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特别献给左手的挽歌
第5节
目录
第一部 长腿美女萨莉
第一部 长腿美女萨莉
第二部 特别献给左手的挽歌
第二部 特别献给左手的挽歌
第5节
第三部 未知之云
第三部 未知之云
第四部 混蛋布鲁斯
第四部 混蛋布鲁斯
第五部 通过化学作用实现美好生活的良策
第五部 通过化学作用实现美好生活的良策
第六部 灰色和黑色的安排
第六部 灰色和黑色的安排
第六部 灰色和黑色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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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让她离开这里。”尼克说。
“你亲眼看着的。”
“肯定是这样的。”
尼克仔细观察她的神情,理解每一个手势,每一种表情。她的目光里包含着一种深邃,激发了儿子的想象力,让他了解到对她心灵的噬咬,体会到隐藏在温和叙述之中的痛苦。她的声音不乏真实,元音拉长,带着一点变化。那是从老街上发出的声音,一曲年代久远的通俗歌曲,如今在附近的郊区中已经不复存在。她说话还有一点爱尔兰口音,把整个故事从她孩提时代记忆的某个隐藏位置上逗引出来。
在他母亲居住的那幢大楼附近,他下了出租车。那大楼建于三四十年前,是一幢很大的棕色建筑,又高又宽,给人一种军事要塞的感觉——围栏、坡道,还有固定在墙壁上的摄像头。
“这话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他们再次播放那段录像,不过尼克并没有看。他站在酒店房间的窗户前,望着在大道上无声移动的汽车。在街灯的黄色亮光下,路过的车辆稀疏。
“这很愚蠢。”
“没关系,她的情况不错,孩子们也不错。”
但是,马特的身体已经不是小孩子的了,上身增加了大量肌肉,显得相当壮实。
“气候。”
“什么游戏?”马特问。
“你得明白,这个女人并不害怕。她过着自由的生活,这里的人都认识她,尊敬她。街坊邻居很重要。”
“我知道这事儿吗?”
“我没想到这一点,我——怎么说呢?他们已经不造那种机器了。”
“对,是这样的。”
“你看见老鼠没有?那地方肯定是个老鼠横行的星球。”
“他们没有必要那样做。他们付给警察很多钱,是保护费的两倍。他们付钱给警察,换取开展活动的许可。而且,他们还额外付钱,要警察打击竞争对手。当出现竞争时,选区侦探或者辖区侦探们就会进行突击检查,他们那帮人简直就像可怕的混混。”
“你去了那里?仔细看过那东西?”
尼克看着弟弟,真想抽他一个嘴巴。理由一直相同——是父亲,而不是母亲。那种不协调,那种存在已久的压制意志的做法,兄弟观念中互不相让的做法。
他们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
罗斯玛丽在卧室里,他们聊着,桌上摆着盘子和杯子,还有溅出的白色奶滴。
“她告诉我的。她告诉我从来不给你说的事情。”
马特乐得喘不过气来,喉咙里发出一种响声,一种无意识的颤音。尼克讲完了故事。结果老鼠干净利落地钻入墙壁上的一个通风口,整个晚上都被破坏了。两人又喝了一杯咖啡。弟弟发现了电话簿,叫了一辆出租车。尼克站在起居室的窗前,寻找汽车旅馆房顶上那个穿着弹力纤维紧身衣的妓女。
“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谢谢。我将来也会这样的。”
尼克不喜欢猫。他曾经劝说她,要她点头同意,把那些猫送走。
“你待在这里?”
