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用十万银子做五十万银子的生意
生丝生意
目录
第一章 用十万银子做五十万银子的生意
生丝生意
第二章 官场、洋行、江湖联手,才是大生意
第二章 官场、洋行、江湖联手,才是大生意
第三章 胡雪岩义兄接任海运局一把手,为军火押运开门路
第四章 胡雪岩的心腹陈世龙,湖州之行遭遇意外风波
第四章 胡雪岩的心腹陈世龙,湖州之行遭遇意外风波
第五章 胡雪岩公事家事一把抓,三天之内事事妥帖
第六章 结亲也能结出商机,胡雪岩谋划药材生意
第六章 结亲也能结出商机,胡雪岩谋划药材生意
第七章 为结交战略合作伙伴,胡雪岩在赌场设局做人情
第八章 市面骤起大变故,胡雪岩多方周旋渡过危机
第八章 市面骤起大变故,胡雪岩多方周旋渡过危机
第八章 市面骤起大变故,胡雪岩多方周旋渡过危机
第九章 帮靠山找更大的靠山,胡雪岩层层加固官场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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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由尤五派了人,陪着到他老头子那里。“老太爷”已经退隐,除了有关一般的大计以外,别的事都已不问,每天空下来的工夫,都在徒子徒孙陪侍闲谈中打发。最近兴致不佳,但见了胡雪岩却是十分高兴,这有许多原因,最主要的一点是,他觉得胡雪岩顶对劲。
他的两个办法是这样:第一,他预备把存在裕记丝栈的货色作抵押,向洋行借款,把栈单化成现银,在上海就地收货。如果洋行借不到,再向钱庄去接头。
这下,阿珠又有些不安了。她自己负气,甚至于见着胡雪岩的面,想骂他几句,但不愿旁人把她的气话传来传去,不过她也弄不懂尤五的意思,不便再有所表示,只问:“我爹和陈世龙呢?他们是不是一起走。”
“瑞云的聘金。”
尤五家住得不远,不必再用轿马。陈世龙一面走,一面把到了松江以后的情形,扼要地报告,人是分开来住,陈世龙住在通裕,老张住在船上,阿珠就住在尤五家。
“你有什么用处?”王有龄大为不悦,几乎要跟太太吵架了。
“那么,这笔借款上,你已经凑到了多少?”
胡雪岩心想,归安县现在由王有龄兼署,保了嵇鹤龄,就等于从他自己荷包里挖五万银子出来。一时慷慨,终必失悔,却又是说不出的苦。朋友相交,到了这地步一定不能善始善终,倒要劝一劝他。
“哪有这么快?”王太太不信,“她到底怎么说的?”
她的来意,胡雪岩明白,他没有理由妨碍她们谈正事,便笑笑走了。
“好的,我晓得,一路顺风。”
陈世龙算是机警的,栈单在人家那里,他自己留着一张记数的单子,多少算个字样。其实无用!把栈单收了下来,原是正办,否则就索性大方到底。捏一张记数单子算是啥名堂?
“你弄错了!”胡雪岩答了这一句,又觉得话没有说对,“也不是你弄错。实在是哪个也不晓得我的心思。五哥,我倒要先问你一句话,你看阿珠为人如何?自己人,不必说客气话。”
“这再好都没有。不过——”胡雪岩说,“这件事急不得。”
“拜托,拜托!”胡雪岩拱一拱手,趁势又把红封套递了过去。
“不必,不必!”胡雪岩拦着他们说,“我去看尤五哥,跟他一起到老太爷那里请安。”说着,便检点土仪,叫陈世龙拿着跟了去。
“小爷叔,你这话奇怪了!”尤五诧异地,“听你的口气,不预备把她讨回去,可是她跟内人无话不谈,说你已经答应她在湖州另立门户。这不是两面的话对不上榫头吗?”
