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帮靠山找更大的靠山,胡雪岩层层加固官场关系
家事之争
目录
第一章 用十万银子做五十万银子的生意
第二章 官场、洋行、江湖联手,才是大生意
第二章 官场、洋行、江湖联手,才是大生意
第三章 胡雪岩义兄接任海运局一把手,为军火押运开门路
第四章 胡雪岩的心腹陈世龙,湖州之行遭遇意外风波
第四章 胡雪岩的心腹陈世龙,湖州之行遭遇意外风波
第五章 胡雪岩公事家事一把抓,三天之内事事妥帖
第六章 结亲也能结出商机,胡雪岩谋划药材生意
第六章 结亲也能结出商机,胡雪岩谋划药材生意
第七章 为结交战略合作伙伴,胡雪岩在赌场设局做人情
第八章 市面骤起大变故,胡雪岩多方周旋渡过危机
第八章 市面骤起大变故,胡雪岩多方周旋渡过危机
第八章 市面骤起大变故,胡雪岩多方周旋渡过危机
第九章 帮靠山找更大的靠山,胡雪岩层层加固官场关系
家事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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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芙蓉那里。”
知子莫若母,一句话说到胡雪岩心里,他也颇生警惕,不过事情多想一想也不能无怨,“娘!”他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难道你老人家就不想抱孙子?”
胡雪岩打算正月十四动身,所以胡太太一到家,便得替丈夫打点行李,他个人的行李不多,多的是带到松江、上海去送人的土产,“四杭”以外,吃的、用的,样数很不少,一份一份料理,着实累人。
这番道理把胡太太说得愣住了!她虽精明,到底世面见得少,商场中的习惯和顾忌,哪里懂得透?只好这样辩解:“我一个人去,一个人来,一共只见了一面,谈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真正是人不知鬼不觉,哪个会晓得?”
“我怎么不想?”胡老太太平静地说,“这件事我们婆媳已经商量过了。媳妇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我做婆婆的,自然要依从她的打算。”
“我——”梅玉不知道怎么说了,心里只想帮父亲的忙,却苦于无从表达,愣了一会才问,“是怎么个人?”
“大哥!”胡雪岩极其机警,看出他有不悦之色,“你不必烦心,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这话不是三言两语所谈得完的,两人携手并坐在床沿上,胡雪岩先问到他妻子寻上门来的经过。“那天我在家做年糕,说有个胡太太来了!”芙蓉用委委屈屈的声音说,“一见面就说:‘我家老爷叫胡雪岩。’我一听心里就发慌。这样不明不白的身份,实在不是味道。唉!”她叹口气,眼圈便有些红了。
因为有此想法,更不敢把梅玉当个孩子看待,领入她自己卧室,很客气地招呼,左一个“大小姐”、右一个“大小姐”,连梅玉自己都觉得有点刺耳。
“岂有此理!”胡雪岩不悦,“怎么不先告诉我?”
“你念几条来听听!”
“今天初五,上灯还有八天。”胡老太太说,“也还来得及。”
“千言并一句,不可因此在家庭中生出意见,否则就是大不幸。”
拉开衣橱,芙蓉的衣服不少,取下一件葱绿缎子的新丝绵袄,往梅玉身上一披,看来长了些,袖口也嫌太大,不合穿。倒是有件玫瑰紫宁绸面子的灰鼠皮背心,恰恰合身,芙蓉等她穿了上去,就不肯让她脱下来了。
“我敬一杯!”胡雪岩笑道,“都亏你提醒了我。”
“你说太重,人家以为‘宥以生命,犹为宽曲’。”裘丰言接着念判词,“‘酣战方深,浪子春风一度;金牌忽召,夫人号令三申,既撤白登之围,讵有黄龙之望?’”
“老裘不是外人,我说老实话,我受托调停,即此可以看出弟妇的贤德。”嵇鹤龄又说,“今天上午,我也拜见了伯母,面奉慈谕,要我以长兄的资格,料理这件‘风流官司’。”
“辛苦在其次,每到一处地方,没有人照应,是最苦的事。不过,这一趟不会苦了,有你陪我在一起,情形不同。”
“那么是两天。”胡雪岩想了想又问,“你娘回来以后,跟外婆说了些什么?”
“你坐一下,在七阿姨家就跟自己家一样,不用拘束。我先到知府衙门去一趟,马上来接你。”
“总也有些话不错的。”芙蓉答道,“我实在好难,你们是患难夫妻,我算啥?”
