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特别献给左手的挽歌
第8节
目录
第一部 长腿美女萨莉
第一部 长腿美女萨莉
第二部 特别献给左手的挽歌
第二部 特别献给左手的挽歌
第8节
第三部 未知之云
第三部 未知之云
第四部 混蛋布鲁斯
第四部 混蛋布鲁斯
第五部 通过化学作用实现美好生活的良策
第五部 通过化学作用实现美好生活的良策
第六部 灰色和黑色的安排
第六部 灰色和黑色的安排
第六部 灰色和黑色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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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雷斯递给他一份清单,上面记录着她们过去两天里发现的废弃车辆,包括时间、地点、车型和车况等详细情况。
埃德加心里泛起一丝苦笑,那东西在她上颚附近飘浮。她并不渴望远离大城市的生活。在这里,就在这里,在她灵魂自身的家园里,她看到了真实的世界。她自己呢?她把自己视为脆弱的孩子,必须面对街道上的真实恐惧,以便清除徘徊在她内心深处的毁灭阴影。除了伊斯梅尔·穆尼奥斯那一面勇敢、疯狂的墙壁之外,这世上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让她完成自己的使命呢?
埃德加暗笑。这里让她产生一种归属感,其原因正是这些天使形象展现的戏剧性场面,正是这些天使表达的可怕死亡,正是涂鸦绘画作者在创作过程中面临的死亡。这面纪念墙壁一无防火梯,二无窗户,绘画的人必须把绳索的一端固定在房顶上,另一端系在自己身上,然后绕绳下降。需要喷涂的部位较低时,他们必须在临时凑合的脚手架上工作。这面墙壁陪伴着那些死去的涂鸦绘画人,伊斯梅尔说这番话时,面露凄凉的笑。
她觉得,她理解那些游客。他们劳神费力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参观博物馆,不是为了欣赏日落美景,而是为了看一看废墟和遭到轰炸的地域,勾起心里对痛苦和战争的久远回忆。在一个半街区之外的地方,大量救护车呼啸而至。她看见工人冒着滚滚浓烟,撬开地铁格栅。她感到,自己应该吟诵一段快速祈祷辞,进行一种表达希望的活动,获得三年的赦罪。然而,她只是在那里观看和等待。这时,人们的脑袋和躯干开始从地下冒出来,那些身影变得渐渐清晰。那些人来到地面上,张开嘴巴,大口大口地拼命呼吸。
伊斯梅尔赤脚站在满是尘土的地板上,穿一条破旧的黄色丝光斜纹裤,嘴里衔着大号雪茄,就像一个沉浸在无忧无虑的幸福之中的岛民。
“什么事情?”格雷斯问。
她吟诵了早晨献功经,站立起来,走到洗手池旁,用表面粗糙的棕色肥皂反复擦洗双手。如果肥皂不干净,手怎么可能干净呢?在她的一生中,这个问题一直挥之不去。可是,如果你用漂白剂清洗肥皂,你用什么来清洗漂白剂瓶子呢?如果你用擦洗粉来清洗漂白剂瓶子,你又怎样清洗装擦洗粉的盒子呢?病菌是有个性的,不同的物品包含形形色色的隐含威胁。这些问题一直在她的心中萦绕。
当然,埃德加与他保持一定距离。她扫视那一批人,七个男的,四个女的。搞涂鸦绘画的人,没有文化,小偷小摸。他们讲起英语来很不规范,软软的,口齿不清,后缀使用错误,她真想在他们所用的代名词后面加上一个发音清晰的字母G。
她们把车停在男修道院里,以便装上发放给穷人的食品。男修道院在一幢古老的砖砌房子里,房子两侧是提供食宿的廉价公寓。三名穿着灰色长袍、系着腰带的修道士在前厅里忙碌着,准备当天的货物。格雷斯、埃德加和麦克修士一起动手,把一些塑料袋搬到汽车上。麦克以前是消防队员,留着漂亮的络腮胡须,头上系着马尾式辫子。从正面和背后看,他简直判若两人。两名修女到了之后,他提出来为她们引路,而且可以起到一种保护作用。可是,埃德加立刻婉言谢绝。她觉得,她身上的传统服装和面纱足以保证安全。在南布朗克斯区之外,人们见到她时也许会认为,她是过去时代遗留下来的怪人。然而,在这片废墟中,她是非常自然的角色,她和这些身着长袍的修道士们都是。对付老鼠和瘟疫,什么样的角色比他们更合适呢?
