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战败总结,曹操追悔莫及
收拾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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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曹操的请君入瓮之计
第二章 力排众议,曹操远征乌丸
第三章 张绣郭嘉殒命,曹操连折两员爱将
第三章 张绣郭嘉殒命,曹操连折两员爱将
第四章 狭路相逢,曹军大破乌丸骑兵
第五章 战后整顿,曹操大肆集权
第五章 战后整顿,曹操大肆集权
第六章 罢黜三公,恢复旧制
第七章 襄助刘琦,刘备暗谋荆州
第七章 襄助刘琦,刘备暗谋荆州
第八章 曹操称相
第九章 刘表暴毙,荆州归降曹操
第九章 刘表暴毙,荆州归降曹操
第十章 赵云护主,长坂坡之战
第十一章 孙刘联手抗曹
第十二章 赤壁初交锋,曹操大意失利
第十三章 暗布奇兵,周瑜的苦肉计
第十三章 暗布奇兵,周瑜的苦肉计
第十四章 千年经典一役,赤壁之战
第十五章 步步惊心华容道
第十六章 战败总结,曹操追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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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盯着这张图纸,视线渐渐模糊,似乎那城池殿宇在眼前转来转去,抬头看董昭也有了重影,耳朵里嗡嗡作响,脑袋更是疼得厉害,仿佛全身气脉逆行,都在往头上顶——这感觉并不陌生,正是头风最剧烈的症状。
曹操心情沉重地绕了一圈,始终无法排遣忧郁,头疼反倒越来越厉害,茫然遛了一会儿,踱过内院的门,又看见一个黑漆漆的人影:“元嗣,你还没……”
入门望爱子,妻妾向人悲。
就在犹豫之际,外面有人说话:“启禀丞相,凉州密使求见!”
韩浩站在黑暗中,喃喃道:“史涣旧伤复发又受了点儿寒,半个时辰前……断气了。”他的声音中没有哽咽,只有沙哑,短短一个月间兄长韩玄死了,最好的朋友史涣也没了,直叫他欲哭无泪。
曹操看着这满满一箱子书简,既好奇又为难,实不知该从哪一卷看起。董昭便从繁杂的简册中挑出一份递过来:“这是他的临终诗,是狱卒抄录下来的。”
曹操本已恚怒,听他解释才知也是一番好意,淡淡道:“你怕我见诗生情?我还没那么脆弱……”说罢展开就读。
“什么事,说!”对这种人曹操也不客气,躺着没起来。
这是一张城池的设计图,画得十分精致,还有详细标注。这座城东西七里,南北五里,共七道城门,里面街道宽阔,布局严密,东北处还有苑囿池塘。正北有座占地广阔的府邸,画得更是仔细,堂连堂院套院,分解小图甚至连雕栏、斗拱的样式都设计出来了,简直就是一座宫殿。虽然这仅是一纸图画,但其恢弘的气派已跃然可见,如果是真的,又何等雄伟?莫说那小小的许都,比之昔日的长安、洛阳都毫不逊色。
脂习这才安心:“他的尸首就埋在许都城外东土桥下。”
那使者道:“张猛与邯郸商自上任以来就不和,不过看在朝廷的份上勉强维持,他二人攻杀乃为私怨,并非有碍丞相。”
董昭满面灰土侍立一旁——他本留守许都,闻知王师败绩便赶往许都恭候,却接到指示,曹操在家乡屯兵过冬,叫他提孔融所遗文书,连同犯官脂习一同押赴谯县。董昭到许都脚跟都没站稳,又星夜兼程赶往谯县,这日天黑时分才到,连口水都没喝就来复命。
“哦,是公仁啊……你也睡不着?”
