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舒毯
证人证言副本369B
目录
第一章 雕像
第二章 珍稀的花朵
第三章 圣歌
第四章 寻衣猎犬
第四章 寻衣猎犬
第五章 货车
第六章 六死掉
第七章 体育馆
第八章 卡纳芬
第九章 感恩牢
第十章 春绿色
第十一章 粗布衣
第十二章 舒毯
证人证言副本369B
第十三章 修枝剪
第十四章 阿杜瓦堂
第十五章 狐狸和猫
第十六章 珍珠女孩
第十七章 完美的牙齿
第十八章 阅览室
第十九章 书房
第二十章 血缘
第二十一章 狂跳
第二十一章 狂跳
第二十二章 当胸一拳
第二十三章 高墙
第二十三章 高墙
第二十四章 内莉·J.班克斯
第二十五章 醒来
第二十六章 登陆
第二十六章 登陆
第二十七章 辞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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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会知道我是谁吗?像是我和妮可有关?”我问。
“盖斯,”她说,“他会负责运送我们。现在,要安静得像只老鼠。”
我也没哭多久。十分钟后,响了一记敲门声,埃达直接打开了我房间的门,说道:“我们该走了,立刻马上。”
“我八岁以后就没再说过这种话了。”我说。
“那么,去另一个国家怎么样?”
“是的,有可能。”乔治说,“那三个家伙就走了。大概一分钟后,汽车就爆炸了。”
“别的流浪汉会看出来我是假冒的——万一他们问我,我怎么会在那儿的,我父母在哪儿——我该怎么说?”
“我们的内线,”以利亚说,“但我们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寻衣猎犬’还没在夜里被洗劫。我们已和他或她失去了联系,也和我们潜伏在基列内部的大部分救助人员失联了。我们不知道他们目前怎样了。”
“线人说应该像这样。”埃达说着,描绘出一个图形:
“你们怎么知道珍珠女孩肯带我走?”我问。

