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官场、洋行、江湖联手,才是大生意
一见钟情
目录
第一章 用十万银子做五十万银子的生意
第二章 官场、洋行、江湖联手,才是大生意
第二章 官场、洋行、江湖联手,才是大生意
一见钟情
第三章 胡雪岩义兄接任海运局一把手,为军火押运开门路
第四章 胡雪岩的心腹陈世龙,湖州之行遭遇意外风波
第四章 胡雪岩的心腹陈世龙,湖州之行遭遇意外风波
第五章 胡雪岩公事家事一把抓,三天之内事事妥帖
第六章 结亲也能结出商机,胡雪岩谋划药材生意
第六章 结亲也能结出商机,胡雪岩谋划药材生意
第七章 为结交战略合作伙伴,胡雪岩在赌场设局做人情
第八章 市面骤起大变故,胡雪岩多方周旋渡过危机
第八章 市面骤起大变故,胡雪岩多方周旋渡过危机
第八章 市面骤起大变故,胡雪岩多方周旋渡过危机
第九章 帮靠山找更大的靠山,胡雪岩层层加固官场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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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使得古应春又得了个极深的印象,他觉得她只是凡事热心,所以显得有些鲁莽。好在她也肯听人教导,绝不是那种蛮不讲理,死不认错的泼妇。这就没有可怕了。
等怡情老二招呼着坐定,胡雪岩自然要问来意,七姑奶奶坦率相告,因为尤五一夜不曾回家,而她回松江之前还有许多话要问他,心里焦急,所以找上门来。
“来都来了,还讲什么规矩?”
尤五还不曾开口,怡情老二便说:“何不请到我那里去谈?”
这话很难回答,要说“舍得”,马上就会惹七姑奶奶在心里骂一句:没良心!想了想这样答道:“在别人,自然舍不得,你老兄又当别论。”
“急也不急在一天,我五嫂有话跟你说。”
这一问就不易回答了,尤其是对她。诚然如尤五所说的,在堂子里见的面,这话提起来难听。再问下去:她怎么跑到了那种地方去?那又要牵涉到怡情老二。尤五这样的人,在花街柳巷走走,尤五嫂自然不会干涉,但如说是怡情老二的恩客,在外面置了“小房子”,就难保尤五嫂会不吃醋。
姑娘与恩客另营不虑人干扰的双宿双飞之处,叫做“小房子”。怡情老二的小房子就在这条弄堂的末尾,也是尤五每个月贴开销,但尤五的朋友多,在怡情院会客比较方便,所以难得到小房子去。想不到这时候倒派上了用场。胡雪岩自然赞成,回头对七姑奶奶说道:“那是老二住家的地方,比较清静,走吧!”
“多谢,多谢!就你这几句话,我已受惠非浅。走吧!”
“也不是什么乱闯。”七姑奶奶觉得必须分辩,“有把握的地方我才敢去,摸不清路道的地方,我也不敢乱闯。像这里,我就晓得是不要紧的。”
“胡老爷,有位堂客在里面,跟二小姐谈得好亲热。”
“不是要你什么‘照办’!是要你忍耐。你晓不晓得七姑奶奶有个外号,叫做‘女张飞’!”
“你看,我带了什么好东西来给你吃!”七姑奶奶把一只细竹篮递了过去。
尤五大为诧异,愣了好一会才问:“是想娶我们阿七?”
“你最好自己去看。”
“小爷叔,”尤五嫂问道,“阿七怎么会认识那姓古的,好像是第一次见面,在哪里?”
“咦!”古应春诧异,“你怎么知道?”
“堂客!”胡雪岩诧异,“堂子里只住官客,哪来的堂客?”说着便站住了脚,因为有堂客在里面,虽未“放门帘”,也不便乱闯。
兄妹相见,都有些不自然的表情,尤五的不悦,还可以想象得到,但对七姑奶奶的微现惧惮,胡雪岩却有些意外,在他的印象中,七姑奶奶行事任性,从不知什么叫害怕。平日只见尤五有些怕她,此刻为何她怕尤五?