“临死还有这等闲情逸致?”曹操实在无法理解,品读起来。
“还有……”曹操冲亲兵招了招手,“子桓他们送来的膳食赏他吃吧,安排他休息一晚,临走给他拿两块金子、两匹绢帛。”
“何事?”曹操不过随口一说,这会儿什么事他都没心思听了。
三人成市虎,浸渍解胶漆。生存多所虑,长寝万事毕。
“我要重新为他下葬。”
转过第二道院子,右手边忽然射来亮光,举目望去——原来还有间小屋有人。曹操踱了过去,轻轻推开房门,只见里面乱七八糟堆的都是简册,靠墙边一张几案,有个皂衣掾吏趴在上面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没看完的竹简掉在榻边。
闻子不可见,日已潜光辉。
董昭暗暗咋舌:不过一介小人,丞相为何赏他这么多?不过董昭更猜不到,恰恰就是这个小人,将来会跻身朝堂,成为曹操晚年须臾不能离开的佞臣……
孤魂游穷暮,飘摇安所依。
“诺。韩遂闻知张猛杀官,发下檄文召集凉州十余部人马,意欲兵伐武威,说是给邯郸商报仇,还说要为朝廷除害。”
此人柳叶眉,杏核眼,男生女相,尤其左目下有一颗小痣,隆鼻小嘴,两撇小胡子,这长相与郭嘉极为相似。可曹操叫了两声便发觉不是——人死不能复生,郭嘉要是活着比他年长,而且不会一嘴西北口音,最根本的差别是郭嘉绝不会有此人的这种眼神,这种撩着眼皮向上媚笑的眼神,只有浅薄的奴仆才有。曹操太怀念郭嘉,居然一时错认。
曹植手捧的东西却不一样:“孩儿与身边的仆僮亲手做的娇耳,里面是羊肉,最能驱寒。”
可张猛为什么敢大胆杀官?韩遂为什么敢擅自起兵?曹操深感不祥——他的权力在动摇,威信在下降。前方战败后方也开始不99lib•net稳,那些慑于他强大实力而臣服的人开始不买账了。袁术旧部的叛乱仅仅是开始,更大规模的动乱还在后面,西凉诸部也蠢蠢欲动了。可这个节骨眼上曹操毫无办法,部队死的死伤的伤,增援襄阳的还没撤回,即便回来还不知什么样。他无力再管遥远的凉州,只能听之任之。
“嗯……”高柔还是醒了,眨了眨眼睛,“丞相?”
这还不算完,使者又道:“还有……还有……”
“丞相,是我。”是董昭的声音。
董昭又把话咽了回去,道了声:“诺。”与众亲兵退了出去。
使者微微抬头,曹操一看之下叫出声来:“奉孝!是奉孝吗?”
生时不识父,死后知我谁。
如此恪尽职守之人理当大大表彰,曹操悄悄凑过去,俯身看了看此人面孔,不禁愣住了——刺奸令史高柔。
曹操听见了,却没立刻答复,合上眼睛顿了片刻才道:“哪一部的使者?公职还是私属?”凉州各部割据有十几支,韩遂与马腾不过是势力最大的,他们虽名义上归附朝廷,但还有极大的独立性,另外朝廷也派了刺史邯郸商以及几个郡县官员。鱼龙混杂良莠不齐,单说是凉州密使,也搞不清是谁派来的。
人生图嗣息,尔死我念追。
为朝廷除害,真是笑谈。韩遂不会有这等好心,他是要抢粮草,抢地盘,不请示朝廷擅自发兵,还打着正义的旗号,趁火打劫着实可恶。
曹操把湿漉漉的脑袋抬起来,哆哆嗦嗦喘着大气,可是这股寒意竟真的把头风暂时祛除了。他跌坐案边,闭着眼睛,任由冰凉的水珠从脸颊滴落,好半天才开口:“公仁……”
屋门打开,一个年纪轻轻的布衣使者低着头,战战兢兢走进来。曹操这才看见奏事的是韩浩,可能他嗓子哑了,刚才竟没听出来。那使者一进门便跪倒在地:“小的参见丞相……”一嘴西北口音,口称“小的”,想必没有正经名分。
“邺都……”曹操摸着这图连连苦笑,“还有什么用?”
“请容卑职进去说。”董昭抢先推门,撩起帘子,让曹操进去,又从袖中抽出卷轴,小心翼翼地展开,摊在几案上。
“为父有事,你们快出去吧。”曹操又扬了扬手。
“又什么?你但说无妨!”
