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特别献给左手的挽歌
第7节
目录
第一部 长腿美女萨莉
第一部 长腿美女萨莉
第二部 特别献给左手的挽歌
第二部 特别献给左手的挽歌
第7节
第三部 未知之云
第三部 未知之云
第四部 混蛋布鲁斯
第四部 混蛋布鲁斯
第五部 通过化学作用实现美好生活的良策
第五部 通过化学作用实现美好生活的良策
第六部 灰色和黑色的安排
第六部 灰色和黑色的安排
第六部 灰色和黑色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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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却忘记了,对吧?”
她打开门,转身大声对埃迪说:“你肯定猜不到是谁来了。”
她从厨房抬来一把高脚椅子,让埃迪坐在上面,然后端起雪茄盒子,摆放在桌上,动手打开。她找来一条浴巾,围在丈夫身上,盖住他的膝盖,把浴巾的两角宽松地固定在他的脖子后面。然后,她把目光转向阿尔伯特。这些准备工作对理发非常重要,他对此也深感满意。
“只有她和我。如果忍不住要呕吐,干吗不吐在轨道上?整个车站上只有她和我两人。她冲着投币孔呕吐起来,仿佛那地方是用来呕吐的。”
他不知道应该怎样理发,已给埃迪理过许多次发,但是仍未找到让他感到满意的方法。他常常停下来,仔细观察效果,时而喀嚓修剪,时而退一步审视。他慢慢修剪,想办法把头发从这个家伙的头上弄下来,转移到地板上。梅塞蒂斯不在这个房间里,似乎觉得没有必要在一旁观看。
“我确实告诉你了。”
“有没有等候表?”
“这个男人很开心,让他活下去吧。”埃迪说。
“是的,那就行了。”
“埃迪,你看看,他在套鞋里面穿的是拖鞋,真叫人哭笑不得。”
一年四季混到一起了,这些岁月模糊不清,让人觉得晕乎乎的,就像书本里的时间。在书本里,时间在一句话之间便过去了,有时是几个月,有时是许多年。写下一个单词,跳过一个十年。在他这个岁数,生活在这个没有余地的世界上,现实的时间与书本上的情况已无大的差别。
“把骨灰送上太空。”
他有一台电唱机。曾几何时,它设计先进,显得时髦,如今却毫不起眼。不过,用了这么多年,它还能播放音乐。他发现了自己寻找的唱片,使用经过处理的棉布,擦拭唱片表面的聚乙烯薄膜,放在唱机上。圣—桑的钢琴作品,柔和舒缓,带着沉思,与布龙齐尼常听的歌剧迥然不同。后者带有低俗的情调,折磨情感,可以打碎茶杯。他转过身体,确定劳拉不在房间,然后躺在扶手椅上,脑袋靠着手工编织的椅罩上,抬起头来,准备聆听和音。他转动调节控制器,看着拾音臂抬起来,唱片下降,放在转盘上。接着,拾音臂滑向边沿,唱片开始转动。这一系列动作之间略有停顿,踉踉跄跄,显得笨拙,发出一些响声,让他觉得仿佛置身于已经逝去的机械时代,回到使用摆钟的时代,回到用曲柄启动摩托车的时代。
史蒂夫走过来,史蒂夫·西尔弗拉,西尔弗拉兄弟之中的一个。他穿着套装,是开殡仪车的。阿尔伯特总会问:谁死了?
他听见他们在过道里发出的呼吸声,知道他已经有了足够两天的食品。牛奶变酸时,他可以开一听桃子罐头,把水果和甜果汁倒进早餐麦片中。这和吃新鲜桃子一样,桃子罐头里有黏核肉,黏在果核上的果肉。他夜里听见他们的声音,知道他可以扒开肉片,用通心粉做番茄汤。他们并不住在这幢大楼里,将会找到另外一个地方。
“是一磅骨灰哦,埃迪,那可能是一家人骨灰的重量。埋葬在太空中,永久保存。”
“他那心脏,去爬五层楼梯?”