31

“结果我去了。这是我的错,”我说,“是不是?”
“等的时间够长,你就不会失望,”埃达说,“会有事情发生的。只不过你未必会喜欢。”
“只要有疑虑,你就装糊涂。”埃达说。
“他们不会泄密的。”以利亚说。
“我把赌注押在你身上,”盖斯说,“你赢了,那就太好了。”
之前说到以利亚告诉我,我的身份和我自以为的不一样。我不太想去回忆那个时刻的感受。就好像眼看着污水口越张越大,把你吞进去——不只是你,还有你家,你的房间,你的过去,你所知的关于自己的一切,甚至你的长相——那一刹那的感觉是坍塌,窒息,黑暗,全都混在一起。
“我们得尽快从这儿撤走,”乔治说,“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看到我。我不想来这儿的,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给圣怀会打了电话,以利亚就来接我了。可是,万一他们窃听了我的电话呢?”
“我们在基列有线人。”埃达说。
烂香蕉。她是从哪儿学到这种俗语的?“可是,有些流浪汉不是……难道不就是罪犯吗?”
“就那样最好,”埃达说,“言多必失。”
“死了那么多人,”我说,“贵格派的,尼尔和梅兰妮,还有那个珍珠女孩。”
纹身不只是纹个图案,还是疤痕纹身:字迹要有浮凸效果。痛得我死去活来。但我努力装作不痛,因为我想让盖斯知道我忍得住。
“要是几年前,我们还能从圣皮埃尔岛把你送出去,”以利亚说,“但法国人把那儿的通道关了。而且,难民暴乱后,英国也去不成了,意大利,德国,还有欧洲的小国家也都一样。谁都不想惹基列。更别说他们本国国民的公愤了,都惹不起。就连新西兰也不许进了。”
“我们也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以利亚说,“这就是在博弈。”
“纯粹是猜测,但我们觉得线人应该是个嬷嬷,”埃达说。“五月天”对嬷嬷群体所知甚少:她们不会出现在新闻里,甚至在基列国内的新闻里都不会露面;发号施令、制定法律、对外宣言的都是大主教。嬷嬷们在幕后工作。学校里的老师只对我们说过这些。
“我不能在自己手臂上纹这个,”我说,“和我太不搭了。”这也太伪善了:尼尔准会吓傻的。
刚开始的时候,我每天训练两次,每次两小时,主要是为了增强耐力。盖斯说我的体能素质不错,这话不假——我在学校里的体育成绩一向很好,但那感觉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后来他教了我几招防御和踢打的动作:如何用膝关节踢中对方的腹股沟,如何挥拳打出致命一击——握拳时要把大拇指包在中指和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下面,出拳时要伸直手臂。我们练了很多次挥拳动作,他说,只要有机会,你就该抢先出拳,因为攻其不备你就占了先机。
埃达说:“我们之前没怎么吃东西。我去倒水。”
听了这话,我坐在通水管的工具堆里,在黑暗中思忖了片刻。“那她现在在哪里?我的亲生母亲。”
埃达和以利亚说他们会尽力帮我,在短时间里让我准备就绪。他们在一个隔间里拼凑出了小型健身房,放进了拳击用的沙袋、跳绳和一只实心皮球。盖斯负责体能培训。一开始,他不太跟我多话,只说我们要做什么:跳绳、拳击、来回扔球。但后来就热络起来了。他告诉我,他是从得州共和国来的。得州人在基列刚刚建国时就宣布独立,让基列气急败坏;双方打过一场战争,以和解并划定新国界线告终。
“我走开一下。”我这么说是因为我要哭了;所以我进了自己的卧室,关上了房门。
我说:“请不要那样叫我。”
“盖斯会和你在一起。他会说你受到精神刺激,所以不太说话,”埃达说,“就说家庭暴力。大家都会懂的。”我想象了一下梅兰妮和尼尔施暴的画面:太荒谬了。
“你们给婴儿下药啊。那可能会把我毒死呢。”我愤慨地说道。
“局面是可以扭转的,”以利亚说,“我们可能要尽快离开这里。基列正在向加拿大政府施压,催促他们镇压‘五月天’。基列扩建了军队,巴不得伺机开火。”
“举止自然就行了。”埃达说。
“恶心。”
“快递。”埃达说。
盖斯给我们带来一只纸袋,里面有些软趴趴的早餐羊角三明治,还有四杯很难喝的外卖咖啡。我们走进一个小隔间,在一些陈旧的办公椅上落座,以利亚打开了隔间里的小平板电视,好让我们边吃东西边看新闻。
我觉得越来越无望了。基列的势力太强大了。他们已经杀害了梅兰妮和尼尔,还会追踪到藏书网我不知名也不知在何处的母亲,把她也杀了,还要把“五月天”斩草除根。不管用什么办法,他们会逮住我,把我拖去基列:那儿的女人们活得像家猫,每个人都是宗教狂热分子。

32

“我希望没有基列这个地方。”我说。
“我不喜欢这事。”最终,我轻声说道。
“对不起。尼尔总说上帝是个幻想出来的朋友,你还不如信该死的牙仙呢。不过他没有说该死的。”
“那要用多久?”我问。
“他们不想让我被人看到,”我说,“因为他们想把我藏好,所以才被杀了。”
“我为此深表遗憾,”乔治对我说,“尼尔和梅兰妮都是好人。”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我,说道:“妮可宝宝?”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埃达问。
“更糟的是,我们刚刚听说基列会把‘舒毯’作为下一个目标。”
“甚至可能在圣怀会内部。”以利亚说道。我想起了去我家开会的那些人。其中的某个人可能参与了杀害梅兰妮和尼尔的计划,甚至就在他们吃着葡萄、嚼着奶酪的时候,这个念头让我作呕。
我想了想。“你们以前有途径?”
“我们认为那是给珍珠女孩看的,”埃达说,“在她们招募你的时候。她们会得到特殊指令,专门寻找这个纹身。”
“这些年来,我们部署了一些误导性的线索,”埃达说,“有人告密说你在蒙特利尔,还有温尼伯。然后有人说你在加利福尼亚,之后又在墨西哥发现了你。我们把你移来移去的。”
“以利亚搞定学校那边了,”埃达说,“他认识校方的人,最早也是靠这个人脉把你送进去的。得确保你在公众视线之外。更安全些。”

