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出征汉中压制刘备
受阻阳平
目录
第一章 百骑夜袭,甘宁逞威曹营
第二章 南征不利,曹操望江兴叹
第三章 暗谋夺嫡,杨修襄助曹植
第三章 暗谋夺嫡,杨修襄助曹植
第四章 二子争嗣,曹操出题
第五章 临机应变,曹植棋高一着
第五章 临机应变,曹植棋高一着
第六章 优劣已分,曹操属意曹植
第七章 再征江东,空劳无功
第七章 再征江东,空劳无功
第八章 废杀伏皇后,威逼天子
第九章 曹植作弊事发,曹操大失所望
第九章 曹植作弊事发,曹操大失所望
第十章 出征汉中压制刘备
第十章 出征汉中压制刘备
受阻阳平
第十一章 误打误撞平定汉中
第十二章 大破孙权,张辽威震逍遥津
第十二章 大破孙权,张辽威震逍遥津
第十三章 无心恋战,曹操错失灭蜀良机
第十四章 曹操晋封魏王
第十四章 曹操晋封魏王
第十五章 重臣屈死,曹操立威
第十六章 贤内助一语惊醒曹操
附录
附录
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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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修难再遮掩:“乃司马叔达所言。”
(曹操《秋胡行》,全诗见附录)
作为清角韵,意中迷烦。
“讲!”
“擅议军机,交通诸侯。”杨修倒是毫不避讳。
不等赵昂散兵撤净,统帅前军的夏侯渊早差出第二路人马——河北骁将朱盖。还是五千人,依旧攻赵昂打出的缺口。曹营嫡系士气虽不甚旺,阵势却整齐得多,前布盾牌、中架长矛、后有弓弩,稳扎稳打列队而进。可还没到半山腰,就听“轰隆轰隆”连声巨响——磨盘大的石头从上面滚落。这玩意甭管砸得着砸不着,光看它迎面过来就够吓人的,刚才还沉得住气的曹兵立时慌了手脚。有的经过这阵势,知道躲避之法,赶紧找棵大树隐身其后;有的东躲西窜全无章法;还有的掉头就跑,石头没到,自己先一个跟头滚下山坡。兵刃丢得遍地都是,这还怎么打?
曹军自四月出散关,翻山越岭攻破窦茂,虽一路得胜也吃了不少苦头,再面对这座崇山险关实有些力不从心。尤其令曹操懊恼的是,与夏侯渊会合时雍州旧将姜叙、梁宽等异口同声说阳平关好打,因为南北两山相距甚远,足可令大军布阵。可到了这里亲眼所见才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阳平关位于山坳之间,南北相距不足半里,拒马重重壕沟密布,城上积满滚木雷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根本无从下手,唯一办法就是突破两边山麓三面夹攻。
曹彰不服,拍着胸口叫嚷:“公孙起少年从戎,霍去病十九岁封骠骑将军,咱营里二十出头统带千人的还少吗?我都二十六了,怎还小小年……”
曹操览罢却甚焦心:“我军兵过武都,孙权便夺三郡。刘备北惧我夺汉中,一旦开战东西不能兼顾,八成会与孙权言和,失掉的地盘恐也难以夺回。孤头顶酷热亲莅边塞,却让孙权小儿趁机得便宜,实在可恼!”
杨修料到必有这一问,答道:“原不该如此,然临淄侯得主公之余祯,谈吐挥洒直抒胸臆,对上无以媚欺,驭下无以私德,不善矫情伪饰之道,更不会钻营取巧,特意对主公专注之务下工夫。故臣心有不忍,唯恐主公因此见疏,才冒渎为之。”这话假中却有三分实情,相较而言曹植确实不善钻营伪饰。
“唉……这战报曲折而来,少说已过半月,现在何等情势谁说得准?再者阳平关是这么好打吗?即便此刻拿下汉中,情势一转孙权又该谋我淮南了,三家角力盘根错节,岂能这般容易?”曹操越想越觉心烦,叹息而坐,指指自己左肩;孔桂毫不怠慢,赶紧又捶又揉。
杨修一怔,随即道:“臣不敢欺瞒主上,坦诚而言臣确与临淄侯相厚,但臣非幸进之徒,不计荣禄不求官爵,乃是被临淄侯品德才华所感。每与其论天下之事,无不甚有心得,越亲其人越觉心思良善,实乃玉在璞中。臣可杀,然主公若因臣之舞弊迁怒临淄,则臣酿千古之罪也!”
