第九章 感恩牢
阿杜瓦堂手记
目录
第一章 雕像
第二章 珍稀的花朵
第三章 圣歌
第四章 寻衣猎犬
第四章 寻衣猎犬
第五章 货车
第六章 六死掉
第七章 体育馆
第八章 卡纳芬
第九章 感恩牢
阿杜瓦堂手记
第十章 春绿色
第十一章 粗布衣
第十二章 舒毯
第十三章 修枝剪
第十四章 阿杜瓦堂
第十五章 狐狸和猫
第十六章 珍珠女孩
第十七章 完美的牙齿
第十八章 阅览室
第十九章 书房
第二十章 血缘
第二十一章 狂跳
第二十一章 狂跳
第二十二章 当胸一拳
第二十三章 高墙
第二十三章 高墙
第二十四章 内莉·J.班克斯
第二十五章 醒来
第二十六章 登陆
第二十六章 登陆
第二十七章 辞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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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后,排队去污秽的厕所,如果你进的那间堵塞了,那就祝你好运,因为不会有人去通马桶。我的推断?为了让这种局面越来越糟,夜间巡逻的守卫们还会把各式各样的东西塞进马桶。有些爱干净的人曾试图打扫洗手间,但一旦发现那是多么徒劳无望,她们也就放弃了。放弃是新的常态,我不得不说那是有传染性的。
第六天晚上,安妮塔也被偷偷地带走了。一切发生得悄无声息。有时候,被带走的人会大喊大叫地反抗,但安妮塔没有,我只能羞愧地说:她被清除的时候,我睡着了。清晨的警铃响起时我醒过来,她已经不在了。
“你以前真他妈是个好法官。”第三天,她在我耳边轻声说道。
我们拐弯,进了一个房间。屋子里有一张大桌子,桌边坐着一个有点像圣诞老人的男人:胖乎乎,白胡子,玫瑰色的脸颊,樱桃红的鼻子。他冲着我笑。“你可以坐下来。”他说。
我有没有说过,里面没有厕纸?那怎么办?用你的手,再把弄脏的手指凑到水龙头下洗干净,水龙头有时能滴出水,有时不能。我敢肯定那也是他们故意设置的,就为了让我们喜忧无常。不管他们指派了哪个喜欢折磨小猫的白痴来干这事,我都能想象出来他随意拨弄水阀总闸时的表情,开开关关,一脸傻笑。
“嗯,是的。”我说。
“恶魔!”我轻声对安妮塔说道。
“说得没错,”他说,笑得更殷勤了,“对于你遭受的种种不便,我致以歉意。”
“愿主明察。”他答道。

“那就让我们继续保守这秘密,好吗?”我说,“没必要来一场审讯。现在,好了,我认为你需要好好休息,恢复过来。我来安排,让你在瓦尔登那座迷人的玛格瑞·凯佩度假屋里住一段日子。你很快就会焕然一新的。半小时之内就会有车送你去。如果加拿大人针对公寓里那起不幸的意外有所动作——如果他们想要审问你,甚或控告你——我们这边会搪塞过去,就说你消失了。”我并不想让萨丽嬷嬷死:我只希望她失去理智,语无伦次,实际上也是如此。玛格瑞·凯佩度假屋里的员工行事滴水不漏。
房门锁上了。小桌上的托盘里有一杯橙汁和一只香蕉,一碗蔬菜沙拉,还配了一块水煮三文鱼!有床单的床!好几条毛巾,好歹还是白的!淋浴!最不可思议的是,还有一只漂亮的白瓷马桶!我跪跌在地,口中念念有词,是的,诚心诚意的祷告,但我不能告诉你是向谁或什么祈祷的。
这样的电击和踢打又重复了两轮。三是一个神奇的数字。
“确实,”我说,“是很重要。但很冒险。这样的报告有可能引发没有事实依据的谣言,会带来极其严重的后果。我们有过太多虚假警报了,而且,领馆里的每个人都可能是眼目。眼目那些人会很鲁莽,他们缺乏策略。所以才需要我的指示,这总是有原因的。我的指令。珍珠女孩们不能采取未经批准的行动。”