“头有点儿痛,到外面清醒清醒兴许好些。”华佗死了,李珰之虽善汤药却不通针石,再无人能针到病除了,这也是曹操自作自受。董昭低头看看袖中的卷轴,犹豫再三正要往外拿,曹操又道:“你们都回去歇着吧,不用陪我,有事明天再说。”
“说!别吞吞吐吐的。”
“嗯?”曹操一愣,这倒可以考虑,“你抬起头来说话。”
话是这么说,但杀官等同造反,堂堂一州刺史,岂能说杀就杀?曹操反复提醒自己不要发火,可这件事实在可恶——赤壁吃了败仗,张猛趁这机会泄私愤,朝廷刚刚战败无力处置边陲之事,他就以为能糊里糊涂了事。
涓涓江汉流,天窗通冥室。谗邪害公正,浮云翳白日。
唯一的好消息是袁术旧部的叛乱被平定了,这仗打得还算漂亮,尤其是天柱山之战。天柱山地势险要,高峻二十余里,只有一条蜿蜒狭窄的山道,张辽亲自率兵硬闯,浴血奋战真拿下了山头,斩杀吴兰、梅成,雷薄丧于乱军之中。剩下庐江反贼雷叙,独木难支,被夏侯渊打得四处逃窜,最后跑去投靠刘备了。为了提升士气振奋人心,曹操对张辽格外嘉奖,将他的封邑翻了一倍,并授予假节之权。可这样的平叛胜利,又有什么可庆幸的?失败的阴影很难走出,实力受损更不知要何年何月才能恢复……
“嘿嘿嘿……”曹操明白了——这个杨秋是两面三刀的大滑头,既不得罪曹操,又不得罪韩遂,左右骑墙,明明想跟韩遂瓜分地盘,事先还得跑来送个信,弄得好像被逼无奈似的。曹操阴笑着坐起来:“你无需来问老夫,回去叫你家将军拍拍良心,自己看着办!”
这正是董昭踌躇再三为难之处。这一年多他留在邺城,召集大批能工巧匠、五行术士、堪舆高手,集思广益设计新都,又丈量土地,又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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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测算,费尽心血才弄出这张图。原指望曹操得胜而归就开工,抓紧时间干上一年,便可以大张旗鼓迁都易帜,辅保曹操改朝换代。哪料到前线会败得这么惨?这新朝国都还怎么修?
曹仁退守襄阳之后,敌人果然不再追击,但这并不意味着结束。孙刘两家开始分享成果,在鲁肃斡旋下,孙权竟把二十出头的妹妹嫁与年近半百的刘备,两家结成郎舅之亲,而且孙权还把荆州沿江诸县“借”给刘备屯军。曹操最痛恨的“大耳贼”竟成了这场战争的最大受益者。之后孙权又自命周瑜为偏将军、领南郡太守,程普为江夏太守,彻底将曹操这个大汉丞相视若无物。不过程普虽为江夏太守,却只能管江夏郡江南的那部分,江北的大部分地盘还是刘琦暂领江夏守,治所仍在西陵县。曹操当然也不甘示弱,在更北的石阳建立治所,让朝廷明发诏书,任命文聘为江夏太守。区区一郡竟蹦出三个郡守,都说自己是正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嗯。”曹操没精打采地看着他们,“我吃不下!”
不多时太医令脂习就被士兵推搡进来。脂习表字元升,年近六旬,灵帝中平年间入仕,虽然官职不大,也算老臣了。此刻他披头散发,身披枷锁,这副架势从许都解到谯县,早累得一瘸一拐,但精神还算不错——卢洪倒是谨遵曹操之命,好吃好喝供着,也没动刑,就等着让曹操亲自折磨呢。
曹丕、曹植不敢多言,施礼退了出去。曹操看着俩儿子的背影,总觉得他们在偷笑,曹冲之死固然是命运使然,可他们的机会也随之到来了,难道弟弟的死对他们而言不是件好事吗?