这意思是漕米不必尽改海运,要求也不算过分,胡雪岩点点头说:“这应该办得到的。”
“第二,”老太爷又说,“漕帮的运丁,总该有个安置的办法。王大老爷也该替我们说说话。”
听他侃侃而谈,声音中极具自信,王有龄不知不觉受了鼓舞,愁怀一放,连连点头。
想想不错,胡雪岩服帖了,“我是当局者迷。”他拱拱手说,“完全拜托,这件事我就要丢开了。”
“我晓得你老弟是有肩胛的。”老太爷拱拱手说,“做官的不大晓得底下的苦楚,难得有你老弟承上启下,可以替我们通条路子,拜托,拜托!我替我们一帮磕头。”
“一半就是五万。”胡雪岩问,“三天之内你还能调多少?”
“那是刘丽川的关系。”
“昨天晚上刚从上海回来。”
“准定这么办,”王有龄又问,“你哪天走?”
“这倒没有听说过。”
老太爷大发了一顿牢骚,说的却是实话。这胡雪岩心里也很明白,是对漕米海运有所不满,或者说,对不替漕帮谋善后之策有所不满。不过他觉得这件事也不能完全怪官府,但这话此时不便说,说也无益,所以保持着沉默,要等弄清了他的意思再作道理。
“言重了!”胡雪岩忽然又改了主意,“我想请嫂夫人先探探她口气,一路上觉得陈世龙怎么样?如果她认为他不错,那就请嫂夫人进一步劝一劝。看她是何话说?”
“看样子是千肯万肯的了。”
王太太已经接到手里,王有龄一把夺了回来,塞回胡雪岩:“这不能收的。”
“你们两位再也想不到的,就雪公上了岸那一刻工夫,我跟鹤龄拜成把弟兄了。”
阿珠自以为胡雪岩的人,所以跟他用一样的称呼,叫一声:“五哥!”接着便走了进来,挨着“五嫂”一起坐下。
“我小得多。”胡雪岩改了称呼,叫一声,“大哥!”接着便给“大哥”磕头。
“慢慢!”尤五打断他的话说,“你的脑筋倒动得不错,不过我就不明白,为啥不直接向钱庄做押款呢?”
“‘三大’的十万银子,我已经转了一期,不能再转了!眼前我先要凑这笔款子,哪里还谈得到别的?”
“对呀!”老太爷拍拍他的背说,“所以我说你‘见得事明’,晓得休戚相关,不分彼此,事情就好办99lib.net了。”
“怎么?”胡雪岩一惊,“还有外国人插手?”
“人是好的,脾气好像很刚。说句实话,这种小姐要嫁给肯闯市面的小伙子,倒是好帮手,嫁了给你,”尤五忽然问道,“嫂夫人的脾气怎么样?”
“差也差不多了。”等他讲完,王有龄点点头说。
“原来如此!”尤五笑道,“小爷叔,你不但银钱上算盘精明,做人的算盘也精明。不错!陈世龙这位小老弟是有出息的。我赞成你的主意。”
最大的困难,就是本钱。胡雪岩已经有了成算,但需要先打听一下尤五这方面的情形,“你能调多少?”他问,“先说个有把握的数目,我们再来商量。”
“我不是跟你说过,她跟内人无话不谈,要不要内人来做个媒呢?”
