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僵冷的风土
第三节
目录
第一章 失踪的女子
第二章 唯一的线索
第二章 唯一的线索
第三章 僵冷的风土
第三章 僵冷的风土
第三节
第四章 死胡同
第五章 梦幻的都市
第六章 第二宗命案
第六章 第二宗命案
第七章 艰难的走访
第七章 艰难的走访
第八章 大地之水
第八章 大地之水
第九章 残破的圆环
第九章 残破的圆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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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边荣在这里有亲戚吗?”
可惜的是,这条短短的街上,根本找不到一家热饮店,无论是咖啡馆还是小酒馆,一家都没有。由于工作的关系,中村至今为止,已经跑过了不少地方,也常去偏僻的农村。然而,像这种连口热水都喝不到的地方,恐怕还是头一回遇见。
“没有。”
“亲戚?这里貌似没有。”老人扭头看了看老板娘,似乎在征求她的意见。老板娘也微微地点了点头。
“这个,三句两句也说不清楚……怎么说呢?这位荣姐有点儿……脾气有点儿急,对孩子又打又骂的,由纪子小的时候,经常会哭着跑到我们家来。”
“大家都觉得,那个女孩儿挺不错的?”
“由纪子并不是新造的孩子。”
“我想没做过吧。”渡边警官答道,“有没有留下遗书,我也不知道,当时负责处理此事的警察,现在已经去世了。”
“前年,还是大前年……反正有两、三年了……”
此时中村的身体,已经冻得实在受不了了,似乎每个关节都在隐隐作痛,对于在都市里生活惯了的人们来说,北方的这种寒冷天气,是根本无法忍受的。中村现在只想喝上一杯热咖啡,实在没有,能来几口烧酒也好。
“您家也姓渡边吗?”
“哦。还有一件事,您家里有由纪子的相片吗?”中村只是随便一问,心里并没抱太大的希望。
“是啊。”
“一九七八年的春天,我这个店,是那年重新装修的。”
“元太郎当时有多大?”
“不……不是她,是她的一位朋友,出了事故死了,我们想找她了解一下情况。”
“自杀了,就在那边那座山后面,往自己身上泼了好多汽油。”
老夫妇俩还是一言不发。中村耐着性子,等了好久,正想着该如何诱导他们,把话说出口时,老板娘突然开口了,语气中似乎带着些愤怒。
“不,我听说是从新发田嫁过来的。”老板娘提出了异议。
“那能不能让我喝一杯茶,或者咖啡,来杯烧酒也行,喝几口暖暖身子我就走。”
“变化挺大的,越来越好看了。”
“这个我们怎么知道啊,可能是搬到新泻去了吧。”
中村停住脚,回头看着她。
想到这里,中村不由得低声叫了出来:“混蛋!……”
“我听说,渡边荣跟她的女儿由纪子,关系不怎么好,是真的吗?”这多半出自中村的推测,“刚才您说由纪子这个姑娘挺懂事,人又勤快,可为什么和自己的母亲,相处得不好呢?”
“是啊。”老人回答道。
“这是好多年前拍的,现在可能有些变化了吧。”老板娘说。
“他有几个孩子?”
“她烫发了没有?”
老人暧昧地点了点头,似乎也不太确定。
“她还留着短发吗?”
中村马上想起今野和久松的证言,相片上的这位少女,应该就是追寻已久、从千岁船桥的租住屋,消失了的女子。中村暗想:“畜生!……小贱人,我终于看到你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中村急切地催促道。
“嗬,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来,肯定是有什么事吧?”老板娘在一旁问道。
两人同时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中村把身子探出堤防,无边的大海,顿时整个展现在眼前。海浪仿佛是从地心滚滚涌出的,向前扑去又退回,如同大自然这头怪兽那狂跳的脉搏。
“好像没有!”老板娘摇了摇头说。
“由纪子不是新造亲生的?”中村惊道。
“那是哪一年的事情?”
“这个,是新造,就是她去世的丈夫。新造当年在新发田,开了一家餐馆,听说她曾经在店里帮忙,后来,新造干脆也就娶了她。我听说事情就是这样的。”
“听说他出了事之后,就躺着动不了了?”