几只猫从藏身之处出来,有的踡伏在椅子下面,有的拱起背部,有的用身体在人腿上摩蹭,有的在家具下面迷宫式空间中活动,身体忽高忽低。
“很好,他们都不错。”
后来,马特站在洗涤槽前,动手洗盘子,把水开得很小,他们可以听到对方的声音。他没有转过头来看哥哥的表情。
“那么,这并不是什么变化。”
“他离开了,以免遇到可能出现的情况。在长达十年的时间里,他一直没有安心家庭生活。听她说,他之前曾经离开过她。他一直寻找机会,让离家出走成为长期存在的情况。”
多亏了儿子经常接济,与她认识的人相比,她拥有更多物质方面的东西。她有更好的家具,更安全的住宅,更多的医疗服务。她们要她去看妇科,珍妮特和玛丽安先后打来电话。世上的女人都会觉得不错,但是她却不会说谁比我的境遇更好。
街道上传来一阵噪音,那是一个定制的汽车喇叭在用音乐轰炸夜色,那是一辆发出震耳欲聋响声的汽车,那是一枚可以移动的声音炸弹。尼克扫视弟弟,目光严厉。弟弟耸了耸肩,咧开嘴巴笑了。
尼克在橱柜中找到了放甜食盘的位置。
尼克所说的也许是正确的,然而她无法接受。她觉得有人把他带走了。这会证明她的杰米是无辜的。尼克小时候也相信这一点。可是,也许另外一种情况更糟糕,真实情况更糟糕——没有谁用暴力方式强行把他带走。
“比以前更想。”
“你知道很多,我却觉得这没什么,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问题是,那些鞋子现在在什么地方?”
“对她那么大年龄的人来说,这一点很重要。”
马特把几个盘子叠起来,送进厨房。
“她有她熟悉的教堂,熟悉的神父。”
“办点儿私事。”
两人握手,脸上露出对手见面时那种面部肌肉扭曲的微笑——当初,在那种不自在的环境下,他们曾经从互相粗暴对待的过程中取乐。
“我们不想让它一样。我们希望它有所不同,这就是目的。”
“他遇到一些麻烦。某个神枪手从远处向他射击。对机会极不均等的赌九九藏书注所下的一次大注。那时,杰米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意,与所罗门兄弟没有关系的生意。我甚至知道那匹马的名字。”
“到凤凰城。”马特说。
“我不知道。”
“什么情况呀?你这是听她说的。他们不需要执法人员。”
她没有表达她的爱。她表达了,但是分量不够。她并不善于这样的表达,不过他也有一定责任。她爱他越多,他越害怕。他晚上给她讲滑稽故事时,眼光中流露出恐惧的神情。
“什么游戏。我会说什么游戏呢?你的游戏。”
“想象一下吧,我和仙人掌在一起。”
“老鼠从另外一面墙壁上冲下来,簌的一声钻进了浴室,就像系在绳子上面的玩具,不过速度要快一千倍。一只非常厉害的老鼠,身体肥硕,行动迅速。女友立刻追了上去,挥舞着手里的东西——我一直不能确定她拿的是什么东西。她打开浴室里面的电灯,冲了进去。坦白说,我觉得自己遭到了冷落。不过,没有关系。我记得,我当时待在原地,一动不动。我的爵士女友后来怎么样?那场面变成了一场追赶老鼠的大战。后来,她的脑袋从门缝中伸出来。”
“你让我看你的表情。”
尼克问:“她在哪里?”
“嗯,对呀。我没有想这一点。”
“我在沙发上凑合吧,”马特说,“你呢?”
“我的脚很健康。”尼克说。
后来,她开始渐渐进入睡眠状态,说了一声万福玛利亚。这是她入睡之前总是要说的一句话,不过她已不再确定她上一次说万福玛利亚的时间究竟是前一天晚上,还是两分钟以前。她重复这句祈祷词的原因在于,她的时间概念已经混乱不清,然而却不愿在不确定是否已经祈祷的情况下进入梦乡。
“流氓。”马特说。
“嗯,闻到了。”
然而,他们两人情投意合,非常甜蜜。两人躺在床上,他低声讲述关于赌客和警察的故事,讲述他和制衣厂老板打交道的那些日子。在那些充满爱意的夜晚,在夜深人静的时刻,他给她讲这些故事,逗得她哈哈大笑。两人依偎在一起时,他低声耳语。即便在他腰无分文时,他也会在晚上给她讲滑稽、怪诞的故事。
“你小声点。”
“珍妮特是护士。你想和我争吗?珍妮特是护士。”
“你闻到气味没有?”