古应春也发觉自己失言,只好报以苦笑。就这时候看到尤五兄妹和怡情老二,已经走下楼来,古应春心想,明天胡雪岩就要走了,此一去又有多日睽隔,而自己有一番心事非要跟他商量不可,因而便向尤五说道:“五哥,你们先请。我跟胡雪岩还有些事要商量。”
七姑奶奶懂了他那句话,虽是恭维,却也有惊诧的意味在内,想想一个良家妇女,独闯娼门,说起来是有些不守妇道,所以很难得地害了羞,红着脸报以微笑。她的笑容最甜,虽是窘笑,依然妩媚。古应春心里在想:倒不曾料到,尤五有这样漂亮的一个妹妹!
“有的。不过也不算多年。”
第二天快到松江了,胡雪岩该当作个决定,要不要七姑奶奶送到嘉兴?如果认为不需要,把她留在松江,扬帆而走,至多停泊半日,将他自己和阿珠寄在尤家的行李搬上船,否则,至少得在松江停一天,让七姑奶奶先打听消息,或者带个把可供奔走的人同行。
“应春兄,”他说,“日子太浅,相知不深,好在以后见面的时候有的是,你何不看一看再说?”
刚刚坐定,怡情院里自己做的酒菜已经送到。怡情老二和古应春都要推七姑奶奶上座,她则一定不肯,结果是古应春首座,她和胡雪岩两对面,主人末座,正好各据一方。
古应春都答应了,胡雪岩还有什么话说?七姑奶奶却是外场人物,招招手把他叫到一边,悄悄问道:“小爷叔,这里的规矩,我不大懂。你看,这顿饭该不该吃?”
两个人一起回到怡情院,只见七姑奶奶跟怡情老二,并坐在床边,喁喁九_九_藏_书_网细语,亲热得像姐妹。尤五显然对此感到欣慰,含笑坐在一旁,神态显得很恬静。
于是古应春首先告辞,却悄悄拉了胡雪岩一把。他知道是有话说,跟着古应春下楼出门,站定了脚笑道:“你可是要跟我打听一个人?”
“或者叫小五嫂。”胡雪岩打着趣问,“那么,人呢?”
“只有一件,”古应春也凑趣说笑,“回去在五嫂面前瞒着点。”
“七姐,”他用兄妹般、极恳切的声音说,“你不开口,是尊观音,开出口来,说句实话,别人吃你不消!今天总算难得,替五哥做了面子。回头你自己再做忌些,那样子人家就不会笑你了。”
办妥了这一切,一起走到怡情老二的小房子,是一楼一底的石库门房子,楼下是另一家,她住楼上,布置得楚楚有致,看上去是很舒服的地方。
“那——”古应春反倒迟疑了,“不回广东是办不到的。无论如何要回去见一见家父、家母。”
“你舍得?”胡雪岩抓住题目,越发要开玩笑。
七姑奶奶笑了,带些顽皮,也有些忸怩,“小爷叔,”她说,“你顶聪明。”
胡雪岩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恍然大悟,怪不得“女张飞”这般斯文!当时只有一个念头,要成人之美。于是他轻轻说道:“七姐,你请过来,我有句话说。”
“那倒好,没有什么噜苏。”胡雪岩说,“七姑奶奶就因为跟她婆太太合不来,才回的娘家,照你府上这情形,如果不回广东,大概她也愿意。”
她取了一只蟹,依然只用一根筷子,很快地剥了一盖子的蟹肉,黄白杂陈,倒上姜醋,却不是自己享用,一推推到了古应春面前。
胡雪岩不知该告诉他些什么。七姑奶奶的情形,他耳闻目见的很多,但不能一味说好话,更不能一味说坏话。如果是寻常女子,品貌过得去,他一定尽说好话,促成美事,因为那可以断定,决不会成为怨偶。而七姑奶奶与众不同,做媒的责任甚重,真仿佛一言可兴邦,也可丧邦,谁能受得了她的脾气,一定是个贤内助,否则,感情会搞得极坏,媒人挨骂一辈子,于心何安?
一半是不知如何招呼,一半是目炫心迷,正当他们错愕无语,而怡情老二也觉得为难之际,胡雪岩跟了进来,一看亦大感意外:“咦,七姐!是你。”
在平日,七姑奶奶对他这话一定不服帖,这时却是窘笑着点一点头说:“我晓得了。就是这句话吗?”