“如果你告诉我,那么我就知道。”
“现在骨灰盒放在墙壁里,流行做法。”
“如果你告诉我,我就知道。”
“你知道灰泥吗?”她问。“我在裂缝里塞了一些报纸。人们将来某一天发现这个地方时,根据报纸上的日期,就会知道毛病出现的准确时间。”
现在,他走路拄着拐杖,这让他有一种荣誉退职教授的感觉。本地的图书馆是以物理学家恩里科·费米的名字命名的,墙壁上挂着这位科学家的肖像,身边是首枚原子弹的最初模型。多年以前。阿尔伯特喜欢将自己与伟大的费米进行比较,找出某些相似性:幼时身患疾病,与犹太女人结婚,当然还有科学本身,文化传统的继承,意大利人感到自豪时脸色微微发红,不过,谈到这一点时情况略有不同,费米的研究与毁灭相连。过去,这幢大楼是一家电影院,那里酸味不绝,垃圾遍地,附近的孩子们管它叫肮脏屋。他心里想,我们不要忘记,事情会变好的。如今,这里到处都是书,书架之间一片宁静。
“那就行了,是吗?”
“有人想出了一个新主意,可能你已经听说了,”埃迪说,“叫作太空丧葬。”
苹果和奶酪,他们吃的是苹果和奶酪,那本身就是一顿饭了。
“有等候表,我在新闻上看到过,外加优惠发射。那里非常宽敞。”
“可是,上去的并不只有你一个人。”
“不。我们哪儿也不去。”
太空丧葬。他想到蓝天上的航迹云——如果他没有记错,那是在两年以前,出现在大西洋上空。推进火箭分离之后,在宁静的天空中画出一个可怕的字母Y。那一团蒸汽保持完整,久久不散,宇航员坠入大海,然而蒸汽悬在空中,埋在冻结的烟雾里。他彻夜不眠,望着大西洋上的深邃天空,浮想联翩。这样死亡是一种经过升华的东西,正在遨游,清清爽爽,饱受困扰的躯体进入蒸汽和九*九*藏*书*网火焰之中,在世界之上形成一个花押字母Y,表示英年夭折。
他并不确定人们是否希望看到这一幕,愿意看到系统失灵,看到宇航员死亡?但是,那种美,那种崇高的太空信念,那样的品质怎么可能与死亡联系起来呢?七个男人和女人。他们的美,我们的美,这两者在一次失败的使命中得以揭示,这是以前上百次成功发射中闻所未闻的东西。尊奉为神。是的,他们被赋予神灵的形象,变为那种天鹅般纯洁而美丽的条纹,充满诗意,稍纵即逝,成为得到他承认的唯一神灵。他觉得,那一经历意义深远,超过了首次月球漫步。月球漫步激起人们的兴趣,然而仅仅是一次无线电通话而已。电视图像上的宇航员表演诡异,动作看上去经过计算机处理。他从来没有完全排除那些妄想狂精英人士提出的质疑,从来没有完全排除那些头发斑白的廓尔喀军团老兵提出的质疑——整个场面是在拉斯维加斯城外的一家牧场里拍摄的。
过道里人多时,他更多的时间待在室内。他曾经看到二楼楼梯平台上有一支皮下注射器。这时,过道里有人,他们同时既忙碌,又迟钝——两眼忙碌,可是身体僵化,几乎无法让胳膊在空中挥动。他觉得,雨停下来后,他们要到运动场或者空旷的地方去。但是,电梯卡在两层楼之间。他最好不要离开公寓,对他来说,爬楼梯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他把一张唱片放在电唱机上。劳拉坐在椅子上,那样子与其说在听音乐,毋宁说在看音乐。
那是纽约城的天才之作。埃迪·罗布尔斯用一副小象棋,凌晨两点钟在他出售代用币的小亭子里进行对弈练习。你别以为没有人把脸凑到小孔前,提出挑战,要跟他对弈。你别以为他夜里在五层防弹玻璃后面下棋,列车在身边轰鸣而过,就没有人和他对弈。
“我想和它聊聊,可是它不出声,”阿尔伯特说,“坐下,和我一起喝吧。”
“在暴风雪中。你醒来,但是没看窗外。”
“你喝这种酒呀?”