“不完全是这样的,”以利亚说,“他们不希望你的照片流传出去,不希望你出现在电视镜头里。不难想象,基列也会在游行示威的影像里搜查,试着比对资料照片。他们有你婴儿时期的照片,肯定对你现在的长相有过大致的评估。但事实上,他们只是怀疑梅兰妮和尼尔是‘五月天’成员,和你没关系。”
“我们谁都不喜欢,”以利亚和气地说道,“我们都希望现实不是这样的。”
基列从未放弃,一直不依不饶地想找到我,以利亚对我说。他们从未停止寻找;非常顽强。按照他们的想法,我属于他们,他们有权利追踪我的下落,有权把我拖过国境线,不管用什么手段,不管合法还是不合法。尽管那个特定的大主教已消失在大众视野里——很可能是在肃清运动中被干掉了——但根据他们的法律,未成年的我从属于他。他还有在世的家属,所以,如果诉诸法庭,他们也可能获得我的监护权。“五月天”不能保护我,因为它在国际上已被列为恐怖组织。“五月天”只能存在于地下。
“有这个可能,”盖斯说,“因为那就是她们的工作。”
“我平常不爆粗口的。”我说。
“我们是怎么知道的?”

“人人都知道那些快递服务跟筛子一样漏洞百出。”
从外面看,“舒毯”是地地道道的地毯大卖场,有个陈列了许多地毯的展示间,但在店铺后头——穿到仓库区后面——有个狭小的房间,沿着墙分隔成五六个小间。有些隔间里有睡袋或被褥。其中一个隔间里有个穿短裤的男人正四仰八叉地熟睡着。
“你就是要让他们疼,”盖斯说,“你必须想要伤害他们。我敢打赌,他们绝对想让你痛不欲生。”

