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重臣屈死,曹操立威
毛玠之案
目录
第一章 百骑夜袭,甘宁逞威曹营
第二章 南征不利,曹操望江兴叹
第三章 暗谋夺嫡,杨修襄助曹植
第三章 暗谋夺嫡,杨修襄助曹植
第四章 二子争嗣,曹操出题
第五章 临机应变,曹植棋高一着
第五章 临机应变,曹植棋高一着
第六章 优劣已分,曹操属意曹植
第七章 再征江东,空劳无功
第七章 再征江东,空劳无功
第八章 废杀伏皇后,威逼天子
第九章 曹植作弊事发,曹操大失所望
第九章 曹植作弊事发,曹操大失所望
第十章 出征汉中压制刘备
第十章 出征汉中压制刘备
第十一章 误打误撞平定汉中
第十二章 大破孙权,张辽威震逍遥津
第十二章 大破孙权,张辽威震逍遥津
第十三章 无心恋战,曹操错失灭蜀良机
第十四章 曹操晋封魏王
第十四章 曹操晋封魏王
第十五章 重臣屈死,曹操立威
毛玠之案
第十六章 贤内助一语惊醒曹操
附录
附录
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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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繇心内思量半晌无言,一旁的大理正司马芝先开了口:“启禀大人,此案所涉乃尚书高官,况有讪谤之语,关乎国之体面,恳请将堂下之人尽数逐去,闭门审问。”司马芝也是河内司马氏,与司马懿兄弟是族亲,去年刚调任大理寺,但他为官清正颇得钟繇器重。此言一出大理监、大理平也随之点头附和。
钟繇听闻咳声硬把话往回拉:“既然连坐黥面不负于神明之意,何以致旱?”
大理寺与其他官衙最大的不同在于越清闲越好,一般刑狱皆由地方郡县处置,若非震惊朝野的要案何劳大理卿亲自出马?钟繇已在这位子上坐了三年多,除了前番严才叛变还没别的案子要由他亲自审问;而且自曹操晋封诸侯王之后,早就内定由他担任魏国国相,荀氏叔侄已死,现今无论出身、资历、德望都无人比得上他,充任宰相也是众望所归当仁不让。魏王乃汉之宰辅,钟繇乃魏之宰辅,一国之相何等荣耀?任命诏书都快下来了又摊上这么个棘手的案子!
“不记得了。”毛玠很精明——如说有就是认罪,说没有后面若坐实是罪上加罪,干脆含含糊糊。
想至此毛玠精神抖擞,声色俱厉:“臣闻萧望之缢死,皆因石显构陷;贾谊放外,乃因周勃、灌婴谗害;白起因范雎之言赐剑自尽;晁错因袁盎之谋腰斩于市;伍子胥因伯嚭之谗丧命于吴。这些忠良皆因他人妒害屈枉而终……”提到这些毛玠甚是凄苦,效忠曹操二十余载反遭刑狱岂能不悲?他老泪在眼眶里打转,把牙一咬接着道,“臣执简幕府,职在机枢,又典选官。属臣以私者,无势不绝,语臣以冤者,无细不理。今日之事必有人构陷,欲以诬枉之言加害于我,恳请大人将状告之人提至堂上,我与他当面对质,若我果有讪谤之心,情愿就戮。若无此言么……”他猛然提高沙哑的嗓门,“也不能放过此诬告之徒!”
钟繇也笑道:“子华无须多礼,毛玠之案以你之见应当如何?”
“慢!打发走姓朱的,再到前面把司马大人找来。”说罢钟繇收好简册,又寻了块空白绢帛,奋笔疾书;不多时吹干墨迹,塞入锦囊。
“你是否与那些获罪之人有私情?”
丁仪知他有心偏袒,眯着眼睛微笑道:“钟伯父,我父在世时常说您老人家是个公正无私的清官好官。小侄这还是第一次观您审案,若您身有不适可别硬撑,我可向大王禀奏另换他人。”
钟繇见丝毫未提及毛玠之事,倒也宽心不少,又细观那釜鼎——此釜虽然不大,但雕饰精美,必是能工巧匠花了不少心思才铸成,上面还有几行小字,写的是“于赫有魏,作汉籓辅。厥相九_九_藏_书_网惟钟,实干心膂。靖恭夙夜,匪遑安处。百僚师师,楷兹度矩”。这是盛赞钟繇乃百官楷模、国之砥柱。
摸着这只触手光滑的釜鼎,钟繇还是有些为难。倘若收下,便与五官将有私;如若不受,又与五官将结怨,究竟怎么办呢?
钟繇瞥他一眼,心中暗骂——醉死鬼丁冲,在天有灵睁眼瞧瞧,看你养的好儿子!