但是,这只是一鼓作气,多想一想不免气馁,“爸爸,”她说,“我怕我算不来账。”
胡雪岩哪里是到知府衙门去看王有龄,一径来得芙蓉那里,敲门相见,芙蓉自然高兴,但眉宇间掩抑不住幽怨之色。迎入客厅,先问行李在哪里?
“你告诉爸爸,哪里来的湖州酥糖?我上海回来,买个洋囡囡给你。”
前面的话都好,最后一句说坏了,胡太太对婆婆大起反感,想答一句:“我的气量已经够大了!”但话到口边,到底又咽了下去。
一句话未完,胡雪岩大笑:“好个‘擅调官军’,应得何罪?”
胡雪岩笑笑不做声。
“她是怎么样打算?”
拿起酥糖咬了一口,荷珠直摇头:“我不要吃!”
“为了你,我要到湖州去一趟。”
裘丰言一诺无辞,嵇鹤龄则辞了逛湖之约,来赴饭局。酒到半酣,话题落到芙蓉身上,一个是异姓手足,一个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有了几分酒意的胡雪岩想起对付他妻子的手腕,自觉得意,忍不住大谈特谈。
“梅玉第一趟出远门,总要替她多做点衣服。”胡太太这样托辞,“晚个两三天走,也不碍吧?”
“姨娘的好衣服,”梅玉非常高兴,但有些过意不去,望着她父亲说,“我不要!”
这样扯下去,交涉办不清楚了!胡雪岩想了想,只有用快刀斩乱麻的手法,“那么你倒说一句,”他问,“你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回到卧房,只见胡雪岩一个人在灯下想心事,胡太太想起婆婆的话,忘掉了那令人不怡的一句,只记着“他外面事多”这句话,心便软了,也亏他一个赤手空拳,打出这片天下,在家里,凡事总要让他。
只要知道了她的用意和行动,一定有办法应付,这一点胡雪岩是有信心的。不过他也有警惕,自己所遭遇的“对手”太强,不可造次,同时估量形势,在家里他非常不利,上有老母,下有一双女儿,都站在他妻子这面,自己以一敌四,孤掌难鸣。所以眼前的当务之急,是要争取优势,而这个工作只能在暗地里做,让妻子知道了,只要稍加安抚,“地盘”就会非常稳固。
“再有一种罪名,就不轻了!”裘丰言又拉长了声调念,“凡妇度与夫正值绸缨之际,忽唤妾起,嘱以他事,拟坐以‘擅调官军’律——。”
“梅玉!”胡雪岩急转直下地说,“你是我的大女儿,但我当你儿子看待。现在我湖州有个人,要你去看看,你说好,我就留下来,你说不好,我叫她走!”
“家家有本难念经——”
“绝不会!”胡雪岩的语气很坚定,“绝不会有什么反目之事。事缓则圆,不必急在一时,等我从上海回来再说,如何?”
这是没有理由的理由,照理一时倒还不容易解释说服,除非嵇鹤龄能提出保证!天下事什么都可保证,只有共一座江山、共一个丈夫不能保证相安无事。嵇鹤龄为难而生烦恼,因而有点迁怒到裘丰言身上。
“在船上。”胡雪岩说,“我住一天就走,特为带个人来看你。是我大女儿。”
“不会的,爸爸,你尽管说。”
裘丰言点点头,喝了口酒,夹了一个“响铃儿”在嘴里咀嚼得“嘎吱、嘎吱”的响,念念有词地默诵了一会,忽然笑道:“想起来了,我念两条你听,是兵部的军律:‘凡妇见夫入妾房言语,即假借公事,突入冲散,拟坐以‘擅闯辕门’律。如止诨扰,不作嗔状,引例末减,笞五十,免供。判曰:翡翠床前,方调鹦鹉之舌;水晶帘外,忽来狮吼之声。不徒花上晒衣,未免腹中藏剑!有心心术不端,无心见识不到。’”
“你先不要问。”胡老太太笑道,“总于你有好处就是了。”
就在这显现僵局之际,裘丰言说了句很公平的话:“彼此都要让步。雪岩兄如果坚持目前的情形,似乎不对!”
“有这样的事!”胡雪岩说,“我实在想不到。”
胡雪岩原是暗示的手法,听得梅玉这么说,便即笑道:“我当你不肯叫她姨娘呢!”
