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卡纳芬
证人证言副本369B
目录
第一章 雕像
第二章 珍稀的花朵
第三章 圣歌
第四章 寻衣猎犬
第四章 寻衣猎犬
第五章 货车
第六章 六死掉
第七章 体育馆
第八章 卡纳芬
证人证言副本369B
第九章 感恩牢
第十章 春绿色
第十一章 粗布衣
第十二章 舒毯
第十三章 修枝剪
第十四章 阿杜瓦堂
第十五章 狐狸和猫
第十六章 珍珠女孩
第十七章 完美的牙齿
第十八章 阅览室
第十九章 书房
第二十章 血缘
第二十一章 狂跳
第二十一章 狂跳
第二十二章 当胸一拳
第二十三章 高墙
第二十三章 高墙
第二十四章 内莉·J.班克斯
第二十五章 醒来
第二十六章 登陆
第二十六章 登陆
第二十七章 辞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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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话短说。”埃达说。
“我转过身去。”埃达说。没有更衣室。我扭来扭去地把校服脱下,再穿上旧的新行头。我的动作像是慢镜头。我有气无力地想到,万一她要拐卖我呢?拐卖——学校里教过的,被拐卖的女孩会被偷渡出去,再卖作性奴。但我这样的女孩不会被拐卖,只不过,有时会被假扮成房产销售员的男人们锁在地下室里为所欲为。那种男人常有女性同伙。埃达会不会就是这样的人?万一她所说的梅兰妮和尼尔被炸死根本就是诓人的谎话呢?此时此刻,他们两人可能已经疯掉了,因为我不见了。他们可能会给学校打电话,甚至报警,哪怕他们一直鄙视警察无能。
“你醒啦。”埃达说。成年人总是陈述明显的事实——梅兰妮也会对我说你醒啦,好像睡醒是了不起的大事情——我失望地发现埃达在这一点上也不例外。
“我好了。”我说。

21

“长话短说,还是短话长说?”以利亚问。
“是威尔士的一个地方,”埃达说,“肯定有谁犯了思乡病。”她扶住我的胳膊,“来,小心台阶。”家,我心想。我又要开始吸鼻子了。我要忍住。
你怎么能证明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肯定有出生证明之类的文书,但梅兰妮把它搁哪儿呢?“我的保健卡上写着呢。我的生日。”我说。
“嗯。”我有点头晕。我跟在她后头,走过高低不平的人行道;我觉得脚下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里,随时都会踏空。世界不再是踏实而可靠的,而是千疮百孔、真假莫辨的。任何东西都会消失。与此同时,我目之所及的每一样东西却又非常清晰。就像我们去年在学校里学过的超现实主义绘画。融化的钟表摊在沙漠上,形态实存,却不真实。
“你开什么玩笑。”我说。
要是他们说我必须回去……
“行吧,”她说,“你绝对想不到。我们带着秘密走是安全的。”
埃达朝这个男人努了努下巴:“你记得以利亚吧,圣怀会的。尼尔的朋友。他是来帮我们的。厨房里有麦片。”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她说,“但我们眼下没有时间悲伤,必须尽快动身。我不是要吓唬你,但确实有麻烦。好了,我们去拿几件衣服吧。”她拽起我的胳膊,把我从椅子上拖了起来:真没想到她力气那么大。

“那他们是谁?”我说。我在眨眼睛。有一滴眼泪滑出来了;我把它抹掉。
“什么?”我说。我觉得她像是在讲外语。
“我知道这感觉很怪。”她说。我什么都没说。她走出去又回来。“我给你搞到了生日蛋糕。巧克力的。香草冰淇淋。你最喜欢的。”蛋糕搁在白盘子上;还有支塑料叉。她怎么知道我最喜欢什么?肯定是梅兰妮告诉她的。她们肯定谈论过我。白盘子白得晃眼。一支蜡烛插在蛋糕上。小时候我会许愿。现在我该许什么愿呢?愿时光倒流?愿今天是昨天?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许这种愿。
“不了,谢谢。”
埃达朝楼里走去,还回头看我有没有跟上。“你还好吗?”她问。