于是胡雪岩回家重整行装。第二天抽出工夫来,亲自上街买了好些茶食,去探望嵇鹤龄的子女。只见瑞云把那六个孩子料理得干干净净,心里大为宽慰。他跟嵇鹤龄拜把子的事,没有跟他的儿女说,却跟瑞云说了。正在谈着,来了位意想不到的“堂客”,是王太太。
“这话也是。那么,雪岩,你就到外面坐一坐!”老太爷提高了声音说,“来个人啊!陪客人去看看我的兰花。”
“内人的脾气,说好也不好,说坏也不坏。这也不去管她,反正跟阿珠不相干的了。”
“主意是容易捏,做起来不容易,浑水要泼到你身上,要躲掉也蛮难的。”
“不必!”老太爷对尤五说,“你小爷叔不是外人,有话不必避他。”
“那自然要托你。”嵇鹤龄又说,“不过眼前有瑞云在,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走了,你也赶紧动身到上海去吧!早去早回,我们换帖子请客。”
胡雪岩不做声,默默地把他的话细想了一遍,觉得又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到了。
“多谢他老人家的夸奖,说句实话,我别的长处没有,第一,自觉从未做过对不起朋友的事;第二,事情轻重出入,我极清楚。所以我那句也许不该问的话,五哥你大可放心。”
“你的货色,我代为做主进丝栈。栈单交了给你!”尤五首先交代这件事。
“啊!”王有龄恍然大悟,“对了!这才是一举数得。”
“先抚后剿”的宗旨是早已定好了的,抚既不成,自然是派兵进剿,何须问得?但胡雪岩了解他的内心,便不肯这么回答,只说:“你不必过虑!鹤龄跟我说过,无论如何,自保之策,总是有的,可见得他极有把握。而且,人逢喜事精神爽,他此去没有后顾之虑,专心一致对付公事,当然无往不利。”
“不!”尤五答道,“他的意思,让你住在我这里。”
“那好!我一直想找个人谈谈,不知道我的想法是不是‘一厢情愿’,既然你赞成,那就准定这么做了。”
到了尤五那里,只见高朋满座,胡雪岩方在踌躇,尤五已迎了出来,神情显得异常亲热。两个人拱拱手打过招呼,尤五拉着他的手问道:“我以为你还有几天才来。王大老爷的公事有了头绪没有?”
“对了。”胡雪岩很严肃地点着头,“你是为我好,叫我‘眼不见,心不烦’。而我呢,另有生意上的打算。”
“那就是七万。好了,你只管去调,‘三大’转期,归我来想办法。”胡雪岩接着又问,“有件事我不大明白,洋行里可能做押款?”
“张小姐,明天一早,我就要跟他碰头,你有什么话要跟他说?我替你转到。”
“那么,老太爷,你请吩咐,要我回去怎么说?”
于是当天回家,就跟他妻子作了一番密商。话刚说完,看见阿珠从窗外经过,便喊住她说:“张小姐,我有句话告诉你。”
果然是这么回事!“五哥,”胡雪岩先敬一杯酒,“你这个主意捏得好!跟他们一起趟浑水,实在犯不着。”
话中的意思是,到他家便可以先跟阿珠见面。在这时来说,无此必要,所以毫不迟疑地答道:“到通裕好了。我有好些话要跟你一个人谈。”
“你尽管说。”
“慢慢,你不要吵!”王太太挥挥手说,“我先要问问清楚,瑞云怎么样?她自己答应了没有?”
这是好意,胡雪岩没有拒绝的道理,“当然要的。”他问,“就不知道怎么帮法?”
“没有什么不能收。”王太太接口,“我们瑞云是人家聘了去的,不是不值钱白送的。兄弟,你把聘金交给我,我另有用处。”
“当然。上海有许多事情在那里,人手不够,他们怎好不去。”
“就是明天。一言为定。”
做生意总要市面平靖,而市面的平靖,不能光靠官府,全须大家同心协力。胡雪岩一向有此想法,所以听了老太爷的话,细想一想其中的利害关系,自觉义不容辞,有替漕帮好好出番力的必要。
“这家丝栈跟我也熟。栈租特别克己。不过你能早脱手,还是早脱手的好,丝摆下去会变黄,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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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就要吃亏了。”
“从雍正十三年到道光十八年,屯田清查过七次,其中什么毛病,上头都晓得,始终整顿不出一个名堂来。老弟,”老太爷双手一摊,“请你想想,朝廷都没法办的事,叫我们自己如何整顿?”