回到派出所以后,中村向渡边警官打听,附近是否能找到住处,却得知最近的旅馆,也在很远的村上镇。劳累了一天,中村的肚子,早已经空空如也,可附近又找不到任何餐馆。没办法,只好厚着脸皮,接受了渡边警官的挽留,将就着在派出所里借住一宿。
她把相册倒过来,递到中村手里,说:“就是这张。这是我们家重新装修时,留下的纪念。由纪子那阵子,天天过来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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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装修完了,大家一起照了张相。那时候,由纪子还在上髙中呢。”
“回来过?”
“元太郎是一时糊涂,做了错事吧?”
“感觉她变化大吗?”
中村站起身,掏出钱包准备付红茶钱,但夫妇俩推来推去,怎么都不肯收,中村只好作罢。他向夫妇俩道了谢,正要转身出门,老板娘突然说了声:“警官先生,您等等!……”
然而,虽然成功躲进了黑暗的角落,她的生活还是充满了不幸。婚后不久,丈夫新造就受伤瘫痪了,邻居日高元太郎,趁机闯进家里,占有了她。二十多年前,在男人们的眼睛里面,渡边荣应该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吧。
“今年夏天,由纪子回来的时候,你们见过她吗?”
能来这到里,亲眼目睹这一切,实在是太好了,中村忍不住感叹。自己只在这风雪里待了一天,手脚就已经冻得不听使唤了。如果不是亲身体验过这里的寒冷和严酷,可能永远也无法理解,当地人们的心情。
这个季节,跑到这种连旅店都没有的偏僻地方,要说是来旅游的,恐怕谁都不会相信。中村在脑子里,飞快地把可能跟这里有关的业务,统统都想了一遍,能想到的也就只有海鲜生意,和组装收音机的家庭副业了。
“受了不少苦吧?”
“嗯。”
“算是吧。”
中村当然不能直截了当地问,有没有听说,她当过陪酒女郎。
中村走出门外时,太阳已经落山了。海浪的咆哮声越来越大,雪也渐渐大了起来,风还在呼呼地刮着。
“订婚了?没有啊……”
“她老子娘的家,是在新发田吗?”
“是吗?……你们听说,她已经订了婚吗?”
“咳,在俺们乡下有的是。”那老汉含混不清地答道。
中村本想向他们,借用一下由纪子的照片,但发现照片是用糨糊粘在相册上的,也就没有再开口。
“没有留下……不过,他以前就曾经说过‘自己不想活了’之类的话。”
“没错,是受了不少苦。”
“能举个典型例子吗?请一定要说具体一点儿。”中村转身面向老板娘问道。
“就一个孩子,还是个男孩,离开这里的时候,那小子都有四、五岁了……哦。对了,名字好像叫源一。听说这个源一前几年,还回来过一次,是听谁说的来着……”
当时本村的邻居,态度格外冷酷,大家都只是冷眼旁观,没有人挺身而出保护她。不久之后,丈夫就去世了,渡边荣怀着元太郎的孩子,艰难度日,最后生下了由纪子。这时,邻居们才开始出手相助,集资帮她开了家小食品店。日髙元太郎则自焚身亡了。
“是因为在这种小地方,就算知道了邻居家的丑事,也不想出面阻止吗?”中村自问道,“还是因为荣姐不太引人注意,一时没人发现?或是因为她不是本地人,大家觉得与己无关?又或者是大家知道她以前的经历,觉得她就是那样的女人?难不成是对那位自暴自弃的日髙元太郎,抱有几分同情和宽恕?”
“以前没有人追求过她吗?”
“是啊,今天刚到,是头一回来这儿。”
“是啊,死了好多年了。”
“那么,当时对死者的尸体,做过解剖没有?”中村趁势问道。
“是啊。”
中村心里暗暗称奇,他从来也没有见过,日本海如此喧闹、嘈杂的样子,大自然的各种声音,在北国的冬日里,竟然如此令人震撼地协调、融合。在广阔的天地之间,激情四射地演奏着天籁般的乐曲。在这海天之间的合奏曲中,他似乎隐约听见了几声,被风浪盖住了的说话声。远远望去,只见那几艘渔船边,有两、三个人影,正在风雪中忙碌着。
“这个……怎么说呢?有些事,唉……”
“不是的,具体什么样子,我也记不清楚了,不过,头发留长了。”
“没有人说起这件事吗?”中村追问道,“你们知道什么情况吗?这里的人我都不认识,而且最迟明天就回去了,咱们说的话,不会有人知道的。”
“怎么样?……挺好的啊,是个好姑娘,人勤快又懂事,而且……”那个老头子抢先答道,
“还不是元太那个浑蛋的!……九-九-藏-书-网”看来老板娘准备和盘托出了。
“那件事……已经多少年了,这一家子啊……那个时候,由纪子还小。”
“红茶可以吗,我可以给你来一杯。”老板娘在里屋答道。
“荣姐的丈夫叫新造……对吧。他去世了吗?”