我们带着什么秘密?我已从人世间正式消失了?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我在想。”埃达说。她看了看后视镜,然后停在了一条车道上。那栋房子上标着:多样翻修。我们这个区域的每栋房子都在不停地翻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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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好了卖出去,买家接手后又要装修,尼尔和梅兰妮都快被这种破事逼疯了。尼尔会说:明明都是好房子,为什么还要一掷千金去折腾,从里到外地掏空?那只是为了把房价炒上去,把穷人们赶出房产市场。
“梅兰妮和尼尔不是你的父母。”他说。
“避暑别墅,”埃达说,“有钱人的。我们上楼去吧,你需要躺下休息。”
“什么事情?”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法想。”
“这栋楼曾经当过一段时间的寄宿屋,”埃达说,“现在是带家具的出租公寓。”
“你为什么要砸烂你的手机?”我问。

23

“‘卡纳芬’是什么意思?”我爬楼梯都觉得有点累。
“尼尔和梅兰妮是非常宝贵、经验丰富的成员……”
虽然这扇门看起来有够破烂,门锁却要用磁卡才能打开。进到门内,只见一条褐红色大厅地毯,还有螺旋形的宽阔扶梯,扶梯的弧度很美。
“行,”他说完就直视我,“昨天不是你的生日。”
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比真的更像真的。桌上有些盆栽,但也有可能是塑料花;那些晶晶闪亮的叶子像是橡胶制的。四壁都贴了玫瑰色的墙纸,玫瑰底色上还有些深色的树影。墙上有些钉眼,想必以前挂过画。这些细节都非常鲜明,几乎泛着闪光,好像从里到外被灯光照亮了。
厚重的石阶通向前门廊。门廊上有一道石造拱门,在石刻的枝蔓和精灵面容的环绕之中,大楼的名字卡纳芬用凯尔特字体刻在拱门上——多伦多的老建筑上常常能见到这种漂亮的字体。刻划那些小精灵的本意大概是为了渲染顽皮活泼的氛围,但在我看来他们恶意满满。那时候,任何东西在我眼里都似乎充满了恶意。
我躺在卡纳芬的某间卧室里,盖着白色羽绒被,还穿着T恤和打底裤袜,但没穿袜子和鞋子。卧室里有一扇窗,百叶窗是拉合的。我小心地起身。我看到枕头上有些红色,但那只是昨天的大红唇膏留下的印子。我不觉得恶心和头晕了,但很迷糊。我从上到下抓了抓头皮,拉扯了一下头发。只要我头痛,梅兰妮就会叫我扯一扯头发,那会加速脑部血液流通。她说,所以尼尔才那么做。
“圣怀会,基列难民组织。梅兰妮帮协会做事,尼尔也是,但工作方式不同。现在,我要你坐到那把椅子上,当一会儿壁虎。不要走动,也别说话。你在这里很安全。我得去为你做些安排。大概一个小时之内,我就会回来。她们会给你弄点甜的东西,你需要糖分。”她走过去,和一个管事的女人说了几句,然后快步走出了房间。过了一会儿,那个女人给我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甜茶和一块巧克力曲奇饼干,她问我感觉好不好,是不是还需要别的,我说不了。但她还是带着毯子回来,披在了我身上,那是一条蓝绿相间的毯子。