“我怎么没有什么感觉。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你知道很多。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呢?”
“我们会带她到新的教堂去的。”
“我小声了。”
“她在这里有朋友,你知道。”
尼克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过道,这些过道?哪些过道呀?”
“不就是一条过道嘛。其实,那里大多数时间有许多小孩子。”
“我放心了。”
她听到他们在远处说话。
马特没有回应。
“这你知道,我却不知道?”
“我们来不及建立足够多的垃圾填埋场,来不及挖掘足够多的山洞。”
“这我知道?多少朋友?什么样的朋友?”
“街道上没有噪音。在那里,制造噪音的人会遭到逮捕。如果你门前的花园没有打理整洁,邻居家的孩子是不会和你家孩子说话的。”
“我有地方。”马特说。
“看鞋子是否合适。”尼克说。
我住在凤凰城郊区的一幢不起眼的房子里,过着平静的生活。
马特问:“但是谁能保证其他对赌博有兴趣的人不插手呢?两个车商无法做到这一点,对吧?他们必须找真正的流氓才行。”
“她喜欢这里,尼克。这里有她的生活,这里是她习惯的地方。这里有她要上的教堂,她购物的商店,她熟悉的东西。而且,还有活着的朋友。如果你问,她会给你列出许多理由的。”
她听到他们关上了橱柜门。他们根本不知道那些杯盘应该放在什么地方。他们干吗应该知道呢?她挠了挠手背,拼命地挠,然后又说了一次万福玛利亚,担心上次是在前一天晚上说的。
“多少朋友?”
“我的游戏。”
“妈妈,他希望让你坐在他的露台上,天上挂着明亮的星星,月光里显出仙人掌的影子。”
“我最近没有挨个去数。但是,如果她愿意离开,我们当然很高兴了。”
“我看没有吧。”马特说。
“她有她熟悉的教堂。”马特说。
“你在哪里睡?”
“我这是亲眼看着你说这些话的。”
两人喝着汽泡矿泉水,轮流把目光投向窗外。这里有一面大型落地窗,可以看到西面景色。布朗克斯区。在附近的一家汽车旅馆的房顶上,有人坐在草坪躺椅上。尼克说,他们是本地人,带着椅子和报纸,从旁边的一幢建筑越到了汽车旅馆的房顶上。他知道,这是即兴行为的证据,人们在乏味的街道上找乐。但是,这让他感到紧张,它是一种违规行为,是另外一种可能,是当地存在的另外一种不安和危险的信号。
“不,问题是,你这样做的次数是否足够多,是否已经给你的脚造成伤害,因为那机器其实让你的脚暴露在射线下。”
“你没有那么大的地方。”
“很火。废品生意每分钟都在扩大。”http://www.99lib.net
“我带她去了动物园,”马特说,“在她家的街对面,有一家动物园。不过,那是二十年中我第一次把她带到那里去,实际上是为了强迫她走出家门。”
“去泽西干什么?那里的化学废物正在吞噬人们的住宅。”
“不错的工作。”
“我尽量让自己远离浴室门,但是没有逃离公寓。我让大门开着。女友在浴室里大战老鼠,我可以听到老鼠发出令人恶心的尖叫。过了一阵,女友把脑袋伸出来说,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我在这里第二次消灭这只老鼠!我已经用了画有骷髅头的鼠药!它又回来了!她转过身体,继续追赶。我觉得自己完全没有价值,还有什么心思和她睡觉?我简直无权和她住在同一个城市里。我可以听到老鼠在浴缸里跑动的声音。你听过老鼠在浴缸里跑动的声音吗?我告诉你吧,那声音简直可怕极了。”
“怎么会在这样的地方建汽车旅馆呢?”