褰裳上墟丘,但见蒿与薇。
远送新行客,岁暮乃来归。
那使者又开了口:“另外韩遂也发檄文到我家杨将军那里了,我们该不该发兵?若是发兵,此事没有丞相指示,我们不敢擅作主张。若是不发兵,我们又……又……”
靡辞无忠诚,华繁竟不实。人有两三心,安能合为一?
无眠之夜曹操闷坐寝室,心情依旧烦乱。即便如张范所言,与民休息,与兵休息,但还有些事必须要做,他不但要抚慰将士,更要给朝廷一个交待。此刻他眼前放着口大箱子,里面装满了诗文、书信、表章——这都是诛杀孔融满门从府里抄没的。御史大夫郗虑遵从曹操授意上书弹劾,处死孔融暴尸许都城门,却被太医令脂习盗去,不知藏于何处,现在该了结这一案了。如今这个案子已不单是曹操与孔融个人恩怨的问题,这个节骨眼上,曹操急需利用这件事挽回自己的声誉。
杨秋不过是凉州十几个小势力的其中之一,实力很弱,为何会派使者跑这么远来奏事?曹操感觉蹊跷,但实在懒得动,躺在那里随口道:“叫他进来吧。”
就在曹操把头浸入冷水那一刻,他猛然意识到一个道理——有些事只能正面应对,没有退缩之法。恰如无法根除的头风,只能憋一口气把脑袋按进冰水里,忍受寒冷来驱赶痛苦。如今他已经处在君不君臣不臣的位子上了,骑虎难下绝无后路可言,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开国君主也罢,窃国逆贼也罢,生生走到这一步,还能躲过是非吗?赤壁战败了,但是并非再没有机会,养精蓄锐还可以卷土重来。昔日袁绍就是因为落败后抑郁生疾,最后撒手人寰的。曹操可不愿步自己手下败将的后尘。他要重新开始,这就是与命运抗争。
其实何止曹操,连董昭、曹纯都在忐忑——曹冲死了,轮到他俩出头了,一个身居长子,一个才华横溢,各有一帮亲信朋友,两人要是争起来,恐怕整个朝廷的人都要考虑前程各自择主,一场夺嫡之战似乎已经开始了。
曹操不住捏着眉头,越发觉得处死孔融过于草率了,正不知如何是好,又听外面传来曹纯的禀奏声:“主公,两位公子求见。”说罢不等曹操发话,推开门让他们进来——曹丕99lib.net、曹植各捧着一个食盒凑到他面前:“父亲辛劳至夜保重身体,进些东西吧。”
“属下有话要说。”高柔猛地跪了下来,“冤案太多了,请您抽空看看这些案卷吧。可怜的、可悯的、蒙冤的、欲加之罪不择手段的!卢洪、赵达每天都在害人,全都是冤案……”他伸手漫指这满屋子的卷宗,似乎没有一件不是冤案。
“不。”曹操顿了片刻猛然睁开眼,“扩建邺城之事照旧进行。”
“丞相!怎么了?”董昭这才察觉不对劲。
“什么?”董昭不敢相信。
孤坟在西北,常念君来迟。
“拿来!”
曹纯亲自动手,为脂习解开绑绳,卸掉枷锁。这玩意十好几斤,就是不动刑,戴上也够受的,脖子肩膀都是一条条血印。他重获自由却不谢恩,扑倒在地号啕大哭:“丞相!孔文举冤枉!无罪而杀士,则大夫可以去;无罪而戮民,则士可以徙。您一再广求贤才,岂能因言而置人于死地?冤啊……呜呜呜……”
可曹操的想法已经变了:“赦他的罪,松绑吧!”