“你们这里不是有不少年轻人,都很喜欢她吗?看她带回来一个小伙子,没人为此吃醋、生气吗?”
“不容易啊,一边还开着店。”
“对,是孩子没出生就死了,我记得很清楚。”老板娘补充道。
“那就是……一九五五年前后?”
“这个嘛,我……”老人刚开口,又停下了。
“我们店只对固定的钓鱼客开放,冬天不营业。”老人在背后冷冷地补充了一句,不用说,这两位一定是夫妇店店主了,说话时都带有浓重的当地口音。
中村想,要不然,就以帮别人了解由纪子家庭背景为借口,做些调査吧。可这样一来,老夫妇一定会以为中村是“对象”家里的人,来老家摸女方的底细,除了一堆好话以外,别的什么都不会说。
这种场合,最好还是不要暴露身份,万一老老实实地回答说:“我他妈就是警察。”很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也很难再从当地人这里问出什么了。
中村从口袋里掏出土屋的照片,照片上,土屋身穿T恤衫,站在海风中,身子似乎有些瑟瑟发抖。风太大了,手里的照片几乎要被刮走,他只能粗略地将照片里的背景,和眼前的这几块岩石做个对比。一点不错,这张照片就是在这里拍摄的。
老板娘用手指着前排的一位。相片上的女孩儿穿着校服,坐在椅子上,双手按着膝盖,微微地笑着。留着短发,身材娇小,皮肤很白,脸圆圆的,看起来的确很漂亮,
“斜对面那户人家,就是渡边食品店,有个女儿叫渡边由纪子,你们认识吗?”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这个地方,实在太冷了!”中村髙兴地凑近老人搭讪。老人不发一语。
“可不是嘛!……”
“日高家的元太郎,原来就住在这条街后面,年纪不大,胆子可不小,趁荣姐的丈夫在医院住院,就跑去干那些偷鸡摸狗的事。”
在这个没几户人家的小镇上,如果说自己是东京来的警察,并指名道姓地说,想了解渡边荣家的情况,那么不出一个晚上,这一消息就会人尽皆知,渡边食品店的生意,也别想做了。在进店前,中村本打算以一个好奇游客的身份,随便问几句,可没想到当地老百姓,对不明底细的外乡人,竞然抱有如此强烈的抵触心理。
“当年是别人介绍来的吗?”
“以前打过几年渔,后来得了白内障,眼睛看不清就不干了。家里人让他去盲人学校,学习些按摩技术,也好谋个生计,可他嫌累,就那么每天到处闲荡。”
“实在不凑巧……”老板娘一张口,就让中村的心凉了半截;可等了半天,也没等来下半句。老妇人的眼里充满戒心,似乎对来历不明的外人并不欢迎。
中村点了点头。
“你瞎说什么啊?都是无凭无据的流言!”
中村的心里,不禁涌上一股淡淡的忧伤,他一边向派出所走去,一边思考着:渡边荣年轻的时候,在横滨或横须贺待过几年,后来又怎么会跑到这个荒凉的海边小镇呢?她在新发田和新造相识,然后,搬来这里一住就是几十年。一个人从热闹繁华的大都市,来到这个穷乡僻壤,并且越走越偏,仿佛是出于什么原因,而故意躲进黑暗的角落里,令人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她简直就像一个逃亡者,一直在躲避着谁。
“由纪子订婚了?……真的吗?”
“什么事都不干?……这儿的人,不都是靠打渔为生的吗?”
“就他一个人回来,还是跟她母亲一起?”
啊,是在四年前拍的。
“元太郎现在在哪儿,你们知道吗?”