马特说:“有趣的一天。”
后来,她给他们讲述了杰米在城里时的一段往事。她一边喝咖啡,一边讲故事。他们两人都全神贯注地听着,没有其他什么话题能够让他们这么感兴趣。父亲多年没有音讯,相距非常遥远,迷失在他的荣耀之中,搞他的赌注登记。不过,就是这一段逸事让他们成为了一家人。
马特仔细看着哥哥的表情,嘴巴显然跟着尼克的讲述不停地嚅动,预测将要出现的单词,根据尼克的讲述,改变表情。
“你不知道。我知道,就他们的情况而言,这里方便,有这家汽车旅馆。”
“我给你说过城里老鼠的事情没有?”
罗斯玛丽·谢走进来,两只手都拿着购物袋,身体向更重的那一侧倾斜。她看见尼克在这里,于是停下脚步,两只眼睛咕噜直转,上下打量他。她总是在他身上寻找什么东西,比如说,具体的标识,或者特定的变化。他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她的脸上几乎遍布皱纹,沟沟壑壑,嘴巴上方长着小小的羊皮纸式褶皱。她的两手苍老,伤痕累累的指关节青筋凸起,那是长期劳作留下的痕迹。
“你小声点。”
他等着客房服务人员送来他点的白兰地。
“那不一样。”
“你真行。”
“他不想知道。”
“那是最后的重量,最后的压力,把他推了出去。”
他看着电视屏幕,录像快要到司机挥手的那个位置了,就是方向盘上方那个干净利落的挥手动作。他等着客房服务人员敲门的声音。
马特递给他一个杯子,让他擦干。两人一言不发地干了一会儿,擦拭杯盘,先搁在一边,然后放在橱柜中的适当位置上。
“你会看到最漫长、最糟糕、最令人沮丧的东西。就是那种感觉,你明白吗?”
他们聊到他们的母亲,她服用的药品,去看病的情况,聊到诸如此类的家常话题。但是,哥哥的问题中带着一种严肃的口气,一种特别的兴趣和关注,相当于某种质疑。
后来,马特说:“她还好,没有什么问题,饮食和睡眠正常。如果你希望了解她身体的功能,你得自己去看她。”
那些意大利人。他们坐在门阶上,扇着纸扇,端着橙汁。他们形成他们的世界。他们问,谁比我更好?她不会那样说。他们知道如何坐在那里,如何说,如何过得开心。回忆几十年的所见所闻。她看见一个女人拿着一本杂志,把它当作扇子使用。那杂志仿佛是一本微风构成的百科全书,囊括可以吹过的所有微风。城市被热浪麻醉了。马匹在街道上死亡。谁比我更好?
“是的,”马特高兴地说,“我们提供信息,我们吸斗烟——我们中抽烟的人吸。”
“他犯下了无法想象的意大利罪行。他离家出走。这种做法甚至没有正式的名称。”
尼克走进厨房,一一打开橱柜,查看洗涤槽下面的情况。孩子们在过道里骑三轮车。他又倒了一杯汽泡矿泉水,然后回到起居室。过道里响着三轮车铃声。
“不知道。你会看到什么呢?”
“到凤凰城去。这样做能行。没有理由让她继续待在这里。”
“售货员给孩子穿上鞋,孩子走过去,把脚伸进狭槽中。”
“这样做行吗?”
“当然愚蠢,所以我们才要她离开。”马特说。
他们一边接过购物袋,一边怨她没有让他们帮忙。他们说,她这样干会引起背部疼痛和中暑。她要他们闭嘴,动手取出刚买的食品杂货,一件一件地放好。尼克拥抱着她,笑了起来;她觉得,自己是无法被他们说服的。
相信她活该遭此厄运,这可能更容易理解一些。他离开的原因是,她无情,愚蠢,易怒,不会管家,是不称职的母亲,冷冰冰的女人。可是,她无法编出任何可靠的情节,让这些托辞能够自圆其说。
“搭空中快巴来的。说认真的,你真的想把她带回去?”
“听我说。站在那部电梯前,先往左边看,然后再看右边。你会看到什么?”