“进展如何?”每天我们训练完,埃达都会问盖斯。
他们训练的另一组内容是祷告。埃达试着来教我。我心想,她倒是挺擅长这事儿。我可没戏。
“我就要说到对策了,”以利亚说,“现在看来似乎还有一线希望。当然,你可以说只是很微弱的希望。”
“我是怎么被偷运出基列的?”过了一会儿,我问起埃达,“我还是妮可宝宝那会儿。”
“我就知道他们会带箱子,”埃达说,“而且把一只箱子留在车里。”
“我不可能摧毁基列,”我说,“我只是一个人。”
“据我所知可以了,”盖斯说,“她应该掩饰一下。你也一样。”
“有进步。”
“以利亚呢?”我问,“他也是出于私人原因吗?”
“但他们没有警告梅兰妮和尼尔。”我说。
电视里仍在播报“寻衣猎犬”的相关新闻,但尚未有嫌犯被捕。有个专家声称这是恐怖分子干的,但说得很含糊,因为恐怖分子也分好多类别。还有个专家提到了“外国特工”。加拿大政府表示,他们正多方寻证,埃达说他们最喜欢在垃圾桶里找。基列作出了官方表态,声称对此次爆炸案一无所知。多伦多的基列领事馆外面有一场抗议活动,但参与者不太多:毕竟,梅兰妮和尼尔不是名人,也不是政客。
“打我。”他说。然后他会把我拨到一边,出拳打中我的肚子——不是很用力,但足以让我感觉到。“你的肌肉要绷紧,”他说,“难不成你想让脾脏被打破?”就算我哭出来——要么是因为疼,要么是因为挫败——他也不会可怜我,只会嫌恶地说:“你到底想不想练好?”
“他们看起来就是普通人。”埃达说。
“她那儿就算比这里安全一点,也不是长久之计。”以利亚说。
“他们为什么这么做?”我问。
埃达拿来一个硬塑料的假人头,有凝胶做的假眼珠,盖斯教我怎样把人眼抠出来;但用我的大拇指把湿乎乎、黏答答的眼球挤出来——这个念头九九藏书网让我浑身发抖,好比让你光脚踩死虫子。
房间的中央有些办公桌椅和电脑,还有只破沙发靠墙放着。墙上贴着几张地图:北美的,新英格兰区的,加利福尼亚的。几个人正在电脑前忙活,有男有女;看穿着打扮,他们和你在夏天街头看到的喝冰拿铁的普通人没啥两样。他们朝我们这边看了看,又回头忙自己的去了。
盖斯说着,出门往前楼走去。
“但微点这招不能再用了,”埃达说,“尼尔和梅兰妮死了,基列发现了他们的照相机。所以,他们已经逮捕了纽约上州逃亡路线上的每一个成员。很多贵格派教徒,几个走私犯,两个猎人向导。一大批人将被悬尸示众。”
“她们只是奉令行事,”埃达说,“不问也不说。”
那天下午,以利亚回来了。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乔治:我曾以为跟踪梅兰妮的那位街友。“情况比我们预料的还糟,”以利亚说,“乔治看到了。”
“不是每一件事都是因为你。反正结果就是这样。你母亲把你托付给了几个她信赖的朋友;她们带着你北上,从公路穿过森林,到了佛蒙特州。”
“哪儿?”
“噢,不,”埃达说,“他们可不想让死。”
“杀死妮可宝宝会让他们的嘴脸变得很难看。他们想要你在基列本土,活着并微笑,”以利亚说,“不过我们现在没有切实的途径了解他们有什么打算了。”
“据说嬷嬷的势力非常强大,”以利亚说,“但也是道听途说的。我们不了解内情。”
“怎么掩饰?”埃达说,“我又没戴着我在基列的面纱。我们从后门出去。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不过,不论是他还是她,线人在以前的数次微点交流过程中曾和“五月天”商讨过一个应急计划。因珍珠女孩的传教而皈依基列的年轻女性可以轻松进入基列,有很多女性就是这样入境的。而传递这个存储器的最佳人选——事实上,也是唯一能够接近线人的年轻女性——正是妮可宝宝。这名线人毫不怀疑“五月天”知道她在哪里。
这间公寓房和楼上的房间类似:家具都是崭新的,没什么特色。房间看似有人住过,但也没住多久。床上有被子,和楼上的那条一模一样。卧室里摆着一只黑色背包。浴室里有一把牙刷,但橱柜里空无一物。我知道,因为我打开看过了。梅兰妮曾说过,百分之九十的人都会看别人家浴室橱柜里有什么,所以你千万别把自己的秘密藏在那里头。现在我却想知道,她把她的秘密都藏在哪儿了,因为她肯定藏了很多秘密。
那天半夜里,我突然有了个糟糕的念头。如果那个线人只是个诱饵,想钓“五月天”上钩呢?如果根本没有什么机要情报存储器呢?如果所谓的线人就是坏人呢?如果整件事就是下套——把我骗去基列的聪明的圈套?我进得去,但出不来。然后又会有很多人游行,举旗帜,喊口号,唱祷歌,聚成我们在电视上看过的人山人海,而我又会成为焦点。妮可宝宝,回到了属于她的国度,哈利路亚。来,给基列电视台笑一个。
“一样。他潜伏得很深,从没出头露面。”
“你是要开个研讨会吗?关于你该不该死?”坐镇训练场的埃达说道,“这不是真人的头。别磨蹭,戳进去!”
“但我们没有把你毒死,”埃达说,“我们带你翻过了群山,然后在三河地带进入加拿大领地。那是早年最常用的一条偷渡路线。”
“早到多早?”
“这两句话都是你昨天说的。”盖斯说。他还说我该挑个新名字。别人可能在寻找黛西,我也绝对不可能叫妮可。我就说,那我就叫杰德吧。我想要比花朵更强硬的东西
我窝在床上,被子直拉到鼻子底下。“去哪儿?”我问。
“没有,”埃达说,“把你置于靶心?她可不会冒这种险。但是梅兰妮和尼尔把你的照片寄给过她。”
“也许和你是不搭,”埃达说,“但符合眼下的形势所需。”