吩咐完毕时值正午,庖人献上战饭,曹操哪还吃得下?一会儿想邺城之事、一会儿想眼下战局,头痛手麻浑浑噩噩,整整一个下午,又烦又躁坐卧不宁,连孔桂在一旁都懒得理了。
车轮战连打了两天两夜,死伤兵士已逾五千,敌人防御工事却没撼动半分。第三日清晨曹操临崖观阵,却不由自主吟一首《秋胡吟》;诗绝对是好诗,可前阕大叹行军之苦、后阕高歌神仙之事,悲凉之音萦绕山谷,对军心士气的影响未必是好。
正这时杜袭带苏则来了,后面远远地还跟着杨修,垂头搭脑不敢近前。苏则拱手道:“主公唤属下有何九-九-藏-书-网吩咐?”
曹操冷冰冰道:“岂不闻‘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你如此扶他意欲何为啊?”
经历昆仑山,到蓬莱。
如坐针毡耗到掌灯时分,刘晔、杜袭又来奏事:“军粮不济,请主公传令宰杀牛羊。”
刘晔颇会察言观色,见此情形忙道:“主公这几日多有劳顿,当保重身体,我与众将商量商量,看他们有何办法。”说着话朝杜袭、苏则使个颜色,示意都出去,叫他独自静静;三人一起作揖欲退。
“当真不知?”
曹操却没想那么多,只搪塞了两句,便扭头瞧着孔桂:“还没有皇甫隆的回信?究竟怎么回事?”
杜袭阻道:“不可不可。今虽不济,河东太守杜畿已发五千民夫日夜兼程运送后续粮草,不过道路艰险一时不至,只需再熬两日便不成问题了。”
“这臣就不得而知了。”
曹操揉着隐隐作痛的脑袋:“元让,你和许褚辛苦一趟,到前军喝止诸将,再有违令者军法处置。”夏侯惇威望最重,许褚人称虎侯,他俩出马谁敢不服?
朱盖的部队连滚带爬刚下来,又一阵呐喊,路昭统领的第三队又攻上了。可敌人早趁曹兵躲石头的时机搬来鹿角、拒马,把稍有缺口的地方补好,再攻的结果不问可知。
“好了好了。”曹操的气早消了大半,“我只问你一句,邢颙密奏之事何人告知于你?”
杀声阵阵旌旗摇摆,一支五千人部队奔阳平关以北的山麓而去。曹操依稀看见一面“赵”字战旗,料想必是赵昂出战了——韦康死后雍州部属对抗马、韩的战斗中赵昂、杨阜立功最大,尤其赵昂,他儿子被马超掳去为人质,他依然不为所动,与妻子王氏一同上阵,在冀城鏖战马超三十余日,终于等来夏侯渊的援军。当然,他们付出的代价也很大,只因雍州诸将屠戮马超满门,反之自己家眷也被屠杀。赵昂之子最终遇害,姜叙之母也被马超杀了,尹奉一门家眷死得干干净净,杨阜率同族兄弟八人一齐上阵,结果七个命丧沙场。也正因为如此,他们与马超既是公敌又有私仇,也恨怂恿马超作乱的张鲁,故而不惜夸大优势,千方百计引曹操到此。曹操深知赵昂必尽全力,抻着脖子拭目以待。
路粹的驴牵走了,但山林间满是知了,这些可恶的夏虫仿佛钻进了曹操脑袋,“唧唧”叫个没完,似是要把他头颅涨破,而左手也一阵阵酸麻;他用右臂支持着身体,硬撑着坐在那里。
“其罪若何?”
曹操也不禁皱眉,但这点儿小癖好又挑不出什么毛病,连连摇头进了中军帐;还未来得及坐下,主簿刘晔就急匆匆跟了进来:“曹仁将军自荆州发来急报,孙、刘两家动武了!”