两人都不说话。马特冲洗并且擦干了一个盘子,然后想把它放进橱柜中的适当地方。这时,那辆汽车终于离九九藏书开了。后来,尼克站起来,端起桌子上剩下的杯盘,送进厨房。他没有走,是挪动的,两腿沉重,动作迟缓,神情忧郁。
马特把一只杯子放在尼克拿在手上的毛巾里。尼克可以看到,自己的弟弟童心未泯,非常快乐,应邀参与到这个情节之中,了解某一蹩脚活动的细节。叙述者让愚蠢要素附着在自己严肃的表面形象上,表现出某种不幸或者不明确的耻辱。这时,那些细节更丰满,更罕见,更详尽,更有感染力,令人更感温馨。
“听我说。这不是引起暴力的原因吧?你欠别人的钱,无法偿还。在当时的情况下,这会引起暴力行为吗?。”
马特拧开水龙头,一边冲洗,一边用海绵擦拭。那辆汽车回来了,那个汽车大小的收录机,在远处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尼克把身体靠在桌子上,目光痴呆,眉头紧锁,嘴巴张开一条小缝,形成一个没有生气的微笑模样。他似乎几个小时之前就开始饮酒,一定要达到某种放纵状态。
“废品生意怎么样?”
“没有谁来找他,尼克。没有谁发现他,然后把他带走了。他离开的基本原因是我们。他不想当父亲。身为丈夫已经让他觉得很糟糕了。你知道,那是多么大的负担呀,有许多他无法承担的责任,无法应付的场合。用带有浪漫主义色彩的字眼来说,他是一个孤独者,不过更厉害而已。从客观上说,他的自我观念太强,不是因为虚荣或者愚蠢,而是因为某种恐惧,某种与生俱来的看法,某种封闭的看法,几乎相当于恐惧。这使他无法看到他人的长处,觉得他人是累赘,是模糊不清的形状,干扰他的孤独状态,干扰他的生存带有的严酷性。他在二十岁时本来可以加入法国外籍军团。我这样说,并不是因为我准备抛弃我自己的存在,不过实话实说而已。那是他应该做的事情。”
“一个智库。”罗斯玛丽说。
她睡着了,后来醒了。她听了听,知道尼克已经离开,马特已经睡觉。后来,她侧耳倾听街上的动静,想到了关在笼子里的动物,想到住在栖息地的动物,想到波士顿路附近在夜里咳嗽的狮子。
“继续相信这个说法吧。”马特说。
这里曾经是一排五层楼住宅,经济公寓。他就是在这里看到老鼠的,一只死老鼠,浑身湿漉漉的,就在人行道上一堆煤炭的旁边。他那时九岁或者十岁,那一幕这时浮现在他眼前。出租车带着详细的直接性,离开了路缘。那是一只死老鼠,然而他清楚地看到它,心里产生一种双重性,一种具有形状的透明,非常具体。这让他回想起当时的情形。他记得,他仔细观察了老鼠软弱无力的身体,非常仔细,当时有一种恐怖感。他可以看到尾巴下面有一条粉色的东西,隐隐约约的,棕色、灰色、粉色、白色,既融为一体,又相互分开。但是,老鼠的体型使他感到失望——他不得不夸大其辞,增加老鼠的分量,说它嘴里流淌着口水,两只眼睛冒着黄光。
马特关了水龙头,转过头来,看着俯身坐在桌边的哥哥。
“喂,这一点我没有弄明白,帮帮我吧。首先,他离开的原因是有了我们两个人。接着,他离开的原因是他无法支付赌资,有人从远处朝他开枪。”
一名男子坐在树脂玻璃分隔间里。尼克在记录本上签了名,循着嘈杂的声音,进入大厅。那里到处都是孩子,小的,还有更小的,有的玩耍,有的转圈,空洞的大厅中回荡着他们发出的尖叫。他乘坐电梯,上了十二楼。看到另外一只老鼠是后来的事情了。那时他十二岁,那只老鼠的体型也一般,人们常说的大鼠而已。但说到老鼠,体型一般也就够大了。