“归安是一等大县,只怕上头不肯。如果碰个钉子,彼此不好,我倒有个想法。”
“我晓得了!‘光棍心多,麻布筋多’,有时候,我不能不顾忌。不过对你不同。”尤五这时对胡雪岩的看法,跟刚才又不同了,“老头子跟我说,说你的见解着实高明,有许多事,是江湖道上的人见不到的。”
“你就住在我们这里。”尤太太拉一拉她的手,接着她丈夫的话说,“过几天我也要到上海,你跟我去,我们去玩我们的。”
“他明天动身,我跟他一起走。走以前,恐怕也没有工夫跟你见面。”
在她面前,尤五却不叫胡雪岩为“小爷叔”,他说:“雪岩托我告诉你一声,他今天不来看你了,因为晚上还有好些事要料理。”
带给谁?心照不宣,胡雪岩只问:“带多少?”
“是的,老太爷尽管吩咐,漕帮都是我的好朋友,效得上劳的地方,我当我自己的事一样。”
嵇鹤龄急忙也跪下还礼,自然称他“二弟”。两人对拜了一拜,连“撮土为香”都用不着,就结成了异姓手足。
这番话听得胡雪岩暗暗心惊,看样子漕帮内部怨气冲天,一旦纸包不住火,烧开来会成燎原之势。局势已经够乱了,听说太平天国跟洪门有关,如果再加上“安庆”一起起事,越发不得了。
老太爷养了好几百盆“建兰”,有专人替他照料,就由这个人陪着胡雪岩去看兰花。一花一叶,都能谈出好些名堂来。胡雪岩没有那么雅,敷衍着混辰光,心里只在想,是什么机密而又麻烦的大事,尤五看得如此郑重?
“五哥跟洋行里很熟?”
“最快也得明天。”
“还只有一半。”
“照这样说,夷场里是一定不会乱的?”
这个好机会自然要与尤五分享,而且事实上也不能不靠他的力量。因此,胡雪岩这样说道:“五哥,照我的看法,小刀会一起事,不是三五个月可以了事的,丝的来路会断,洋庄价钱看好,我们可以趁此赚它一票。”
“小爷叔!”他说,“你的算盘真精明,我准定跟你搭伙。我们啥时候动身到上海?”
“老太爷倒常提到你。我派人领了你去。”尤五又拍拍陈世龙的肩膀说,“这位小老弟也见过老太爷,蛮喜欢他的。”
尤五一时高兴,随即自告奋勇:“这件事虽好,做起来不容易,她一心一意在你身上,忽然要叫她抛掉,难得很。要不要我来帮忙?”
“现在能替朝廷和老百姓办事的人,不是我恭维你,实在只有像你老弟这样的人!”老太爷又说,“王大老爷的官声,我也有点晓得,算是明白事理,肯做事的官。为此,我有句话想跟老弟你说!”
“五哥说得不错。不过,”胡雪岩停了一下说,“我现在又有了新主意,要跟你商量。”
于是他把准备移花接木,有劝阿珠嫁陈世龙的打算,细细说了给尤五听。
“我懂了!”胡雪岩说,“屯田既成为漕帮一累,这事情反倒好办。”
尤五一听懂了,这是变相的辞谢,所以点点头说:“好的!那么等一等再看,只要用得着,随时效劳。”
丢开了这件事,他才能专心一意去做他的丝生意。尤五心想,此事非把它办成不可,不然会分他的心,彼此的利害,都有关系。
“老弟,真正要佩服你!”老太爷大为感叹,“英雄出少年,你的见解,实在高人一等。”
“第一步就要让她晓得,她给人做小是委屈的;第二步要让她晓得,给你做小,将来未见得舒服。”
“噢!你说,一定是好主意。”
“太好了!恭喜,恭喜!”王有龄对他妻子说,“太太,这一来我们跟鹤龄的情分也不同了。”
于是他说:“你要问的就是你今天在我那里看见的那班‘神道’?”