这人一直是他平白无故撒火、泄愤的对象;但人家不恨不怨,勤勤恳恳尽忠职守。曹操的脸上发热,随手拿起一份公文,上面密密麻麻都是高柔批示。刺奸令史管理司法,可又不同于法曹掾,更偏向于监察揭发。可高柔长长的批示内容却是替一个蒙冤的人申诉,设法拯救一条生命。曹操心里清楚,高柔的努力是徒劳,这些案子背后处理者是卢洪、赵达,高柔再争辩也没有用,只难得这片善心。他放下案卷,解下自己的狐裘,轻轻披在高柔身上。
曹操扔下这首诗,信手在箱子里翻找,发现许多是抄录的书信,给王修的、给邴原的、给张纮的,其中辞句颇令人感慨:“曹公辅政,思贤并立。策书屡下,殷勤款至。”“余嘉乃勋,应乃懿德,用升玺于王庭,其可辞乎?”“根矩(邴原,字根矩),根矩,可以来矣!”十几年间,孔融一直在为朝廷招贤纳士,这也等于帮曹操。应当承认孔融在清流中名望比曹操高得多,有不少人是看着孔融的面子才到许都的。费尽心力最后却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与卸磨杀驴何异?曹操原以为天下将定,孔融没有利用价值了,没想到吃了这么惨痛的一场败仗。孔融死了,以后谁还能帮他网罗名士?谁还敢来?
“卑职辗转反侧推枕无眠,有件事要向您禀报。”
曹操没有再答复,只是闭着眼睛不住地点头。
董昭呆立半晌,望着他犀利的眼神,最终默默应了声:“诺……”
曹操在合肥心不在焉忙了几个月,转眼又已入冬。他思考再三,还是怀着矛盾的心情回到谯县过冬。不愿意来是因为曹冲死在这里,又要面对儿子夭折的地方;不得不来是因为将士疲惫,实在难以跋涉到河北。谯县是曹操家乡,也是大批亲信将校的家乡,到家过冬也算是一种慰藉吧。
“什么?”曹操的疲惫感立时没有了——武威太守张猛与凉州刺史邯郸商都是朝廷任命的官员,而且几乎是同时上任,怎么自己人跟自己人攻杀起来?
“是是是。”孔桂连连作揖。
“你不必过问。”曹操头也不回地走了——虽然追葬一个孔融,但大多数冤狱不能平反。一旦都翻出来,那等同于对建安以来政局的整体否定,也就意味着对曹操专权的否定。他可以对一次战负责,可以给某个人平反,但绝不能否定自己统治的合理性。而且他已经是丞相,骑虎难下了,绝不能给任何人攻劾自己的机会。
曹操决定了,反正脸已经撕破,索性就这样了。他要坚强地支撑下去,要大口吃,大口喝,要修城,要升官,要把朝廷牢牢攥住。他打开房门对着黑漆漆的夜空放声呐喊:“大耳贼,孙权小儿,等着瞧!老夫会找你们算账的!谁也别想击倒我!谁也别想!”
脂习闻听此言越发唏嘘——孔融蒙冤之际,多少自诩汉室忠臣的朝廷大员缄口不言?一个六百石的小官敢出来冒死盗尸,何等勇九九藏书网烈。
卢洪那帮爪牙逼问了无数次,脂习就是咬定钢牙不说,现在曹操又亲自相问,脂习警觉起来,戛然收住悲声,迸出充满敌意的眼光:“你、你还要如何?”
素来谨小慎微的董昭竟敢从他手里抢东西,曹操更觉诧异:“你看过了?那是什么?拿来……”
两位公子都说着温存的话:“父亲多多保重身体,孩儿见父亲日渐消瘦,心中实是……”
俯仰内伤心,不觉泪沾衣。
“可这些冤案……”
荆州江北之地,曹操只能睁一眼闭一眼,江南之地更是无力染指。刘备撤退南下后,第一件事就是抢占江南四郡。这四个郡实力薄弱,又失去与中原的联系,皆成待宰羔羊。长沙太守韩玄、武陵太守金旋双双被杀,曹操本欲升赏他们,没想到反倒把他们害死了。零陵太守刘度、桂阳太守赵范本就是刘表麾下,这俩人索性破罐子破摔,当初怎么降的曹操,这次就怎么降刘备,四郡全部丧失。至于临危受命的刘巴,根本掌握不了局面,被人家赶得东逃西窜,后来断了音讯,生死不明。
“启禀丞相,武威太守张猛把刺史邯郸商给杀啦!”