我只能把我儿子留在那儿,有没有什么办法……
“你是被你母亲和‘五月天’偷偷送出来的。他们为此冒了生命危险。基列为此闹得不可开交;他们想要你回去。他们说你所谓的合法父母有权拥有你。‘五月天’把你藏起来了:有许多人找过你,媒体上的舆论也曾铺天盖地。”
“这是哪儿?”我问。
这栋老宅所在的地块又脏又乱,杵着两三棵参天大树。落叶久未清扫;洒得到处都是的护根覆土里埋着些红色、银色的塑九九藏书料破布,一闪一闪地随风飘扬。
“实际上,你还有四个月才满十六岁。”以利亚说。
我们在一幢方方正正的大建筑物前停了车。有标牌写着会聚厅(贵格派)友好宗教社团。埃达把车停在一辆灰色厢式货车后面。“我们下一程坐这辆车。”她说。
“你对基列了解得多吗?”以利亚问。
远处传来城市的喧嚣:车声,警笛,一架飞机飞过。厨房里传来埃达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她走动起来很轻、很快,好像踮着脚尖在走。我听到她在低声讲电话。她是负责人,但我猜不出她负责的是什么任务;无论如何,这让我觉得有人罩着我,一安心就困了。我闭着眼睛,但听到门被打开,过了一小会儿,门又关上了。
“你就是在那儿出生的,”他说,“在基列。”
我看着那男人,他也看着我。他穿着黑色牛仔裤、凉鞋和灰色T恤,胸前印着两个词,一根手指,还戴着一顶蓝鸟队的棒球帽。我揣测着他知不知道自己T恤上的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喝了一点茶,牙齿不再格格打战了。我坐在那儿看人们走来走去,就像我在“寻衣猎犬”店里看人来人往。有几个女人进来了,其中一个抱着婴儿。她们看起来真的累惨了,而且吓坏了。圣怀会的女人们迎上去招呼她们说:“你们到了,没事了。”基列的女人们都哭了起来。那时候我心想,哭什么呀,你们应该高兴才对啊,你们逃出来了。但一想到那天自己经历的一切,我就明白她们为什么哭了。你会忍着,不管是泪还是别的,直到你熬过了最艰难的阶段。然后,终于安全了,你才能把所有眼泪哭出来,而那之前的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在哭泣上。
我闭上眼睛,把光亮挡在外面。我肯定瞌睡过去了,因为再一睁眼已经天黑了,埃达正要打开平板电视。我猜想那是为了我好——好让我知道她讲的都是实话——但这太残忍了。“寻衣猎犬”已成废墟——窗户粉碎了,门被炸得洞开。衣物的碎片四散在人行道上。最前面是梅兰妮的车,皱皱巴巴,像块烤焦的棉花糖。镜头里还能看到两辆警车,一条黄色胶带圈起了受灾区域。看不到尼尔或梅兰妮,我稍感欣慰,因为我太怕看到他们焦黑的身体、他们头发的灰烬、他们烧糊的骨头。
“他们还活着,”以利亚说,“至少昨天还活着。”

