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克，你不能再到这里来了。这事太疯狂了。不要再来了，好吗？我们做了，现在得告一段落。”

“握着纸牌，照着你的指关节，猛力击打。”

他脱去面具，坐在床垫上。她出去倒水，他望着她的背影，望着她微微颤动的屁股。他把长袜缠在阳具上，接着又把它扔到一旁。

“那是什么？”

“对。”

“在菜地里玩扑克弄伤的。”

“我会抓紧工作，成为科学系的主任。我会实现自己的这个目标的。今年夏天，我们去旅行，到西班牙或者意大利去，到你想看的地方去。”他说。

“嘿，女士。他们就是这样干的。”

不久以前，她到房顶上来过，或多或少是为了远离她的日常生活。她看见，那个青年站在街道对面，在街灯附近抽烟。

她把洗衣篮提到门口，放在门边。这时，附近的房顶上几乎空无一人，小巷里的叫喊声也停了下来。即便站在房顶这样的高度上，她也可以听到敲打的声音。一个女人用硬币敲打窗户玻璃，示意还在外面玩耍的孩子进屋。

晚餐时，她告诉他，她的做法是自私的。

她的目光越过露台，看见街道对面有三个女孩在门阶上玩抓子游戏。她们坐在不同的阶梯上，正在玩游戏的那个女孩弯着腰，身体一动不动，一只手忙着去抓散落的子粒。克拉拉可以听到，她们叫喊着游戏术语，以便互相干扰。她们之间出现了争吵，声音尖利，词句清晰。

“她知道你去菜地吗？”

“认不出。不过，就是不戴面具，我也认不出的。”

“什么事情？”

克拉拉想念阿尔伯特的母亲。每当她走进前面的那个房间，就会产生一种奇特的感觉。那里空荡荡的，让她觉得不自在。当初那里还有一张空床，现在就连那床也不见了，只剩下需要填充的空间。

从某种角度看，他显得轻松，自然，既不是陌生的，也不是完全未知的。她最初觉得，也许把他视为年轻男人还是不错的，就像成长小说中的一个角色。然而，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只有他的动作。他没有告诉他的姓名，然而却不是虚构的角色。他是一个旋转的模糊身影，在她右肩的某个位置上徘徊，是她的大脑从所有那些快感和湿漉漉的接触中压缩出来的东西。

他看着她走进房间。

还有另外一种微笑，两人拥抱时她私下露出的微笑。也许，她在笑别的什么东西，也许她在笑自己，仿佛这事情已经过了三天了：在大西洋和太平洋食品公司一个卖场里，她在一个购物区里行走，考虑他俩做的事情。其实，不是什么三天之后的情景，事情还未结束，正在进行之中——她手里握着他的睾丸，轻轻地挤压。

裸体女人令人吃惊。

“知道我为何抽老黄金牌香烟吗？这事我不随便让人知道的。”

然而，她似乎全不在乎，类似于他知道她是熟人的妻子时表现出来的那种满不在乎的神情。她根本不关心他是谁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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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克。”

“我们可以换个地方做。”他说。

“这是什么呀？”

可是，他不想让哥哥放下他受伤的手，这时不要松手。

“你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坐在起居室里，看着手上的印迹和划痕，看着血液凝固形成的条纹，心里不由产生一种自怜的快感，甚至一种兴趣，一种动物般的依附感，就差伸出舌头舔食了。这时，他哥哥走进来，到家的时间比通常早一些，马特连忙把手藏起来。

“没什么。”

“那么，就是血啰。”

这时，大雨倾盆。克拉拉抱起女儿，一只胳膊挎着篮子，伸手抓住另外一个孩子的手，在大雨之中笑着跑过房顶。

他一把抓起裤子，穿戴停当，没有理会她。她浑身赤裸，坐在床垫上，身体斜着，两腿并拢，微微弯曲，挥动拿着香烟的那只手，扇开面前的烟雾。他甚至没有想过回头张望。

“对。你得告诉我你的一个秘密才行，无论大小都成。”

“碘——酒，碘——酒。”

“你应该涂抹碘酒。让我看一看。”

“到西班牙去，”她说，“到马德里去，购买普拉达的产品。”她笑了起来，有点冷冷的意味。那种空洞的音调是她惩罚自己常用的。“我想欣赏绘画，直到我累得躺下。”

“我可以选择。”

她把水递给他。如果不算他有时讲的笑话，这是尼克说的大段话语之一。后来，她伸出手来，抓过他丢在地板上的裤子，在口袋里寻找香烟。

“怎么回事儿？你动手打了小姑娘的嘴巴？”