“你已经不愿和我下棋了。这世上已经没有我可以战胜的对手了,我可以打败——我可以用打败你的方式,打败其他的人。所以,你得规规矩矩,按照理发师的套路行事。这雪景非常漂亮,让人想起往事。顺便说一句,梅塞蒂斯呢。她在哪里?你们家的门铃有问题。”
“我不知道你是忘记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在自己用的盘子旁边放了三颗药片,一一摆放,间隔一英寸,以供服用。他的心脏病药、便秘药、肝病药。
“有时候。这并不重要。”
大雪纷纷扬扬,巨大的星形雪片,像羽毛一样,湿漉漉的,落在他的睫毛上面,随即融化。他抬起头来,看见停放在路边的车辆顶上堆着积雪,街道上没有活动的东西。雪花落在他的手背上,立刻消失了。
他有教师退休金,有一小笔减扣税额的年金。他还有一本银行存折,上面显示着用舒适惬意的字打印出来的利息数额。
他插上电推剪电源,推去埃迪脖子后部上的毛发。他把推剪伸到浴巾下面,伸到衬衣领里面,推去肩膀上的体毛。他用刷子彻底清理脖子,然后叫梅塞蒂斯弄一点爽身粉来。他的雪茄盒子里只缺这一样必需的东西,他心里默默记住,应该准备一些,供下一次使用。
他转了一圈,来到学校门前,很想走进门廊,与站在那里的男孩和女孩们交谈。可是,不行,他们不认识他,不会搭理他。那么,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那一堆石灰岩和砖头保存着他教师生涯留下的资料,他说出的一百万个词语弥散在那里的温热空气中。没有理由让他觉得他需要再次经过这里。这是如实记录的一瞥,以便将这个场景冻结起来。他绕过学校所在的街区,慢慢朝家走去。
“如果你告诉我,那么我就知道。”
他出去时,他们坐在门口的凳子上,嘴里咕哝华尔街之类的东西,最后阿尔伯特推测是一种现售的海洛因。华尔街,华尔街,他听见他们——大楼里的陌生人——在过道里发出的声音,听见他们的呼吸声。
打长途电话是一种经过精心准备的行为,他在脑子里盘算的时间超过了他通话的长度。他为此花去整个黄昏,等候通话资费变化的时间到来,然后搬一把椅子到电话机旁,面部朝下,对着拨号盘,小心翼翼地拨号。
“四层楼梯?”
“深度太空。”
“在半夜?”
“我已经告诉你了。”
布龙齐尼把雪茄盒子递给她——卡西亚维加潘牌,1882年创立的精品雪茄。他脱下防寒帽,递给她,然后脱下那件配有腰带的老式外套。外套是在大卖场购买的便宜货——那里可以购买厂家打折出售的东西,例如,断码套装和上衣,还有遭人误劫的羊毛衫。他们以为抢劫的是香烟。他九_九_藏_书_网把外套递给她,然后转动两手,表示没戴手套。接着,他弯腰,去解高统橡胶套鞋的鞋扣。他弯腰太久,脱下鞋子时觉得头晕目眩。
“你得告诉我,这样我才知道。”
“阿尔伯特。”
他告诉她,他准备给他女儿特雷萨打长途电话。他喜欢大声宣布事情,每次打电话都要告诉劳拉,以便让她参与进来,比如,聊一聊天气或者季节变化。
“他们安装了铁丝网,保护我们不受毒贩的骚扰。可是,下雨时怎么办?雨水径直流进来。雪融化就会淌水的,我不愿看到冬季结束。我宁愿挨冻,宁愿用报纸去塞那些裂缝。”
他走过来,取下她的眼镜,用薄纸擦拭,然后重新给她戴上。