“我什么噪音也没有听见。”埃德加说。
伊斯梅尔说:“你们干得不错。我们真的很喜欢,我们现在的规模越来越大了。”
“好吧,这里艾滋病泛滥成灾。可是,伊斯梅尔是聪明人,做事小心,注意安全。”
她已经不再给格雷斯说这些事情了。格雷斯听到这些事情时两只眼睛往上翻动,仿佛是科幻小说中的人物。
“她可以照料自己。”
“瞧,墙上又出现了一位天使。”
小客车靠近那幢大楼时,埃德加伸手在腰间摸索,寻找塞在腰带上的乳胶手套。
他们看到由一名十岁儿童照料的五名儿童。孩子们挤在一张床上,两个婴儿躺在旁边的一张儿童床上。
“修女,我有时候想,你是怎么忍受所有这一切的,”格雷斯说,“你已经获得了某种平静和安宁,本来可以住在远离大城市的地方,为教团做一些开拓工作。我真想自己能够坐在玫瑰花园里,手里捧着疑案小说,脚下踡伏着老佩佩尔。”老佩佩尔是城外修道院长养的那只宠物猫。“你可以在池塘边享用野餐。”
所有的喧嚣在阴沉的天空中聚集。
格雷斯仔细观察老埃德加,先看了看老修女戴着的乳胶手套,接着看了看她的面孔——神色凝重,两眼发光。她一边观察,一边思考,什么也没有说。
两位修女下车,走向大楼。
她清洗之后,开始祈祷。
格雷斯高声叫喊:“布鲁塞尔是超现实主义的!米兰是超现实主义的!这里是真实的!布朗克斯区是真实的!”
在那幢大楼的门口,格雷斯让大家下车。这时,一辆大客车靠边停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你相信吗?那是一辆色彩斑斓的旅游大客车,前挡风玻璃上方的狭窄空间中有一行字:南布朗克斯区超现实主义之旅。格雷斯觉得自己呼吸急促。大约三十名欧洲人肩上斜挎着照相机,挪动踟躇的脚步,踏上人行道,看到了木板搭建九九藏书的商店和关闭的厂房。他们的目光从近景转向中景,映入眼帘的是街道对面废弃的廉价公寓楼。
“不要离他太近。”埃德加说。
格雷斯看了她一眼,发动了汽车,又看了她一眼,听着发动机动了几下,没有说话。埃德加遇事从不持乐观态度。也许,正是这一点让格雷斯心里有些感到不安。
“他有病。”
埃德加修女望着窗外。
格雷斯伸手敲门。
她们周围一片喧闹,有气无力的喇叭声、警车发出的警报声、消防车报警器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响声。
“待在外面吧。”她对他说。
“我感觉到了,有些日子了。”
埃德加把目光投向窗外,看见有人在杨树和臭椿树丛中穿行,那里是废墟中植物最为茂盛的区域。一个女孩穿着肥大运动衫和条纹裤子,在矮树丛中搜寻,可能在找可吃、可穿的东西。埃德加发现,那个孩子身体瘦长,显露出野生动物具有的某种智力,举手投足之间带着确定性。她看上去睡眠不足,然而却不乏机警,没有洗脸,然而不知何故却非常干净——面孔干净,饥饿难耐,行动迅速。她身上的某种东西让修女着迷——一种迷人的品质,让人感觉到某种受人赞许、可以维持生命的东西。
“伊斯梅尔。”
“也许,我的耳朵会聋的。”
“他没病,身体好着呢。”格雷斯说。
几个人的脑袋从连环漫画册后面冒了出来。
货物装好之后,她们开车回到灵墙,完成伊斯梅尔要办的事情,接上他手下的几个成员,让他们协助分发食品。伊斯梅尔手下有几组寻找废弃汽车的人,他们在各个行政区中巡视,特别注意大桥和高架路下那些背静街道。两名修女作为他的代表,在北布朗克斯区开展工作。她们给他提供清单,详细标明丢弃在布朗克斯河沿岸的汽车的位置。那里是丢弃车辆的主要场所——被盗的车,偷来兜风的车,经过拆卸的车,汽油被偷的车,运流浪狗的车,什么样的都有。伊斯梅尔派出人员,开着配有绞车的小型平板车,去寻找车身,寻找其他完好的零件。在他们那辆车的驾驶室、车底板和挡泥板上,画着以地狱中的灵魂为主题的涂鸦绘画。废弃汽车被运送到这里来,由伊斯梅尔验收之后定价,然后送到位于布鲁克林区边缘的废铁加工厂去。有时候,堆放在这个地方的废弃汽车多达四五十辆,简直够开一家博物馆,或者搞一个废品雕塑公园。有的车遭到猛击,弹痕累累,有的车没有发动机罩,有的车里藏着用雨篷包裹的尸体,有的车手套盒里老鼠乱窜。
这种情况正在出现,比他们预料的时间稍早一些。
“他可是专家哦。”
“那个女孩跑得很快。”
那天夜里,勉强睡了一阵之后,埃德加又看见了那些地铁乘客,其中有成年男子,育龄妇女。他们被人从烟熏火燎的隧道中救出来,在狭窄的通道中摸索前行,顺着升降梯到了街面上。在长着萤光色翅膀的没有面孔的天使的引导下,父亲和母亲失散之后重新相聚,抓着对方的衬衣,深情相拥。
“她不会出事儿的。”
格雷斯问:“你能不能找到那个女孩,然后通知麦克修士?”