22

我照她说的做了。既然她给了我选择,我该怎么选呢?回到车上,我抽泣起来,但除了递给我一张纸巾之外,埃达没有别的反应。她调头把车往南开。她开起车来又快又利索。“我知道你不信任我,”开了一会儿她才说道,“但你必须信任我。策划汽车爆炸的那伙人可能正在找你。我不是说他们真的在找,我其实不知道,但你不能冒这个险。”
“我还好,”我说,虽然口是心非,“我可以就在这儿下车。”
“他们当然是!”我说,“你干吗这么说?”我感到泪水涌上了眼眶。又有一个空洞在现实世界裂开了:尼尔和梅兰妮在褪色,在变形。我意识到自己并不怎么了解他们,也不清楚他们的过去。他们没有谈过以前的事,我也没问。大家都不会去追问父母的事—九九藏书网—他们各自的往事,不是吗?
我吓了一跳。“是的,”我说,“五月一日。我满十六。”
埃达转过身来。“不错。”她说着,脱下她的黑色皮夹克,塞进一只手提袋,再套上衣架上的一件绿色夹克衫。然后,她把头发盘起来,戴上墨镜。她对我说道,“把头发披下来。”我就把扎马尾的皮筋扯下来,把头发拨得松散些。她又拿了一副墨镜给我:镜片是橘色的。她递给我一支口红,我就给自己涂了个大红唇。
“不是你的亲戚,”他说,“为了安全起见,你还是个婴儿时就被安排在他们身边了。”
像是得了流感病假在家的感觉。会有人帮你盖好被子,端来汤水;尽由别人来应付现实生活,你根本不需要动一下。要是能永远这样也挺好:那我就永远不需要再考虑任何事了。
“当然。我看新闻。我们学校里也教过,”我愠怒地回答,“我还去了那场抗议游行。”就在那一刻,我希望基列蒸发殆尽,让我们全都清静点。
“不是。”她答。
他应该有五十岁了,但头发依然很黑很浓,所以也可能要年轻一点。他的脸就像起皱的皮革,一侧脸颊上方有道伤疤。他对我微笑,露出白牙齿,但左边少了颗臼齿。像这样少了颗大牙会让一个人登时有了非法之徒的气质。
“不,”我说,“另外的父母。我的亲生父母。他们是谁?他们也死了吗?”
大约过了一小时,埃达回来了。“你还活着呢。”她说。好像在讲笑话,还是个冷笑话。我只是瞪着她。“你得甩掉这条苏格兰毯子了。”
我们上了灰色货车,开了一会儿,埃达密切关注着我们后方的车。我们在迷宫般的小巷里转来转去,随后停在一栋褐石老宅前的车道上。半圆形的空地以前大概是花圃,即便是现在,没人修剪的杂草和蒲公英里还夹杂着以前留下来的几株郁金香,地里还插着一块牌子,上面有公寓楼的照片。
埃达拿着一杯咖啡回来了,她说谁想喝就自己去倒,还说我也许需要一点时间把所有事情想明白。
我不是很相信她,但也不至于不相信她。“我们可以跟警察说。”我胆怯地说道。
埃达不在厨房里。她坐在客厅的一把安乐椅上,手捧咖啡杯。坐在沙发上的是我们走进圣怀会边门后见过的那个男人。
“你是警察吗?”我问。
冒险——他们在新闻里讲起那些受害者时才会用到这个词:住户多次警告过有危险的街区发生了青少年被活活打死的事件;某人的狗在浅坑里意外发现了因为没有公车而搭陌生人车的女人,脖子被拧断了。我在打冷战,尽管空气潮热又黏湿。
“别盯着人家看,”埃达对我说,“这又不是动物园。”
门廊上有股猫尿的骚味。大门宽阔又沉重,饰有黑色铆钉。在涂鸦艺术家手中的红色颜料下,这扇门已面目全非;他们写了些尖头尖脑的词句,有个单词稍微还能认得出,应该是呕吐
埃达从厨房里走过来。她端给我一只盛在盘子里的三明治:鸡肉的。我说我不饿。
我再醒来时已是清晨。我不知道几点钟了。要是睡过头了,上学会迟到吗?然后我想起来了:不用去学校了。我再也不用回到那所学校了,我知道的所有地方都不用再去了。
我瞪着他看。我在想他是不是在撒谎,但他为什么要撒这种谎呢?如果他要编个故事出来,显然可以编出更好的谎言。“我全都不相信,”我说,“我甚至不知道你干吗要说这些。”
什么事情?有什么好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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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母被杀害了,但他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而是奉命上岗替代他们的另一组父母。
埃达还是背对着我,但直觉告诉我:哪怕我只是有逃跑的念头——比方说,从会聚厅的边门跑出去——她都能预料到。而且,就算能跑掉,我又能跑去哪儿呢?我唯一想去的地方就是我家,但如果埃达说的是实话,我就不该回去。再说了,如果埃达所言不虚,我从今往后都回不了家了,因为家里不会有梅兰妮和尼尔了。我一个人在空房子里是要干嘛呢?
“我再去倒点咖啡。”埃达说着,起身进了厨房。
我们从那些女人面前走过去,进了后面的一间小屋,桌上堆着些T恤和毛衣,还有几个带衣架的支架。我认出了几样东西:“寻衣猎犬”捐出来的慈善衣物原来都跑到这儿来了。
我不知道怎么才算狠,但我努力了。我摆出一副臭脸,噘起被蜡封住似的红唇。
“再接再厉。”埃达对以利亚说。他低头看着地毯。
我坐在埃达的车里,试图接受她告诉我的事情。梅兰妮和尼尔。被炸弹炸飞了。“寻衣猎犬”门外。这不可能。
“拣几件你平常绝对不会穿的衣服,”埃达说,“你得改头换面,要像另一个人才行。”
毒贩就是这么干的——用一次性手机。我开始重新考虑,要不要跟她走。她不只是严厉,还很吓人。“谢谢你送我,”我说,“但我该回学校去。我会告诉他们爆炸的事,他们会知道怎么做。”