这一下胡太太又落了下风,胡雪岩则甚为得意,但再想进一步打听他妻www•99lib•net子到了湖州的情形,却是失望,听梅玉的口气,她母亲根本没有跟她说过。
跟胡雪岩见了,自有一番寒暄。阿珠的娘要请他们父女到丝行去住,胡雪岩不肯,“这就不必了!”他说,“倒是有件事要麻烦你。你做两样拿手菜请我女儿吃。”
“咦!你不是顶喜欢吃酥糖?”
话是说得礼与理都占到了,而其实不是那么一回事,每一次归宁都是夫妇俩先商量好了,方始禀告堂上的,何以这一次例外?同时一接了财神,商场上便得请吃春酒,胡雪岩要趁这几天大请其客,不能没有人照料,此刻怎抽得出工夫回娘家?
“谁也没有想到。”刘不才很尴尬地说,“芙蓉要我来问你的意思,才好作去留之计。”
嵇鹤龄赶紧摇手阻止:“不是这话,不是这话!大家都是为雪岩。我先问你的意思,弟妇有句话给我,只要在情理上,一定可以如你的愿。”
“你预备怎么讲法?”
“那就对了,梅玉跟我在一起,你还有啥不放心?”
“是什么办法呢?”
就是这天上午,嵇鹤龄已受了胡太太之托,要来调停此事,便落得听他“自供”。裘丰言却不知就里,附和着胡雪岩说:“胡大嫂果然精明,只怕是读过‘妒律’的。”
“这就不对了!未曾发财,先想纳福,吃苦在后头。”胡雪岩说,“三叔,我劝你把敬德堂恢复起来。”
“没有儿子是犯‘七出之条’的。”胡太太瞪了一会,爆出这么句话来。
谈到最后,胡雪岩问道:“梅玉,你说这个人怎么样?”
于是胡雪岩又改回原来的称呼,“三叔!”他说,“请你仍旧回湖州,叫芙蓉不必着急。我自有办法。”
土产都是凭折子大批取了来的,送礼以外,当然也留些自用,胡雪岩打开一包桂花猪油麻酥糖,吃了一块不想再吃,便喊着他的小女儿说:“荷珠,你来吃了它。”
于是胡雪岩放心大胆地带了女儿到芙蓉那里,两乘轿子到门,就听芙蓉在喊:“抬进来,抬进来!”
“不坚持目前的情形又如何?莫非真的叫大家笑话我胡某人怕老婆?”
“那么眼前呢?”
“我的账都还清了。”刘不才说,“还赢进一张田契,我已经托郁四去替我过户营业。”说到这里,他又感慨地说,“一个人真是穷不得!手头有几个钱,别人马上不同,就在这几天,有好几个人来替我做媒,劝我续弦。”
于是她问:“你好像没有吃饭,有红枣莲子粥在那里,要不要吃点甜的?”胡雪岩摇摇头,两眼依旧望着那盏水晶玻璃的“洋灯”。
“那是好事啊!”
“你说不碍就不碍。”胡雪岩隐约提出警告,“不过这几天当中,你不要替我惹什么麻烦,弄得我走不成,那就要了我半条命了。”
“容易,容易!大小姐喜欢吃啥,点出来,我马上动手。”
于是第二天胡雪岩吩咐船家,先到湖州去弯一弯,再直放松江。
胡雪岩只知道她一定会有动作,却不知道她是打的这个主意。冷静地想一想,发觉到这重纠纷,主客已经易势,原来是自己怀着个鬼胎,深怕妻子进一步追究,此刻变成她急自己不急,以逸待劳,看她使出什么招数,再来设法破它,也还不迟。
估量到这一层,他首先就要注意他妻子的态度,“奇怪!”他试探着说,“刘不才怎么不来?反要我去看他。”
“为啥?”胡雪岩说,“‘屁股后头光塌塌’,你倒不着急?”这是指她未生儿子。胡太太又气又恼,倏地转过身来瞪着她丈夫。
于是第二天胡老太太问儿子:“你打算哪一天到上海去?”
“对!”胡雪岩说,“女儿大了,带她出去阅历阅历。”
这话恰好是刘不才听不进去的,照他的私心打算,最好胡雪岩再给个三两万银子,让芙蓉下堂,别求归宿,省得自己沾上这点不十分光彩的裙带亲。而现在听他的口气,适得其反,刘不才虽然失望,却不便多说什么。
“一天去,一天回来。”
到了动身那天,胡雪岩带着一女一婢上路,当夜在北新关前泊舟,父女俩灯下吃闲食说闲话,做父亲的刻意笼络女儿,把个梅玉宠得依依不舍,一直不肯上床。
“喂!”他说,“我看你要找个妇产医生去看看!”