他看见她打开修道院的大门,然后消失在门洞里。这个修女因为在学生中实施恐怖行为而声名狼藉。她残酷对待五年级或者六年级的学生,殴打,谩骂,放学后留置学生,强迫学生冒着暴风雨到外面敲打黑板擦。他从来没有和埃德加修女说过话,这时真想敲开修道院的大门,和她聊一聊,问她这些年来究竟是遵照谁的主意行事的。他一直为自己能在公立学校供职而感到自豪,从来不用担心学生纪律不好。他与充满爱心的同行共事,听说过这个修女的名声,听说过她在日常工作中的残酷行径。
“我得参加葬礼。”
可是,他依然对她心存感激。他身边曾有女人,至少有一个女人,女人或者女孩,他俩共用浴室、厨房,很久以前还同床共寝。他需要有人作伴,需要女人以及女人对时间持有的骄傲感,需要女人对未来抱有的充满活力的感觉。他娶了一个犹太人,也爱过她,可是克拉拉的未来计划却没有他。他照料自己的母亲。母亲是天主教徒,讲起过去便滔滔不绝。她身穿修道士的肩衣,把拇指关节放在嘴唇上,为她自己祈福。他爱她,为她送终。他抚养自己的女儿,教她把握自己的命运,教她不受宗教仪式的约束,成为一个有价值的人。他非常爱女儿,她现在住在佛蒙特州。他姐姐不时游荡在过去与现在之间,然而总是理解他的心思,直接看到他朴素的内心世界,采用的方式让他觉得不可思议。他爱她,爱姐姐的理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她把她的生活归纳为若干语句,他觉得非常动人。
“走走,”埃迪说。“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坐下吧,你让我感到紧张。”
“我会告诉你的,我保证。”
“甚至连试也没有试过。”
可是,再来一次意味着什么呢?他不想因为妥协而失去自己的灵魂,第二次机会把他的内心世界暴露出来。反正我们最终不依靠时间。在时间的连续体与人的实体——由躯体和心灵构成的脆弱结合体——之间,存在着一种平衡,一种均衡。诚然,我们最终都会屈服于时间,然而时间也依赖我们。我们在自己的肌肉和基因中携带时间,将它传递给下一批代管时间的生灵,传递给我们长着棕色眼睛的女儿,传递给长着招风耳的儿子。如果不是如此,世界怎么继续运转呢?不要理会那些研究时间的理论家们,不要理会量度那极小的万亿分之一秒的生死的银色铯元素装置。他觉得,我们是唯一重要的时钟,我们的心灵和躯体是分配时间的驿站。请想一想吧,爱因斯坦,那个名字也叫阿尔伯特的人。
“我应该给你理发,你才是需要理发的人。你应该带一把小提琴,阿尔伯特。”
“如果人已经死了,那又怎么办呢?”
后来,他走进空无一人的教堂,在最后一排坐下,独自和埃迪·罗布尔斯最后待一段时间。一只鸽子飞过耳堂,落在一排蜡烛附近那扇转动式窗户的边沿上。他对这座老教堂抱有一种崇拜之情,两侧是科林斯式立柱,圣人像放在壁龛中,玫瑰色玻璃容器中竖立着点燃的蜡烛。附近的街道变了,这座教堂保持不变。在为埃迪举行了弥撒之后的那些日子里,他开始再次发现,在一定程度上,失去朋友,失去生活之中的任何东西,这都是克拉拉离开的一个侧面,它重复那种影响,重复那种破坏。
“我坐下就没有办法给你理发了。我的工具在什么地方?”
“你可以选择各种轨道,有一条轨道围绕赤道。在这条轨道上,你随着地球一起转动。哦,不是说你,是你的骨灰。”
“当然,电梯也有问题。不过,我们知道电梯的事情。”
“让人轻松一点,”埃迪说,“聊聊别的事情吧。”
“我会告诉你的,肯定会告诉你的。”
“不过,你得告诉我。只有这样,我才知道。”
“你是不是说你要出去?”