“不知哪些获罪之人。”
昔有黄三鼎,周之九宝,咸以一体使调一味,岂若斯釜五味时芳?盖鼎之烹饪,以飨上帝,以养圣贤,昭德祈福,莫斯之美。故非大人,莫之能造;故非斯器,莫宜盛德。今之嘉釜,有逾兹美。夫周之尸臣,宋之考父,卫之孔悝,晋之魏颗,彼四臣者,并以功德勒名钟鼎。今执事寅亮大魏,以隆圣化。堂堂之德,于斯为盛。诚太常之所宜铭,彝器之所宜勒。故作斯铭,勒之釜口,庶可赞扬洪美,垂之不朽。
他放下釜又拿起书信再看一遍,从头到尾措辞谦恭,只一味赞美他的仁德功绩,毫无请私、拉拢之言。钟繇蹙眉思忖:崔琰死了,若毛玠再遇害,谁还敢再保曹丕?但此事也不单是储位之争,两位老臣相继遭难,若算上先前罢官的徐奕,丁仪已扳倒三位重臣,作恶也忒过,天理人情何在?群臣敢怒不敢言,我将为一国之相,若不能保全忠臣又谈何燮理阴阳、百官魁首?曹丕毕竟居长,既合宗法又无愆尤,也不宜拒之千里。何况丁仪既然连毛玠都敢谗害,焉知将来不会害到我钟某人头上?今日我百般开脱其实已经与他结怨,与其忍气吞声,倒不如……
钟繇收起铁面,笑眯眯对西首三人道:“老夫已尽力,对质之事还请三位禀明大王。毕竟检举之人连我都不清楚,如若草草治罪实在难以服众啊!”
钟繇又道:“你曾言大王刑律苛刻罪及犯人妻儿,以致上天示警不降甘霖,可有此类言语?”
“言之有理。”凉茂也不垂头丧气了,连声附和,“还是当面对质问明白才好。”
司马芝坐于东边首位,心中甚是焦急,那边还坐着对头呢!于是装作咽喉不适,轻轻咳嗽一声。
老仆却道:“朱先生说了,大人不见也不强求,但有件东西一定请您过目。”说着转身从廊下抱进一个粗布包裹,“朱先生还说,他在后门等候,请您看完后务必赏他句话。”这老仆很知趣,说完便退至门外,低头等着。
三声鼓响,士兵衙役两厢站立,大理卿钟繇登堂上坐;大堂东面有大理正、大理监、大理平三佐官陪审;西首还坐着尚书仆射凉茂、西曹掾丁仪、骑都尉孔桂,三人奉曹操之命前来观www.99lib.net审。钟繇手扶公案,瞧着这堂上堂下的情景已心乱如麻,合上双目喘了口大气,才将惊堂木一拍,喊了声:“肃静!”
曹操虽未告知,但钟繇早已风闻构害毛玠的又是丁仪,祸就出在他那天出宫时瞧见黥面罪犯时发的那句牢骚:“使天不雨者,盖此也!”灾异干旱够叫曹操心烦了,毛玠这个节骨眼上发牢骚无疑要触霉头。可仅因为一句闲话就至于下狱治罪吗?必定丁仪添油加醋进了谗言,孔桂见风使舵也没起好作用!
别人不明白,司马芝见此情景立时了然,瞧丁仪满脸迷惑之色,心中暗笑——钟公好厉害!一套“迷魂掌”把他打蒙,猝不及防切入正题。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钟繇强忍激动咕哝一声:“卸去枷锁……”
“诺。”老仆领命。
“哦?”钟繇料定是为毛玠之事,“不见!”
钟繇打开包裹,见是一只青铜的五熟釜鼎,这东西不大不小,倒像是件摆饰。他当即领会:老子有云“治大国若烹小鲜”,为相者当燮理阴阳、调和五味,五官将预祝我担当国相,送这别致物件倒也妥当。
丁仪甚是心惊——实事求是讲,毛玠确实说了句“使天不雨者,盖此也”,绝对是牢骚之言,但也仅此而已;可他对曹操讲的却远不止这些,大有夸张诋毁。若两相对质,双方都空口无凭,状告就演变成互相攻劾了。毛玠的声望权柄都比他大,他害死崔琰又不得人心,若闹得不可开交,保不准有人跳出来帮毛玠作伪证,那这官司非但治不了人家,反倒把自己害了!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听钟繇冷森森道:“具结画押!对质之事非本官能做主,需禀明大王再作定夺。”说罢又一拍惊堂木,“人犯带回,退堂!”竟这么糊里糊涂对付下来,大理三官都松了口气。
丁仪鼻子都气歪了,拱拱手:“佩服佩服!”
