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珍珠女孩
证人证言副本369B
目录
第一章 雕像
第二章 珍稀的花朵
第三章 圣歌
第四章 寻衣猎犬
第四章 寻衣猎犬
第五章 货车
第六章 六死掉
第七章 体育馆
第八章 卡纳芬
第九章 感恩牢
第十章 春绿色
第十一章 粗布衣
第十二章 舒毯
第十三章 修枝剪
第十四章 阿杜瓦堂
第十五章 狐狸和猫
第十六章 珍珠女孩
证人证言副本369B
第十七章 完美的牙齿
第十八章 阅览室
第十九章 书房
第二十章 血缘
第二十一章 狂跳
第二十一章 狂跳
第二十二章 当胸一拳
第二十三章 高墙
第二十三章 高墙
第二十四章 内莉·J.班克斯
第二十五章 醒来
第二十六章 登陆
第二十六章 登陆
第二十七章 辞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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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晚是在墓园。盖斯说墓园挺好的,就是人太杂。有些人觉得从墓碑后面跳出来、蹦到你面前特别好玩,但那些不过是周末逃家的小屁孩。流浪街头的人都明白,你要是在夜里那样吓唬人,搞不好会被捅死的,因为不是每个游荡在墓园的人都是精神稳定的。
“名字又不是我选的。你知道的,那是该死的最后的选择。”我把手臂叠放在膝头,转身背对他。我越来越孩子气了,都怪他,硬生生把我逼成了熊孩子。
“镇定,你会没事的,”盖斯说,“你做得到。我们都指望着你呢。”
收获珍珠,

“珍珠女孩过来了,”他说,“别盯着她们看。就当压根儿没看见她们。装出嗑药嗑晕的样儿。”
“我们猜想你也没有,”达芙嬷嬷说,“所以,我们会帮你安排好的。”
要牢记的规矩太多了。我觉得很紧张——我有十足的把握说,我会搞砸的——但盖斯说只要装傻就行了。为了这个“装”字,我该感谢他。
比阿特丽丝嬷嬷和达芙嬷嬷一左一右,紧挨着我往前走,她们说,这样就不会有人来烦我了。
她俩的眼神绕过我,对视了一眼。“我们理解,”达芙嬷嬷说,“但从现在开始你必须说实话。”
“多谢,”我阴郁地说道,“这下我有信心了。我会把这件事搞砸的,我知道。”
“这难道不该由她自己决定吗?”红头发的说道。我瞥了一眼盖斯,好像在征求他的同意。
这时,所有男人一齐敬礼。“这是干吗?”我含糊地问比阿特丽丝嬷嬷,“他们干吗要敬礼?”
标明珍珠女孩的那页上盖了钢印。也就是说,我可以凭此直接进入基列,无须审查:比阿特丽丝嬷嬷说,和外交官的待遇差不多。
收获珍珠,
“早上好,亲爱的,”红头发的说,“你叫什么名字?”
“站起来。”比阿特丽丝嬷嬷轻声唤我。她挽着我的左臂,领着我往前走。她的手指刚好压在/上帝的纹身上,很疼。