“你想过这个问题没有,医生把病人的肢体锯下来以后,那些东西是怎么处理的?它们最后被运到灵墙这里。要么倾入一个大坑里掩埋,要么扔进垃圾焚化炉里烧掉。”
伊斯梅尔说:“也许,她母亲会回来的。她的内心受到懊悔的折磨。其实,这些孩子离开父母可能还好一些。父母会危及他们的安全。”
格雷斯几乎狂怒起来,把头伸出小客车,高声叫喊:“这不是什么超现实主义,它是真实的,真实的!你们乘坐的客车才是超现实主义的,你们才是超现实主义的!”
他们看到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她穿的T恤衫上写着:纽约,去他妈的。格雷斯说,她要用他们给她的食品交换海洛因,交换在街上可以见到的最脏的海洛因。他们一行看着眼前的情景,不禁怒火中烧。格雷斯咬紧牙关,眯缝着苍白的眼睛,把食品递给那些人。他们出现了分歧,格雷斯修女与其他人之间形成了对峙。甚至连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也表示,她不会接受分发的食品。
电线短路引起了地铁火灾。
“我能够感觉到。”
格雷斯停了车,附近没有可以移动的其他车辆。她取出覆盖着聚乙烯薄膜的钢锁,套在方向盘上,把铁棒插进锁套。与此同时,埃德加用力套上手套,心里出现了矛盾,感觉到了冲突。没错,安全,从科学的角度看,戴上手套可以防止有机物带来的威胁。可是,这也以可耻的方式,与某种她一知半解的东西形成了共谋。那些东西包括尘世中的力量,还有用偏执取代宗教的种种制度。这些合成纤维手套冷冰冰的,其中存在着恐惧、怀疑和没有理性的想法。而且,她还有被男性化的感觉,仿佛戴上了十层避孕套——没错,安全,也许还有一点困惑。可是,干这样的事情必须戴上乳胶手套,以免接触隐藏在血液或者脓液里面的病毒,以免接触用苏联社会主义的蛋白膜包裹起来的非常微小的寄生虫。
他们与一个身患癌症的男子交谈。那男子俯身,想要亲吻埃德加修女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掌,她急忙后退,朝房间门口走去。
“楼梯平台上有针头。”格雷斯提醒说。
“名称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是教堂就行。这个区域有许多教堂,信众是正派的工薪阶层。伊斯梅尔希望搞一面艺术墙,这些人才是他应该赞美的藏书网对象。要积极。”
他们沿着过道走,三个男孩和两个女孩与两名修女组成一个整体,一个带有许多活动部分的单个躯体,背部因劳累过度已经凹下。在一幢廉价公寓地下室里,他们完成了发放工作。那里的人支付租金,住在用胶合板分隔起来的小房间里,条件比牢房还要糟糕。
几个星期之后,埃德加在去餐厅的路上取了一份《时代》周刊,看到上面有一张大幅彩色照片:一个白发女人坐在导演椅上,背景是美国空军轰炸机的饱经风霜的机翼。她认出了那个人,克拉拉·萨克斯,因为她能够辨识一切,因为有人低声告诉她人们的名字,因为她在修道院覆盖着尘土的走廊里,在散发着铅笔和作文本气味的学校库房里,感觉到信息引起的振动,因为她知道,在神父的香炉飘出的青烟中,浮动着某种隐晦的知识,因为她能够从陈旧地板发出的咯吱响声中,从衣服的气味中,从湿润的男士骆驼绒外套中,把握事物的轮廓,因为她将消息、谣传和灾难全都吸进了修女服装和面纱的极其清洁的棉花纤维中。
“埃斯梅拉尔达就躲在那些灌木丛和废车堆里。我觉得,她很可能住在车上。”