“我不需要碘酒，”马特说，“我擦红药水吧。”

“我觉得可以去。不过，你得小心。那里的孩子来自各个地方，他们不知道你是我弟弟。”

“碘酒浸入皮肤，清洁伤口，杀灭细菌。”

“然后，涂抹碘酒。”

“画室是一种浪费，我的创作毫无进展。我们应该把特雷萨放到那个房间里去。”

“换个地方也不行。不行，我觉得不行。”

“我记得那种选择。”

“你叫什么名字？”

“红药水。”马特说。

“你觉得到那里去合适吗？”

“得给他抹些碘酒。”尼克对母亲说。

“我觉得，这不是真的。”他说。

两人坐在床垫上，膝盖靠在一起，一边抽烟，一边喝水。

“这个牌子的香烟曾经在电台上赞助道奇队。老黄金牌香烟。我们是抽烟的男人，不是吃药的男人。道奇队是我支持的球队。曾经是，现在不是了。”

“你去了菜地？”

“慢慢来，”他说，“不管怎样说，你有什么具体的目标吗？为了创作每天给你带来的满足感，为九九藏书了打发时间，还是继续画吧。”

“就是那样的。”马特说。

她的睡衣和头发是白色的，床单也是白色的。床单在房顶上翻腾，女人们抓住它们，折叠成便于收拾的形状。

“把所有东西交出来，不给我，就完蛋。”

“尼克·谢。”他说，语气中包含着一丝刺痛，带着一种报复的意图。她肯定知道那些国际象棋课程，肯定注意到了马特姓什么，知道尼克是马特的哥哥，肯定会感觉到这件事情带有的紧迫危险性。

“废话，为什么？”她问。

马特看着尼克抓他的手。他哥哥身上散发出工作留下的汗味、热气和刺鼻的蒜味香肠气味。他工作时吃了添加了许多佐料、油漉漉的蒜味香肠。

“这是那个搬运七喜汽水的人吗？”

“我不需要碘酒。”他低声说。

马特伸出手，同时把目光投向别处，似乎将此作为一种策略。

“让我看看吧，你这个坏蛋。”

“对，我觉得应该这样。”

“结果你的牌没有出完，赢家敲打你多少次？”

“我们有前面的房间，把它利用起来吧。”他说。

她有一幅惠斯勒的小型版画，那幅著名的母亲，挂在空余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她觉得，一般人不会看这一幅画，她喜欢画面的平衡形式和柔和的真实色彩。作品充满张力，不乏现代派的特点。那女人坐在那里，戴着头巾式女帽，身穿宽松黑色上衣。画家似乎早在她尚未做好准备之前，就已经让这个人物脱离她所在的时代，用20世纪的抽象方式表现出来。不过，克拉拉也喜欢透过彩色组合，透过高深的色彩理论，也许还透过绘画理论本身，审视这幅作品的深刻意蕴，欣赏这位母亲，欣赏这个女人，了解这位母亲的生平，了解她的趣闻轶事。女人坐在椅子上沉思，神情拘谨，动作呆板，像是贵格会教徒，思绪似乎飘向远方，直接引起观赏者的兴趣。克拉拉觉得，其原因仅仅在于，画中的人物迷失在回忆之中，停留在回忆形成的出神状态之中。尽管受到画家的影响，受到儿子的影响，受到理论重点的影响，作者在画面上形象展现了一种强烈的挽歌韵味。

“你们玩打关节的游戏。”

“你告诉我这个秘密，真让人受宠若惊。”

这一片空地被称为菜地，就像一条偏僻小巷被称作院子一样。就是在这里，马特在玩名叫打关节的扑克游戏时把手砸破了。

“现在没有刚才那么疼了。”

“我得说，你变了。”

“首先，应该用肥皂和冷水把手洗干净。马修，听见没有？然后，擦干。”

“我觉得，那几个家伙不是什么过分挑剔的人，看见合适的东西就顺手戴上了。”

“看着你这样子，让人难以觉得你是认真的。”

尼克把马特的手移开。

“那么，你应该把它清洗干净。”

“我们有前面的房间，那里依然像是某种无人区。我先把前面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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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起来，然后再考虑空余的房间。”

最先落下的雨滴很大，在房顶上飞溅。

“不，应该把这个房间利用起来。这才是我应该做的事情。赋予这个地方某种具有生活气息的东西。”