43

很快,我也会有那种感觉了。我将在一个黑暗的地方,持着一星火光,试着去摸索我的道路。
“你看上去棒极了。”看到我如此装束、准备出发时,盖斯这样说过。
我究竟在这儿干什么呢?我心想。这鬼地方太他妈操蛋了。
所以我把眼光放在他们的制服上,但我感觉得到他们的眼睛,眼神,眼光,像手一样游走在我身上。我从未有过那种感觉——哪怕是和盖斯在桥洞里,在陌生人中间——觉得自己身在险境。
她们还在大街的另一头呢,但他好像不用张望就知道她们过来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她们很快就会走到我们跟前:两人并排,裙摆很长的银灰色裙子,白衣领,白帽子。一个是红发,因为从她的白帽子里跳脱出来的几缕散发是红色的,还有一个,从眉毛来看,发色应该是深褐色。她们微笑着低头看向坐在墙边的我。
他还叮嘱我不要和任何人讲话:这些人里面,随便哪一个都可能是基列的密探,如果他们试图套出我的身世,而我不小心说漏嘴,他们立刻就能觉察到,再去提醒珍珠女孩们。他负责讲话,大多数都是糊里糊涂的咕哝。他似乎认其中的一两个人。有个人说:“她是怎么回事儿,智障吗?她怎么不说话?”盖斯说:“她只和我说。”另一个人又说:“干得漂亮,你有什么绝活儿?”
“你有什么证件吗?”比阿特丽丝嬷嬷问。我摇摇头。
我点点头,答应了。
“你们每个人都说我要有点态度。那好,这就是我的态度。”
“你的证件上会是你的照片。”比阿特丽丝嬷嬷说,真正的达芙嬷嬷,将留在加拿大,和下一个采集到的女孩一起走,用下一个入境的珍珠女孩的身份。她们已经习惯这样彼此顶替了。
“棒成牛屎。”我说。
她们把我带回她们住的公寓。我很想知道这是不是出过珍珠女孩命案的那间公寓?但那时候,我的计划是尽量少讲话;我不想露出马脚。我更不想自己被人发现吊死在门把手上。
http://www.99lib.net“比如你。”我说。他没作答。我大概把他惹毛了。

这么说就太过分了——我无法想象盖斯做出那种事——所以我摇了摇头。比阿特丽丝嬷嬷说,也许他还没开始那么做,但如果我和他这样待下去,他早晚都会的,因为像他那样的男人都会那么做——占有年轻姑娘,假装爱她们,但很快就会把她们卖掉,谁愿意付钱就卖给谁。
所有人都开始重复念诵:“欢迎加入宝贵珍珠堂,月循苦旅,生生不息,阿门。”
那天夜里,我们睡在一个桥洞里。这座桥跨在峡谷上,下面有条小溪。夜雾渐渐弥漫:白昼的炎热散去后,雾气又湿又凉。泥土闻起来有猫尿的臭味,也可能是臭鼬。我穿上灰色连帽衫,遮起裸露的胳膊上纹身的疤痕。还是有点疼。
“有人丢钱,你要朝他们微笑。”有个白头发的老女人给了我钱,但我笑不出来,所以盖斯提醒我:“说点什么。”
我没吃冰淇淋。我太紧张了。而且我也不再喜欢冰淇淋了。冰淇淋会让我很想念梅兰妮。
她取下自己脖颈上的珍珠项链,摆放在丽迪亚嬷嬷面前的一只大浅盘里,说道:“我在此归还珍珠,一如我接受时那样纯洁无瑕,愿这些珍珠赐福下一位珍珠女孩在达成使命的期间骄傲地佩戴它们。感恩神圣意志助力,容我带回新的无价珠玉,为基列的宝藏添光加彩。请允许我献上一颗珍贵的珍珠,杰德,幸而得救,免于暴殄。请祝愿她从世俗的污浊中得净化,摆脱不贞之欲,从罪孽中淬炼虔信,无论基列指派她作出何种奉献,她都将献身于基列的伟业。”她把双手搭在我的双肩,将我往下推成跪下的姿势。我可没料到有这一出——差点儿侧身翻倒。“你在干吗?”我轻声说道。
“那么多好心的善人。”达芙嬷嬷说。然后她俩异口同声地说:“宜应称颂。”
她们问我叫什么,我说杰德。接着她们做了自我介绍:深褐色头发的叫作比阿特丽丝嬷嬷,红头发的雀斑脸叫作达芙嬷嬷。
这时,达芙嬷嬷提醒她不该用出口这个词,因为女孩不是商品;比阿特丽丝嬷嬷当即道歉,说她应该说“促进跨境行动”。她们两人都笑了。
达芙嬷嬷说,穿这种银灰色长裙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它能让我顺利地进入基列,因为那儿的女人不穿男装。我说紧身裤袜不算男装,但她们说——冷静但坚决地——是的,算男装,这是写在《圣经》里的,是令人憎恶的东西,如果我想在基列生活就必须接受这一点。
桥下还有四五个人和我们在一起,我觉得是三男两女,尽管桥洞里很黑,很难看清。三男之一就是乔治;他装出不认识我们的样子。有个女人拿出香烟给我们,但我知道最好还是别抽——我肯定会呛到咳嗽,一下子就会穿帮。还有只瓶子在我们之间传了一遍。盖斯之前就嘱咐我,不要抽烟,也不要喝任何饮料,谁知道瓶子里是什么呢?
盖斯不太讲话。我已经明白了,他的身份介于看孩子的保姆和保镖之间,他不是在那儿陪我闲聊的,也没有哪条规矩说他必须对我好。他穿了件黑色无袖汗衫,也露出了他的纹身:一条手臂的二头肌上有只乌贼,另一条手臂的二头肌上有只蝙蝠,两个纹身都是黑的。他戴了一顶针织帽,也是黑色的。
“我们可以帮你,”深褐色头发的说,“基列没有无家可归的人。”我抬头盯着她看,但愿我的样子和内心的感受一样凄楚。她们是那么整洁,修饰得一丝不苟,越发让我觉得自己邋遢到了极点。
“我是要穿这个吗?”我说,“但我不是珍珠女孩。我以为你们才是珍珠女孩。”
“因为我的使命圆满达成了,”比阿特丽丝嬷嬷说,“我带回了一颗珍贵的珍珠。你。”