“我不想听这些。”
伊斯梅尔瞟了他的手下一眼,其中一个人尖声叫嚷起来。那是一个小个子男青年,穿着满是涂料污迹的牛仔裤,皮肤黝黑,上身赤裸。
一名旅游者买了一架纸制玩具风车,返身回到大客车。格雷斯开车离开,嘴里仍然念叨。在欧洲,修女们要戴女帽,那种帽子的形状就像采用悬臂结构建成的海滨别墅。那才是超现实主义的。在距离灵墙不远处,出现了交通拥堵。两个修女坐在车里等候,看到放学的儿童吃着椰子冰棒,步行回家。人行道上摆着两张桌子,一张上面是免费发放的避孕套,另一张上面是免费发放的注射器针头。
“而且,他画女孩用的是粉红色,画男孩用的是天蓝色。这让我觉得很不舒服。”格雷斯说。
他们分发食品,埃德加在这个过程中几乎一言不发。格雷斯说话,给人提供咨询。埃德加仅仅站在那里,以黑白两色的严肃方式,烘托出整体一致的氛围。
“差一点就抓到她了。我们跑进了树木最密集的那个区域之后,我受到了干扰,其实是被吓了一跳。我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了活生生的真蝙蝠,看到了地球唯一能飞的哺乳动物。”她说着,用手指比划着具有讽刺意味的动作。“它们从填满红色袋子的大坑里旋转而出。那些袋子里装的是医疗废品,实验室废品。”
“我在数植物的种类,”麦克修士说,“我有一本书,要带到那里去。”
“咔——咔——咔——咔。”
她听到拥堵的车流中传来了警车发出的鸣叫,看见一百来个地铁乘客在身穿发光背心的工人的陪伴下,从隧道里钻出来。他看见那批游客啪啪地摁着快门,不禁回想起自己多年以前那次罗马之旅。她到那里去学习,去寻求精神上的更新。她在巨大的穹窿顶下摇晃着身体,在地下墓穴和教堂地下室里寻觅。她看到那些乘客从地下出来,到了街面上时,心里想到的这个情景:她站在一座方济各会教堂的地下礼拜堂里,目光完全被堆在那里的骷髅吸引了,心里对那些修道士们的行为感到疑惑。他们的血肉曾经装饰了那些跖骨、股骨和骷髅头。在壁龛和洞穴之中,堆放着许多骷髅头。她记得自己当时怀恨在心,认为这些死者将会从地下爬出来,抨击和痛打活着的人,以便惩罚他们犯下的罪过——没错,死亡将会取得胜利。
她以愉悦之心接受她接触的每一点知识,即便这样的知识带有不安因素也没有什么不妥。可是,她这次感觉到的不良预示让她深为震惊。她感觉到,灵墙那里有什么东西,有一种慢慢挪动、处于混乱状态的危险。它蜷伏在那里,那个小女孩常常沿着弯曲的小路,在汽车车身、抛弃的肢体之间穿行,在数英亩宽的垃圾场地上穿行。
过了片刻,格雷斯挪动缓慢的脚步,回到驾驶座位上,心中闷闷不乐,脸上泛起一阵红晕。
这时,格雷斯下了车,脱离了安全带的束缚,在街道上奔跑起来。车门敞开,埃德加立刻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她转过身体,看见了那个女孩,埃斯梅拉尔达,正在跑向灵墙,距离格雷斯半个街区。格雷斯拖着沉重的鞋子,穿着邋遢的裙子,在汽车中穿行。她跟着那个女孩,绕过一个街角。那辆旅游大客车就堵在那个位置上,游客们望着两个飞奔的身影。埃德加看到,那些人的脑袋同时转到一个方向,窗户上的纸制玩具风车呼呼转动。
伊斯梅尔的办公地点在三楼,两位修女快步走了上去。格雷斯不时回头,看一看身后这位年长的修女——这样做显然没有必要。埃德加觉得自己身上每个可以活动的部分都疼痛难忍,但是依然保持了速度,她身上穿的传统修女服装在楼梯间发出沙沙响声。
“你们好,给我带来点什么呢?”