“还有谁比嬷嬷们更适合这种任务呢?”他说,“你们选中哪户人家,就能登堂入室,再加上女人的第六感,你们能听到我们这些迟钝的男人根本听不出来的弦外之音。”
前几个晚上的抗争用的是音乐——几个比别人更乐观、精力更充沛的女人自告奋勇担当领唱,尝试了《我们将克服万难》和早已消失在夏令营回忆中的类似的老歌。要想起所有歌词是有点难,但至少让歌声多姿多彩了。
萨丽嬷嬷失声哭了起来。“是的,我真的是好意。”
“谢谢你。你也是。”我也轻声回复。以前,这个时态让人心寒。
萨丽嬷嬷越发感激涕零了。“别谢我,”我说,“是我要感谢你。”
我有没有提及他戴椭圆形的半框小眼镜?他现在把眼镜摘下来了,仔细端详。没有了眼镜,他的眼睛就没那么亮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已经有了答案,但不打算让他知道。
“不太清楚。”他说。这事历来不清不楚。“是内部器官的一种隐痛。”
“那只是线索的一端——‘五月天’的那端。我刚才说了,基列这边也有一端——那些在这里接收微点情报、再把这边的消息回复过去的人。我们还无法确定是哪个人,或是哪些人。”
“一种老古董的科技产品,早就没人用了,但依然很好用。用微型照相机拍摄文件,把图像缩小到微粒尺寸。然后把文件打印在塑料微点上,那种微点几乎能用在任何一种材质表面。接收者只需用专门配备的阅读器就能读取,阅九九藏书读器也很小,可以藏在——比方说,一支钢笔里。”
“我估计你知道我是谁。”我答。
不,我没有被强奸。我猜想,对于那种目的而言,我未免是年老色衰了。也可能,他们是在炫耀自己有崇高的道德准则,但我对此非常怀疑。


我穿上了这套衣服。我还能怎么做呢?
有些女人做噩梦,你肯定想象得出来。她们会呻吟,在梦中剧烈地抽搐身体,或是掩饰着尖叫打挺坐起来。这不是在评判她们,我自己也做噩梦。要我描述一个梦给你听吗?不,我不会说。事到如今,我已听过好多次这类梦的重述,因而非常明白:别人的噩梦可以多么轻易地把你搞得心力交瘁。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只有你自己的噩梦才有意义,才最重要。
“谢谢你,丽迪亚嬷嬷。你太了解我了,”他微笑着说道,“但我过来找你不是为了这事。对于那位死于加拿大的珍珠女孩,我们已做出了官方表态。”
大堂里没有浅笑吟吟的前台服务员欢迎我。只有一个男人,手持一份名单。他和押送我的两个守卫交谈起来,我被推进电梯,然后是铺着地毯的走廊,地毯已开始泄露某些迹象:没有清洁女工了。一扇房门用房卡打开时,我乱成一团的脑子在想的是:再过一两个月,他们就会面临严重的霉菌问题了。
我哭了吗?是的:泪水从我两只看得见的眼睛里流淌出来,我那双泪湿的人类的眼睛。但我还有第三只眼,在前额的正中央。我可以感觉到它:它是冷的,像块石头。它不会流泪:它看。就在它后面,有个人在思考:我要让你们恶有恶报。我不在乎要用多久,也不在乎那期间我不得不忍辱负重,但我会办到的。
他大笑起来。“没错,”他说,“我们这些‘执笔者’可得小心点,免得挨骂。不过,‘五月天’用这种手段可谓非常聪明:现如今没多少人会觉察到这种方法。就像他们说的:如果你不去看,你就看不到。”
“我不能肯定你足够感恩。”他说。

“非常明智。”我说。
车子停在一间警察局的门外。其实那已经不再是警察局了:招牌上的字被涂掉了,前门上多了一个图案:带着双翼的一只眼睛。我当时还不知道那就是眼目组织的标志。
“我本人身体健康,但我担心我太太病了。这让我心事重重。”
我无法知道这些声音是真实发生的,或仅仅是放送的录音,只为让我的神经崩溃,以此消磨我的决心。不管我的决心是什么,那样过了几天后,我就不再肯定了。我的决心不再清晰。