30

“线人在这一点上非常坚决。说你成功的机会最大。首先,就算他们抓到你,也不敢杀了你。他们为了把妮可宝宝塑造成标志性人物已煞费苦心。”
“我猜想她不会记得我,”我悲苦地说道,“她根本不在乎。”
埃达开了一只鸡汤罐头;她说我需要吃点东西,所以我努力吃了一点。“万一他们来了怎么办?”我问,“他们到底什么样儿?”
“如果他们不喜欢我呢?别的流浪汉。”
“那几个人什么样儿?”以利亚问。
“你必须严肃对待这件事,”埃达说,“因为基列肯定会严肃对待的。还有:别再爆粗口了。”
埃达有几张嬷嬷的照片,但只有那么几张。丽迪亚嬷嬷,伊丽莎白嬷嬷,维达拉嬷嬷,海伦娜嬷嬷:这四个人就是基列所称的创建者。“一群邪恶的老妖婆。”她说。
“我该纹个什么呢,蝴蝶?”这是一句玩笑,但没人笑。
“谁也不能断言别人在不在乎,”埃达说,“她和你保持距离是为了你好。她不想让你有危险。但即便在这种情形下,她还是尽可能地关心你的动态。”
“不是你一个人,当然不是,”以利亚说,“但你要负责运送弹药。”
“你每天早上起床都会陷入这种赌局。”埃达说。
“所以,‘五月天’的事和你无关。”埃达说。我怀疑她这么说只不过想让九_九_藏_书_网我舒坦些。
“你是说有线人的保护?”线人——我只能想象出用纸袋套住头的人。他们究竟是什么人?我听的越多,越觉得他们古怪。
差不多一小时后,我们到了怡陶碧谷的地毯批发市场。这个市场叫作“舒毯”,标志是一块飞毯的图案。
“这比我们之前猜想的更糟,”埃达说,“比方说,他们之前泄露了什么,还在店里的时候?”
“我长大的地方,人人都懂。”她说。
“你们以前有没有把假冒的信徒送到那边去?”
“幸好不是,”以利亚说,“或者该说:根据你母亲所说,并不是大主教,但如果公开这么说,就会让你的亲生父亲落入险境,她不想那样,因为他可能还在基列。但基列坚称,你的法定父亲就是大主教。基于这种立场,他们才一直想把你要回去。妮可宝宝回归。”他把话讲明白了。
“还记得死在公寓里的那个珍珠女孩吗?”埃达说,“她是为我们的线人工作的。”
我听了这话有点欣慰,但还不想就此平息怒气。“怎么关心?她来过我们家吗?”
“为什么只能是我?”
“我讨厌当妮可宝宝,”我说,“我没有这种愿望。”
“部分原因。”埃达说。
“我们在等什么?”我问,“什么时候会有事发生?”
清早,我和埃达、以利亚和盖斯一起吃着油腻腻的早餐时,把这种担忧告诉他们了。
“有些国家说他们欢迎从基列逃出来的女性,但你在那种地方活不过一天就会被当作性奴转手卖掉,”埃达说,“南非也甭提了,太多独裁者。加利福尼亚很难进,因为在打仗,还有得州共和国的局势也很紧张,他们和基列的战事陷入了僵局,但决不会给基列入侵的理由。他们都在避免各种挑衅之举。”
“但等你去到基列,情况就会大不一样,”以利亚说,“她们叫你穿什么,你就必须穿什么,谨言慎行,留神她们约定俗成的做法。”
他说:“没错。我不应该说出这个名字。”
“他们从没给我拍过照,”我说,“这是他们的特点——没有照片。”
“别放弃。你是有潜力的。”盖斯说。
“基列。在那儿变成基列以前,”她说,“眼看着要爆发政变,我就赶紧离开了那里。我认识的很多人都没来得及走。”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我们可以走了吗?”埃达问。
妮可宝宝,圆脸蛋,不谙世事的双眼。每一次我看到那张出了名的照片,我都是在看自己。照片上,那个让很多人陷入很多麻烦的宝宝刚出世没多久。我怎么可能是那个人?我在心里否认,在自己的脑瓜里大喊不是的。但没有一丝声音流露出来。
“他们可能也在跟踪我,”埃达说,“他们很可能把我和圣怀会联系在一起,然后盯上了梅兰妮。他们以前曾在‘五月天’内部安插过眼线——至少有过一个,假扮成了逃跑的使女——也许还有更多眼线。”
“深究的话,你会发现每件事都有私人原因。”
“一半是贼,一半是被掠夺的人,”她说,“我是二元对立体。”
“不是亲手,没那么直接。我负责把照片送到她手里。你母亲真的非常喜欢那些照片,”她说,“当妈的都喜欢自己孩子的照片。她会好好看,然后烧毁,所以,无论如何,基列的人没机会看到那些照片。”
“有人在基列帮你们?”我问。
“那我父亲呢?”
“你们俩都该待在这儿。”
“你是她信赖的朋友之一吗?”
所以,按照官方说法,得州目前是中立国,其国民抵抗基列的任何行动都算非法。加拿大并不算中立,他说,但其实就是用不太起劲的消极态度保持中立。不太起劲是他的用词,不是我说的,一开始我觉得这么说有点侮辱加拿大人,但后来他说加拿大的消极有消极的好处。所以,他和几个朋友就来到加拿大,加入了“五月天”的林肯组:由外籍自由战士组成的分队。基列和得州打仗的时候他还小,只有七岁。但他的两个哥哥都在那场战争中阵亡了,还有个表姐被掠走后带去了基列,从此音信杳无。