“那个女孩是一个跑得很快的傻瓜。”
她在清洗时就作了虔诚的简单祈祷。那种恳求被称为突然叫出的声音,携带的赦罪符是以天数——而不是以年数——来计算的。
她上床以后,辗转反侧,想到了埃斯梅拉尔达。他们发现她好几次,但是没能抓住她,格雷斯、那些修道士还有伊斯梅尔手下的人都无功而返。现在,埃德加觉得,埃斯梅拉尔达的安全可能会出问题。
他们看到了一个妓女。她的硅胶乳房出现了泄漏和裂口99lib.net,有一天终于爆炸,里面的聚合物猛然喷出,飞向压在她身上的那个男人的脸上。现在,她失业了,住在一个狭窄的房间里,大小与儿童使用的游戏围栏不相上下。
怀疑和非真实构成的信仰。那种信仰用放射性,用阿尔法粒子的力量,用构成它们的无所不知的系统,用无穷无尽的紧密联系,取代了上帝。
“还有数百只老鼠,颜色惨白,肚子扁扁的,身体僵直。它们就像棒球卡,你可以翻着玩。”
伊斯梅尔付给两名修女的报酬被送到男修道院,用来购买食品。
“咔——咔——咔——咔?听到没有?”
血液中的逆转滤过性病毒,空气中的首字母缩略词。埃德加知道这些字母的意思:AZidoThymidine(叠氮胸苷)、Human Immunodeficiency(人类免疫缺陷病毒)、Acquired Immuno Deficiency Syndrome(获得性免疫缺陷综合征)、Komitet Gosudarstvennoi Bezopasnosti(国家安全委员会)。对,克格勃是这一传播集群的组成部分,这种现实细胞胚必须经过提炼,用首字母表示出来,才能被人看到。
“开车吧。”
她懂得许多东西,其中包括国际象棋。她深谙斯拉夫人惯用的各种隐秘伎俩,了解那些圈套和策略。她知道,博比·菲施尔1972年大战鲍里斯·斯帕斯基时,把他牙齿中补的材料全都取了出来——她完全理解那样的做法。这样,克格勃就无法向他的磨牙中的填补混合物发射电波,对他进行控制。
一个小时之后,她头上罩着面纱,身穿修女的传统服装,上了一辆黑色小客车,在乘客座位上就座。小客车出了学区,向南行驶,路过一段可怕的水泥高速公路,进入废弃的街道,那里有几乎烧毁的大楼和无主的灵魂。开车的年轻修女名叫格雷斯·费伊,穿着世俗衣服。在这家修道院,所有的修女都穿朴素的上衣和裙子,唯一例外就是埃德加修女。她得到修道会的特许,可以穿名称晦涩的传统服装——包头巾、裙子腰带、背心裙衬衫。她知道,有人翻出她的陈年老账,说她挥舞大个念珠,用铁十字架猛打学生的嘴巴。那时,事情比现在简单一些。那时穿的衣服有很多层,可是生活却非常简单。不过,埃德加多年以前就停止体罚学生了。那时,她不算太老,仍然可以教书,可是附近居住的人群出现了变化,学生的肤色变得更深一些。那时,满腔带着正义感的怒火已经离开了她的灵魂。她怎么可能动手去打一个与她的肤色不同的小孩呢?
“去抓住她。”格雷斯告诉伊斯梅尔那帮人。“她年纪太小,无法独立生活。麦克修士说,她只有十二岁。”
“有一个女孩我常常见到,大概十二岁。我想和她谈谈,她却一溜烟跑了。我有一种感觉,她住在那片废墟里。我们到那里去问问吧。”
她祈祷,冥想。
那天晚上,她在她房间的洗涤槽里,先用消毒剂清洗了钢丝棉块,然后用钢丝棉块擦洗了刷子,每一根鬃毛都不放过。不过,她没有用去污力更强的消毒剂来清洗最先使用的消毒剂。她没有那样做的原因在于,那种倒退是无限的。那种倒退是无限的,因为它被称为无限的。你可以看到,恐惧是如何散播,是如何超越事物的咄咄逼人的挤压,进入文字对自身产生作用的更高层面的空间的。