“是啊!”七姑奶奶顽皮而得意地笑道,“我那位妹子不许我来,阿龙也不肯带路,我只好借故溜了出来,自己雇一顶小轿到这里。不曾遇着五哥,倒跟二小姐谈得好投机。”
阿珠还没有睡,先是不放心七姑奶奶,要为她等门,后来是跟陈世龙吃零食闲谈,谈上了劲,倒把要等的人忘掉了。这时听得楼下一喊,方始惊觉,赶紧起身迎了出去。
在老张父女是闻所未闻的奇事,就连陈世龙也觉得这位七姑奶奶胆大得惊人。
这是指七姑奶奶守节为何守得住,胡雪岩觉得他的话问得好笑,而且难以回答,只好半开玩笑地答道:“你何不自己去问她?”
“既然如此,你何不直接告诉我?”
“对!这才叫一见倾心。姻缘,姻缘,真正是缘分。”
“真的不要紧!”到这时候,尤五总算找到机会,可以说她一句了,“我们家这位姑奶奶,一个人乱闯闯惯了的。”
“好,好!”胡雪岩原是为古应春试探,看七姑奶奶虽然羞窘,并无愠色,觉得试探的结果,大可满意,便欣然引杯,一饮而尽。
这番话对古应春是颗定心丸,而且启发甚多,大致七姑奶奶是个巾帼须眉,个性极强,遇事敢当。这样性格刚强的人,要看自己能不能驾驭得住她,驾驭得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闺房中仍有画眉之乐;驾驭不住,一辈子是她系在裤腰带上的裙下之囚。
这倒奇了,尤五嫂会有什么话?就有话要说,七姑奶奶怎么会知道?凡是遇到艰难,胡雪岩总要先通前彻后想一遍,等自己想不通时再发问。
摆好桌子,娘姨端出两大盘热气腾腾、加紫苏蒸的阳澄湖大蟹,此是文人墨客笔下的天下第一名物,阳澄湖的尤其出名。特征是“金毛紫背”,通常每只八两,两只一斤,所以称为“对蟹”。七姑奶奶嗜蟹如命,但这时却很斯文九-九-藏-书-网,先挑了一只团脐送到尤五面前。
一直坐在那里不说话的尤五,到这时才恍然大悟,他是做哥哥的想法,觉得七姑奶奶有些放浪形骸,心里便不大舒服。胡雪岩鉴貌辨色,看出风向不对,很知趣地把话题引了开去,同时也不肯再多作流连,找个机会,提议散席。
“是,是。你说!我总尽力照办。”
“是不是说她脾气暴躁?”古应春摇摇头,“我看倒不像‘女张飞’!”
“小爷叔,”尤五皱着眉头说,“你看我这个妹子越来越不像样,怎么得了?”
胡雪岩想不到他这么开门见山就说了出来,一时倒有些无从答复,愣在那里,半晌无声。
七姑奶奶装作不见,只拿一只蟹在手,看胡雪岩已经自己动手,便拿向她哥哥面前,然后自己也取一只,同时转眼去看怡情老二。
于是他说:“在裕记丝栈。老古现在跟五哥、跟我,三个人合伙。这头亲事说起来倒也是顺理成章的事,郎有意姐有情,哪还有啥话说?至于做媒的话,不但义不容辞,而且是所谓非我莫属。不过,五嫂,我们有这样一个想法,说出来你看,对不对!”
“先敬客嘛!”尤五完全是做哥哥教导弟妹的派头。
半天未曾开口的七姑奶奶开口了:“也没有什么摆布不开!小爷叔你明天尽管动身,路上没有人送,我送,保你到了嘉兴,我再回松江。”
“我懂小爷叔的意思,是怕太快了,彼此都看不清楚,将来会懊悔?”
“怎么样?”古应春很关切地问,“是不是有难处?”
一则情不可却,再则那蟹也实在诱人,老张父女和陈世龙,便一面剥蟹,一面听七姑奶奶谈怡情院的风光。尤五却向胡雪岩使个眼色,两人避到里面谈心去了。
“还是等五嫂自己来问你的好。”
“我倒不懂了,老古怎么会知道阿七此刻住在娘家?”尤五又问,“他当阿七还是大小姐?”