33

“但是,如果你一开始就表现得无所不知,”埃达说,“她们又会怀疑我们训练过你。所以,你要自己权衡。”
“看到什么了?”埃达问。
“自我防御?”我说,“防谁?”
“好恶心。”盖斯叫我练习抠眼珠的时候,我这样说过。我把那些眼球想象得太逼真了,过于逼真。像剥了皮的葡萄。
我摇摇头。我还在努力接受现实。也就是说,我是难民,和我在圣怀会看到的那些担惊受怕的女人们一样;和大家一直争论不休的其他难民一样。我的保健卡,也就是我唯一的身份证明是伪造的。从头到尾,我在加拿大就是非法人口,随时随地都可能被驱逐出境。我妈妈是个使女?而我爸爸……“所以我爸是那些人中的一个?”我说,“大主教?”想到他的一部分成了我的一部分——就在我真实的血肉之躯里——我就不寒而栗。
以利亚坐在那张沙发上。他起身迎过来,问我还好吗。我说我挺好,可以喝杯水吗,因为我突然觉得非常渴。
“他们拍了很多照片,”埃达说,“在晚上。等你睡着了以后。”那感觉太诡异了,我脱口而出。
我不知道该悲伤还是愤怒。梅兰妮和尼尔被杀害让我怒不可遏,想到他们生前的各种善行更让我悲愤。然而,理应让我义愤的事情却让我悲哀,比如:为什么基列竟然能够置身事外。
“我们会培训你www.99lib.net,”以利亚说,“训练你祷告和自我防御。”听上去简直是某种电视真人秀。
“我们不能肯定,”埃达说,“这取决于对方用了什么招数。眼目可不会手下留情。”
我准是在那儿干坐了起码一分钟,什么都没说。我觉得自己要大口呼吸才能喘上气。我觉得浑身战栗。
“线人说,她得在左上臂纹个图案,”埃达说,“这种要求总是没得商量的。”
我们从阔气的大楼梯走下去,但没有走到门外,而是进了一间楼下的公寓房。埃达有钥匙。
我们来时开的那辆车不见了,现在有了另外一辆车——车身上写着奇效速通水管的厢式货车,还画着一条可爱的小蛇从水管里探出头的卡通画。埃达和我钻进了后车厢,里面摆了些通水管的工具,还有一张床垫,我们就坐在那上面。车厢内又暗又闷,但我感觉得到,我们车行的速度很快。