“太像了,简直是一模一样。你看由纪子的眼睛,双眼皮,又大又亮,再看新造,眼睛小不说,还是单眼皮。”
中村没再追问下去,他以为对方会接着说点儿什么,结果却大失所望。不得已,只得又开了口:“我听说,荣的丈夫,是在女儿出生前后去世的?”
“那www.99lib.net么,由纪子是她母亲一个人养大的了?”
朦胧中,中村似乎突然看透了这里的风土人情。他们表面上沉默寡言,日子过得简单平淡,内心却像狂风暴雪下的土地,僵化而冷漠,简直就是一片荒漠中的冻土。
要再回派出所去吗?可那里也只有一个房间,不能睡觉啊。
横滨、横须贺,这两个地名,强烈地刺激着中村的神经。
“什么正经事都不干,一天到晚东游西逛的。”
中村已经习惯了在各种场合,扮演不同的身份,于是决定,先用既不算否认、也不算承认的暧昧微笑作为回答。
这个晚上,中村裹着被子、躺在派出所的地板上,久久地无法入睡,耳边传来尖厉的风声和海浪的怒号,使初来乍到的他无法安静。派出所后山上的树木,被狂风吹得不停摇动,枝叶剧烈地刮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山和海的呼喊,在夜空中久久地回荡。
屋子中间摆着几张吃饭用的桌子,桌边坐着一位老人,回过头奇怪地看了他几眼。看起来像是厨房的门后面,露出一张老妇人的脸,年龄估计五十岁出头,像是这里的老板娘。店里一个吃饭的客人都没有。
“太好了,太好了,就来杯红茶吧。”^中村迫不及待地连声应道,并在老人旁边,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烟,向老人让了让,老人默不做声地伸手拿了一支。
“那由纪子是谁的孩子啊?”中村小心地问道。
“是啊,像她那样好的女孩儿不多见,人挺好的。”老板娘接着说道。
“是和这个小伙子一起来的吗?”中村从口袋里,掏出土屋的照片给他们看。
“那他老婆也就二十出头?”
“哦,我也不确定,只是问问。”
中村暗想:“难道真是这样?这个家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这么说,订婚这件事是真的啦?”
转了一圈,中村又回到了刚才路过的餐厅门前,里面依旧毫无动静,看起来没有一点营业的样子。但仔细一瞧,灰蒙蒙的玻璃门,似乎并没有关严。中村大着胆子,推开门走了进去,回身把门关好的时候,还能看见雪花在脚下飞舞。
“有点儿工作上的事。”中村含糊地回答道,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茶。
“嗯,二十二、三吧。”
“那小子被摔得半身不遂,还能跟女人生孩子吗?”
屋子的角落里,取暖用的煤油炉,吐出橘黄色的火焰,中村本能地快步走到炉边,蹲了下来。同时回头大声说道:“劳驾,能给我弄点儿吃的吗?”中村觉得自己的脸颊,被冻得硬邦邦的,感觉自己的声音都有点儿变了。
这一片喧闹声经久不绝,仿佛是大自然送来的战书,得意扬扬地宣告,俺随时都可以将人类灭绝哦。
“她娘家在哪儿,我听说好像是村上镇的?”
“有什么要紧事吗,这么大冷的天来?”
“由纪子长得像那位元太郎?”
“您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请您尽管放心大胆地说吧。”中村和蔼地劝老头儿。
“哦,有这种事……”中村嘴上应着,脑海里闪过渡边荣那张铁青着的脸。
“看来是的。”老板娘并不肯定地说。
“不是……听说是从横滨,还是横须贺过来的。”
“他留下遗书了吗?”
“啊,对对,我记得新造死的时候,由纪子还没有出生呢。”
老人还是跟没听见似的,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记得听人说过,是在她出生前……不过确实有点记不清楚了,大概是荣姐怀孕后不久吧。”
黑暗中,中村的脑海中,隐隐浮现出渡边荣那忧郁的眼神,还有她女儿由纪子脸上,天真烂漫的笑容。中村不停地思索着,久久都无法睡着了。
“他们一家搬到什么地方去了,你们知道吗?”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报应?……”中村吉造的耳边,不由得响起老板娘最后说的那句话,“这一家真是中邪了。”
“这里姓渡边的人好多啊。”中村换了一个话题。
“是啊,镇上的小青年,哪一个不喜欢她?”