“但我年轻多了,”我说,“我长得也不像她。”
比阿特丽丝嬷嬷领着我走上过道时,所有人都在唱诵:
“自由恋爱,”比阿特丽丝嬷嬷轻蔑地说,“听上去也像是免费的恋爱,但从来都不自由也不免费。永远有代价。”
比阿特丽丝嬷嬷回来时说:“我们可以走了。”达芙嬷嬷说:“宜应称颂。”盖斯走远了。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我没机会和他说再见,这让我哭得更凶了。
“这也是珍珠女孩要经受的一种考验,”达芙嬷嬷说,“为了充分理解外部世界大杂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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式的种种诱惑,我们应该每样都尝一下,然后发自内心地拒绝它们。”她又拿起了一块披萨。
“他说你是处女,所以要价高,”比阿特丽丝嬷嬷说,“但这和你跟我们说的不一样,对不对?”
我们欢欣喜悦,
我应该在这里提一下,盖斯没有占我便宜,哪怕他肯定早就发现我像条小狗一样喜欢他了。他的职责是保护我,他完成了任务,包括不让我受到他的伤害。这对他来说也是很难的,我愿意这样想。
“甚至从头到尾也谈不上爱,”达芙嬷嬷说,“你为什么跟他在一起?”
我露出傻乎乎的表情,比阿特丽丝嬷嬷——个子高的那个——索性直说:“他强迫你发生性关系吗?”我稍稍点了点头,好像那种事让我很羞耻。
我赶紧动脑子想。“我想让你们可怜我,”我轻声说道,“好让你们带我走。”
我们都落座了。接着,有个年纪大的女人走向最前面的讲台。
“我不是未成年者,”我说,“我满十六岁了。”
“我不是应该让她们把我带走吗?”我说,“我要不要跟上去?”
飞机降落了。我们走下几级从舱门边放下去的阶梯。天很热,很干燥,有风;银色长裙被吹得吸在我们腿上。柏油碎石路上站着两列身穿黑制服的男人,我们从他们之间走过,手挽着手。“别去看他们的脸。”她轻声对我说。
“我都说不出口,”我说,“都太伪善了。我不觉得有什么要谢的,我也不在乎他们今天会过成什么鸟样儿。”
“珍珠女孩们,请献上你们采集到的珍珠,”丽迪亚嬷嬷说,“第一位,加拿大使者。”
“所以我们才冒了这么大风险把你带回来,”比阿特丽丝嬷嬷说,“我们在这里的敌人太多了。但不用担心,杰德,我们会保证你的安全。”
比阿特丽丝嬷嬷带着我去机场,我们坐的是一辆属于基列政府的黑色轿车,我毫无困难地过了边境安检,甚至没被搜身。
作为离家出走的杰德,我度过的第一天是星期四。梅兰妮说过,我是星期四出生的,也就是说我的前途漫漫——根据一首古老的童谣,星期三出生的孩子生来悲愁,所以每当我情绪暴躁时,我就会说她搞错了日子,肯定是星期三,她就会否认,当然不是,她清清楚楚地记得我是何时出生的,她怎么会忘了这事儿呢?
“是吗?”我问。盖斯没告诉我他打算卖了我。
那天夜里上床之前,我在浴室镜子里好好看了看自己。虽已洗过澡、吃过东西了,但我还是憔悴不堪。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人整个儿瘦了一圈。我看上去真的像个流浪街头、急需拯救的小孩。
比阿特丽丝嬷嬷说:“我能和你谈谈吗?”她和盖斯走开了,听不到他们在讲什么,达芙嬷嬷递给我一张纸巾,因为我在哭,她说:“我能以上帝之名抱抱你吗?”我点头。
“别给压力,行吗?”我说,“你说跳,我就问跳多高?”我真的挺讨人厌的,但我控制不了自己。
又能在真正的床上睡觉了,而不是桥洞里,实在太好了。但我很想念盖斯。
这时盖斯回来了,做出怒气冲冲的样子。他抓住我的胳膊——有十字形纹身的左臂——把我从地上拽起来,我尖叫起来,因为被他拉得很痛。他叫我闭嘴,说我们这就走。
我们被领到一辆黑色轿车上,驶向市区。街上没什么人,女人都穿着那种长裙,裙子和纪录片里一样,有不同的颜色。我甚至看到一些使女双双并排走着。店铺门面都不见文字——招牌上只有图片。一只靴子,一条鱼,一颗牙。
盖斯把手搭在我的右臂上,用力地攥着。“她不想跟你们讲话。”他说。
我知道那是和珍珠女孩有关的某种仪式——埃达提醒过我,达芙嬷嬷也跟我解释过——但我没仔细听,所以压根儿不知道会看到怎样的情形。
“没关系,亲爱的,”达芙嬷嬷说,“没人会看到的。”
“加拿大人分辨不出我们,”达芙嬷嬷说,“在他们看来,我们都一个样儿。”她俩齐声笑起来,好像这种恶作剧让她们很欢乐。