唱针出现一阵跳动,声音模模糊糊,不过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情况。他在墙边坐下,这样就可以感觉到从厨房射来的阳光,可以看见劳拉的面孔。音乐让他俩在两个房间的边缘上连接起来。他相信,他可以进入她的遐想之中,通过音乐理解她,或者说差不多理解她,感觉她的天真,重新认识原来的那个女孩,那个跟在父母身后的十二岁女孩。他可以在姐姐神色忧郁的脸庞上http://www.99lib•net发现那个女孩的影子。她几乎就在那里,那个女孩出现在她的眼囊里,出现在她的胎记里,出现在她烟灰色的头发里。在一段音乐中,在表现回忆的过渡小节之后,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瞬间:某种黑暗的东西似乎飘了进来,独奏者的左手推动着演奏速度。她抬起一只胳膊,动作非常缓慢,是神经受到一定震扰的姿势,若有所思——她听到了低音表现的不祥之兆,内心受到了惊吓。这是他俩分享的另外一样东西,时间包含的悲伤感和清晰度,音乐中让人深感哀痛的时间。那种音乐——琴槌敲击琴弦形成的具体颤动——让两人感觉到一种奇特的悲伤,不是因为具体的东西,而是因为时间本身。一年或者一个时代给人带来具体的感觉,那种未经量度的时间具有质感,他们现在已经不再拥有。她转过头去,视线扫过她抬起的胳膊,投入某种透明的东西之中。他觉得,那东西可以称为她的人生。
“窖藏。”阿尔伯特满意地说。
“我自己的电梯,这是一个问题,”布龙齐尼说,“定期出现毛病。”
春天,他们——阿尔伯特和劳拉——依然在那里。他妹妹没患某种灾难性疾病,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你坐在那里,知道自己的身体渐渐虚弱,失去活力,不走路,不见人,对任何东西都毫无兴趣,仿佛万念俱灰。
他爬上楼梯,到了埃迪居住的公寓门前,摁下门铃。没有叮咚声,没有嗡嗡声,也没有刺耳的哀鸣。他敲了敲门上的金属护套,听到鞋子发出的一阵啪啪响声,梅塞蒂斯来到门口。
“土葬还是火化?”
“我们要搬家吗,阿尔伯特?”
在一条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他遇到一条体型很大的流浪狗。它看上去病痛缠身,瘦骨嶙峋,口水流淌,他侧身避开。在一个喜欢饲养看门狗的文化中,总有一些狗失去宠爱,最后浪迹街头。遇到这类狗的诀窍是,小心回避,不要露出害怕的样子。Festina lente(慢慢加快)。让快速的步伐慢下来。
他走进学校后面的一条街道,发现道路被封闭了,不禁觉得惊讶。一条游戏街,人行道上画着游戏用的坐标,画着跳房子游戏所用的标有数字的方格,还有玩托球游戏的场地。阿尔伯特一阵惊喜。他本来以为,封闭街道、供儿童游戏的古老做法已经不复存在,死去数十年了。这是留存在心灵之中的一件遗物,让人想起不受轿车和卡车支配的那种生活。他停下脚步,看着那些做游戏的孩子,手里抓着横在腰间的手杖,仿佛抓着体育馆里的栏杆。许多年龄不大的孩子,身体瘦长,行动敏捷,其中一些声音带着牙买加人讲话的节奏。一个女孩脸上长着斑点,也许是马来西亚人或者南亚人。这是他的猜想。那个女孩正在跳房子,动作灵巧,力度把握恰当,空中旋转非常轻巧,头发几乎没有弄乱——青铜色皮肤时而变深,时而变浅,两眼下面露出一抹橄榄绿色。他真想让她在半空中停下,真想让一切活动暂停半秒钟——原子钟,生物钟,物理学家在其中探索时间的微观世界。然后,让时间倒流,让那女孩的跳跃动作倒退回去,让生命倒转,让所有人都有机会重新享受生命。他冥思苦想,表示重来一次的那个词语怎么说呢?当偶然驶过的轿车或者推着婴儿车的妇女打断游戏时,小孩就会大声说出这一个词语。有人叫,因——都。那发音究竟是因都,还是印地?他无法完全确定,叫喊的是那个穿着运动鞋和牛仔裤的印度女孩。
“今天是埃迪理发的日子。”
“我会告诉你的。”
“你的子女打电话,你的律师打电话。重要的问题是骨灰有多重,这关系到你需要支付的费用——猜猜多少吧?”