第五天,执行枪决的人里面有六个穿棕色长袍的女人。还有一场骚动,那六人之一没有瞄准蒙住眼睛的死刑犯,而是调转枪口,射中了一个穿黑制服的男人。她立刻被乱枪射中,倒在地上。看台上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这天下午,贾德大主教又召见我,而且是在一个初级眼目的护送下亲自来见我。贾德大主教完全可以自己拿起电话,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在他和我的办公室之间有内部通话线,专用一部红色电话机——但,和我一样,他也不能肯定还有谁在内线上偷听。而且,出于某些有悖常理、很复杂的原因,我相信他挺享受我们面对面的密谈。他把我视为他的造物:我是他意愿的化身。
“就用夜盗的手段——备有特殊装备的盗窃——我们找到了一只微点照相机,正在做测试。”
“没有一顿是营养均衡的。”安妮塔说。大多数日子里,我们都设法坐在一起,睡觉时也离得很近。在这之前,我俩没有私交,顶多只是同行的同事,但仅仅和之前认识的人在一起就能让我有所慰藉;一个能映现我之前的成就、我之前的人生的人。你可以说,我们之间有纽带。
“我不知道。也许他们不该那么快把‘寻衣猎犬’服装店炸掉。要不然我们就可以——”
“什么方式?”
“我已经吩咐过阿杜瓦堂的同事们了,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我说。
他们是在让我们退化为动物——被圈养的动物——退回到我们的动物本性。他们是在提醒我们记住那种本性。我们要把自己认定为次等人类。
“我同意。我之前就建议他们千万不要操之过急。可惜,加拿大的眼目组织里尽是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而且对爆炸情有独钟。但他们怎么会知道呢?”我停顿了一下,用我最有洞察力的眼神盯牢她。“你对妮可宝宝身份的猜九-九-藏-书-网测,没有对任何人谈起过吧?”

24

他们说过,不能喝那些水龙头里的水,但有些人很不明智地喝了。随之而来的是呕吐和腹泻,又给这场普天同乐平添了几分热闹。
“覆水难收,少说为妙。我知道你是好意。”我尽量宽慰她。
“噢,谢谢您,丽迪亚嬷嬷。我很抱歉发生了这种事。”
“这个推想很有意思,”我说,“你本来打算向我们汇报吗,通过领馆?而不是等回国后当面跟我说?”
“没有。只跟您说了,丽迪亚嬷嬷。还有阿德丽安娜,在她那样之前……”
没有哪个守卫叫停这番尝试。然而,三天过去后,充沛的体力和精神都渐渐衰退,只有极少数人还能加入合唱,也出现了另一种低语——“请安静!”“看在上帝的分上,闭嘴吧!”——所以,女童子军的领袖们在几次令人痛心的抗议后——“我只是想帮忙”——停止并终止了歌唱。
“一如往常,感谢你的先见之明。根据你们珍珠女孩的情报,我们突袭了那家二手服装店,因而已能确定,这些年里‘五月天’和他们在基列的秘密联系人是用什么方式传递消息的。”
原来,我心想,是有一条出路的。
他的笑容消失了。“你还活着,你为此感恩吗?”
后来,过了不知多久,也没有预警,我的感恩牢门咣当一声打开了,光线涌了进来,两个穿黑制服的男人把我拖了出去。没有言语。我——那时的我俨然是个走不了路的废人,甚至比之前还难闻——被他们拖着或拉着,经过来时的走廊,从我进来的前门出去,然后进了一辆有空调的厢式货车。
我依然处在神志混乱的状态。我就像一把扔在地板上的拼图碎片。但到了第三天早上,或下午,我醒来时的状态好多了,有了连贯的意识。我好像又能思考了;我好像可以去想这个词了。
“很巧妙。”我说。
“上帝给了你女人的身体,你为此感恩吗?”