“是凉州安定郡辖下骑都尉杨秋的人。”奏事人的声音甚是喑哑。
那人也发觉曹操认错了,赶紧自报名姓:“小的叫……孔桂。”
“拿来!”
曹操只是木然点头:“一令逆,则百令失。一恶施,则百恶结。老夫……”孔融杀错了,华佗杀错了,许攸也杀错了,这几年犯的错还数得过来吗?曹操俯身摸着脂习伤痕累累的肩头,“元升,你是个重情重义慷慨之人,难怪孔文举视你为知己。委屈你了。”
“躺下睡。”曹操充满笑意,和蔼中透着愧意。
莫看那使者身份低,却甚是难缠:“恕小的直言,良心是有了,只怕脑袋就没了!您准许我们发兵,由我家将军给您做个内应,今后无论韩遂有什么企图,我们暗地把消息给您送来,您看好吗?”
可能熬夜熬得费神,这几声喊罢他手扶门框不住喘息,花白胡须迎风而颤——有一点曹操似乎忽视了,他已经五十五岁了,操劳半世,病魔缠身,再没有昔日的精力;而且赤壁之败撼动甚大,他不仅面前有敌人,更有无法预知的隐患在背后。
没有了妙手神医,还能怎么办?曹操慢慢起身,痛苦地踱来踱去,猛然看见墙角柜子上有一盆净手的水,晃晃悠悠走过去,一猛子把头扎了进去。严冬时节天寒地冻,这盆水早就冰凉了,脑袋扎进去,激得曹操打了个寒战,仿佛万把钢针刺来。
脂习重重叩了个头,又忍不住哭泣起来。那哭声凄凄惨惨,曹操越听越难受,恍恍惚惚间感觉这不仅是他一人在哭,而是被他冤杀的人和殒命疆场的无数厉鬼在一并哭泣。“不要哭了,百斛之粮肯定有结余,剩下的也不必上缴,就当我送给你的。以后我还要给你升官,表彰侠义之举。你别哭了,别哭了……”说到最后,曹操的口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乞求的意味。
曹操岂会不知?但卢洪、赵达正是在他的授意下为他扫清障碍,只要对曹操稍有不满的人就清除掉,哪在乎冤不冤?面对高柔的请求,曹操无言以对,只好苦笑着离去,走到门口才回头道:“这两年委屈你了。我升任你为仓曹属,别干这苦差事了。”
虽然不是郭嘉,但不知不觉间曹操的态度和缓许多:“你刚才的提议也不错,张猛毕竟私自杀官为恶在先,老夫也懒得管他,发不发兵你们随便吧。”其实这就是默许。
“你把孔文举的尸首藏在哪儿了?”
言多令事败,器漏苦不密。河溃蚁孔端,山坏由猿穴。
“谢丞相。”孔桂喜不自胜,“若丞相没别的吩咐,在下就……”办完差事他就要溜。
霎时间,曹操被这首诗击倒了。此时此刻,他不再是当朝丞相,就是世间一个普普通通的父亲。虽然他杀了孔融,但孔融却没有败,眼前这首诗仿佛化作一把利刃,刺进他的软肋,狠狠剜他的心。曹操可以践踏孔融的生命,却不能泯灭桀骜不驯的精神,更不能抹杀孔融的绝代文采。落败的是曹操自己,败得体无完肤泣涕横流。想至此处,不觉泪湿衣襟。
董昭朝曹纯使个www.99lib.net眼色,曹纯会意,赶紧把脂习搀起来,连哄带劝把他送出去。曹操长出口气,晃晃悠悠踱至榻边,疲惫地倚着靠垫。董昭见曹操似乎要休息,理当告辞回去,但还有件事没禀奏,他袖子里揣着一封卷轴,本打算请曹操过目,现在这种情形他又有些拿不准主意了,该不该拿出来呢?
曹操使劲捏了捏眉头,这才迈步出门,见韩浩还呆呆立在院中:“元嗣,你有事吗?”