“也许,我们会再去看特雷萨。我们坐大客车去,路途景色不错,这是我们唯一要动的时候。”
克拉拉离开了他,释放了某种东西,一种喊叫,一种没有文字的声音。它引起的感觉非常多样,五味杂陈,强烈抗拒分离和审视,让他觉得非常困惑,在那样的动荡中全然无助。它是活下去的障碍,让他对自己过去的形象表示怀疑:言语轻柔,谈吐文雅,反思温和。哼,那个婊子,他那样看她,真是不值。后来,他姐姐劝他摆脱了绝望,另外一种声音,来自一个性格内向、陷于孤立无援困境的女人的声音。不过,她以奇妙的方式,对他充满爱意。
“我今天早上醒来,知道了这件事情。”布龙齐尼说。
“谁死了?”
在两人一起准备晚餐的过程中,每当阿尔伯特挡住了她,她都碰一下他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一击,提醒他不要进入她的管辖范围。
“什么?”
他把她的眼镜摘下来,用薄纸擦拭,然后给她戴上。
“那就行了。”
“不过,你得告诉我。”
科学课老教师布龙齐尼脑袋朝下,兴奋地挪动脚步,在雪地上行进。他的腋下夹着雪茄盒子,里面装着剪刀、梳子,还有用来对付埃迪脖子后部上的毛发的电动理发剪。
教堂的钟声再次敲响,史蒂夫匆匆出去。九_九_藏_书_网阿尔伯特只需稍稍俯身,就可看见其他司机和护柩者熄灭烟头,快步离去,抬棺材的时间就要到了。另外一个鱼贩——另外一张照片——挂在那里的时间看来有几十年了,象征着某种庄重的纯真,显示着年代久远、一去不复返的甜蜜时光。记忆与人工制作的物品共谋,把时间压扁,引起一种充满温柔的回忆。
“我知道你喜欢。”
早上,他喝无糖咖啡,仅仅加一点裸麦威士忌酒,一小点,一小滴。下午或者黄昏,他加一点茴香酒,一小口,一小口甘草汁。睡觉以前,他也许会再来一点裸麦威士忌酒,这次不喝咖啡。当然,这是医生禁止的,不过就那么一点,严格控制的一小口,让人内疚的喝酒史中最短暂的痛饮。
“你喜欢坐车到那里去。佛蒙特州。树叶变色的时候,我们就动身。你喜欢那时去。”
“有人告诉我,我记不得是谁说的,我们要搬家。”
他看见一个小贩站在一辆侧面敞开的小客车旁,出售水果。芒果装在板条箱里,甘蔗成捆摆放。阿尔伯特心里说,有些事情是要变好的。一座图书馆,一条游戏街,让他的乐观感觉随着一个个街区逐一增加。
“聊聊别的事情吧。”
“这样我就知道了。”
“你和其他七百盒骨灰一起发射,有人的,也有宠物的。你给那家公司打电话,他们就把你的名字登记在等候表上。”
布龙齐尼拥抱了这个女人,拥抱了她穿的衣服,然后搓着手,走进起居室,仿佛踩着波斯地毯,走向燃烧着白桦木的壁炉,走向一杯珍品白兰地酒。埃迪站在那里,笑眯眯的——真实的埃迪·罗布尔斯。他生活在冒名顶替者的外表之下,生活在备受困扰的相似特征之内,患有关节炎,肺气肿,两腿静脉溃烂,在一定程度上已经退出所有社会活动。
“猜猜吧。”埃迪说。
“那么多年,一次也没有。”
“阿尔伯特,你得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出去。这样我才知道。”
“他叫什么来着?以前是鱼市上的。”
“你觉得这价格合理。这样看来,你破坏了我讲这件事情希望达到的效果。”
他用一块打湿的破布擦拭窗台,清除苍蝇的翅膀——苍蝇的残肢,清除透明的绿色甲壳虫留下的皱成一团的外壳。
“我那时从来没有想到过今天他们会抢劫我。我从来没有这样的念头,也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有一次,一个女人对着售票间的小孔呕吐,那是我个人遇到的最糟糕的事情。我从来没有想过如何应付抢劫。我的想法是,如果你有了计划,事情就会发生。她把双手放在窗台上,猛地呕吐起来。”