第二办法,一直是胡雪岩的理想,丝商联合起来跟洋行打交道,然后可以制人而非制于人。这个理想当然不是一蹴可就,而眼前不妨试办,胡雪岩的打算是用尤五的关系和他自己的口才,说服在上海的同行——预备销洋庄的“丝客人”,彼此合作。
扯的是闲话,说阿珠在他家作客,跟他家内眷如何投缘,胡雪岩自然要客气几句。他从话风中听出来,尤五似乎有事要跟他老头子谈,说闲话便有碍着自己在座的意思在内,因而很知趣地站起身来,说先回通裕休息,等尤五来一起吃饭,商量生意。
“知道了,我替你垫付二百两,回来再算。”
拜罢起身,彼此肩上的感觉便都不同了,嵇鹤龄是减轻而胡雪岩是加重。“大哥!”他说,“你尽管放心到新城去,专心一致办事,家里一点都不用记挂九九藏书,一切都有我!”
到了通裕,却好遇见陈世龙在门口,一见面就说:“胡先生,我天天在盼望,为啥到今天才到?”
说到这里,尤五闯了进来。老太爷便把刚才与胡雪岩的谈话,扼要地告诉了他。尤五很仔细地听着,但这只是表示“孝顺”,心里觉得这件事虽然重要,但有力无处使,只有听其自然,至少在眼前来说是不急之务。因而答了句:“我跟小爷叔慢慢商量。”就把话扯开去了。
“这都好办,等我新城回来再行礼。”嵇鹤龄说,“相知贵相知心。如果你不嫌弃,此刻我们就改称呼。你今年贵庚?”
胡雪岩一想就明白,很爽脆地答了一个字:“懂!”
“这……”胡雪岩愣了一下,接着喜逐颜开地说,“那是我高攀了!不过,此刻来不及备帖子,但是也要磕个头。”
谈完正事谈闲天。尤五提到阿珠,笑着问他何时纳宠,预备送礼。
“雪岩!”王有龄略有忧色,“我们先商量一下,万一嵇鹤龄此去无功,下一步该如何?”
他怎么会知道王有龄的公事?看一看陈世龙,神态自如,显然不是他告诉尤五的。然则消息何以如此灵通?胡雪岩飞快地在心里转念头,同时口中答道:“有头绪了!不然我也抽不出身来。”
这是陈世龙做事不够老到,也正是自己要教导他的地方,但此时此地,不便多说,点点头就算了。
“好的,那么我在外面坐一坐。”
阿珠自然失望,不过心里在想:他事情多,应该原谅他。所以点点头:“我晓得了。”
“江湖上总还好说,官面上事,再是朝廷的圣旨,教他有啥法子?雪岩,你倒想想我们的处境!”
“雪岩!”老太爷扶着他的肩说,“最近我兴致很不好。兵荒马乱,着实有些担心。老五呢,能干倒能干,运气不好,轮着他挑这副担子,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我做老头子的,觉得对不起他。”
阿珠一泡泪,忍住在眼眶里。越是居停情重,越觉得胡雪岩可恶。看起来他有些变心了!
“那就再好不过了。我再说第二个办法——”
通裕的人听见声音也迎了出来,代为开发轿子挑夫,把他奉为上宾,同时赶紧派人去通知尤五。
这更是义不容辞的事,“一定,一定!”胡雪岩满口答应,“一定会说。”
“现在做官的人,不是我说句看不起他们的话,‘江西人补碗,自顾自’,妻财子禄最要紧!不然,不会弄成今天这样子的局面。”
到船舱中坐定,他从拜匣里取出一张梅红单帖,放在胡雪岩面前,上面写的是:“嵇鹤龄,以字行。湖北罗田人,嘉庆二十一年十月初四午时生。”
她不肯接:“这是什么?”
王有龄的表情立刻改变了,歉意地笑着,却用埋怨的语气回答:“太太,你何不早说?”