王粲闻听此言两眼放光,顺手从地上薅了把野草,假惺惺举到驴嘴边,又拿鞭子轻捅驴鼻子。三逗两逗,那驴实在恼了,抻着脖子、放开嗓门“嗯啊……嗯啊……”叫了起来,它一叫王粲也跟着叫,那驴叫得更欢了。
“只好如此了。”杜袭叹息一声,忽觉身上发冷,“唉!此真反常之地,这两日如此炎热,今夜又凉了。”
“收兵吧……”曹操实在熬不住了。
帐外的驴叫声一阵接一阵,曹操愤然而起,绕过帅案来至帐口,怒吼道:“再逗它叫唤,我把你俩连这驴一并乱棍打死!”王粲、路粹吓得直吐舌头,赶紧牵着驴一溜烟跑了;连站在帐边的许褚都惊得一哆嗦。
思得神药,万岁为期。
曹操愤然注视着他,胸中火气阵阵上涌;孔桂正给他按摩肩膀,也觉气氛www.99lib.net不对,不敢插话。帐内一时寂静无声,只听见外面“嗯啊、嗯啊”阵阵驴叫。
杨修趴在地上虽看不到他脸色,但半晌无言情知他心思活了,便猛然跪起,以膝当步往前爬了爬,又道:“臣虽弘农杨氏一方望族,然动乱以来少有功勋。家父蒙天子不弃,以抱病之身尸位素餐,又与主公有隙,臣本无望仕宦。然主公不计前嫌纳我于麾下,又委以近侍之任,臣当竭力以报洪恩。”
杨修也估摸着差不多无碍了,但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曹操本是顺毛驴,上了岁数更爱听好话,还得恭维几句:“魏公之明天下尽知,秉日月之光普照四海!臣这等微末伎俩岂能逃主公法眼?实在是自作聪明贻笑大方……”
刘晔献策:“我军近十万之众,张鲁兄弟毕竟人少,何不起大军南北尽突,激战时久此隘必破。”
坐磐石之上,弹五弦之琴。
“那司马孚又是听谁说的呢?”曹操火往上撞,在他看来邢颙是不会自找麻烦的,反正脱不开桓阶、杨俊、路粹三人。
曹操轻轻拉上帐帘,紧紧盯着杨修的后脑勺,压抑半晌才咬牙道:“你可知身犯何罪?”
昔日官渡之战耗时一年,如今阳平关不过三日怎就不能打了呢?杜袭是直性人,便要与之争辩,刘晔却笑嘻嘻拦住:“我看主公说得有理,不如……不如我去前军看看,倘若我军士气旺盛、将不疲乏,再战又有何妨?倘伤亡甚重怨声载道,咱就……回来再商量!”
刘晔道:“孙权已得两郡,刘备不能不救,往返荆州必耗时日,我军若能趁此时机拿下汉中、直逼蜀地,刘备可破。”
“住口!”曹操叱道,“小小年纪晓得什么?”
大帐中就剩下曹操与杨修二人,杨修再不敢怠慢,立刻撩衣跪倒,重重磕了个头:“臣有罪!”这一声喊出不易,他自知“罪孽深重”,一路上几次想向曹操请罪,实在没有把握;这几日彻夜无眠反复窥测曹操心意,终于下定决心来闯这一关。
飘遥八极,与神人俱。
隔了片刻,曹操突然一把推开孔桂:“你也出去!”
“驴哪有这样的?”
“驴。”
王粲甚奇:“这是何物?”
曹操眼珠一转——几乎忘却,杨修乃弘农杨氏之后,杨震、杨秉、杨赐、杨彪四世三公享誉天下,用他为吏本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今若杀之自己脸上也不好看。
曹操未及开言,曹彰一猛子从外面蹿进来,吼道:“早该如此!孩儿愿讨一队人马,跟他们一块上!”
“并非只是粮草难运,这仗实在没法再打了。”曹操绝望地摇着头,“川蜀之地实在太难攻克,再攻下去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他说的确实在理,但更是心事和病魔在作祟。
歌以言志,晨上散关山……
歌以言志,愿登泰华山……
“乃司……”杨修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也是事不关己操心甚疏,说出二字猛然想到事关他人生死,再住口已然不及。
“嗯?”曹操倒吃了一惊,“事到如今你还敢说此等话?”