“他们可不小噢。”马特说。

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情景：全裸女人站在他面前，一切展露无遗，上身没有半掩的衣裳，腿上没有搭着沙滩毯，与在黑暗汽车里性交时见到的大不一样。她时而站着，时而躺着，正面，背面，毫无掩饰，整个身体让人尽收眼底。她在房间里走动时，形象出现了变化，还有她朝他走来的姿势，比他更自信，步态轻盈，动作舒展，身体的某些部位并不跳动。她深谙裸体之道，似乎是光着身子在这个房间里长大的，也许她年轻时身体瘦弱，从某种角度看身体削瘦，腹部微微隆起，对两腿不太满意。现在，她身材比例合适，已经不再腼腆。当然，她是过来人，习惯让人观看。她没有迷人的曲线，可是裸体时模样可人，亲热时紧贴在他身上，就像一只巨大的轻薄飞蛾，不顾一切地扑向光亮。

“怎么说呢，这是穿过的。他们不会把穿过的袜子套在脸上，对吧？”

她说：“红药水。”

“就在边上。”

她需要的不是更多，而是更少。这是她丈夫无法理解的一点。独处、距离、时间、工作。她需要某种东西，以便让自己呼吸。

不说身体了。他以前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看过女人的脸。他觉得，看着她的脸，他就知道她是干什么的，吃的什么东西。从她目光投向别处时露出的微笑，从她没有梳理的头发，耷拉在右眼前的头发，他就知道她是怎么睡觉的，知道她的那张脸怎样表达她的情感，那种难以言喻的情感。

他看着她的神情，无法知道其意。

“我觉得我们说的是应该抹些碘酒。”

尼克拿着马特的手。这些年来，尼克经常敲击他的脑袋——用中指轻快一弹，打在脑袋上。尼克多次把他从椅子上举起来，然后放下。有一次，尼克看见马特在门框上擦鼻涕，于是抱着他，假装要把他扔出窗外。遇到马特在门口挡住了去路，尼克经常用脚踢他的屁股。

“没什么。”他说。

然而，她依然是陌生的，与她的关系你不希望告诉自己的朋友，这一点让他觉得奇怪。你不愿承认与她的关系真有其事。这事只是发生了，突然发生，如此而已。房间的墙壁上挂着惠斯勒的那幅混蛋母亲的绘画。

大雨越来越近，可是两个孩子都不愿进屋。

她喜欢看到他站在路灯下望着公寓大楼的样子。后来，她考虑一阵，觉得不那么喜欢了。然而，那是她唯一一次看见他在那里。

“让我问你。你脑袋那么好使，和一帮小屁孩儿玩扑克游戏，怎么会输呢？”

“那么，我最好不来了。”他说。

“我不需要碘酒。”马特说，口气中带着一些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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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

克拉拉的孩子和一个邻居的孩子一起，在附近的一张毯子上玩耍。

马特进了家门，走进母亲的卧室，看见她正在做珠子手工，于是伸手抚摸她的脸。

“红药水。”马特说。

尼克抓着马特的手，仔细看着。

与上次不同，她亲吻的过程很短，这让尼克觉得有些异样——上次他们亲吻时几乎忘记了时间。他心里想，亲吻可以唤起她的热情和温柔。可是，她戛然而止，目光投向一侧，神情木然，若有所思，可以说似乎受到了伤害，与他记忆之中的上次模样相比，简直判若两人。也许，她的脸色更显苍白，软弱无力，轻飘飘的。她的白色的肢体在他眼前晃动，两眼凸出，似乎看见了他无法知道的东西。

“碘酒，药力更强，效果更好，刺激更大，杀灭细菌。”

“血。”

“碘酒。”他说。

有一天，她在街上看见他和一个朋友一起，朝一家出售陆军和海军用品商店走去。她停下脚步，站在那里，挡住两人的去路。他几乎与她撞了一个满怀，后来才看见面前这个人是谁。他停下来，仅仅稍显惊讶，他的朋友也停下脚步。这时，她绕过他们，朝街道对面走去。

第二天，她观察窗外时，他站在路灯杆旁边。她当时正在前面房间里安装新窗帘。他站在那里抽烟。一辆铁路快运公司的货车从两人之间经过，他抬起头来，看见了她，轻快地一抖手里的香烟，然后走过街道。