“足够感恩,因而与我们合作。”他说。
“加拿大官方就此事做出的结论是自杀。”他说。
第七天晚上,轮到我了。安妮塔被带出去时没有发出响动——那种沉默本身就带有丧气的效果,好像一个人可以在无人注意,甚至悄无声息的情况下就彻底消失——但那不代表我也该走得安安静静。
“我学的是律师,”我说,“现在是个法官。我不签署空白合约。”
“我方的说法是加拿大人有所隐瞒,杀死阿德丽安娜嬷嬷的正是加拿大政府对卑鄙的‘五月天’恐怖分子的非法活动的纵容。但私下说说,我们都被蒙在鼓里。谁知道真相?甚至可能是吸毒成瘾的家伙干的,那个颓废的社会里随处可见这种无差别谋杀。事发时,萨丽嬷嬷就在附近买鸡蛋,一回去就发现了这桩惨案,她做出了很明智的决定:最好尽快返回基列。”
不仅如此,还有一套干净的新衣服已经为我准备好了,好像是在认可我的想法。那不能说是连帽斗篷,也不能说是棕色粗麻布做的,但也差不多。我之前见过这种衣服,在体育馆里,女枪手穿的。我感到了一阵寒意。

“哦,您曾让我们留意妮可宝宝的下落。经营‘寻衣猎犬’二手服装店的那对夫妇有个女儿,看年纪差不多。”
对于我们这个分区里的其他人,我所知甚少。有时候会知道她们的名字。她们所在律所的名字。有些律所专门处理家庭法律事务——离婚案、抚养权之类的——如果说现在女人就是敌人,那我可以理解为什么她们会成为被针对的对象;但在地产、诉讼、房地产法或公司法领域从业也没有任何庇护作用。必需条件只是一种致命的组合:一纸法律专业文凭和一个子宫。
通往地狱的路是用美好的意愿铺就而成的,我忍不住想这样说。但忍住了。“你说的那个女孩现在在哪里?”我问道,“她的父母被清除后,她肯定去了什么地方。”
我们走上前门的台阶,我的两位同伴大步流星,我走得踉踉跄跄。我的双脚很疼:我突然意识到它们很久没走动了,也猛然发现我的鞋子在雨淋、日晒、践踏了各种东西后是多么脏、多么破。
我的心一紧。“我很高兴我的姑娘们有所助益。”
“我们定能智取‘五月天’。”我这么说的时候,攥紧了拳头,伸出了下巴。
我在感恩牢里待了一段时间。我不知道有多久。每隔一会儿,就会有只眼睛在用于察看的滑门那边看看我
九-九-藏-书-网
。每隔一会儿,附近就会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或一连串尖叫:酷刑正在进行。有时候会有一阵绵延不断的呻吟;有时候是一连串哼哼不断的喘息,听起来像性事,或许就是。没有权利的人就是那么诱人。
下午被选定为处刑的时间段。同样的列队,走到体育场中央,被判处死刑的女人们都被蒙住了眼睛。随着时间推移,我注意到了更多细节:有些人几乎走不动路,有些人看似已失去知觉。她们经历了什么?为什么选定她们去死?
就是这样,我眼看着自己进了感恩牢。那是警察局里改建过的单人牢房,大小约四步乘四步。有床板,但没有床垫。房间里还有只桶,我一眼就认定是装人类食物残渣的,因为里面还有些残余,更何况气味也能佐证。房间里以前是有一盏灯的,但现在没了:现在只有一个灯座,而且不通电。(我当然是用手指插进去试过了。换了你也会这样做。)光线只能透过长方形小槽,从外面的走廊漫射进来,用不了多久,万年不变的三明治也会从槽里塞进来。在黑暗中进食,这就是给我的安排。
“大概还不需要,”他说,“很可能只是小病,甚至可能是她幻想出来的,事实证明很多女性的这类怨言都源自幻觉。”我们对视时有片刻沉默。我担心,他很快又要成为鳏夫,继而需要下一个少女新娘了。

“我该介绍一下自己,”他说,“我是‘雅各之子’的贾德大主教。”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那没什么。”我板着面孔说道。
我不是合唱者中的一员。为什么要浪费体力呢?我的心绪没有悦耳的旋律,更像是迷宫里的一只老鼠。有出路吗?出路在哪儿?为什么我在这里?这是一种测试吗?他们打算得出什么结果?