“又惹不起韩遂。”那使者憨然一笑,“总之是左右为难,请丞相示下。”
“丞相不必看了。”
“孤魂游穷暮,飘摇安所依……俯仰内伤心,不觉泪沾衣……”曹操默念着这两句,不知不觉竟出了神,“冲儿……我苦命的儿啊……人生自有命,但恨生日希……”
曹操又重复一遍:“邺城仍然要修,你来负责。工程一丝一毫都不能减省,只能比图上的更好!”
“在。”董昭被他这样子吓坏了,“您有何吩咐?我去叫医官……”
曹操看着这两样不同的膳食,又抬头看看两个儿子——满脸恭顺,不卑不亢,自从曹冲死后日日来身边侍奉,时时刻刻这么殷勤,难道真的仅仅是父子天性?
人生自有命,但恨生日希。
曹丕满面春风奉上食盒:“这鲍羹是孩子吩咐庖人做的,天冷夜深,喝完早些歇息吧。”
打发走孔桂,曹操再也睡不着了,头风痛又发作了,而且一闭眼就是郭嘉和曹冲的身影。他心绪烦乱起身披好衣服,董昭忙过来帮他系上腰带:“丞相,已经入夜了。”
曹操这会儿不敢多想,也没心情去想,努力排遣着心头忧虑,继续翻弄遗物,不经意间发现几份卷册间夹着一张薄薄的绢帛。董昭一见此绢劈手抢过:“此物与丞相无碍。”
“且慢!”曹操叫住他,“从今以后,凉州大事小情一定要通报给老夫。”
这次曹操却毫无反应,死的人太多,伤心都伤心不过来;他只是感觉头疼得厉害,在韩浩肩头轻轻拍了两下,叹息一声继续向外走,守门的侍卫要跟着,也被他挥退了。曹操独自在冷清的院落里转悠,这里是曹家旧宅,祖父曹腾、父亲曹嵩还有几位叔父都曾生活在这儿,这所宅院承载了曹家以往的荣辱,而他最爱的儿子曹冲也夭折于此。现在各个房舍都成了掾属临时的办公地点,夜深人静所有的房舍都黑了灯。这一年多太疲劳,终于没什么可忙的了,大伙都回营睡觉了,只留下这空荡荡、冷凄凄的院落,就像曹操的内心一样阴暗而不知所措。凛冽的北风吹过,不知何处的窗棂没有关严,发出呜呜的响声,如同鬼魅哭泣……
看完这首诗曹操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孔融到死都不明白自己失误在何处,还仅仅停留在“言多令事败”“谗邪害公正”的层面,对曹氏代汉的企图只字不提,是他太单纯,还是根本对曹操不屑一顾呢?而他面对死亡又那么坦然,“生存多所虑,长寝万事毕”,没有悲苦愤恨,有的只是慷慨。
“此话当真?”脂习都不敢相信他的话了。
“放到一边,等我想吃的时候再用吧……你们出去。”
董昭与曹纯眼睁睁看他哭儿子,不知此等家事该如何劝解。曹操泣涕多时拭去眼泪,把那绢帛往箱子里一丢,顺手将箱盖狠狠扣上,莫说再往下看,连这箱子都不敢再碰一下了:“把脂习带过来。”
孔子曾言:“五十而知天命。”他还会有下次机会吗……
董昭强笑道:“不过是首诗,不看也罢。”
白骨归黄泉,肌体乘尘飞。
眼见曹操目露凶光,董昭还是胆怯了,战战兢兢递回他手里,却喃喃道:“前些年孔融侍妾产下一子,恰逢他随客远行,那孩子未足周年就死了,孔融连面都没见着,给儿子写的悼亡诗……您别看了。”
曹操不禁敬佩——好个脂元升,原来就藏在许都眼皮底下。东土桥就在城门外,可是越近越没人想得到。不对,许都车水马龙,焉能无人察觉?或许有人知道了也不举报,大家都知孔融冤,没人跟自己一条心……想至此曹操不寒而栗,马上补过:“元升,文举一家已经没人了,安葬的事我就交给你办。拨你一百斛粮食,你去招募民夫,将他尸骨迁回原籍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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