到了第二天,瑞云来看胡太太,她是受了嵇鹤龄的委托来传话的,说胡雪岩的态度很好,事情一定有圆满结局,请胡太太放心好了。这是宽慰的话,胡太太不明就里,只是看丈夫毫无芥蒂的神情,自然相信中间人的传言。
“你白送了五千银子!我贴还你的私房。”胡雪岩又说,“有私房钱,放到钱庄里去生息倒不好?压在箱子底下,大钱不会生小钱的。”
“还顶着你的姓?”
这是胡雪岩灵机一动的攻心之计。胡老太太果然在想,梅玉如果是个男孩,十五岁便可以跟他父亲出去“学生意”,有五六年下来,足可以成为他父亲的一个得力帮手,生意做得发达了,不患后继无人。如今就算马上有了孩子,要到十几年以后,才能成人,缓不济急,对胡家来说,是吃了亏了,不免有些怨儿媳妇,耽误了这十几年的大好时光。
于是她先表示歉意,“雪岩,你不要怪我事先没有跟你商量!我也是万般无奈,为了一家大小,我们苦了这么多年,你刚刚转运,千万沾染不得‘桃花’,我这样做,是为你好。十几年夫妻,你总晓得我的心。”她停了一下又说,“当然,我另外有打算的,跟娘也讲过,将来你就可以晓得了,我不是不讲道理,乱吃醋的人。”
“吃了酒又来信口开河,杜撰故事了。”嵇鹤龄笑道,“从未听说过有此一部律例。”
这句话芙蓉懂得,“骗骗她”就是好好敷衍笼络一番,这没有什么不可以,“我会对付。”她说,“这是小事情。”
胡雪岩猜不透她们婆媳,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也就只好暂且丢开。
看这样子,胡雪岩认为以少开口为妙,冷笑一声答道:“随便她!反正在家里是她大!”
到此光景,胡雪岩已有把握,女儿是自己的不叛之臣,只是父女之情是一回事,梅玉看芙蓉怎么样,又是一回事。所以此时他的心思,抛开了梅玉,在思索着应该怎么安排,才能让芙蓉跟梅玉一见投缘。
“你不要管我!”胡雪岩不耐烦地说,“你睡你的。”
“是不是‘鬼不觉’,我不晓得,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不说别的,就说我,先就晓得了。”胡雪岩故意跌足嗟叹,“现在湖州已经在笑话我了!你晓得庞二怎么说?他说,做大生意就像皇帝治天下一样,该杀的杀,该放的放,全靠当机立断,所以切忌女人轧脚。胡雪岩原来要听太太的话!如果说有笔生意来了,发大财或者本钱蚀光,都在当时一句话上,而胡某人说要回去跟太太商量一下看。你们说,这样子怎么合得拢淘来做大生意?”
这句话很重,胡雪岩也愣了,“怎么说得上这话?”他实在有些困惑,原也知道妻子胸有丘壑,不是等闲的女流,却想不到说出话来比刀口还锋利。
“咦!”刘不才诧异,“你不是要我帮你开庆余堂吗?”
有此闲豫的心情,而且有了多出来的两三天工夫,他忽发雅兴,特地约嵇鹤龄和裘丰言,白天逛湖,晚上吃“皇饭儿”,吃完上城隍山99lib•net去看灯。
“不敢,不敢!”裘丰言这时才觉察到“授人以柄”这句话,不是笑谈,所以不愿再提,连连摇手说道,“雪岩兄,再莫谈妒律!不然我就变成罪魁祸首了。”
夫妇俩的交谈,针锋相对,而且是“绵里针”,劲道暗藏着,但毕竟还是胡雪岩占了上风,胡太太争不过他,还有一着棋,拿老太太搬了出来。
“好倒是好,只怕办不到。”胡雪岩说,“梅玉,我说句话,你会不会动气?”
“梅玉,”胡雪岩认为时机已至,这样问道,“你晓不晓得爸爸的苦处?”
“那么,你帮你娘记家用账,是怎么记的呢?”
梅玉从来没有为人这么重视过,自觉责无旁贷,当时答道:“爸爸这么说,我回去就先跟奶奶讲。”
照此看来,胡太太提得有条件,胡雪岩心想,莫非他妻子还是坚持要遣走芙蓉?果然如此,可真的是谈不下去了。
这样就不必再问了,“你为难,我来替你出个主意。”胡雪岩故意这样问,“你看好不好?”