这一说,王有龄越发高兴,“不错,不错!我也觉得,这无论如何不是倒霉的时候。”他又说,“等鹤龄功成回省,我一定力保他接归安县。这个缺,一年起码有五万银子进账。”
尤五也笑了:“你真厉害!做生意哪个都弄不过你。”他说,“我懂了!反正栈单不能流入钱庄,戏法才不会拆穿。如果洋行那方面不行,只要有东西,我在私人方面亦可以商量。”
第二个办法是联络所有的丝客人,相约不卖,由他们去向洋人接头讲价,成交以后,抽取佣金。
一到松江,仍旧在出四鳃鲈的秀野桥上岸,胡雪岩没有带跟班,却有许多零零碎碎的行李,多是些杭州的土产,但他不怕照应不了。叫船家找了轿子和挑夫来,关照到通裕米行,那就连价钱都不用讲。因为“车、船、店、脚、牙”虽然难惹,却也十分开窍,通裕米行的后台是谁,码头上没有一个人不晓得,也没有一个人不买账。
老太爷略想一想答道:“第一,时世不同了,海运当然也有好处,不过河运也不是一点用处都没有。请你跟王大老爷说,河运能维持还要维持。”
好久,尤五才跟老太爷谈完话出来,于是招呼了陈世龙一起出门。“小爷叔,”他问,“你是到我那里,还是到通裕?通裕比较静,谈天方便。”
“还不止这一层。另外,我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问,如果不该问,五哥老实不客气告诉我。自己弟兄,千万不要存丝毫不好意思的心。”
“我不晓得你在生意上有什么打算。这件事,我老实告诉你好了,小刀会就这几天要起事,他们来请我‘入伙’,我决定随他们自己去搞。”
“那好。你先请到通裕去,等我‘送鬼出门’,马上就来。”
“不是,不是!”嵇鹤龄摇着手说,“这张帖子是交给你的。雪岩兄,我想高攀,我们拜个把子。”
“这上面我不大懂。且不管它,你先讲出来再说。”
“外国人跟刘丽川打交道,就是为了保夷场的平安。”尤五答道,“不然我为什么要把你的丝送进夷场的藏书网丝栈?”
“不是这样说法!”尤五摇摇头。
“至迟后天一定要走了。”
“不要紧,不要紧!我们在老太爷那里碰头好了。”
于是他很郑重地说道:“你老人家的话,也不光是顾自己,是为地方着想。一条运河,从南到北,没有什么省界好分,只要我用得上力,一定效劳。”
“是的。这件事我不知道做得对不对呢,我说出来,五哥,你倒替我想一想。”
这表示尤五虽未“入伙”,但也不便反对他们。胡雪岩了解他的难处,不了解的是小刀会的作为,“那么,五哥,我还有句话请问。”他说,“你看那班人会不会成气候?”
尤五不即回答,慢慢喝了口酒,夹了一块鱼干在嘴里嚼了半天,然后吐掉了渣滓说话。
胡雪岩懂他这句话的意思,这一举数得就包括了他的便利在内。嵇鹤龄接替海运局的差使,他经手的几笔垫款、借款,料理起来就顺利了。
这一来就有许多弊病出现,一种是“丁逃地荒”;一种是为土豪劣绅,或者卫所衙门的书办等类的人霸占;再有一种是私卖或者私典屯田——照律法讲,以“私典军田例”,买卖双方均须治罪,因此有了“挂户田”这个名目,就是买或典的人,仍旧在屯丁或运丁名下挂户,完粮纳税,成了有名无实。
“给她二三百两银子吧!”
“到底不是什么‘千肯万肯’,总还要我来说两句,她才会松口。”
“还有,雪公,”胡雪岩又说,“你正鸿运当头,瑞云也要托你的福,她又是一副福相,看起来必有帮夫运,所以鹤龄一定马到成功。瑞云迟早是个‘掌印夫人’!”