四季交替,年复一年。尽管电视机很久以前——另一辈子以前——就开始闪动,劳拉依然阅读肥皂剧的剧情概要,以便跟踪电视上的那些角色的变化。
埃迪死了,梅塞蒂斯去了波多黎各。停止走路,你就会死去。
“每磅一万美元。”
“每磅。我们死后,骨灰有多重呢?”阿尔伯特问,“我觉得,这价格听起来合理。”
“猜不出来。”
他清理厨房的窗台,清扫灰尘、头发、苍蝇脑袋、灰泥碎片——石头样的小碎片。
“你告诉我,我会忘记。”
麦片粥在炉子上鼓起了气泡,扑扑作响。
“他们从来没有抢过你。”
阿尔伯特拿起宽齿梳,梳理朋友头顶的头发。他反复地梳,让头发成形,然后再次梳理。他喜欢这样做。他尽量少用剪刀,因为一不留神就会显露弄错的痕迹。他轻轻梳理埃迪的稀疏头发,用梳子把头发托起来,然后让它们落下。在厨房里,梅塞蒂斯一边听着收音机,一边准备晚餐——或许可以说午餐。最近,阿尔伯特的时间概念有些模糊。一次心跳,一次脉动,一次踏脚,这些是可以辨识的时间。他用梳子托起头发,然后放下。
“你怀念过去待过的那间小亭子吧,埃迪。”
时间究竟有多么深奥?我们必须进入物质生活的哪个深度,才能理解时间是什么呢?
“我报一个名吧。”布龙齐尼说。
“雪花飘飘,让人怀旧。你应该出去走走。”
他女儿在一座小城里经营了一家托儿所,花销较大,还抚养着两个孩子,曾经行为失检的丈夫尝试新的职业。阿尔伯特有时给她寄一点钱,那是从他的教师退休金中节约出来的。
“这样你就知道了。”
“非常宽敞。你和星星共眠。”
我们不断探索空间,勇敢面对空间,把最佳发射时机和升空计划排列起来,在歌声中环绕地球。然而,时间把我们与日渐衰老的肌体捆在一起。这并不是因为他担心自己正在一天天老去。他将此作为一个论点,至少在理论上很想知道,通过深入探索传统模式之下的结构,研究小于古希腊人眼里的原子体积的千万亿分之一的量子,我们究竟能够了解到什么呢。
他需要走路,让肌肉放松。他出了教堂,到了街上。不错,人们聊天,吃饭。忠实的购物者从别的区,别的县来,汽车停成两行。他可以感觉附近街道上展现激动的心跳。他向西走,穿过阿瑟街,然后缓缓向北,沿着一条最近被遗弃的老路九_九_藏_书_网,走向曾经执教三十年的那所中学。
“门铃,有问题的只有门铃吗?”梅塞蒂斯问。
“让人轻松一点。”埃迪说。
“我喜欢那工作。”
房间角落里摆放着一台电视机,上面播放着那段录像。这段录像他以前只看过一次,就是在这里看的。他知道,他们让它反复播放,让这个星球上的每个人都能看到。他知道,如果在一段间歇之后再次开始播放,这意味着那个杀手又枪击另外一个人,出现了新的受害者。如果没有枪击案的新影片或者录像,他们就会播放原来的录像带,唯一的录像带。他们会让全世界的人都看到它。
埃迪说这话时语气确定,带着愉悦,使人觉得恐怖。
那只鸽子再次腾空飞起,在穹窿顶附近扑腾。他觉得他回想起来,圣灵是以鸽子形式出现的,对吧?他认为,每个幽灵都是神圣的,不过,你得给我指出一个来,我才会屈膝下跪。不过,他喜欢独自坐在这里,在建筑的细部中,在石头和木头构成的信念中,在玻璃的缤纷色彩中,默默沉思,深深哀悼。
面包是可靠的,几乎每一餐都吃面包,刚从砖炉中取出来的面包。他把从图书馆借来的书籍堆放在面包盒子旁边,这样就能确保在到期之前归还。
“是的,有时候会的。”
脸皮厚,玩个够。小孩得到第二个机会,继续被打断的游戏时,就会这样说。来个本垒打,踢开罐子,穿过街沟的灰尘,然后击中靶心。脸皮厚,玩个够。