我们沿着走廊走。门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和我身边的两人同样装扮的男人们匆匆走过,他们的眼光炯炯有神,他们的言语声轻快短促。那些制服、徽章、闪闪发亮的胸针让人觉得脊骨僵硬。这儿可没有懒散的家伙!
接下来我所知道的就是我身在酒店里了——是的,酒店!不是那种豪华的大酒店,更像是连锁的假日旅店,假如你对这个店名有印象的话,但我认为你是不会知道的。昔日的品牌都去哪儿了?随风而逝。或者说,随着漆刷和清拆队而消失不复,因为就在我被拖进酒店大堂时,头顶上就有工人在把以前的字迹全部涂覆掉。
我们开始发臭,这是必然的。不仅要忍受厕所里的煎熬,我们还一直穿着职业套装睡觉,没有内衣可以更换。我们中的有些人已绝经了,但另一些人没有,所以,凝血也混杂在汗味、泪水、屎尿和呕吐物的气味中。连呼吸都让人恶心。
白天,新来的女人加入我们这个律师和法官的群体。但群体规模还是老样子,因为每天晚上都有些人会被带走。她们都是单独被两个守卫架走的。我们不知道她们被带去哪里,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回来。
第四天出现了变化:开枪的人里面有三个女人。她们没有穿职业套装,而是换上了浴袍似的棕色长袍,下巴抵着围脖。那引起了我们的注意。
“突发的精神崩溃,”我说,“身在一个让人无助的陌生环境里,比如加拿大,压力是会造成那种后果的。你做得对。你别无选择。依我看,没有理由让别人知道这事,你说呢?”
我在昏暗中摸索了一圈,摸到了床板,坐了下来。我可以的,我心想。我能挺过去。
“我可以自己走!”我说道,但没什么用,那些手依然扣紧我的上臂,一边一只。就是这样吗,我心想:他们要枪毙我了。但不对,我纠正自己:那是下午的事。白痴,我又反驳自己:枪毙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执行,更何况枪毙不是唯一的死法。
“我欣赏你的斗志,丽迪亚嬷嬷,”他说,“我们组成了完美的团队!”
我的读者,在这样的会面后我得缓一缓。我走到施拉夫利咖啡馆,喝了杯热牛奶。再到希尔德加德图书馆,继续我和你的旅程。把我当成你的向导吧。把你自己想成迷失在幽黑森林里的漂泊者。天色还将变得更黑。
总是那个穿黑色制服的男人在麦克风里念出规劝的口号:上帝必胜
整个过程里我都很镇定,看起来似乎难以置信,而实际上我也不信:我并不是很镇定,而是像个死人般寂定。只要我想着自己已经死了,未来会怎样都无所谓,一切对我来说就容易多了。
我并不惊讶。上次见面时,贾德www.99lib.net的现任太太就像风中残烛了。“这消息真让人伤心,”我说,“会是什么病呢?”