“日高元太郎是在由纪子出生以前,还是出生以后自杀的?”
中村可怜巴巴地哀求道。想到要再回到外面的风雪里,他心里有一百个不情愿。这条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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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这一家餐厅,除了这里,连个待的地方都没有。
“不过二十五、六岁吧。”“是单身汉?”
“那他妻子呢?现在还在这儿吗?……”
“看样子,你是来这儿画风景画的吧?”老人说道。
“见过……见过,当然见过。”
“你们不知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九六〇年。”
中村走出好远,在要进入隧道以前,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刚刚离开的小市集,孤零零地立在山和海中间仅有的,一小块狭长的平地上,从住户和小店透出的亮光,整齐地排成一排,仿佛是从一列驶过雪原的列车,车窗里透出的灯光。
当时,渡边荣为什么会大惊失色,原因不正是在这里?母女两代人,竟然有着如此相似的经历,分别和她们有过肉体关系的两个男人,最后,竟然都离奇地暴死于熊熊的烈火之中!……
渡边食品店背后并不是海滩,而是一条由混凝土筑成的不高的提坝。靠海一面的斜坡,也是用混凝土铺成的,上面并排摆着几艘已经弄上岸的、体积不大的渔船。
“由纪子在东京出了什么事吗?”
“这……怎么说呢……”老板娘说着,很尴尬地笑了笑。
晚饭是渡边警官张罗的。饭后,中村一边喝茶,一边向渡边警官打听一九六〇年,日高元太郎自杀的事情。渡边警官推说,当时自己还没调到这里,只听别人说起过这件事,对其细节知道得并不清楚。感觉得出,渡边警官似乎有所保留。
“真是他啊,这一家真是中邪了,怎么老是出事!”老板娘轻声嘟嚷着。
“是啊,由纪子出生那年是……”
“是不是都是同一个祖先,同一个家族的?”
老板娘想了好久,突然间猛地一拍巴掌,站起来说:“有!……有!……”然后走进里屋,抱来一本厚厚的相册,“记得这里有一张。”说着,她把相册摊开,放在中村面前。
“不是,他们之间的关系,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呢!”
狂风肆意地撕扯着中村吉造那小子的衣服,在他耳边呜呜作响,既像是盛大的迎宾曲,又让你震慑于它那充满敌意的威力。
“是村上那边嫁过来的。”
渡边荣二十岁上下的时候,在横滨或者横须贺待过,几年以后——也就是一九五五年前后,又孤身一人流落至越后,在小镇上的一家餐饮店打工。这么算来,渡边荣很可能做过专门接待美国大兵的女郎。中村想起今天听渡边荣说话时,几乎不带什么口音。
“是啊,回来逛逛,看样子,那小子在外头混得不错。难得他还记得这里,啊……听说人长得挺精神的。”
“死了!……怎么死的?”
“不会,虽然有些小伙子不大高兴,但还不至于为这件事生气。”老人说道。
“元太是谁?”
从东京这类大都市来的人,大都没有见过大海的这种架势,狂暴的海浪在雪花和狂风的助阵下,就像一群不要命的士兵,一边发出震耳欲聋的喊声,一边不知疲倦地向前冲击。浪头运足了气力,一下一下重重地撞在堤岸上,碎成一片片白沫和水花,再被背后刮来的风,送得很远很远。
老板娘接着说道:“死的就是由纪子带回来的那位吗?”
中村又走回到公路上,太阳还没有完全下山,天黑前还有一点时间,中村舍不得就这么匆匆离去。他本能地感觉到,渡边母女身上,还隐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中村打算利用这点时间,在附近继续打听打听。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有一天晚上,都快半夜了,由纪子哭着跑到我家来,我问她出什么事了,她说母亲把她赶了出来,还把门锁上,不让她进去。我问她为什么?她说老记不住汉字,写不出来,就被母亲痛骂了一顿。我摊开她的手一看,手心里尽是用铅笔戳的口子,满手都是血。腿上、膝盖上也有好多铅笔戳的黑点,跟文身似的。那小姑娘小时候挺可怜的。”
“很长一段时间?……”中村感到有些尴尬,不知道下面的话,该怎么说出口;他停下来想了想,最后说道,“很长一段时间,那就没有人管吗?”
她到底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是为了躲避什么吗?