“再微弱也比没有强。”埃达说。
“这儿没人知道你是谁,除了盖斯,”以利亚压低了声音对我说,“他们都不知道你是妮可宝宝。”
“看起来,他们没办法通晓眼目组织的内情,”以利亚说,“所以,不管他们是什么人,都不在食物链的顶端。根据我们的揣测,应该是权限较低的公职人员。但他们是冒了生命危险在帮我们。”
“那我们该把她安置在哪里?”盖斯说着,朝我一点头,“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以利亚起身要走,说他个把钟头就回来。“别出去,别往窗外看,”他说,“别用电话。我会再安排一辆车过来。”
“如果?”埃达说,“捡到烂香蕉就自认倒霉呗。你的人生里,不可能每个人都喜欢你。”
“诡异就诡异呗。”埃达说。
埃达找来一个相熟的女人帮我纹了身,还设计了全套街头打扮。她的头发是淡绿色的,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的头发也染成了淡绿色。我很开心:我觉得自己看起来就像电子游戏里的那种危险系数很高的人物。
“她能用拇指杀敌了吗?”
“贩毒的,吸粉的,酗酒的,”埃达说,“都有。但盖斯会罩着你的。他会说他是你男朋友,要是有人想找你麻烦,他就会出手干涉。他会一直跟在你身边,直到珍珠女孩接手。”
“机密,”埃达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那天晚上我是在一张床垫上和衣而睡的。早上,以利亚召集了我们四人开会。
他们告诉我,我接下去要做的是打扮成街头的流浪汉,在珍珠女孩能看到我的地方乞讨。等她们和我攀谈起来,我就要让她们说服我,带我走。
“西装。生意人打扮。看上去挺正派,”乔治说,“他们提着手提箱。”
“我们还能怎么办?”我问,“听上去无计可施了。”
我醒来时天色已黑,公寓里有个男人。他大概二十五岁,又高又瘦。他穿着黑色牛仔裤、黑色T恤,衣服上没有任何标志。“盖斯,这是黛西。”埃达做了介绍,我说了声嗨。
“因为我?”我说。
“说到底就是:人生很操蛋。”埃达说,“现在我们必须琢磨一下,从这儿出发再去哪儿。”
“告诉你也无妨,”她说,“那条线路多年前就作废了,被基列封锁了;现在已全面覆盖了巡查犬。”
“我们都说自己是猎鹿人。我以前是那一带的向导,认识很多人。我们把你藏在背包里;喂你吃片药,那样你就不会哭闹了。”
“有过几个,”以利亚说,“什么样的结果都有。但她们不像你有人保护。”
照以利亚的说法,线人用的是微点照相机,这技术很老旧——老到基列根本想不到去搜查。情报是用一种特殊的照相机拍摄的,非常非常小,肉眼几乎看不到:尼尔是用安置在钢笔里的读取器接收情报的。对于过境物资,基列的搜查非常彻底,但“五月天”借助了珍珠女孩的宣传册作为情报传递的媒介。“这个办法一度很安全,”以利亚说,“我们的线人会把文件拍好,粘在妮可宝宝的宣传册上,再给到‘五月天’。可以放心地让珍珠女孩去‘寻衣猎犬’:梅兰妮在她们的有望教化的名单上,因为她总会收下那些小册子。尼尔有一部微点照相机,可以把这边的情报粘在那些宣传册上,再让梅兰妮把它们还给珍珠女孩。她们是按照命令这样做的:任何多余的宣传册都要带回去,以便到别的国家再次利用。”

“反正他们早晚都要把我弄死,我不如放弃吧?”这并不是我的真实想法,但那时就想这么说。
“这是不是梅兰妮和尼尔不让我去抗议游行的真正原因?”
“所以你才帮‘五月天’做事?”我问,“因为私人原因?”
“我们不知道那是谁。他们会警告我们有突袭,告诉我们哪条线路被封了,给我们送来地图。他们的消息一向很准确。”
“这是很严肃的赌局。”以利亚说。
“我说的不是快递服务,而是由情报员亲自快递。”
“基列杀起人来毫不手软,也不加遮掩,”埃达说,“他们是狂热的盲信者。”她说,信徒本该投入有德性的宗教生活,但如果你是极端的狂热信徒,就会相信你在有德性地生活的同时还能杀人。狂热的信徒认为杀人也是有德性的,或者说,杀死某些特定的人。我知道这一点,因为我们在学校里学过何谓狂热信徒。
“快到那一步了。”
“或是死了。”埃达说。
我想了足有一分钟。“噢,”我说,“你把照片亲手给她?”
“谁在这儿住?”我问埃达。
“把电话给我们销毁吧。”埃达说。
“不是‘五月天’杀死她的,”以利亚说,“是另一个珍珠女孩,她的
九九藏书
搭档。阿德丽安娜嬷嬷的搭档肯定猜到了妮可宝宝的下落,所以她试图制止她。肯定有过一场争斗。可惜阿德丽安娜输了。”
“加拿大人,洞穴人,”埃达说,“一个喷嚏就能把他们吹倒。”
新闻里压根儿没提到我的失踪。难道我的学校还没上报?我问道。
盖斯说,我们一旦到了街头,我就要一切听他指挥,因为我俩之中,只有他有街头智慧。我不该说“去年你的奴隶是谁?”“你又不是我老板”之类的蠢话,以免挑唆某些人和盖斯打起来。
“她就那样离我而去,不要我了?”
“我妈妈在的地方怎么样?”我问,“你们说过,他们想杀她但没成功,所以她肯定很安全,或者说比这儿安全一点。我可以去她那儿。”
“好奇心害死猫。起来吧。”
“太棒了,”我说,“听上去很好玩。”
“店里挂上了停止营业的牌子。那家店白天从来不关门,所以我就纳闷了,”乔治说,“接着就出来三个人,把梅兰妮和尼尔塞进车里。他们走路摇摇晃晃的,像是喝醉了。那三个人还在交谈,看上去就是普通交际,好像聊完了,正要道别。梅兰妮和尼尔就这样坐进了车里。回头去想——他们的头都耷拉着,好像睡着了。”
“他以前在法律学院教书,”她说,“他上了黑名单。有人给他通风报信。除了身上的衣服,他什么都没带就逃出了边境。好了,我们再试一次。天上的父啊,宽恕我的罪,祝福……请你别再笑了。”
“不清楚,但不是为了钱。”以利亚说。
我思考了一下:我够聪明吗?