“下一次我就有些资金了,”伊斯梅尔说,“实际上,这些汽车并不赚钱,利润很薄。我正在寻找机会,向海外发展。如果你们听说我的废铁出口到了北朝鲜,可别感到惊讶哦。”
“她吸毒,你知道的,那样的人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祈祷是一种具有实际意义的策略,可以让人在罪孽和赦罪构成的资本市场上获得世俗优势。
“迟早有一天。”格雷斯说。
他们鱼贯而入,走进一条通道,两名修女分开,在队伍的一前一后。埃德加想到那些身处地狱边缘、没有受过洗礼的婴儿,想到活在半地狱状态之中的孩子,想到堕胎下来、尚未完全成形的婴儿,觉得被溅泼的胎儿形成宇宙云,飘浮在土星的光环中。她还想到出生时就没有免疫能力的婴儿,想到由计算机控制喂养的泡泡儿童,想到生时就带有毒瘾的婴儿。这样的婴儿她经常见到,有的新生儿只有三磅重,就像民间故事里提到的小东西。
其他人低声赞同。
住在灵墙地区的人喜欢说,当地狱塞满时,死人将会在街道上行走。
他们搭乘电梯,接着进入狭长的过道。每个房间里都住着默默无闻的人。最卑贱的孤独者在那里生活,他们的境遇谁也无法想象。格雷斯修女认为,这一事实证明了上帝具有的创造性。
小心针头,绕开针头,这些是自暴自弃的人使用的灵巧工具。格雷斯无法理解为什么瘾君子们不使用干净的针头。她忿忿不已,觉得百思不得其解。但是,埃德加想到了可能带来重大危险的诱惑,想到了那种看似蜻蜓尾巴的东西可能造成的伤害。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毫无用处,只有与死亡进行的赌博可以满足其虚荣心理。
仁慈的圣母,为我们祈祷吧。三百天。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拿到钱?”格雷斯问。
格雷斯就此开起九九藏书了玩笑。可是,埃德加对这样的事情却不会轻视。她是经历过冷战时期的修女,曾经把雷诺公司生产的防辐射薄膜贴在自己房间的墙壁上,作为保护措施,对付可能出现的放射性尘埃。那样的落尘渗透力很强,似乎无孔不入。这并不是说她认为战争并不可怕。甚至现在,她也常常想象到原子弹爆发的闪光,USSR(苏联)这几个巨大的字母在闪光中坠落,就像圣人西里尔的雕像一样,一个个轰然倒下。
埃德加觉得,尽管他给人见多识广的感觉,其实相当年轻,也许只有三十五岁左右。他长着稀疏的络腮胡须,如果嘴里没有烂牙,笑起来的样子肯定更加可爱。他的小组成员有的坐在捡来的沙发上,有的坐在临时凑合的椅子上,一边抽烟,一边看着连环漫画。他们在一位修女眼里年龄太小,在另外一位眼里又显得太大。她心里知道,他得了艾滋病。
伊斯梅尔站在那里咳嗽,埃德加闻声后退,一直退到对面墙边。她知道,她应该以更加同情的态度对待这个人。然而,面对致命疾病,她并不感情用事。死亡仅仅是圣灰星期三的一种延伸形式。她希望,当她走到生命终点时,她自己的五官感觉完整无缺。她可以伸手抓住死亡,最终认识它,让自己接受那个神秘过程,接受那个被其他人误认为奇特怪诞、难以言喻的东西。
“她会出事儿的。”
在这些街道上,到处都是这样的孩子,他们无家可归,无学可上。埃德加很想把他们带进一间安有黑板的房间,给他们的小脑袋里装入拼写规则和标点用法。她希望向他们灌输巴尔的摩市教义问答手册上的内容,然后让他们填空,标示出正确或者错误,肯定或者否定。
“艾滋病。”
她把那本杂志放进保存在衣柜里的那些旧的影迷杂志上面——多年之前,她不再喜欢影星,不再阅读那些杂志了。
然而,如今她是否依然相信呢?
“这辆破车需要检修了,”格雷斯说,“听到噪音没有?”