他走进俱乐部。他有时在里面玩纸牌,偶尔小酌一杯。现在玩的次数已经没有从前那么多了。墙上挂着照片,有身穿围裙、戴着帽子的鱼贩子,有站在餐馆外面、头发截然分开的男招待,那些照片上留下了岁月的痕迹。他听到从卡梅尔山传来的教堂钟声,给自己倒了一杯红葡萄酒,在一张贴着塑料薄膜的桌子旁独自坐下,细心观察倒入杯子的红酒——旋转的细流顺着酒杯内壁而下,告诉你这酒有多醇厚。这种葡萄酒长着腿。它浑身是腿。它拥有相扑选手的那种腿。
“你知道了。”
两人坐下来,喝着热巧克力饮料。阿尔伯特需要的是一杯进口烈酒。他想象一口scotch(苏格兰威士忌)流入喉咙时那种暖暖的辛辣感觉。回味悠长,这就是那玩意儿的魅力所在。它让你陶醉,所以经久不衰。那位主席scotch(粉碎了)关于收购的谣言。你把楔子卡在轮子下面,防止车子滑动。阻止车轮滑动的那种木块叫scotch。他觉得,画在地上的刻痕也叫scotch。
阿尔伯特从雪茄盒子里取出工具,摆放在桌子上,一一散开。经过上胶处理的黑色短梳,是用来梳理鬓发的。带手柄的玳瑁梳子,缺了三个齿,叫做宽齿梳。一把漂亮的剪子,是意大利制造的,几代人用过的传家宝。那东西是故人留下的物品之一,突然以新的方式出现。它带有做工精细、饰着金银丝的手柄,一个圆圈上有一根钢针,弯曲的突出部分用来支撑中指。使用时把食指放进圆圈里,中指刚好靠在突出部分上。其他还有什么呢?修面刷,不需要它。鼻毛剪,让埃迪自己动手剪鼻毛吧。电动推剪,又黑又重,是在伊利诺斯州艾尔克格罗夫市制造的,刀片上还留着六周以前剪下的埃迪一小束头发。还有什么呢?一管推剪用润滑油,以及从廉价品商店购买的软毛小刷。
“这样我就知道了。”她说。
“我会的。我会告诉你的。”
当女儿接了电话时,他把视线投向房间另外一侧的劳拉,然后点一点头,表示联络成功——进步的世纪继续前进。
梅塞蒂斯身材矮胖,喜欢使用手势,坐在椅子上摇晃身体,挥动手掌。不过,她无微不至地照料着孱弱的冒名顶替者埃迪,照料着身体疼痛、关节僵直、气喘吁吁的埃迪。当年,埃迪身强体壮,在地铁工作。他在漆黑的小亭子里出售代用币,全然不理会那里的糟糕空气,不理会火车的刺耳噪音,不理会快车驶过时发出的地狱般的响声。如今,梅塞蒂斯以专注的爱心,利用知识,带着权威,悉心照料埃迪。当她对什么事情感到恼火时,阿尔伯特希望躲起来——他性格怯懦,情感迟钝,以直接方式处理事情。
“你得告诉我。”
“我已经喜欢上了它。”
这是另外一个春天或者初夏,让人觉得心旷神怡的一天。他去图书馆还书,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过街,朝女修道院——那是天主教会的语法学校的组成部分——走。那是很久以前就熟悉的身影,来自过去之地的身影。他此前没有意识到她依然活着,她的模样让他深感惊讶。埃德加修女面孔依然清瘦,两手依然干枯,步伐依然匆忙,枯瘦的身体套着衣服,走起路来唰唰作响。她穿着传统的修女服装,披着长长的黑色面纱,裹着白色的包头巾,脖子和肩膀上是一块经过浆洗的棉布,一个铁十字架在腰间摇晃——她可能是从16世纪的某位绘画大师的杰作上取下来的一个局部。
“我没有告诉我。”
“五层楼梯。”
“你破坏了我讲这件事情希望达到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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