“好!我就把你这句话说给他听。”
听得这句话,陈世龙脸上像飞了金一样:“那还不是看胡先生的面子。”他一半谦虚,一半说的也是实话。
“老太爷这话言重了!”胡雪岩又说,“不过,我倒有句话,怕不中听。”
胡雪岩讲得很仔细,尤五也听得很用心。耳中在听,心里在算,照胡雪岩的办法,十万银子就可以做五十万银子的生意,以二分利计算,赚来的钱对分,每人有五万银子,加上已经在手里的五万,恰好可以还“三大”的借款。他不能不动心。
一想到此,又惊又喜。惊的是这要“造反”,尤五和他老头子不要被牵涉了进去;喜的是小刀会的情形尤五都知道,避凶趋吉,对自己的生意大有益处。
“你看是不是好主意?”胡雪岩说,“海运局的差使,你又兼顾不到,何不保鹤龄接替?”
到新城先到富阳,走钱塘江这条水路,等送行的王有龄一走,嵇鹤龄把胡雪岩留了下来,说还有几句话要谈。
“我倒真想赚它一票。”尤五答说,“帮里越来越穷,我肩上这副担子,越来越吃力。就不知道怎么赚法?你说买丝囤在那里,等洋庄价钱好了再卖,这我也懂。不过,你倒说说看,本钱呢?”
“现在说也不晚。”王太太拿着红封套,得意地走了。
“货色进上海丝栈了。”陈世龙说道,“是尤五叔作的主。堆在上海二洋泾桥北大街的裕记丝栈,栈单在尤五叔那里,他要交给我,我不肯收。不过一张记数的单子,还在我手里。”
“儿孙自有儿孙福!老太爷,你实在可以想开些。船到桥门自会直,凭五哥在外头的面子,无往不利,老太爷何必替小辈担心?”
这下,胡雪岩倒有些不大服帖了,难道以自己对阿珠的了解,还会不知道该如何着手?于是他问:“那么,该怎么说呢?”
胡雪岩心里明白,尤五仍旧当阿珠是他的心上人,所以特加礼遇,这且不去管她,他关心的是货色。
“最多再调两万。”
“说到这一层,我倒想起来了。”胡雪岩从马褂口袋里摸出个红封套递向王太太。
“挂户田”这个名目,胡雪岩还是初次听到,因而老太爷替他作了一番解释。“屯田”原是官产,“屯丁”领来耕种,算是皇家的佃户,因此“屯丁”便有双重负担,一是向公家完纳正赋,再是论亩出银、津贴运丁,名为“津银”,每亩银子一分到三四分不等。所以名为“屯田”,其实比民田的负担还要重。
话没有完,王有龄先就乱喊:“不行,不行!这怎么好收他的?你还给他。”
“我在想,漕帮自己也该寻条生路,譬如‘屯田’可以整顿整顿。”
摒人密谈的事,除非是对尤五,现在对一位远来的“空子”也是如此,大家不免诧异。不过也没有人敢问,一屋中十来个人,都静悄悄地退了出去。
“说来话长。”胡雪岩问道,“尤五哥在不在松江?”
“你看呢?”胡雪岩答道,“在我是越快越好。”
这话就奇怪了。“我们不是一起到上海吗?”
“好的。那我明天到船上去看我爹。”她已打定了主意,明天到了船上,总可以遇见胡雪岩,一定要拿点颜色给他看,是怎样的颜色,她却还不知道,得要慢慢99lib•net去想了再说。
“真成了一家人,至亲好友,原是越多越好。”
“那好,你办完了事就回来。”王有龄放低了声音说,“我托你带笔钱去。”
这话听来费解,还须胡雪岩补充说明。他认为田地是样“绊手绊脚的东西”,不知道多少人安土重迁,只为家乡有块田地舍不得丢下,不肯挺起胸来,去闯市面。松江漕帮的屯田如果有好处,屯丁、运丁或者会在本乡本土,你争我夺,事情就麻烦了。既然是个累,丢掉就丢掉,只要公家筹得了办法,改行就行,无所瞻顾争执,岂非反而省事?