“自然是在这里吃。”怡情老二急忙接口,“我请七姑奶奶吃便饭,请你们两位作陪客。”
“这倒不碍事。我五嫂最贤惠,不管他这笔账。”
“你一个人来的?”
巧得很,怡情老二正好也用小钳子小锤子,敲敲打打,外带嘴咬手剥,也弄了一盖子蟹肉,送给尤五。于是胡雪岩笑道:“你们都有人代劳,只有我没有这份福气!”
回到裕记丝栈,她第一个下轿,往后直奔,刚上楼梯,便扯开喉咙大喊:“张家妹子,你睡了没有?”
尤五不以为然,大摇其头:“算了,我看不要害人!”
怡情院的那个“大房间”甚大,西面用个“多宝槅”隔开,他领着她到里面,在窗下红木太师椅上坐下,两人的脸都朝外,透过多宝槅,只见古应春和怡情老二也正谈到起劲,不会注意到他们的谈话,于是胡雪岩才出言规劝。
尤五嫂想了想,深深点头:“小爷叔,你的话不错的。我倒没有想到。”
两人在楼梯口相遇,只见七姑奶奶双颊如霞,眼波如水,一片春色,不觉大声而问:“你在哪里?吃得这么醉醺醺地回来?”
这话有言外之意,七姑奶奶想再问些什么,到底还不好意思出口,只很妩媚地笑着道谢:“谢谢你,小爷叔!”
“谢谢你!”她报以矜持的微笑,“不要紧的。”
“对啊!”怡情老二接口说道,“要是不嫌弃,常常请过来,这里就跟自己家一样。”
“我懂,我懂!我会想办法来拖。不过,我再问小爷叔一句话:那姓古的,人到底怎么样?”
“理当奉陪。”
古应春比胡雪岩更好奇,听得“不要紧”三字,首先就拔脚进门,只觉眼前一亮,那位堂客如雪山皑皑,令人不可逼视。
“那就你来!”七姑奶奶被逼到差不多的地步,“冲劲”就来了,大大方方地对古应春说,并且还把一小碗姜醋推到他面前。
“啊呀!七姑奶奶,”怡情老二不安地笑着,“真正不敢当你这么的称呼,叫我老二好了。”
“那么,小爷叔,你怎么回答他的呢?”
话还不曾完,七姑奶奶发急了,“小爷叔!”她用笑容掩饰窘态,“罚酒!你的话真正说得气人。”
就因为如此,他要躲着七姑奶奶,所以坚辞她送到嘉兴的好意。第二天上船沿运河下驶,总算一路顺利,风平浪静地进入浙江省境,从此到杭州,就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了。
“你别管!说吧,可是要藏书网问七姑奶奶?”
“什么缘分?”尤五的双眉皱得更深,“说起来是在堂子里见过面,那有多难听!”
“不要紧!胡老爷你请进去看了,就晓得了。”
自然想不到,胡雪岩心想,兄弟一起逛堂子的事,听说过,兄妹一起逛堂子,却是天大的新闻。便点点头说:“我道是哪位堂客?怎么样也想不到是你。”
广东人的古应春,吃蟹自然没有苏、锡、嘉、湖一带,出蟹地方的人来得内行,表里不分,胡嚼一气,吐了一桌子的渣滓,七姑奶奶直性子,实在看不过去,便打趣他说:“你真是猪八戒吃人参果。看我来!”
胡雪岩探头望了一下,弄清楚七姑奶奶没有在“听壁脚”,才向尤五嫂说:“她性急,你不能依她,事情拖它一拖,等五哥回来大家好好商量。你就这样说好了,做媒要按规矩行事,你要先相一相亲。这一来就半个月拖过去了。”
“谢谢!”古应春含着笑说,同时深深看了她一眼。
怡情老二正取了一副吃蟹的家伙出来,纯银打造,小钳小锤子的,看来十分精巧。七姑奶奶觉得好玩,取过小锤子来,一下打在蟹螫上。在她自觉未曾用力,但那只蟹螫已被砸得甲碎肉烂,一塌糊涂了。
“听见没有,五哥!”七姑奶奶得意地,“就跟自己家一样!”