曹操只顾凝视杨修,半晌才缓过神来:“阳平关已连攻两日,我军死伤甚多不见成效。你可知有没有别的路可绕到敌后直捣南郑?哪怕冒些风险也胜过羁绊于此。”
晨上散关山,此道当何难!
杨修信誓旦旦千恩万谢,这才告出;退出大帐长出一口气,却又有些得意之感——如今这年头能在曹操刀下游走的舍我其谁?的确,杨修实在太聪明了,但聪明之人往往为聪明所误……
哪知夏侯惇、辛毗、刘晔、杜袭等人一股脑儿挤了进来:“雍州部九九藏书孔信、王灵二将不听军令强突敌阵,被乱箭射死。梁宽、赵衢等将愤恨,吵嚷着要大举攻山。”
杨修早揣摩透了,这时越下软蛋越得死,反之壮胆为曹植一呼,不但正大光明,还能博一个忠烈之名,说不定坏事变好事呢。想至此越发稳住心神,口若悬河:“臣不惧受戮,但求我大魏得一贤能之主,主公有一后继良人!临淄侯公忠体国,才思敏捷,德泽士林,宽厚雅量。诗赋风雅不啻古今文魁,畅舒大义,咸蓄盛藻;品行高洁可比三代贤良,才智兼备,倜傥俊逸。倘能为天下推一明主,臣死何足惜?”
刘晔直嘬牙花子:“依我说——耗!反正我也请下差事了,出去转悠半宿再回来,能拖过今夜就拖着,拖不住咱再找人来劝呗!”
“谢主公!呜呜呜……”杨修泣涕横流,这可是真哭——鬼门关前走一圈,容易吗?
杨修的事问清了,但曹操却并未感到轻松,反而更觉迷惑。杨修提到矫情伪饰,曹丕那日哭泣难道也是虚情假意?他无法确定……杨修说曹植才智兼备,而除去那些舞弊奏对,植儿真有军政之才吗?他也无法肯定……曹操阵阵头疼,他甚至不能肯定自己是否真的了解儿子们。都说父子一体、父子同心,但果真如此吗?
这番话滴水不漏,曹操却也无言可对,尤其听到“矫情伪饰”四字心头甚是疑惑——莫非老大那日送行真是惺惺作态?
“谢主公。”杨修并不起身,就趴在地上道,“属下恳请主公早作决断,立临淄侯为嗣!”
孙权在接回妹妹之后果然开始向荆州下手,他命吕蒙督率鲜于丹、徐忠、孙规等劲旅二万,奇袭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刘备麾下长沙太守廖立兵少不敌,弃城而走;桂阳本赵云所辖,将在蜀中留兵甚薄,即被吕蒙攻克;唯独零陵太守郝普坚守城池,被江东军围困。关羽留镇荆州,闻此急变立刻提三万人马兵临益阳,孙权却早派鲁肃率军一万屯驻巴丘,孙、刘之间一场大仗似乎在所难免。
孔桂摔了个结实,爬起来也不搭话,兔子一般蹿了出去。
王粲早料到其中奥妙,也颇不喜孔桂媚上太过,故意装看不见,硬是不插一言,急得孔桂龇牙咧嘴。曹操厉声训斥:“你这小子就知拣好听的说,信口雌黄全无半分实情。若再敢欺瞒孤,看我不把你剥皮抽筋!”其实也无怪他气大,自那晚之后他左手麻木的毛病一直没好。不过曹操脑子很清楚,这样的隐疾绝不能对任何人说,倘若传扬出去,不但有碍军心,只怕邺城文武各寻出路,二子之争更抑制不住啦!
或许张鲁的抵抗姿态只是迫于无奈,但事实上却给曹操造成了很大麻烦。正如张卫、杨昂所言,阳平关之险果真天下罕见,北边自是绵亘不绝的秦岭;但从武都郡来攻,也只祁山东南一条像样的道,而且这条路盘山过壑越走越窄,逶迤来至阳平关前,几乎钻进了口袋阵,巴山、鸡公山把左右封了个严严实实。
二人无奈而出,杜袭焦急万分:“主公这就要退,怎么办呢?”