“谢大人。”毛玠嘶哑着嗓子说了一声;有兵士为他解去枷锁,随即按他跪地。
众人逐走,大门一关,钟繇稳当不少,又低头详详细细看了一遍案卷——其实这案子再简单不过,这句牢骚话毛玠肯定说了,但除此之外丁仪还向曹操进了什么谗言就不得而知了。现在关键在于若毛玠认罪是何结局,会不会像崔琰一样丢了性命?论公而言,毛玠是中台重臣,又是曹营元老,仅因几句怨言获罪实在有失公道;若论私的,钟繇虽与毛玠无甚深交,但毕竟二十年同僚,毛玠何等忠直他九九藏书很清楚,若不援手情何以堪?好在这次与崔琰之事不同,丁仪只是耳闻上告,并无书信之类的佐证,这便有周旋的余地。钟繇既要想方设法帮毛玠开脱,又不能忤逆曹操之意,自然百般思虑慎之再慎……
崔琰效忠曹操十余载,披肝沥胆耿介忠实,最后竟落个被逼自尽的下场,魏国文武既感惊惧又觉寒心。可就在大家尚在悲愤之时,又一起惊天大案发生——有人状告尚书毛玠讪谤朝廷、诋毁魏王。曹操再度震怒,当即将毛玠抓捕入狱,责令大理寺严加审讯。这次群臣吸取教训不再轻易求情了,又恐好心办坏事,无一人敢去探望,都默默关注案件的审理。
毛玠双唇一动未及开口,钟繇一拍公案又接着侃侃而谈:“若考《洪范》五行之说,政苛则天寒,所以致阴霖;政宽则炎热,所以致干旱。你讪谤之言根本不合经义,若大王之法苛急,应当阴雨洪涝,何以反而天旱?”这番话出口,丁仪不禁眉头紧锁——他预料到钟繇可能袒护,因而自请监审,但这一套乱七八糟的推论使他迷惑不已。钟繇不在案情上做文章,反而深挖讪谤的经义依据,究竟意欲何为?不但丁仪,连凉茂、孔桂也听迷糊了。
毛玠跪直身子,提了口气道:“在下不知何罪。”
钟繇抛出这套经义之理,接着越扯越远:“成汤、周宣皆为圣明令主,所逢之世尚有干旱。今战乱以来干旱之灾断断续续三十余载,你却一概归咎于黥面之刑,你这样说对吗?昔卫人伐邢,师兴而雨,并无罪过何以应天?”这两问实在与案情毫没关系,这不像是审讯,简直是考经义。
钟繇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恰到好处,不枉我一番苦心!
“甚好,正合我意。”钟繇立刻摆了摆手;众兵丁手执棍棒皮鞭一拥而上,将堂下旁听者尽数往外轰——此处是讲王法的地方,不管何等身份都得遵命,颇有几位相厚的同僚,也只能无奈而去。
大理三官和凉茂等人今日真大开眼界——恐怕盘古开天以来从没有这么问案的。审案都是上面问一句,犯人交代一番,今天完全颠倒,钟繇在上面长篇大论,犯人在底下听得两眼发直。问得都是经义之学,叫毛玠如何回答?
“虽有怨言,不宜加罪。”司马芝直言不讳,“毛公辅佐大王二十余年,忠心耿耿岂会讪谤?不过是说句气话。这半年天降灾异、士兵叛乱,本就人心不宁,需知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若连几句牢骚都不能发,国家就要积出大祸了。”
大堂又已恢复宁静,毛玠低头沉思——钟元常究竟什么意思?他问我那日有谁、说了什么,却又不容我立刻回答?莫非……莫非暗示我不要招九-九-藏-书-网对,直接把状告之人攀扯进来?是了,我身在狱中不知告状者是谁,但此人必是添油加醋另有谗言,我若认罪,无形中就连那些不实之言也一并认下了;我若不认,把那日在场之人都招出来作证,只恐牵连甚多愈加揪扯不清。钟元常暗示我把告状者攀扯进来,反扣他个诬告之罪,便有机会翻案……
“以我度之唯一人可救毛公者,”钟繇诡秘一笑,“侍中和洽!”
开审之日是个朗朗晴天,院外比院里热闹,堂下比堂上人还多。朝中大臣来了不少,即便不能来的也打发心腹家人来探听消息,拥挤的人群从堂口一直挤到街上,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唉!”丁仪不情不愿把供词扔开。
“你可知此言所涉之罪?”
钟繇真不知这案该怎么办,但催命鬼就一旁坐着,硬着头皮也得问:“犯官毛玠你可知罪?”