她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成人的:去听弥撒,尊重父母的意见,嫁个勤奋工作的人,平常的人,就是他们所说的能够赚钱购买火腿和鸡蛋的人。那些修女曾经告诉她,你是玛利亚的孩子,你不要和他接吻。可是,他不是平常的人,所以她吻了他。
“我一直想说,这是你知道的。我们等你发话,说你想好了。”
“就像流氓。我开始时也这么想,后来才了解到详细情况。警方开始抓人,甚至逮捕那些向他们付钱的赌注登记经纪人。投诉的人——那些正直的人——让警方备受压力,你知道的,还有直接来自市政厅的压力。那种做法被称为假逮捕。当警官在三十大道的辖区内逮捕你时,他们会向你表示歉意。然后,你去中央大街,所罗门家雇用的律师在那里等候。你对法官说,有罪,支付二十五美元罚金,然后回去继续干。你出生那天,”她告诉马特,“你父亲被抓了两次。那个辖区之内出现了混乱。他们上午逮捕了他。他被释放之后,搭乘地铁去了布朗克斯,我在那里的医院里准备分娩。那天又闷又热,他进了房间,擦拭我额头上的汗水,一边用赛马消息报给我搧风,一边对我说,你还没生。过了一阵,他说他得去见一个人,非常重要的人,很快就会回来。他去了下城,再次被捕。另外一个警察九_九_藏_书_网抓的,同一个警长询问的,我不知道是哪个法官判的案子。当他冒着酷热,乘坐地铁,急急忙忙地回到医院时,他的情况比我的还糟。不过,你们肯定相信,他没有得到我的同情。”
“对,在一家研究所工作。”
“这样的肿块出现在身体的各个部位,人人都在寻找肿块。”
她与那个没有家人的意大利人邂逅。那个男人出现在她的生活中,仿佛从墙上下来的一个影子。最初,她并不在乎这一点。她喜欢,不想看到亲友端着用白色盒子装着的意式面食,出现在自己面前。她喜欢他修长的身体,喜欢他没有什么亲友牵挂的状态。可是,她后来逐步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在那个男人的深色身体之内,只保存了一样东西,它就是活在虚无空间中的一个年轻人。那个惯耍花招的青年处于好运耗尽的边缘。
有一只猫在他的脚踝上摩擦身体,那是母亲在街上捡到的名叫汤姆的橘黄色小猫。他晃了晃腿,让它离开,然后给每个人逐一续上咖啡。
“怎么说呢,我还没有。我们吃甜食吧。谁要咖啡?”她问。“我有不含咖啡因的咖啡,我知道马特要喝的。”
“这你知道,我却不知道。不过,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帮帮我吧,给我解释解释。”
“不就是一条过道嘛。”马特说。
他给了那个男人不少小费。一个人冒着生命危险让你搭车,你应该付多少小费呢?尼克肯定,租户给了那人不少小费,数额不小,不过方式并不滑稽。那种方式不会暴露实情,不会表明他在这里是陌生人。
他要我去动物园,因为那里的动物是真的。我告诉他,那些是动物园里的动物。在布朗克斯,有活着的动物。在电视上,我看见在热带雨林或者沙漠中的动物。这么说,哪一种是真的,哪一种是假冒的?他听了以后,哈哈大笑起来。
后来,她睡着了。过了片刻,从那辆汽车里传来的音乐把她吵醒了。她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听到橱柜门关闭的声音。