“别在我面前哭哭啼啼。”曹操疲惫地扬扬手,“回去干你差事,不过要细心留神,今日之言决不可告知第三个人。你若与吾儿是文苑之友,似王仲宣、刘公幹之类我不加干预。但俗语有云,‘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要往好的一面引导吾儿,若再有欺蒙取巧之事,好歹取你性命!”
“嗯啊……嗯啊……嗯啊……嗯啊……”
话未说完许褚、孔桂赶紧扯住:“二公子哟,求求您!就别跟着添乱了!99lib•net”不由分说把这愣头青推了出去。
“司马孚为人耿直屡上谏言,提及此事也是好心,乃为劝谏临淄侯不可一错再错,我正在场从旁听见的。”
“强攻硬取代价甚大,杀敌一千我军倍之,即便拿下此关,伤损过重必伤元气,再攻沔阳、南郑恐也不易。况氐人初降心未安顺,倘迁延日久难免再生事端……难啊……难!”曹操愁眉紧锁。
愿登泰华山,神人共远游。
“去吧去吧。”曹操随手收拾帅案上的令箭文书,似是想起身就走,“元让与仲康过去半天都没回奏,你顺便催催他们。咱趁夜拔营截山而退,也免得受敌追击……”他已经迫不及待筹划退策了。
幽深山坳间呐喊声“嗡嗡”震耳,赵昂亲率士兵似疯子般冲上山冈。但敌人居高临下,箭如骤雨飞蝗般倾泻而下,士兵冲上去已耗费不少体力,箭雨袭来只有挨打的份,刚掀开两道拒马就已死伤一片。赵昂倒是英勇,拨打箭支毫无惧意,可惜身边的将士越伤越多,最后跟他冲上去的也就百余人。这点儿兵根本不起作用,敌人列成一排,隔着鹿角用长矛一刺,就把他们逼退了。赵昂似乎还中了一箭,捂着肩膀不情不愿败回山下。队伍都散了,少说折损了三成。
曹操呆呆地跌坐帅位,暗想这杨修不问自身祸福一门心思忠于曹植,倒也算个敢作敢当之人——世间掌权者最在意的便是一个“忠”字,只要不违这个“忠”字,其他过失大可宽宥;杨修这席话正击在软肋上,曹操的口气立时不那么强烈了:“你说你不敢欺瞒我,泄露军机代为作答,还不算欺瞒?”
“谁?”曹操厉声逼问。
苍凉高亢的歌声在山峦中回荡,惊得谷底的一群栖鸟振翅而起。不过它们绕了好几圈都没能飞出这牢笼般的山谷,在东西峭壁间左撞右撞,最后还是无可奈何落在山麓的密林间,发出“喳喳”悲鸣,惊恐地梳理着羽毛。
“好了好了!”曹操连连摆手,现在只要听到“山”字就头疼,“这帮雍凉之将信口雌黄,大言不惭说汉中好取,看来凭他人的揣度,往往不尽如人意。”
“慢!”曹操用手一指,“德祖留一下。”
苏则无奈道:“若有他途在下早说了,确实仅此一道。汉中之地多山,尤其阳平至南郑一路最险,北面群岭自不必说。东面上庸乃是曲折谷地,山林未开,即便从房陵发兵也不易进取。西面就是这阳平关,以鸡公山为依托,艰险四顾,再往南还有米仓山、天荡山、定军山、巴山……”
曹操正斥责孔桂,杜袭忽然手指前方:“主公请看,我军又开始进攻了。”曹军车轮进攻日以继夜,顶多间歇半个时辰又会上阵,这就是人多的好处,十几万军队与两万敌人交战,轮换上阵早晚把张卫累垮。
“司马孚?!”曹操更觉惊诧,“怎与他相干?”
自邺城起兵之日,曹操就被心事纠缠,加之鞍马劳顿水土不服,炎热酷暑一天天加剧,他心绪愈加烦闷。以往他身在军旅,即便有天大难事也不耽误饮食睡眠;现在不同了,或许年逾六旬精力不济,只要一合眼烦心事自然而然充盈脑海,常常一失眠就是半宿,若非夏侯兄弟分劳,孔桂、王粲、杜袭这帮宠信之人时常相伴,他真不知这种日子该怎么打发。
牛顿不起,车堕谷间。
也不知过了多久,帐外又有人请见。曹操强自挣扎着直起身子:“进来!”