吃完所有食物后——食物让我喜出望外,根本不在乎它们会不会被下毒——我花了几小时洗澡。只淋浴一次是不够的:积攒了那么多层污垢,我必须把它们洗干净。我检查了结痂的擦伤、黄紫的淤青。我瘦了:我能看到自己的肋骨,它们竟然在用快餐当午饭的几十年后又再次浮现了。从事法律的这些年里,我的身体一直都仅仅是工具,推动我从一个成就到下一个成就,但现在,我对这具身体重新产生了别样的柔情。我的脚指甲竟是这样的粉红色!我手上的血管竟是这样错综交织!但在浴室镜子里,我不能确凿地认出自己的脸。那个人是谁?五官都好像模糊了。
和以强权控制你的人开玩笑是很愚蠢的。他们不喜欢那样;他们会认为你不认同他们无所不能的权力。我现在有自己的权力了,我也不鼓励我的下属们轻浮无礼。但那时候的我没在意。我是后来才有长进的。

午餐还是三明治,但有一天——下雨的那天——是一些胡萝卜条。
“唉,我当时想的是:应该立刻把这件事通知您。阿德丽安娜嬷嬷说下结论还为时过早——她强烈反对。我们讨论过这件事。我坚持认为那是很重要的情报。”萨丽嬷嬷用自辩的口气说道。
“希望你一切都好,丽迪亚嬷嬷。”他说道,我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接着就是射击,倒下,瘫软的尸体。随后就是清场。有一辆卡车是装尸体的。她们会被埋葬吗?会被火化吗?或是那样做都太麻烦了?也许只会把她们倒进垃圾场,留给乌鸦。

上次写到的最后一页上,我已带领你去了体育馆,我就从那儿继续。时间悄然流逝,事情陷入了一种模式。如果你睡得着,晚上就睡觉。白天就忍耐。拥抱哭泣的人,哪怕我必须要说,哭泣变得乏味了。吼叫也一样。
他们拽着我走过了几条长廊,然后走出后门,上了一辆车。这次不是厢式货车,而是一辆沃尔沃。后座的坐垫很软,但很皮实,空调的出风俨如天堂里的清风。不幸的是,这样新鲜的空气反而提醒我想起自身积存数日的臭味。无论如何,这种奢侈让我很享受,尽管我依然被扣在两个守卫之间,两人都很壮。谁都没有说话。我只是一个要转运的包裹。
“这太让我震惊了,”我应声道,“阿德丽安娜嬷嬷可以说是最忠心、最能干的……我对她相当信任。她格外有胆识。”
“阿德丽安娜嬷嬷不会白白牺牲的,”贾德大主教还在说,“你们的珍珠女孩为我们指明了很有利的行动方向:我们还获得了别的情报。”
“三天休整假,”守卫之二说,“需要什么的话,打电话给前台。”
惊惶的萨丽嬷嬷突然回国后,径直来找我,描述了阿德丽安娜是怎么死的。“她攻击我。突如其来地,就在我们准备出发去领馆前。我不知道那是为什么!她朝我扑过来,想要掐死我,我就反抗。那是自卫。”她呜咽着说完。
“答案只有是或否。”
有一天,假设是白天,三个男人突然闯进我的牢房,用一盏明晃晃的灯照进我不停眨巴、快被晃瞎的眼睛,他们把我推到地板上,目标精准地踢了一顿,还有别的动作。我发出的声响是我所熟悉的:我听见附近传来过同样的声音。我不想多说细节,只想说明一点:那些别的动作和电击枪有关。
“微点?”我问,“那是什么?”