克拉拉取下晾晒的衣物，放进篮子，不过这时还不准备到室内去。大风越刮越猛，她看见整个街区的妇女在房顶忙碌着，从摇摆不定的绳子上取下晾晒的衣物，不时低下头，躲避狂乱拍打的床单。她听见其他女人用力拉着交错在小巷、窗户和晾衣杆之间的绳子，旧绳子在锈迹斑斑的轮子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从地板上拾起她的长袜，往自己头上套。她笑了笑，把目光移开，似乎想要说什么，然后改变了主意。他把袜子硬拉下来，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透过袜子后跟，看见她的模样。他做出从肩下皮套里掏枪的动作，然后指着她。

他说：“听我说，我弟弟小时候，在某个地方看见一个小女孩撒尿。她可能是邻家的小孩。她脱下内裤，扭动着身体，坐在马桶上撒尿。我弟弟看了，然后出了厕所，走到坐满大人的房间。正如我后来听到的，他等着他们停下话头。后来，他们终于停下话头，看着他。我弟弟说，玛丽·菲利没有小雀雀。”

“我需要清洗一下。”

他的脸上留下了长袜的余温，留下了带着些许倦意的气味，尼龙散发的挥之不去的气味，穿过一天之后的难闻气味。这是她的气味，给他亲昵感。她身上有他了解的某种东西，减弱了她给他的陌生感。

克拉拉站在房顶上。天上暴雨云集结，形成蓝色的清晰边缘，就像在某个遥远的海岸上出现的天气。天空色彩丰九九藏书网富，乱云翻动，不会就此消失。

还有一件奇特的事情是，他们不想扔掉那张床，两个人都不想。他们让那张床在房间里摆放了几个星期，按阿尔伯特母亲喜欢的方式，让床对着阳光照射的角度。在阳光洒进房间的那几个小时里，她喜欢闭上眼睛，享受太阳照在脸上的感觉。

“你觉得呢？”

哥哥查看他受伤的手，马特在椅子上缩成一团。尼克的两手肮脏，伤痕累累，比马特的大许多，大五六年，几乎是大人的手。手掌上有血泡，还有被玻璃划伤的痕迹。

“要么他用一副纸牌的边缘，在我手上擦刮九次，要么他擦刮四次，然后用一副纸牌猛击一次。”

“你是说持枪抢劫？”

这一片空地距离学校大门不到一个街区，是一个散漫凌乱的废弃场所，分为上下两层。那里堆着大石头，残垣断壁，荒草丛生，四处可见经过日晒雨淋的垃圾，还有附近大楼居民抛下的棕色塑料袋。小孩子们常来这里打石头仗，年龄较大的孩子不顾黄昏的寒意，常来这里烤红薯。一个名叫怪人的孩子生吃了一只蝗虫，蝗虫的黏液顺着他的下巴流淌。那个举动变成一个传奇故事，在许多地段中流传。不过，几个大人见证了这一举动，他们的说法看来可靠。在这里，还发生了其他可怕的事情。一个男人每天晚上睡在排水沟里。在夏天的一个深夜，另外一家台球室——少校台球室——的几个家伙把一个姑娘弄到废墟里，然后排队轮奸她。那个姑娘是谁？她是否愿意？诸如此类的故事不胜枚举。

“对。不过，我得说，他们把这种玩意套在脸上，肯定想钱想疯了。”

她把床垫扔在地上。尼克望着她，从头上脱去衬衣，再次望着她。她站在那里，低着头，似乎努力回想着什么。后来，她解开裙子侧面的一个扣子。

母亲进来，看着马特的手。

“我没有进去。”

她喜欢看他吃饭的样子：他非常用心地摆弄餐具，品味食物，细嚼慢咽。他举起酒杯，在距离嘴唇一英寸的位置停下来，慢慢地品味酒香，似乎在理解土地，理解人与土地之间的联系。他的动作自然，毫无故作姿态的意味。这就是阿尔伯特面对一盘黑乎乎的鱿鱼时的样子。他眼睛看着装在盘子里的菜肴，心里想到是土地和大海，在拿起叉子之前，把这一切全都吸入他的身体。

在她想到他的大多数时间里，浮现在她脑海里的是他的动作。她想到他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掌抚摸她身体的情形，他的指甲里塞满灰尘。她想到他转过肩膀，他的目光越过紧握的拳头，深情地凝望她。

“如果你进屋，我脸上套着这玩意，你觉得你能认出我吗？”

“它看起来像什么呢？”他问。

他把一个硬皮面包撕成两小块。这是他的习惯做法，根深柢固，手上动作节奏分明，间歇得当。如果没有这个至关重要的仪式，她无法想象他怎样才能吃完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