路粹笑道:“这是此间独有的野驴,比中原之驴稍大,其耳短、其尾长,周身黄毛四蹄有力,在此处运辎重胜于牛马。姜叙营中有好几匹,都是驯好了九-九-藏-书-网的。我瞧着有趣,拿自己坐骑换来一匹。”
“回营!”曹操实在看不下去了,紧紧握住麻木的左手,由许褚搀扶着上马;回去的路上无论孔桂、王粲说什么都不理不睬,直至中军帐前才道,“把领军向导苏则给我请来。”
“臣确实不知。”
苏则,字文师,关中人士,起家为酒泉太守,又历任安定、武都等郡,这几处皆朝廷薄弱之处,但苏则心向朝廷任事恭忠,曹操念他熟悉此间地形又颇有才干,特意调为向导,日后还要委以重用。故而苏则很受礼遇,旁人也自尊敬,王粲笑道:“不劳亲兵,我去走一趟吧。”可一转身,却见路粹牵了匹怪模怪样的牲口走进营来。
孔桂当初不过信口一提哄他宽心,谁知皇甫隆如今还在不在世,即便在世战乱纷纷迁居何处都不知道,杨秋把信往哪儿送?可曹操偏就当真了,三天两头问这事,挤对得孔桂胡说八道:“再等等,昔日周文王为聘吕望亲自牵马,您虽不敢比周文王,比周公总有富余,再耐心等等吧。”说着话偷偷向王粲挤眉弄眼。
刘晔点了十几名小校,随他下山巡营。这一趟本是不抱什么希望的,却不知眼下将有惊喜等着他。不知是不是曹操带疾出征感动了老天爷,就在曹营君臣各自忧心之际,任何人预料不到的意外变故竟出现了……
“其罪当死……但死前请准在下说几句真心话。”
杜袭笑道:“不喜琴瑟八音,单单爱听驴叫,王仲宣真是怪人!领下差事一听驴叫就全忘了,还是我去请苏先生吧。”
“哼!”曹操望着趴在地上的杨修,心头怒火渐渐上涌,真恨不得把他推出辕门立刻问斩——但他还不能这么做,一来要问明他从何得知邢颙密奏之事,更重要的是选谁为嗣尚无定论,人人皆知杨修与曹植亲厚,这时若把杨修杀了,其他臣僚闻风而动,就都要挤上曹丕那条船啦!
可张卫、杨昂早预料到曹操的图谋,已调来汉中所有兵马,连同凉州余部在阳平关两侧的山上修了长达十里的防御工事。放眼望去,强弓硬弩鹿角丫杈,满山都是旌旗,没有丝毫破绽。曹军虽然在西面山上扎营,但这样对峙毫无意义,无奈之下曹操只得把张郃、朱灵、徐晃、殷署、路昭等部分做数队,日以继夜轮番进攻。更艰难的是军粮不济,自关中运粮至此需过重重山隘,耗费人力不说,每天仅坠谷损毁的粮车就数不胜数;幸亏氐族各部投诚献了不少牛羊,否则曹军连粮草都接济不上。而相对整个形势,曹操的心态也起了负面作用。固然战事艰难,但比起昔日壶关战高幹、塞外征乌丸的情形还算好。昔日他不惧艰险亲临指挥,如今却不复当年之勇了!
“诺。”杨修咽了口唾沫,低着头怵怵地往前蹭了两步。
曹操直勾勾盯着杨修双眼,见他一脸局促焦急之色,想必所言是实,缓了口气转而道:“你之罪过本不可恕,然忠于吾儿尚可宽悯,念你这一身才学,也看在你父面子上,便饶你这一遭。”
不过魏公有诗,大家还得捧。王粲绞尽脑汁琢磨半晌,才赞道:“诗中所云‘愿登泰华山,神人共远游’这几句实是神来之笔。主公念及天下苍生、黎民疾苦,终慕神仙遨游之事,可亲可敬。”嘴上虽这么说,心下却暗暗忐忑——曹孟德自诩不信天命,如今却歌神仙之事,岂不自相矛盾?人老了果真变脾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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