于是胡雪岩为古应春及七姑奶奶作了介绍,一个盈盈含笑,把双手放在左腰上,福了一福,一个抱拳作揖说道:“原来是七姐!真正伉爽不让须眉。”
“倒守得住?”
这话倒像是关于尤五夫妇的事,胡雪岩有些困惑,细想一想,莫非是有关怡情老二的话?也许七姑奶奶多事,要到她嫂子那里去“告密”,所以尤五嫂会有些话要问。或者七姑奶奶倒是好心,与怡情老二投缘,在她嫂子面前下说词,劝她为夫纳妾,这样尤五嫂就更会有些话要问。
“自然是好事。”
客是两位,论客气应该是古应春,七姑奶奶不知不觉地又有些着急,便拿那只蟹送到胡雪岩面前。
“对,对!这是我的疏忽。”
“这倒着实要点本事。”古应春颇为惊异,“我还是第一次见!”
听完经过,胡雪岩失笑了。笑自己误解了七姑奶奶的语气,上了自己的当,如果是跟人做一笔出入甚巨的生意,也是这样子胡思乱猜,自以为是,那就非大蚀其本不可。
“小爷叔!”等胡雪岩刚一提及,七姑奶奶便抢着说,“不管我送不送你,无论如何在我们那里住一天再走。”
时近午夜,而怡情院所在地的那条弄堂,却还热闹得很,卖熟食的小贩往来如梭,吆喝不停。弄口停着许多小轿,流苏轿帘,玻璃小窗,十分精致,专做深宵寻芳倦客的生意,唯有这天抬着一位堂客——七姑奶奶。
“我说,要他自己看。我看——他们有缘,这杯喜酒吃得成功的。”
“就是这句话。”胡雪岩说,“你是玲珑七窍心,自己有数就是,何必还要我多说呢?”
古应春这天的兴致很好,谈笑风生,滔滔不绝,一直到尤五出现,话锋才被打断。
这就是胡雪岩机警了,不等古应春开口,他先就搭话:“实在是我有点私事托应春兄,就在这里谈一谈好了,你们先请过去,我们马上就到。”
“好了,好了!”尤五看看钟说,“该走了。”
是拜托胡雪岩做媒,却不是为尤五娶怡情老二进门,是替七姑奶奶促成良缘。尤五嫂告诉他说,当他在裕记丝栈跟尤五密谈古应春时,七姑奶奶在外屋趁老张父女和陈世龙吃蟹吃得起劲时,悄悄在“听壁脚”,古应春的意思她已经知道了,表示非古应春不嫁。因为听出尤五似乎不赞成这头亲事,所以特为来跟嫂子谈。
“那自然。我是说不回广东乡下去住,你们夫妇在上海自立门户。这都是以后的事。”胡雪岩沉吟着说,“看样子,七姑奶奶对你倒也还中意。不过,我有句话,一定要说在前面。”
“是啊!”怡情老二在一旁帮腔,平她的气,“胡老爷话里有骨头,应该罚酒。”
这个回答大出胡雪岩的意料,一时不知如何为他和七姑奶奶譬解。愣在那里,好半晌做声不得。
“说实话,你们都是一见钟情,瞒不过我,我也用不着你说,就已经想来做这个媒。应春兄,”胡雪岩非常恳切地说,“你知道我的,我做事一向性子急,但这件事,实在急不得!为99lib•net啥呢?七姑奶奶的好处,是别人没有的,她的叫人啼笑皆非的脾气,也是别人没有的,所以你要我说,我实在说不像。要你自己看,反正我总一定帮你的忙,做你的参赞。再透个信息给你,七姑奶奶的愿守不愿守,她兄嫂都做不得她的主,现在她似乎也看中你了,那你就请放心,好事迟早必成。”
两人走到外面,怡情老二迎上来说:“古老爷的话不错,这里太嘈杂,请到我‘小房子’去吃吧!”