“叫伊斯梅尔看看吧。”
埃德加乐意在街上看到这些修道士。他们探访行动不便的人,为无家可归者提供栖身之处,为饥饿者收集食物。留在这个地方的男人很少,这些修道士起到重要作用。在附近街道上,游荡着成群结队的青少年,还有武装起来的毒品贩子。她不知道其他的人跑到哪里去了。男人们有的第二次或者第三次结婚之后,与家人住在一起,有的躲在狭窄的房屋里,有的睡在高速公路下面的冰箱盒子里,有的躺在哈特岛上的公墓之中。
他们一行下了楼,走到小客车前,两个修女和五个少年。他们动身去分发食品,从项目单上所列的最贫困对象开始,地点就在灵墙外面。
“十二岁可不算太小啰,”伊斯梅尔说,“在我最棒的涂鸦绘画制作者中,有一个人的画风狂野,年龄只有十一二岁。他的名字叫华诺。我在他身上系上绳子,让他下去,喷涂非常复杂的字母。”
“我是方济各会修士,明白吗?就连小鸟也会停在我的食指上的。”
埃德加在小客车的后视镜里看到,有的游客下了车,沿着街道缓缓移动,有的摆着姿势照相。一些小学生走了过来,几乎对那些人没有表现出什么兴趣——他们夜里常常听到窗外传来的枪声,死亡在街道上和电视里交替出现。不过,她知道的是,一个老太太依然在星期五吃鱼,开始感到无能为力,觉得自己在这一点上远远不及格雷斯修女。格雷斯是一名战士,一名为了人的价值而抗争的斗士;埃德加基本是一个级别很低的联邦调查局探员,所作所为旨在维护一套法律和禁令的尊严。
“那个女孩是谁?”格雷斯问。“躲在废墟里,不让人看到?”
“车流开始动了。”埃德加说。
一个小孩开了门锁——门栓,固定门栓,钢制手柄。
“我正在制定计划,给这里供暖供电,还有私自接通的有线电视,可以观看纽约尼克斯队的比赛。”
他们看到一个癫痫症患者。
格雷斯说:“你就待在外面,好吗?”
埃德加修女没有说话。
“谁认识你?那些狗认识你?那里有染上狂犬病的弃狗,麦克。”
他们与两个盲人妇女交谈。她俩住在一起,共同使用一条导盲犬。
黎明,老修女起床,觉得浑身的每个关节都在疼痛。自从担任圣职志愿者以来,她一直保持着这个习惯:黎明起床之后跪在坚硬的地板上祷告。首先,她掀起遮光帘,外面是上帝创造的东西,既有绿色小苹果,也有传染性疾病。接着,她身着白色睡袍跪下。这件睡袍经过无数次洗涤,饱受旋转泡沫的侵害,变得皱巴巴而僵硬。艾尔玛·埃德加修女的孱弱身躯饱经世事,已经变得苍白,就像抹了白垩粉。两手斑点遍布,青筋凸起。头发剪短,亚麻灰色。那双曾经让许多男女青年在梦中偷窥的眼睛依然透出蓝光。
“我三天前见过他。我在这里,你不在。你怎么知道他病了呢?”
“那里的人认识我呀?”
“我会先聋的,修女。”
在这里,在灵墙区域,许多人都认为,政府——美国政府——在传播病毒。埃德加心里明白,克格勃是这种误导性信息的背后推手。克格勃还应为这种疾病本身负责,这是细菌战的产物。他们制造这种病菌,然后通过雇用的特工人员形成的网络传播这种病菌。
所有的联系保持完整。那个女人与当地的一个男人结了婚。那个男人是国际象棋教练,辅导埃德加原来教过的一个学生。那个男孩的脖子上系着歪斜的领带,名叫马修·阿九*九*藏*书*网洛伊修斯·谢,常常把手指头咬得显出粉红的肉色,是她教过的比较聪明的学生之一。
她用手划了一个十字,低声说着声音和谐的字眼,阿门。这是一个古老的词汇,其词源确实可以追溯到古希腊文和希伯来文。这是普通祈祷者最熟悉的一个词汇,说出来就享有三年免罪权。如果你先把手放进圣水,然后才在身体上画十字,那就享有七年免罪权。
“我希望他们已经停下来,不再喷涂天使了,”格雷斯说,“这些绘画简直糟糕透了。14世纪修建的教堂,那才是看天使画像的地方。这面墙壁宣传的正是我们必须努力改变的东西。伊斯梅尔应该强调正面的东西,比如,城镇的房屋啊,栽花养草的社区花园啊。瞧,走过这个拐角,你就会看到去工作、去上学的普通人,看到商店和教堂了。”
一名修道士骑着快要散架的自行车过来,那批旅游者看着他吃力地前行。他们听到格雷斯发出的叫喊,看到一名戴着黄色无檐便帽的黑人老头走了过来。他正在叫卖电动纸制玩具风车,色彩鲜艳的风向标固定在小棍子上。游客们看见了那片臭椿树林,看见了堆积如山的废弃汽车,看见了那一面六层楼高的墙壁,天使图案的上方还画了一条条飘带。
“为什么呢?”
“她母亲为什么会离开呢?”