他们让这个术语在色拉上飘浮。年复一年,工作频繁变换,马特正在脱离他自己在70年代中从事的科学领域的工作。尼克不懂那种工作的准确性质,那是政府部门的工作,涉及机密项目,地方遥远。这并不是说尼克迫切希望与他取得联系。弟弟对工作变动守口如瓶,不愿回答相关问题,这很奇怪,仅此而已。
尼克等着,等她再次开口。他让自己面向她内心的一切,面向一直浮现在她心中的过去,面向过去的每一分钟,理解她挠手背时的感觉,看着她扯了扯皮肤,然后继续挠。他想听到她的生命絮语,听到这位独居女人房间里苍蝇发出的嗡嗡声。
在人们讲述的老鼠故事中,老鼠总是硕大无朋,拖着肚子,个头有猫那么大——这是一个令人满意、有声有色的故事。在尼克·谢的孩提时代,关于老鼠的传说大行其道。在墙壁里,在院子里,都可以听到它们发出的响动。在月光下的房顶上,可以看到它们跑动的影子。老鼠的身影形成挥之不去的虚构故事。硕大无朋的老鼠长着棕色的皮毛,出没于污水管,出没于房屋拆迁工地,出没于煤炭箱子,在无人居住的废墟中发出沙沙响声。
“不久以前,我在报纸上看到一条消息,让我想到你,”马特说,“还记得他们在鞋店里安装的那些机器吗?那种操作台有点像落地式收音机,不过在底部有狭槽。”
“她保护你。”
“是那种感觉。一个梦魇,让人想起某个斯大林式劳动营。行了,我有点反应过度。”
“对。”
“她说,电视上那么多动物,看都看不过来。我无法让她理解看活生生的动物有什么不同。”
“我们有你住的地方。”尼克对母亲说。
“为了方便,有了这家旅馆,就可以性交,可以吸毒。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理由呢?要么,是为无家可归者开设的,无家可归者居住的地方。现在,他们把无家可归者安置在汽车旅馆里。”
“那是一场令人头晕目眩的喜剧,不过没有谁知道那段经历。招人参赌是可以理解,不过因此遭到逮捕,这一点却不是那么容易让人接受。直到今天,我才开口说起你父亲的这段往事。”
“他登记的第一批赌注来自警察,这事儿真滑稽,我的意思是,既滑稽又不可思议。他在纽约人酒店学做水暖工,后来转到保安办公室。我到那里去过几次,我们那时经常见面。那是一间非常嘈杂的大办公室,在卸货区里。保安队长腾出了一个地方,供当地的赌注登记经纪人使用,让他每天上午在那里记录下注情况。保安队长收取租金,我敢肯定,费用相当合理。很快,那个经纪人让杰米为他跑腿,杰米喜欢那份差事。他给赢家送钱,从输家那里收钱,每天都去,跑遍了今天的成衣街。他的行动迅速,可以避开那些搞敲诈的男孩子。后来,他开始做更多的业务,为他自己做,称为坐庄。他仔细挑选,多处下注,他的主要生意来自那些警察。那时,保安人员和警察都参与了,还有别的什么新藏书网东西。后来,一名侦探——那是收回扣的人——每月到所罗门兄弟车行去,收取保护费,然后在辖区办公室中分发给同事。所罗门兄弟负责整个地区的赌注登记。阿瑟和我忘记了所罗门车行里的另外两个人——阿瑟和伯纳尔。阿瑟和伯纳尔穿着笔挺的套装,在保罗球场拥有自己的包厢,认识球员和演员。后来,杰米终于有了自己的生意,后来越做越大。所罗门兄弟每周付他八十美元,那是你出生以后的事情了,”她告诉尼克,“那时,他已经离开过我一次。除了工资之外,碰着生意好的月份,还有奖金。”
“什么?”