“怎么办呢?我非早早赶回杭州不可。”胡雪岩有些着急,“一直都觉得人不够用,此刻越觉得摆布不开。”
“对了,就是这个意思。”
“意思是好的。不过,你晓得的,我们家这位姑奶奶是急性子。”
这是指尤五,怡情老二答道:“有朋友约了出去了。说八点钟一定回来,请胡老爷、古老爷务必等他。”
这时胡雪岩和尤五亦已上楼,加上阿龙和闻声起床的老张,挤得满满的一屋子,却只听得七姑奶奶一个人的声音,大讲在怡情院消磨了这一晚上的经过。
下船是在中午,胡雪岩“师弟”,老张父女,加上七姑奶奶一共五个人,除去老张,各有只可促膝密谈,未便公然表露的心事,加以路上不太平,风吹草动,需要随时当心,所以就连七姑奶奶这样爱说话的人,也是保持沉默的时候居多。
自此开始,就没有工夫说笑了,许多正事要商量,头绪纷繁,一件事没有办妥,又扯到第二件。直到午夜,还未安排停当。
就这样谈着夷场风月,不知不觉到了怡情院。一进门就见相帮、娘姨、大姐聚在一起,指指点点在小声说笑,似乎遇见了什么神秘而有趣的事,胡雪岩便好奇地问道:“你们在讲啥?”
这一半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一半也是七姑奶奶特意收敛,看样子好事可谐,但情愿还是先把话说得深些,劝他慎重的好。
款客的是红葡萄酒,古应春送的洋酒。据说那是补血的,连宫里都经常饮用。怡情老二把它看得很珍贵,殷殷相劝。七姑奶奶的酒量也还不坏,但一心只记着胡雪岩的忠告,强持着不肯多喝,也不多说话。席面上只听古应春在谈胡雪岩上外国酒馆的经过,七姑奶奶和怡情老二都听得只是笑。
大家都笑,七姑奶奶也笑,“这东西不是我用的。”她说,“还是用手方便。”
于是怡情老二急忙站起来招呼,七姑奶奶也要下手帮忙,做主人的一定不准她动手,这是堂子里,七姑奶奶是客,下手帮忙变得也成了主人,那不像话,但她想不到此,最后是胡雪岩递了个眼色,她才会过意来。
“你大概也猜到了。”古应春说,“七姑奶奶的相貌、风度,很对我的劲。我托你做个媒。”
“这倒也是个办法!”尤五点点头,“好在一路上阿七都熟。就这样吧!你到了杭州,赶快派世龙拿了公事到松江来接洋枪。”
于是怡情老二关照相帮,凡有“局票”来,只说病了,不能出“堂差”,又关照,等尤五一来,请到小房子去。
“你倒也不必把我们这位姑奶奶贬得太厉害!”胡雪岩以不平的语气说,“像她这样的人才,嫁给老古,照我看还是委屈的。至于说她脾气不好,这话要说回来,女人家心思最怪不过,只要她自己愿意,自然会改。看今天的样子,斯斯文文,大大方方,可见已经在改了!”
“自然要等。”胡雪岩问七姑奶奶,“想来你也还没有吃饭,我们是上馆子,还是就在这里吃?”
“我们杭州说媒人‘吃十三只半鸡’,意思是说要媒人一遍遍传话,事情极慢。别的亲事嫌慢,这头亲事嫌快,我看还是慢一点的好。”
“七姐,我们自己人。我自己来!”胡雪岩有些促狭,不但话里挤得她非把那只蟹送给古应春不可,而且还用手往外推谢。
“那么,快点来。”怡情老二说,“等你们来吃消夜。”
他们兄妹这一番对答,使得古应春大为惊奇,“原来七姐是这么能干!”他自愧不如以外,也为她担忧,“这条路上,这几天很不好走,要当心!”
古应春知道他在打趣七姑奶奶,怕她脸上下不来,有意要把“美人之贻”这回事,看作无所谓,便将那蟹盖推过去说:“你来,你来!”
他的脑筋特别快,察言辨色,觉得只有一个可能,“七姐,”他问,“是不是你自己有话不便说,要请五http://www.99lib.net嫂来问我?”
“不!他晓得七姐居孀。是老二告诉他的,不对!是他跟老二打听的。”接着,胡雪岩便把古应春家里的情形说了一遍。
古应春说了他的家庭,父母都在广东,也娶过亲,只是妻子已经过世,有个女儿,今年十六岁,随祖父母在乡,如此而已。
这就是为了有古应春在座的缘故。胡雪岩很快的想通了,她怕她哥哥责备她几句,当着古应春下不得台。既然如此,倒要小心防护她,因此,他首先就替她解释不能不来的缘故。接着便谈与哈德逊会面的经过,算是让尤五忘掉了对七姑奶奶的不快。
话虽说得动听,却无结论,事实上婚姻大事,一时也不可能有什么结论,只有摆着再说,先料理第二天动身的事。
这真叫古应春受宠若惊了,但也知不宜显示心中的感觉,所以只是接连说了两声:“多谢,多谢!”