42

“丽迪亚嬷嬷,”比阿特丽丝嬷嬷对我耳语,“我们基列最重要的创建者。”我认出了她,因为埃达给我看过她的照片,不过她本人比照片老多了,至少在我九九藏书看来是那样。
“比如?”我问。
“第一次不行。我们不能这么便宜了她们,”盖斯说,“如果真有人在基列观察这儿的动态——那就未免太可疑了。别担心,她们会再来的。”
另一个笑了。“他是不是要把你卖掉?我们可以做好安排,让你过上更好的日子。”
她们问我开心吗,我摇摇头。接着她们看向我的纹身,说我是个非常特别的人,为了上帝经受了一切磨难,而我知道上帝是爱我的,这让她们甚感欣慰。基列也会珍爱我,因为我是珍稀的花朵,每个女人都是一朵珍稀的花,尤其是我这个年纪的女孩,如果我去基列,就会得到特殊女孩的特殊待遇,得到保护,决不会有人——男人——可以伤害我。和你在一起的那个男人打过你吗?
“好了好了,你现在安全了,”达芙嬷嬷说,“坚强点。”圣怀会的人对逃出基列的女难民们也是这样说的,只不过,她们和我要去的方向恰好相反。
我们走进教堂。已经坐满了人:年长的女人都是身穿棕色制服的嬷嬷,年轻的女人都穿着珍珠女孩的长裙。每个珍珠女孩身边都有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姑娘,也都和我一样穿着临时的银色长裙。最前面的墙上高挂着一张妮可宝宝的大照片,那完全无法让我开心起来。
我迈出淋浴间时裹上了雪白蓬松的浴巾,我的旧衣服都不见了——太脏了,比阿特丽丝嬷嬷说,洗都没必要洗——她们摆出一条银灰色的长裙,和她们身上的一模一样。
“我们在加拿大政府的基层部门有很多朋友,”比阿特丽丝嬷嬷说,“你准会大吃一惊的。”
“别把你的怒气浪费在我身上,”盖斯说,“我只是个摆设。攒够了都丢给基列吧。”
往东隔着一个街区的地方,乔治也占据了一个墙角。只要有任何麻烦出现,不管来找麻烦的是珍珠女孩还是警察,他都会给埃达和以利亚打电话。他俩在一辆货车里,绕着这个地区不停地开。
比阿特丽丝嬷嬷叫了披萨当午餐,我们还吃了她们冰箱里的冰淇淋。我说,看到她们吃垃圾食品真的让我好惊讶:基列不是反对这些东西吗,尤其对女人来说?
我们俩蹲守在一间银行外面,盖斯说,如果你想搞到现金,那儿就是风水宝地:从银行出来的人施舍零钱的可能性更高。通常占据这个宝地的是另一个人——坐轮椅的妇人,但“五月天”用钱买通了她,在我们需要这地方的期间让她去另一个地方。因为珍珠女孩有其固定的游街路线,必定会经过这块风水宝地。