我默默算了算他现在几岁。比我大,但也大不了多少。我在他眼里不会只是个任务吧?为什么我会在这种琐事上浪费时间?我需要集中精力啊,要去应付我应该完成的事情。
以利亚说,基列的线人曾许诺用存储器的方式给“五月天”送一大批情报。不管这批情报里面有什么机密,都足以让基列灰飞烟灭,至少线人是这样说的。但他或她还没能把情报搜集全,“寻衣猎犬”就被端了,这条通路就此断绝。
“那就是我们的目标。消灭基列。”埃达用她特有的语气说出这句话,好像消灭基列就跟修好漏水的水龙头一样简单。“你要咖啡吗?”
“多谢你了。”我用的是讽刺的语调,但我也是认真的:我确实希望他认为我有潜力。我喜欢上他了,一种无可救药的青涩的爱。但无论怎样幻想,我都不能在脑海中看到一丝现实的、未来的可能性。一旦我去了基列,我大概再也没机会看到他了。
线人说得很明白:没有妮可宝宝,就没有机密情报存储器;没有机密情报存储器,基列就将继续作威作福。“五月天”没有多少时间了,梅兰妮和尼尔也将白白牺牲。更不用说我母亲的性命也将不保。但是,只要基列瓦解了,一切都将不同。
“他们把照片寄给她?怎么寄?这是重大机密的话,难道他们不怕——”
我十三岁那年想去纹身,但梅兰妮和尼尔强烈反对。“很酷,但为什么?”我现在倒是会这样问了:“全基列都看不到裸露的胳膊,纹了给谁看?”
“我当不了乞丐啊,我不知道怎样去演。”我说。
新闻里还重提旧事——担负传教任务的珍珠女孩被发现吊死在公寓门把手上——关于阿德丽安娜嬷嬷有了后续报道。警方表示已排除自杀的可能性,此案涉嫌谋杀。位于渥太华的基列大使馆发表了一份官方声明,正式控告“五月天”恐怖组织应对这起谋杀案负责,指责加拿大政府故意包庇,并强调现在正是铲除整个“五月天”非法组织、将其绳之以法的好时机。
“我猜想不会太久,”埃达说,“珍珠女孩把你捞走之后,盖斯就不能陪你了。但她们会把你当成一颗蛋精心保护,捧在手里怕摔了。你将是她们手中最宝贵的珍珠。”
“她自己都难保,”埃达说,“你能活下来实在很幸运。她也很幸运,据我们所知,他们两次想干掉她都没成功。他们永远不会忘记,在妮可宝宝这件事上,她比他们智高一筹。”
“哦,大概一七四〇年吧,”她说,“他们曾在新英格兰拐带年轻姑娘,把她们当成人质卖钱,或是把她们嫁掉。等她们生下孩子,就不会想回家了。我就是这样得来的混血气质。”
“什么混什么?”
“我觉得我做不到,”我说,“我不可能皈依。他们决不会相信我的。”
“光喊一声恶心改变不了世界。你得亲手干脏活儿。再加点胆量。好了,再试一次。像这样。”她动起手来毫无顾忌。
“妈的。那真能把人疼死吧,”我说,“大拇指戳进眼睛里。”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明确同意就答应去基列了。我说我会考虑一下,但第二天清早每个人的表现都好像我答应了,以利亚夸我多么勇敢,说我带来了新的生机,即将给许多受困的人带去希望;所以我多少有点骑虎难下,不好意思改口了。不管怎么说,我觉得自己是欠尼尔和梅兰妮的,还有那些死去的人们。如果所谓的线人只肯接受我,那我只能搏一下了。
“你怎么会懂这些的?”我问她。

“这是个开始。”埃达说着,打量着纹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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