“是的。”古应春说,“我听老二告诉我,她似乎居孀多年。可有这话?”
七姑奶奶脸一红,“本来是没有这种规矩的,我大着胆子乱闯。只怕叫人笑死了!”说着,俏伶伶一双眼睛瞟了过去。
她的那只手仿佛生来就是为剥蟹用的,手法熟练非凡,只用一根牙筷帮忙,须臾之间,把一只蟹吃得干干净净,蟹螫、蟹脚和那个“盖”拼凑在一起,看来仍旧是一只蟹。
这一下倒提醒七姑奶奶了,依然是把胡雪岩喊到一边,悄悄说道:“我是溜出来的。不见我的人,他们会发急。”
“来了,来了!”他站起来,兴致勃勃地,“有人送了我一篓蟹,刚才忘了拿到那里去吃了,尝一尝!”
有人搭腔,事情便好办了,七姑奶奶向来说话粗声大气,不堪领教,这时不知是受了怡情老二一口吴侬软语的感染,还是因为有古应春这个一见便生好感的陌生男客在,心存顾忌,居然斯斯文文地喊一声:“小爷叔,你想不到我在这里吧?”
“你们吃嘛!”最后她揭开了篮盖,里面是六只阳澄湖大蟹。她粗中有细,特别周到,连姜醋都是现成带着的。
这下胡雪岩放心了。船抵松江,上岸直到尤家,歇一歇脚。他趁空去拜访了“老太爷”,在他那里吃了饭,再到尤家,谈不到三五句话,尤五嫂起身说道:“小爷叔,我有件事拜托你。”
“杭州等得很急。”
这位丰腴白皙、艳光照人的少妇,正是七姑奶奶。看见闯来的那个陌生男子,长身如鹤,英气勃勃,不觉心中一动,五百年风流冤家,就此在不该相遇的地方遇到了。
当时写了个便条,说七姑奶奶与尤五在一起,到时自回,不必着急。胡雪岩掏了个银角子做力钱,叫怡情院的相帮,立刻送交陈世龙。
同样是问,有的话可说,有的话不可说。到底是怎样的一问?先得把方向弄清楚,临事才不致窘迫。于是他问:“七姐,你晓不晓得五嫂要问我的话,是好事还是啥?”
“这就要你劝她了。”胡雪岩放低了声音说,“还有一层,听七姐的意思,好像有点跟五哥怄气,你不大赞成,我偏要嫁他。婚姻大事,怄气就不对了。”
胡雪岩这样回答,不像一个媒人的口吻,其实他确是有了悔意。七姑奶奶的性子太急,而且在怄气,尤五又有意见,隐隐然使他感觉到,这件事将来会有纠纷。一片热心顿时冷了下来。
“有没有难处,还不知道。”胡雪岩说,“你总先把你的情形跟我说一说。”
“不要这么说!”胡雪岩笑嘻嘻地答道,“五哥,我要讨喜酒吃了。你晓得老古跟我怎么说?他要托我做媒!”
这是指阿珠和陈世龙而言,“那好办!”他说,“叫人去通知一声就是了。”
听语气是七姑奶奶有着不便说破的缺点,自己去看,当然最好。但古应春鳏居十年,一下子动了心,有如古井重波,心澜难平,急于要问个明白,所以接下来又说:“看归看,听归听!你多告诉我些。”
“请坐,请坐!”怡情老二看古应春和七姑奶奶偷眼相望,随即说道,“胡老爷,你来引见吧!”
“承情之至。不过,只怕你舍得,人家舍不得。”胡雪岩说,“人家辛辛苦苦剥了给你吃的,让我吃掉了,一定会心痛!”
等他们走远了,胡雪岩便问:“应春兄,是在这里谈,还是找个地方坐坐呢?我看你要谈的事,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谈得清楚的。”
“你的话没有错的,小爷叔,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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