她们纷纷微笑,朝我点头示意:她们看起来真的很快乐。我心想,也许这事儿不至于太糟糕吧。
我们吃饭都是在快餐店解决的,可算治愈了我对垃圾食物的饥渴。我以前觉得快餐挺馋人的,也许是因为梅兰妮不让我吃,但如果你每天每顿都吃,很快就吃腻了。白天,我上厕所也是去快餐店解决的,要不然就得窝在桥洞里往河里高空掷物了。
我讨厌把盖斯说成那样,纯粹胡说,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采集珍珠的人、被采集到的人都是珍珠,”达芙嬷嬷说,“你是一颗珍贵的珍珠。一颗无价的名珠。”
每天夜里,我一进卧室,她们就会把我的房门锁上。我醒了以后她们也很当心,始终不让我独自一人待着。
“我只要开口问就行了。他就是这么看重你的。你很幸运,他把你卖给了我们,而不是那种卖淫组织,”比阿特丽丝嬷嬷说,“他想要一大笔钱,但我把价钱砍下来了。到最后,他等于半价就卖了。”
“亲爱的,他有没有虐待你?”红头发的问道。
“但是把好屎。”盖斯说。我心想,他这么说只是因为想对我好点,其实反而会让我讨厌。我希望他真心对我好。“但你一旦进了基列,讲真,务必要戒掉脏话。甚至可以让他们帮你戒。”
太阳很晒,所以我们紧贴墙根,猫在一小条阴影里。我的面前摆着一顶旧草帽,还有一块纸板,上面用荧光笔写着:无家可归,求好心施舍。帽子里有几枚分币,因为盖斯说有些人看到别人给过钱了,多半也会给。按照计划,我应该装出失魂落魄的无助表情,倒是不太难,因为那确实是我的真实感受。
要论调情,我实在不在行。我从没干过这事儿。
我提醒自己别和她们争执,所以当即套上裙子;还有珍珠项链,假的,梅兰妮说得没错。还有一顶白色遮阳帽,但她们说,那九-九-藏-书-网个只需要在户外戴。在室内可以把头发放下来,除非有男人在场,因为头发会让男人有感觉,她们说,会让他们失控。而且我的头发格外有煽动性,因为是绿色的。
“我们通关时你就把头低着,”达芙嬷嬷说,“低头就能遮住五官。不管怎么说,低头总是谦逊之举。”
无论如何,她说,即便我不是正式的珍珠女孩,我也需要穿上这种裙子才能离开加拿大,因为加拿大政府正在严控出口未成年皈依者。加拿大人将其等同于贩卖人口,她补上一句,其实他们大错特错了。
“不管怎样,这将是我最后一次品尝披萨了。”比阿特丽丝嬷嬷说,她已经吃完了披萨,正在吃冰淇淋,“说真的,我实在看不出来冰淇淋有什么不好,只要没有化学添加剂就行。”达芙嬷嬷用责备的眼光看了她一眼。比阿特丽丝嬷嬷舔了舔勺子。