胡雪岩没有听懂,追问一句:“你说啥?”
“谢谢姨娘!”梅玉趁机把父亲教的那句话,说了出来,“平常多亏姨娘照应!”
梅玉点点头,她并不觉得苦,只是她父亲说苦,她也就隐隐然觉得行路难了。
一听是这样的答话,刘不才不免有些伤心,“雪岩,”他怨艾地说,“你看得我只会赌钱?”
“你跟梅玉不同。”胡太太说,“又有尤五爷照应,我自然放心。”
“喔!”芙蓉双目灼灼地看着他问,“大小姐在哪里?”
梅玉点点头:“爸爸一年到头在外头,自然辛苦的。”
就这一句话,把梅玉跟芙蓉拴得紧紧的,两个人形影不离,像一双友爱的姐妹花。
越是如此,越不能让胡太太安心。夫妇之间为了妾侍,没有不吵得天翻地覆的,即令丈夫脾气好,也不能这样丝毫不带愠色。其中一定有什么花样!同时芙蓉到底怎么样了呢,是知难而退,还是恋恋不舍,也得从丈夫口中讨出一个确实信息来,才好处置。
“不是这话,不是这话!”胡雪岩倒觉歉然,极力安慰他说,“你的长处我都知道,将来我有大大仰仗你的地方。”
察言观色,胡雪岩知道这句话纵非言不由衷,也是一半牢骚,便不觉得如何严重,扳过她的肩来,轻轻点着她的鼻尖笑道:“你真老实无用!不是嫁着我这样一个人,有得苦头吃。你说她的话不错,我倒问你,她说我不会回来了,怎么我又来了呢?不但来了,我还带了女儿来。你说,她的话是不是大错特错?”
“你在哪里吃的湖州酥糖?”
“杖一百,发边远充军。”
“你新年里的手气如何?”胡雪岩故作闲豫地问。
“说来话长。等吃过饭,我慢慢跟你细谈。”
“都是你!信口开河,讲什么妒律,以至于授人以柄!”
说着,眼圈便有些红了。性格刚毅的女子,有此软弱的表示,最易感人,胡雪岩倒觉得心里酸酸的,一伸手扶着她的肩头说:“十几年夫妻,你难道还不晓得我?你有良心,我也有良心,不然我们不会有今天这样的日子。”
威胁利诱之下,荷珠到底说了实话:“娘带回来的。”
“那倒奇怪了,她怎么不先跟我谈?”
这样一想,顿觉忸怩万状,脸也红了,心也跳,话也说不清楚!这一下轮到做父亲的感觉诧异,回想一想自己说过的话,才知道梅玉起了误会。
一片热心换他的冷气,胡太太心里很不舒服,“他在想啥?”她暗中自问自答,“自然是想湖州的那个狐狸精!”这一下,只觉得酸味直冲脑门,忍了又忍,噙着眼泪管自己铺床,而胡雪岩却发了话。
“好的。”梅玉想了想,又说一句,“好的。”
“娘!”胡雪岩诧异地问道,“什么来得及来不及?”
阿彩是专门照料她的一个丫头,胡雪岩当然答应。事情就这样说定局了。
“就是这话啰!我为啥非要你管不可呢?因为奶奶最听你的话,你娘也不能不问你的意思。所以将来要你从中说话,事情才会顺利。”
“我是说老实话,在家是女儿好,出门是儿子好。如果你是男的,我走东走西,一定带着你走。可惜不是,就算我舍不得你,你舍不得我,也不能趟趟带着你走,第一,奶奶跟娘不放心;第二,别人会说闲话,哪有个女孩子走江湖的?第三,你也不方便,吃不起这个辛苦。所以只好偶尔一次。”
“这一时说不清楚。”胡雪岩这样答道,“三叔,反正我一定对得起芙蓉就是了。”
“我的话说错了?”她平静而固执地,“而且听说路上不平靖,梅玉不要去!”
“我不是说过,我好难!”
梅玉很懂人事了,虽是她母亲的“死党”,却很崇拜父亲,因而胡雪岩跟她说话,另有一套计算,一开口就说:“梅玉,你跟爸爸一起到上海去,好不好?”