他们看到一个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的男子,因为那只眼睛里有一个五角星,一个恶魔的象征。埃德加在与这个人交谈的过程中了解到,他砰的一声把眼睛弄出来,接着用刀切断连接眼球的肌腱,然后把眼球扔进他住的小格子间外面的公共厕所里,放水冲走了。她用英语和他交谈,他们中没谁能够听懂他说的语言,然而她能理解他的意思。
“今天我不付钱给你们,行吗?我手里现在有个项目,需要资金。”
住在这个区域的人称它为灵墙,一定程度上是因为那些涂鸦绘画的内容,一定程度上是因为普遍存在的被排斥的感觉。它是一块隐蔽之地,游离于社会制度之外。
“就算他是同性恋,可这也并不意味着他有艾滋病呀。”
“好的。”格雷斯说。
“谁?”
“她行动敏捷,受到保佑,不会有事儿的。”
埃德加有一颗渡鸦的心,狭小,顽固。
“巨人力量浸礼会教堂。”
两个女人环顾四周。一处处残垣断壁,堆放着多年积累起来的废弃物品——家庭垃圾、建筑废渣、遭到破坏的汽车车身、锈蚀的汽车部件。在倾倒的废弃物品中,长满了野草和小树。成群的野狗,偶尔可见老鹰和猫头鹰。市政工人定期来这里清理现场。他们站在巨大的土地平整机械——粘着黄色泥土的反铲式装载机和推土机——旁边,就像步兵面对轰隆驶来的坦克,小心翼翼,胆战心惊。可是,他们很快就离开了,而且总是留下挖了一半的土坑、随意丢弃的设备,还有泡沫塑料杯子、意式辣味香肠烤饼的残渣。这些东西一一进入两名修女的视线。在这里,有害动物成群结队,管道配件和石棉水泥板塞满大坑,废旧轮胎堆成小山,上面的藤蔓根深叶茂。落日西沉,毁坏建筑的矮墙边传来了枪声。两名修女坐在小客车上,四下观察。远处矗立着一幢孤零零的大楼。那是一幢废弃的廉价公寓,一面墙壁暴露在外,原来毗连的另外一幢建筑已经不见踪影。那面墙壁就是伊斯梅尔·穆尼奥斯和他带领的涂鸦小组的工作场地。每当附近社区里有小孩死去,他们便用喷涂枪画一位天使,表示对死者的怀念。天使图案有的是蓝色的,有的是粉红色的,几乎覆盖了一半墙壁。在每位天使的下方,写着死去儿童的名字和年龄,有时候还有关于死因和家人的纪念文字。小客车慢慢靠近,埃德加看到,死亡原因有肺结核、艾滋病、殴打、驾车枪击、麻疹、哮喘、新生儿遗弃,还有丢弃在大型垃圾装卸卡车中、遗忘在小汽车里、遗弃在格拉德贝格的暴雨之夜。
“埃斯梅拉尔达。没人知道她母亲在哪里。”
“我自己可以弄,只是没有工具。”
“你感觉到了什么?”
非法居住者占据了好几层楼面,埃德加既没有必要探访他们,也没有必要了解他们从事什么职业。他们形成一个穷困潦倒的群体,没有暖气,没有电灯,没有自来水。他们是由玩具和宠物构成的核心家庭。那些拾荒人穿着从死人脚上脱下来的运动鞋,在夜里四处游荡。她通过吸收和消化弥漫在街道上消息,知道了他们的身份。他们有的收集破烂,有的回收易拉罐,有的手持纸杯,在地铁车厢摇晃穿行。有的女人天气好时在房顶上晒太阳,有的男人显然沉迷于肆无忌惮的危险行为,表现出带有颓废意味的冷漠态度。当然,还有宣传神灵的人,她确实知道这一事实:有一帮人自称具有神赐力量,他们跳上了大楼顶层,嘴里嘟嘟囔囔,用祈祷来医治人们身上的刀伤。
他们看到患病儿童,看到病童的床头上摆放着氧气瓶。
埃德加知道,伊斯梅尔早年曾经担任涂鸦绘画师傅,曾是搞喷涂绘画的传奇人物。大约二十年以前,他名声响亮,人称月亮人157号。他告诉埃德加,全城的地铁车厢上都有他留下的标记,他的签名出现在每一条地铁线上。埃德加认为,车厢就是他开始与男人们性交的场所。那时他才十几岁,就在那些隧道里。她从他话语中听到了这层意思。
埃德加向格雷斯示意,这时女孩钻入废旧汽车构成的迷宫之中。格雷斯走到窗前,那个女孩的身影再次闪现,然后消失在老消防站矮墙旁边的废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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