“本来是干吗的?”我靠在墙上问道。
“你吃完了我们可以聊聊。”以利亚说。
管事的几个女人把纸巾递给她们,还说了些抚慰的话,诸如:你要坚强。她们是在努力安抚。但别人要你必须坚强——这会造成多么大的压力啊。这是我学到的另一件事。
“我明白这会让你很苦恼,”以利亚说,“但这很重要,所以我要再说一遍。尼尔和梅兰妮不是你的父母。很抱歉,说得这么唐突,但我们的时间不多。”
“这不可能是真的。”我说。但我已经没刚才那样坚定了。
我没好好看他。我只是跟着她穿过了整个会聚厅,那儿空无一人,寂静无声,我们穿过回音和凉丝丝的气味,然后走进了一间更大、更亮堂的屋子,里面还开着空调。那儿有一排排的床——不如说是简易铺位——有些女人躺在床上,盖着毯子,毯子的颜色各不相同。还有个角落里放着五把扶手椅和咖啡桌。有些女人坐在那儿轻声交谈。
“有一间卧室给你用。”埃达说,但我一点儿不想去卧室。我直接倒在沙发里。突然之间,我什么力气都没有了;我觉得自己甚至没法爬起来。
“说得越少,恢复得越快。”她说。
“他们的部分职责是保护你,保证你的人身安全,”以利亚说,“我很抱歉要由我来告诉你。”
我流产了,没有人……
“那你是什么人?”
“你想知道什么?”以利亚用慈悲但疲惫的声音问道。
“我们要去哪儿?”我问。这么问太逊了,听起来太正常了;但没有一件事是正常的了。我为什么不尖叫?
“这是什么地方?”我问。
我翻出一件印有白色骷髅头的黑色T恤,一双打底裤袜,上面也有白色骷髅头。我又拿了双黑白两色的高帮运动鞋,几双袜子。每一样都是别人穿过的。我确实想到了虱子和臭虫:梅兰妮总会问清楚别人打算卖给她的东西有没有清洗过。有一次,我们店里有了臭虫,简直是场噩梦。
“就像妮可宝宝那样,”我说,“我在学九九藏书网校里写过一篇关于她的作文。”
“有只苹果,”她说,“想吃吗?”
“你又开始发抖了,”埃达说,“我去把空调关小点。”她从一间卧室里抱出一床羽绒被,崭新的,雪白的。
“我们要进去吗?”我突然觉得非常累。要是能进屋躺下,应该会舒服一点吧。
“因为再小心也不为过。”她把手机的碎片倒进一只小塑料袋。“等这辆车开过去,你再下车,把它丢到那只垃圾桶里。”
“你受到了惊吓。这不奇怪。”她说。
以利亚再次低头看向地板。然后他抬起头,直视我。“你就是妮可宝宝。”
这屋子里有新家具的气味,但我可以闻到更重的味道:汗津津的、壮实的以利亚散发出的自助洗衣房的肥皂味。有机洗衣皂。梅兰妮用的那种。以前用的。“那么,他们究竟是谁?”我轻声问道。
“不。”埃达说。她从皮质背包里取出一把小扳手,砸毁了她的手机。我眼看着它裂开,再断掉:手机壳被砸得粉碎,里面的金属芯片扭曲了,最终四分五裂。
“帕克代尔。”埃达说。我以前没来过帕克代尔,但听说过这地方:破败的城郊现在被改建成了欣欣向荣的中产社区,学校里有些吸毒成瘾的小屁孩觉得这儿特别酷,这儿有一两家时髦的夜店,里面尽是谎报年龄混进去的青少年。
“随便你,”她说,“但他们只能把你送到社会福利部门,那些人会把你安置到寄养家庭,可谁知道结果会怎样?”我没想过这些。她继续说:“所以,你丢掉我的手机后,要么回到这辆车里,要么继续走。你自己决定。但千万别回家。这不是命令,只是建议。”
“是应该早点告诉你的,”埃达说,“他们不想让你有烦恼。他们本来打算昨天告诉你的……”她没往下说,抿起了嘴。关于梅兰妮的死,她一直沉默不提,好像她们根本不是朋友,但现在我看出来了,她真心很难过。这让我更喜欢她了。
遥控器在沙发边的茶几上。我把声音关掉了:我不想听新闻主播用毫无波澜的语调讲话,好像这事和某个政客登上飞机没什么差别。汽车和店面的镜头消失后,现场报道记者的脸突然像只搞笑气球似的冒了出来,我就把电视机关掉了。
麦片是我喜欢的类型:圆圈型,豆类制。我端着碗走进客厅,坐在另一把安乐椅里,等着他们开聊。
我站起来后,感觉更清醒了。我在一整面墙镜里照了照自己。我不是前一天的那个人了,虽然看起来很像。我打开门,光着脚,沿着走廊走到厨房。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的?”我问,“我的亲生……另一对父母在哪里?”
那些女人在抽噎和喘气间隙断断续续地说:
“洗手间在哪儿?”我问。她讲给我听了,我进去后只想吐。后来我又躺到沙发上,浑身颤抖。过了一会儿,她端来一杯姜汁汽水。“你得保持血糖正常。”说完,她走出客厅,关了灯。
“他们没用。”我听说过警察的无能——尼尔和梅兰妮时不时地就会说一通。她把车上的广播打开:舒缓的音乐流淌出来,我听出了竖琴声。“暂时什么都别想。”她说。
但他们两个都没有开口。他们对视了一眼。我试探性地吃了两勺,以免我的胃还会不舒服。我只能听见自己咀嚼圆圈麦片的声音。
我们走到了顶层。这儿又出现了一道沉重的木门,又需要一道磁卡。门里有个前厅,摆了一只沙发、两把安乐椅、一张咖啡桌和一张餐桌。
我们从边门进了楼。埃达朝坐在门口小桌边的一个男人点点头。“以利亚,”她说,“我们有活儿要干了。”
“要像个狠角色。”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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