钟繇眼睛一亮不再犹豫,把这只釜赫然摆在自己案头,回头吩咐老仆:“告诉朱铄,东西老夫收下,请他代我向五官将致谢。”
“不清楚。”
少时间锁链叮当,只见毛玠身戴枷锁被四个士兵押着,踉踉跄跄来到堂上。不见毛玠,钟繇倒还按捺得住,一见毛玠,顿时五内俱焚——昨日国之忠良,今朝阶下囚徒。毛孝先早逾六旬,满头银发蓬乱如草,脸上又是皱纹又是污垢,一双死鱼眼呆滞无神似是心灰意冷,手脚之上皆有桎梏,躬身驼背一瘸一拐,叫人好不凄然!
“一语中的,甚合我意!”钟繇把锦囊塞到他手,“老夫欲救毛公性命,然审理此案不便出头,况且丁仪今日观审必道我有私情。这是密信一封,你代老夫另请他人周旋。”
这三问下来,钟繇心里有底了——看来毛玠脑子还挺清楚。其实这会儿已无话可问,咬死不招就该动刑,可钟繇哪能对毛玠下手?摆出一副恫吓之态:“你身为中台要臣,岂会不知这等言论所涉之罪?分明巧言舌辩!”说罢捋捋胡须,慢慢解释道,“自古圣帝明王,处置罪人连坐妻子,古已有之。《尚书》有云‘左不攻于左,汝不恭命;右不攻于右,汝不恭命。用命,赏于祖;弗用命,戮于社,予则孥戮汝……’”大理三官暗暗吃惊——审案竟审出《尚书》来了!钟公意欲何为?
继而又见釜下还有卷书简,展开来看,乃是曹丕亲笔,通篇端端正正的小篆:
钟繇确实有点儿口不择言九九藏书,干脆以错就错,接着论下去:“古之司寇治刑,男子入于隶,女子入于舂。汉律,罪人妻子没为奴婢,皆黥面。汉法所行黥墨之刑,存于古典。今奴婢祖先有罪,虽历百世,犹有黥面供官者。何也?”他自问自答,“一以宽良民之命,二以宥并罪之辜……”这已经不是问案了,倒似畅谈他对律法的心得。
丁仪听他俩一唱一和甚是厌恶,取过书吏记下的笔录细细观看。他隐约感觉钟繇诱供,但看了半天却也挑不出毛病,暗叫怪哉。凉茂却一拍他肩头:“丁西曹,大王还等咱回复呢,还不快走?”
“不了解。”毛玠一问三不知。
满堂之人心里都翻两翻——好硬的毛孝先,来个死不认账!
“钟公!”丁仪突然打破了沉默,“升堂许久为何还不开审?大王等候回复,可不能耽误啊。”
“哦,”钟繇不敢再拖延,传令衙役,“带人犯!”
钟繇还故意气他,手捻须髯道:“贤侄,老夫这堂问得如何?”
刚刚封好,司马芝也来了:“钟公召唤属下有何吩咐?”回想起方才堂上之事,他还有些忍俊不住。
钟繇又喜又忧,喜的是毛玠心思未死尚有回旋余地,忧的是这倒给自己出了难题。他既不忍着力逼审把案坐实,又不能发无罪之论,无奈之下转而陈述案情:“毛玠,有人检举你数日前擅发议论,有毁谤朝廷之言,可有此事?”
毛玠无话可说只能听着,钟繇自有主意,话风陡转越说越快:“你讪谤之言今已流入民间,大王闻之甚是恚怒。你不可能自言自语,当时你看到黥面罪人时身边有谁?你对谁说的这话?那人又回答了些什么?哪月哪天?在何地方?”这一连串问题如暴风骤雨毫不间断,根本不给毛玠答辩的机会,一口气问罢,钟繇死劲一拍惊堂木,“你听好啦!状告你之人具已明言,大王深信不疑,你好好想想……可要从实招来。”说这两句话时,他死死盯着毛玠的眼睛。
钟繇回转后宅也不禁一头冷汗——这一案问得实在险,审案的比犯案的还累!眼下这关算勉强过了,接下来怎么办?曹操能让丁仪与毛玠当堂对质吗?丁仪会不会告自己一状?他又把供词从头到尾看一边,确信挑不出毛病才松口气;斜倚书案,正思量对策,府里一个心腹老仆进来禀报:“大人,五官将差侍官朱铄求见。”
大家倒很给钟繇面子,惊堂木响立时鸦雀无声,不过这安静倒比喧闹更紧张,所有人都睁大眼睛关切地望着他。钟繇手捋须髯定了定神,不禁侧目观看——凉茂二目低垂满脸无奈,似很沉痛;孔桂东瞅西看满不在乎,倒像来瞧热闹的;丁仪气定神闲嘴角微翘,似有得意之色。
“请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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