“又换了工作?”尼克问。
“我在想,它会跑到这里来。我曾经有一个女友,一个喜欢爵士乐的女友。我们去听查尔斯·明古斯的演奏。让我想一想。我觉得,我那时住在帕洛阿托市,编写教材,回来开会,那时可能有二十六岁。我的女友是德国人,哲学系的学生,对,前途无量。现在看来,她属于恐怖分子那一类人。我们到哈德森大街的某个地方去,欣赏明古斯的演出。明古斯站在那里,摇着低音吉他,收银机每响一声,他就要瞪眼看一下。明古斯身材高大,体型魁梧,就像三个人钻进了一件衣服。我走路送她回去,穿过街道,走过商业区,到了她住的地方,一幢老建筑的地下室,走了进去。我们刚一进门,她就开了灯。突然,我们看到了一只老鼠。我站在那里,念头一直往外冒。性行为与这些不无关系。这时,出现了那只老鼠。我看见,它径直爬上墙壁,在上面跑动,一只体型很大的老鼠,发出的声音我现在也可以听到,就像一具发出尖叫的尸体。喔,还有我女友的反应。她用德语叫喊一声,一把抓起桌子上的东西,开始追赶老鼠。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冻结的欲望让我不能动弹。欲望被冻结在腰部,女友在房间里追赶老鼠。”
尼克说:“我明天上午必须到泽西市去,否则我会自己带她去看病的。”
他们边吃边聊,接着又添了一些饭菜:煮玉米棒,还有大土豆。大土豆是家住城市岛屿的食品杂货老板在自家院子里种的,保存在商店后面的房间里,留给特殊顾客的。土豆带着老品种的味道,夏季出产的,抹上新鲜黄油,非常爽口。
“另外一家研究所,非营利性的。我们收集研究成果,帮助第三世界国家开展卫生服务和金融服务。”
“两个晚上了。尼克,你完全忘了那时的情景,忘记了在布朗克斯住的那一夜。”
“她刚刚做了手术,割掉了腋下的一个肿块。”
那个多米尼加人说,他们要么抢你,要么杀你。要么他们抢你之后,给你一条活命,要么你以非常有效的方式,把他们带到什么地方。他们可能付钱给你,也可能分文不给。
“不,当时有警察,但是不管这种事情。”
“稳固的地位。有的赌注登记经纪人可能事先做了手脚,杰米没有停止那笔交易。也许,那一注下得很晚,他没有时间仔细选择马匹。”
“玛丽安好吗?”
“我有时候开车路过,从远处看看。”
“喂,你觉得他们蒸发了,或者正在蒸发,产生了幻想,你总是有这样的感觉。这并不是你发挥想象力的地方。”
马特——就是他弟弟马特——打开门,出现在他眼前。马特仍旧带着一些孩子气,个子矮小,身体壮实,额前留着蓬乱的鬈发,戴着一副厚镜片眼镜。头发刚刚理过,顶上的头发也许有一点灰白,给人添上去的感觉。他可能有四十五岁了。他们已经好几年没有见面,今天相遇,纯属偶然。
“给他说说工作的事情吧。”罗斯玛丽说。
“他与电脑对抗。他的电脑装有国际象棋的程序,可以悔棋,他出了昏着后可以反悔。”
“看鞋子是否合适。怎么说呢,这种机器是一种荧光镜,它让X光穿过鞋子,进入足部。这叫差分传输,形成绿色阴影图像。我勉强记得这一点。杰米给你买了一双鞋子,然后让我有机会看一看那机器,看到鞋子里面的脚,看到脚里面的骨头。”
“我的孩子正在学玩这游戏。我是说杰弗里。”
“听我说,你没有地方。我们有地方,我们那儿气候也不错。”
“他没有出走,是被人抓走的。”
“售货员通过装置上面的观察窗口,可以看到鞋子里面的足形。”
他们坐在桌子旁边,低声交谈。
“没有这样的戏剧性场面:几个男人把他推进汽车,然后开车扬长而去。他欠了钱,无法支付。杰米是小本经营,每周付给一名服务员十美元,让他计算比赛分数。杰米操作的赌注数量不大。”
“珍妮特怎么样?还好吧?”
“南帕克大道。多勒尔酒店。你开车来的?”
“你看到了过道吗?”尼克问。
在坐车到这里来的路上,那个出租车司机一直用左手握着方向盘。那是一个多米尼加人,穿着网眼衬衫,右手伸向身后的座位。他告诉尼克吉卜赛司机遭到谋杀的事情——最近常常发生的事情,每天晚上你玩的碰运气游戏。
“他是你哥哥,给他说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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