“我想是吧,”我说,“我从没想过这一点。”
我是被踢醒的,一只靴子踹在屁股上。“闭嘴,起来。”发话的是常常咆哮的那些人之一。我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就被硬拽起来拖着走。到处都有轻声低语,有个声音说“不”,另一个声音说“操”,还有个声音说“上帝保佑”,还有个声音说“保重”。
我想的没错,但也仅此而已。在没有旁人的环境里,神智会多么迅速地垮掉,那会让你震惊的。孤零零的一个人不算一个完整的人:我们存在于与他人的联系之中。我是一个人:我冒着变成非人的危险。
我很抱歉把设施描述得这么详细,但你会惊讶于这些东西竟然变得如此重要——都是你认为理所应当存在的基础用品,直到把它们从你手边夺走,你才会想到它们的存在。在我的白日梦里——我们都会空想,因为被强迫着无所事事、内心愈加郁积就会导99lib•net致空想,大脑必须让自己忙活起来——我常常幻见一间漂亮、洁净、雪白的洗手间。哦,还有附带的水槽,有源源不断、水量充足的纯净活水。
早上是警铃把人强行唤醒。有些人的手表没被强行取走——有的表被夺走了,有的并没有——她们说铃声是六点整响的。早餐是面包和水。面包简直好吃极了!有些人狼吞虎咽,但我吃得很慢,尽量吃得久一点。咀嚼和吞咽,可以打散周而复始的抽象思维。也能消磨时间。
“难以置信,”我发出了感叹,“我们在阿杜瓦堂说‘钢笔意味着妒忌’不是没道理的。”
“她们怎么可以这样?”她也轻声回我。
“什么叫足够感恩?”我说。
“我也很难过。”我轻声回了一句。但我已经为了几乎必将到来的事硬下心肠了。难过,我对自己说,什么都解决不了。多年以后——这么多年啊——我已证实了这话是何其正确。
一个又一个小时过去,我们眼看着货车开来,卸下车厢里的女人,空车离去。新来的女人们发出同样的哭号声,守卫们也喊出同样的吼叫声。在剧烈挣扎中建立的暴政是多么乏味啊。永远是一个套路。
没有纸巾。没有任何种类的毛巾。我们在自己的裙子上把手蹭干净,不管手有没有洗过。
“为阿德丽安娜的灵魂祈祷吧,之后就别再想了,”我说,“你还有别的事要告诉我吗?”
“只要我能帮上忙的就请直说。”我说。
有虫子吗?有,有一些昆虫。它们不咬我,所以我认为应该是蟑螂。我可以感觉到它们细小的腿脚爬过我的脸,很轻柔,试探性地,好像我的皮肤是一层薄冰。我没有拍死它们。过了一阵子后,任何一种接触都是乐于接受的。
我在幽暗的牢房里不知待了多久,但等我被带出牢房后,根据指甲的长度来判断,实际上可能没过太久。无论如何,当你被单独关在黑暗里,时间就会变得不一样了。变得更长。你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是睡着的,什么时候是醒着的。
“我为你的朋友感到难过。”站在人满为患的厕所前排队时,有个善良的人在我耳边低语。
“您需要我们的舒缓诊所派人去看看吗?”

发臭的旧衣服已经被看不见的手取走了:看样子,我就得穿着酒店的白色毛巾浴袍过下去了。
每一天剩下的时间就像一朵有毒的花慢慢绽开,一瓣接着一瓣,慢得难以忍受。有时候我们会再次被铐上,也有时候不会,排成一列走出去,走进露天看台狭窄的椅间,在刺眼的阳光下坐好,只有一次——真是太幸福了——是坐在凉爽的细雨里。那天晚上,我们全都散发出湿衣服的潮臭味,自身的气味倒是弱了点。

“谢谢。”我答道。说得好像我有选择似的:那两位旅伴把我塞进一把椅子,再用塑胶带把我捆在椅子上,绕着两只胳膊捆。接着,他们走出了房间,轻轻地关上门。我总觉得他们是倒退着走出去的,好像在古代宫廷里面对神一般的国王那样,但我看不到身后的情形。
“噢,我没有想到——我没动脑子。可是,无论如何,阿德丽安娜嬷嬷不该——”
然后,我睡了很久。一醒来就发现桌上摆好了另一餐美味,俄罗斯酸奶牛肉配芦笋,甜品是加野莓酱的蜜桃冰淇淋,还有,哦太好了!一杯咖啡!我很想来杯马提尼,但我猜,在这个新时代里,女人的菜单上是不会有酒了。
“祝你住得愉快。”我的守卫之一说。我相信他不是在说反话。
“真理必将显现。”我说。我在颤抖,我希望那会被当作义愤填膺的表现。
“你不是法官,”他说,“不再是了。”他按下了对讲机上的一个按钮,说道:“感恩牢。”然后,他对我说:“让我们期待你将学会更加感恩。我会为此祈祷的。”
“你说‘合作’是什么意思?”我说。
“好上加好,宜应称颂。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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