听到中村的这个问题,夫妇俩不九九藏书由得对视了一眼。中村本以为,他们会一口否定,说没那回事,没想到老人的回答,却十分地耐人寻味。
“你心里不是也清楚得很,谁不知道这件事?……看看那姑娘的长相就知道了,你不是也老在家里说吗?”
“眼睛不好,就自暴自弃,什么事都不做?”
“死了。”
除此以外,虽然双方联系不多,女儿却千里迢迢,专门把对象带回家里来,让母亲见见。这对母女的关系,委实有些奥妙啊。
“有多少年了……?好多年以前的事了,至少二十年了。”
“可不是,这件事人尽皆知。”
“对对,是跟他一起回来的。这就是跟由纪子订婚的那位吗?”
“她母亲叫渡边荣,大家都叫她荣姐,刚才我去找过她,她是从外地嫁到这里来的吧?”
相册里满满当当地,放满了黑白老照片,老板娘一页一页地翻过,最终停在了一页上。
渡边荣是一九三三年出生的,这么算来,结婚时她二十四、五岁。
“那个女孩儿怎么样?”
夜里的海面一片漆黑,辨不清楚它的方位,只能听见发自其深处的吼叫,在整个夜空里回响,如同一头头不知疲倦的野兽,在向世界发出威吓似的狂叫。远处的村落,在大海的衬托下,显得冷清而寂寞,看起来感觉更小了,仿佛是为了熬过这个漫长的黑夜,而紧紧地挤成了一团。
中村俩着身子,顺着堤防,向远处望去。前方有几块巨大的岩石,直挺挺地耸立着,仿佛是从山上,直接掉落到海里的,在海面上迎面抵挡潮水的袭击。真是一处独特而美丽的海岸风景。
“听说是就他一个人。”
“是啊。”老板娘答道,手里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上面放着一杯红茶,旁边还有一小包糖和一把勺子。
“这是明摆着的事啊,一个残废人,动也动不了,连意识都有些不清楚,怎么能做那个事啊?……想想也是不可能的吧?”
“是吧……还要再晚个两、三年,大概是一九五七或五八年……”
“这个姓有什么渊源吗?”
一听这话,老人急忙转向妻子,做了个手势,阻止她继续往下说。
眼前这张照片,也是黑白的,照片里一共有十个人,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站着,老板夫妇自然也在里面。
中村狠了狠心,掏出警官证,在两人面前晃了晃。老夫妇脸色大变,马上紧张了起来。看来警官证的效果,确实在乡下比在城里灵。两人突然变得恭敬起来,似乎为刚才怠慢了这位客人而惴惴不安,心里的慌乱和紧张,毫不遮掩地显现在了他们的脸上。
“这是什么时候照的?”
“这样啊!”中村叹了一口气,接着问那对老夫妇,“那么,这位元太郎,又是做什么的?”
“哪里呀,老婆孩子都有。”
“这个……”老夫妇听罢面无表情,似乎也不打算作任何表示。中村觉得,两人冷漠态度的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
看得出来,两个人早就想问这句话了,只是有点不好意思罢了。
虽然和渡边荣谈话的时间并不长,但中村的心里,已经抑制不住地,产生了几个疑问。其中印象最深的,是渡边荣最后那惊愕的神情,到底有什么原因?……同时,这对本应是相依为命的母女,关系却并不算亲密,这到底是为什么?……然而,女儿每月都从微薄的工资中,拿出点儿钱寄回来,这一举动又让人觉得,女儿对母亲的生活非常关心。母亲在这偏僻的渔村,开了一家小店,按理说,生活应该不成问题,关系不是很好的女儿,为什么还每月按时给她寄钱?
各地的自然条件,都会对当地人的行为和观念,产生巨大的影响,也许正是这里的气候,造就了这些人的性格。这里的人,一辈子生活在肆虐的暴雪和狂风中,如同后山上的树木,为了生存而苦苦挣扎,渐渐在寒冷中,变得僵化而冷漠了。
“听口音,你是从东京来的吧?”老人开口问道。
“走了,都走光了。他们日高家,本来就不是这儿的人。荣姐好歹姓渡边,算半个自己人,因此,大伙儿凑了点钱,给她开了家小店,元太郎我们就管不上了。”
“他胆子真是不小啊。”中村叹息着附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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