45


“我们基列决不会有家暴。”比阿特丽丝嬷嬷说。
“有些人会说‘上帝保佑你’。”
“他有没有把你转送给别的男人?”
“那个年轻人把你卖了。”达芙嬷嬷轻蔑地说道。
飞机是私人的,不属于哪个航空公司。机身上画了一只有翅膀的大眼睛。飞机是银色的,但在我看来很阴沉——像只巨大的黑鸟,就等着捎上我,但要飞去哪儿呢?飞进一片空白。埃达和以利亚尽心尽力,想把基列的一切都教给我;我看过纪录片和电视上的新闻片段;但我仍然想象不出来那儿是什么样,等待我的将是什么。我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做好准备。
那套公寓很时髦。有两个卫生间,每一间都有浴缸和淋浴,大大的玻璃窗,还有一个大露台,水泥花圃里栽种着货真价实的树。我很快就发现,通往露台的门锁上了。
“嘘,”比阿特丽丝嬷嬷说,“安静。”
“但为了避免各种麻烦,你用的证件将表明你是达芙嬷嬷,”比阿特丽丝嬷嬷说,“加拿大人知道她入境了,所以,等你离境时,他们会认为你就是她。”
“只是染的,以后会褪色的。”我带着歉意说道,好让她们知道我已经不想要自己轻率选择的发色了。
我朝小窗外看。飞机正在下降,我可以看到下方有些漂亮的建筑物,有尖顶和塔楼,一条蜿蜒的河流,还有大海。
“那好吧。‘多谢’也行,”他耐心地说道,“或是‘祝你今天愉快’。”
“珍珠女孩什么时候再来?”第五天早上,我问道,“我可能不入她们的眼。”
“耐心点,”盖斯说,“埃达说过了,我们以前就用这种办法往基列输送自己人。有些人成功潜入了,但也有个别人沉不住气,在第一道关卡就被识破了。她们甚至还没过边境就被涮掉了。”
我恨不得立刻冲进浴室,我已经臭气熏天了:身上的皮屑和汗水脏兮兮地攒了一层又一层,穿着旧袜子的脚也臭,还有桥下的臭泥味,快餐店的油腻味。而这间公寓特别干净,闻上去尽是柑橘类空气清新剂的气息,所以我想自己身上的味道一定很突兀。
他笑出声来。“现在,不说真话倒让你烦心了?那你干吗不把名字改回妮可呀?”
穿过那些脏兮兮的旧衣服后,这条裙子还真让我感觉不错。冰凉,丝滑。

44

后来的几天都在准备我作为达芙嬷嬷的证件。我拍了照片,采集了指纹,好让她们给我做一本护照。护照由渥太华的基列大使馆认证,再由快递专员送回领事馆。她们在护照上用的身份号码是达芙嬷嬷的,但照片和生物特征数据都是我的,她们甚至还搞定了加拿大移民局数据库,暂时移除了真的达芙嬷嬷的入境资料,输入我的资料,包括我的虹膜扫描、大拇指指纹。
“肮脏的异教徒。”达芙嬷嬷说。
反正,那天是星期四。盖斯在我身边,我盘腿坐在人行道上,腿上穿着有裂缝的黑色紧身裤袜——裤袜是埃达给我的,裂缝是我自己撕的——裤袜外面套了洋红色的短裤,还有一双破旧不堪的银色胶鞋,像是从浣熊的消化系统里完整地走过一遭。我穿的是又黑又脏的粉色上装——没有袖子,因为埃达说我应该露出新纹身。我的腰间还绑着一件灰色连帽外套,头戴黑色棒球帽。没有任何一件衣物是合身的,都像是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我把新染的绿头发搞得油腻脏乱,好让别人觉得我一直随处乱睡。绿色已经开始褪色了。
接着,丽迪亚嬷嬷开口了,“欢迎来到阿杜瓦堂,杰德,愿你因做出这个选择而得赐福,愿主明察,月循苦旅,生生不息。”她将手掌搭在我头顶,然后又拿走了,朝我点点头,挤出一个干巴巴的微笑。九九藏书
“你胳膊上的是什么?”高个子、深褐色头发的问道。她俯身凑过来看。
要是听到我说出这种话,尼尔肯定会惊得目瞪口呆。“那不就是撒谎嘛。我又不信上帝。”
“他有没有强迫你做什么坏事?”
“噢,天啊,”红头发的说道,“真是个英雄好汉。至少让她收下这个吧。”她把一本宣传册强塞给我。册子上写着“基列给一个家园!”。她俩走的时候说“上帝保佑!”,还回头看了一眼。