“这也用不着明说。”胡雪岩把昨晚上的情形讲了一遍,这些眉目传情、灵犀暗通的事,本来就是最好的话题,胡雪岩又有意刻画入微,所以把王有龄夫妇听得津津有味,都是微张着嘴,耸起两面唇角,随时准备放声大笑的神态。
胡雪岩明白,这是指漕米改为海运,漕帮有解体之危。这件事,他当初也想过,打算尽点心,都为接二连三地有所发展,忙得连想这件事的工夫都没有。所以这时一听老太爷的话,内心立即泛起浓重的歉疚。
想到尤五在他自己家所说的“送鬼出门”这句话,胡雪岩恍然了。那班“神道”大概是“小刀会”的,不然亦必与刘丽川有关。
他这是一再表示不会泄密,尤五“光棍玲珑心”,自然会意,心想何必等你问出来?我先告诉你,不显得漂亮些吗?
只要益处,不要坏处!他在心里说,这件事倒要跟尤五好好商量一下。
“好,进去再说。”
“这很难说。有外国人夹在里头,事情就难弄了。”
“好的!回头我们细谈。”尤五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道,“厅里那班‘神道’,我不替你引见了。你懂?”
问过安,献上土仪,老太爷叫都打了开来,大部分是茶食之类的东西,他每样都尝了些,不断说好。这样乱过一阵,算是坐定了,老太爷吩咐:“你们都到外头坐坐!我跟胡先生有话说。”
“没有!”阿珠因为负气,语气很硬,说出口来,自己觉得很不应该这样子对尤五,因而赶紧又用很温柔的声音说,“谢谢你,五哥!我没有什么话想跟他说。”
胡雪岩离船登岸,坐轿进城。等王有龄到家,他接着也到了他那里,脸上是掩抑不住的笑容,王有龄夫妇都觉得奇怪,问他什么事这么高兴。
栈单在胡雪岩手里有许多花样好耍,起码也可以作为表示实力和信用的凭,因而他不必作不必要的客气,接过来放在一边。
“所以我要跟你谈。除了你够朋友、重义气以外,还有一层,你见得事明,决不会弄错我的意思。老弟,”老太爷凑过头来,低声说道,“一个人总要放他条路走,狗急跳墙,人急悬梁,何况我们漕帮的情形,你是晓得的,好说话很好说话,不好说话也着实难弄。事情总要预先铺排,等抓破了脸,再想来摆平,交关吃力。雪岩,王大老爷还兼着海运局差使,请你劝劝他,不要顾前不顾后,替我们漕帮弟兄也要想一想。”
“老弟这话,自然在道理上。不过,说到‘屯田’,真正是一言难尽,多少年下来,‘私卖’、‘私典’的不知道多少。松江独多‘挂户田’,所以成了‘疲帮’。”
“喔!”胡雪岩笑道,“你倒真巴结,应该我先去讨瑞云的八字来给你。其实,这也可以不必。”
“不是我避小爷叔。我们是无法,人家找到头上,不能把耳朵遮起来。小爷叔不相干的人,何必让他也晓得?眼不见,心不烦,多好呢!”
因为有这样的暗示,所以到了通裕,只有他们两个人把杯密谈。
“那么请五哥去打听一下。”胡雪岩说,“我们本钱虽少,生意还是可以做得很热闹,这有两个办法。”
胡雪岩笑了,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五哥,我要拿那张栈单变个戏法。”他低声说道,“‘三大’那面的款子转期,要有个说法,就说我有笔款子划给你,不过要等我的丝脱手,才能料理清楚。栈单给他们瞧一瞧,货色又在丝栈里不曾动,他们自然放心。哪晓得我的栈单已经抵押了出去?”
话还没有完,尤五就拉住他说:“小爷叔,你等一等。我跟老太爷稍为说两句话,一起走。”
“我说给你听!”王太太的声音也很大,“瑞云一份嫁妆归我们预备。这一千两银子,我另外交给她,是她的私房钱。请问王大老爷,可以不可以?”
“这又有两个办法,第一个,我们先付定金,或者四分之一,或者三分之一,货色就归我们,等半年以后付款提货。价钱上通扯起来,当然要比他现在就脱手来得划算,人家才会点头。”
“是的。是不是要我介绍洋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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