“滚他妈的蛋,基列的臭婊子。”盖斯破口大骂,那种粗鲁真让人大开眼界。我仰头看着她们俩,还有那洁净齐整的珍珠色长裙、珍珠白项链;信不信由你,反正有一颗泪珠滚落到我的脸颊上。我知道她们有她们的任务,并不是真的关心我——她们只想带走我,完成新的指标——但她们的亲切友善让我有点动摇。我希望有人拉我起来,还会帮我掖好被子。
“我不知道还能去哪儿,”我说着说着,眼泪涌了上来,“有家暴!”
就是那天晚些时候,珍珠女孩又走到我们跟前了。她们在附近信步游走,从我们面前走过去,过了街往反方向走,看看商铺的橱窗。后来,盖斯去给我们买汉堡包了,她们就走过来,和我攀谈起来。
第二天夜里,盖斯和桥洞里的某个男人打了一架。三拳两下速战速决,盖斯赢了。我没看清是怎么打赢的——就一眨眼的工夫,几个飞快的动作。后来他说我们应该换个地方,于是,后一天晚上我们是在城里的一座教堂过夜的。他有一把钥匙;我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搞到的。我们也不是唯一在那儿睡觉的人,一看座椅下的垃圾就知道了:几只被丢弃的背包,几只空瓶子,还有模样古怪的针头。
我想起了圣怀会救助中心,还有那些逃难来的女人们。我看到了她们,却根本没有看懂。我不曾深思过——离开一个你熟稔的地方、失去一切、前往陌生的国度——那到底是怎样的情形。那感觉该是多么空落,多么消沉啊!或许只有一星希望之光:你可以抓住的一次机会。
因为收获了珍珠。
于是,我就成了达芙嬷嬷,但是另一个达芙嬷嬷。我有了一本珍珠女孩传教专用的加拿大临时签证,离境时,我得把它还给边境的海关人员。那就简单了,比阿特丽丝嬷嬷说。
我们起飞晚点了,我担忧自己被发现了,终将前功尽弃。但等我们腾空而起了,我顿时觉得轻松了。我还没坐过飞机呢!一开始真的很兴奋。但飞进云层后,眼见的景致就很单调了。我肯定睡过去了,因为没过多久比阿特丽丝嬷嬷就轻轻推我,说“我们快到了”。
我们铺了几只绿色塑料垃圾袋当铺盖,就睡在上面。盖斯伸出双臂搂住我,还挺暖和的。一开始我把他搁在我身上的胳膊推开,但他在我耳边轻轻说道:“记住,你是我女朋友。”我就不再扭动了。我知道他的拥抱是假装的,但在那个时刻我一点儿都不介意。我真心觉得他好像就是我的初恋男友。没那么夸张,但确实有那种感觉。
比阿特丽丝嬷嬷问我要不要洗澡时,我立刻点了头。但达芙嬷嬷说我应该小心点,因为我不该让胳膊上的伤疤沾到水,否则结痂会掉。我必须承认她们的体贴让我挺感动的,哪怕是假惺惺的:她们可不想带个伤口溃烂的病号回去,人家要的是一颗珍珠。
车在一道砖墙下的铁门前停了停。两个门卫摆摆手,放我们进去了。车继续开,然后停下,他们为我们打开车门。我们下了车,比阿特丽丝嬷嬷伸手挽住我的手臂,说:“没时间带你去看寝室了,飞机晚点得太厉害了。我们要直接去教堂,参加感恩庆典。你只要照我说的做就行。”
“我们相聚在此,是为了感谢珍珠女孩们达成使命,安全归来,无论她们去了哪儿,无论她们奔波在世上的哪个角落,都为基列做出了伟大贡献。我们要向她们致以衷心感谢,赞赏她们的英勇气概,并有胆魄身体力行。现在,我宣布:回归的珍珠女孩们正式结束恳请,成为真正的嬷嬷,拥有嬷嬷的一切权力和相应的福利。我们已明了:无论使命以何方式召唤她们前往何方,她们都将恪尽职守。”所有人都说道:“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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