“靠你替我写写、算算。”胡雪岩郑重其事地说,“我在外面的生意做得很大,总要有个帮手,这个帮手一定要自己人,因为有些账目,是不能让别人知道的。哪怕刘庆生刘叔叔、陈世龙陈叔叔,都不能让他们知道。想来想去,只有靠你帮忙。”
这话越发令人困惑,“为我?”十五岁的梅玉,情窦初开,忽然想到,是不是要把自己“许人家”,所以到湖州去弯一弯?
“目前的情形,就是着落。”
听这一说,胡太太大为诧异,“为啥?”她问,不敢转过脸去,怕丈夫发现她的泪痕。
“怎么了?”胡老太太很不安地低声问儿媳妇,“接财神的日子,而且吃夜饭辰光,还是有说有笑的,忽然变成这副样子,是不是你又跟他说了啥?”
“怎么好法呢?奶奶问你,你见过没有,你怎么说?所以我一定要带你去看了她再谈。”
就在这天晚上,钱庄里派人来通知,说刘不才已经从湖州回来,请胡雪岩去有话说,可想而知的,必是关于芙蓉的事,否则刘不才也是熟客,何不到家来谈?
“你吃嘛!”胡雪岩夹了一块红烧羊肉放在她碗里,“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时难。你娘不晓得我在外头的苦楚,你该晓得了?”
“你也不要急!”胡雪岩倒过来安慰她,“事情已经做错了,懊悔也无用,眼前只有让他们去笑我,等我上海回来再说。”
“姨娘,你叫我梅玉好了。”
这几句四六是胡雪岩听得懂的,“判得好!‘花上晒衣’,大煞风景,”他说,“真个该打手心!”
“你不敢管,我还非要你管不可。为啥呢?”胡雪岩喝口酒,一层层往下说,“第一当然要告诉奶奶,奶奶答应了,还要你娘答应。你娘答应了,我还要问你,我不愿意家里有哪个跟她不和。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妒律’,妒忌之妒,律例之律!”
“当然不是这样子。”嵇鹤龄说,“我已经听出意思来了,弟妇的想法是,你讨小纳妾都可以,不过一定要住在一起。”
“眼前要看你自己的意思,你的志向是把祖传的基业恢复起来,所以我那样劝你,而且可以帮你的忙。”
“你说!”
为来为去为的是芙蓉,胡雪岩听出因头,不由得笑了,“你也蛮高明的。”他说,“‘先开花,后结果’,我的意思是不妨请教请教妇科医生,配一服‘种子调经丸’试试看。”
“这你放心,包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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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就走了。
饭罢睡了一个午觉,起来天倒又快黑了,彤云密布,大有雪意,胡雪岩叫早早泊了船,命船家到岸上去买了一尾鲜鱼,一大块羊肉,恰好有人猎获野味经过,胡雪岩买了一只雉鸡、一只野鸭。这顿晚饭就非常丰盛了。
胡老太太因为已经知道芙蓉的事,觉得儿媳妇受了委屈,不免袒护,所以这时候便“揽是非”,说是她的主意,与胡太太无关。
胡太太实在厉害,不肯无理取闹,态度也变得平静了,但话很扎实,掌握机会,谈到要紧关头上,“试得不灵呢?”她问。
这一来,全家大小都知道了这回事,而胡太太只当丈夫说笑话。
父亲出门是如此苦法!梅玉心里好生疼怜,虽未说话,手中那双筷子的动作就慢了,一筷一筷拨着饭粒,却不送进口去。
“乖!”胡雪岩愉悦地拍拍她的肩,“真正是我的好女儿。”
说到这话,胡雪岩觉得不必再玩弄什么手腕,便很率直地说道:“我不是什么荒唐的人,而且也还没有到可以荒唐的时候。没有儿子是一层,各地来去,要有个歇脚的地方,又是一层。所以我不觉得在湖州立个门户,就是对不起内人。我是尊重她,所以不让她知道,她偏偏要戳穿西洋镜,这出戏就很难唱得下去了。”
对母亲说话,自然不能那样子一句钉一句,胡雪岩依旧是对梅玉的那套说法,说要有个亲信的人替他管账,不过一套假话,比对梅玉说的还要详细,他说有些交际应酬的账目,没有凭证,如果不是当时记下来,事后就搞不清楚。而这些账目,无论如何是不能让外人知道的,所以要把梅玉带去帮忙。
做父亲的听这回答,不免生气,但也不愿吓得她哭,只说:“好!你不肯告诉我,随便你!等我上海回来,姐姐有新衣裳、洋囡囡,你呢,什么没得!”
这句话其实问得多余,自然是在外婆家吃的,但“一滴水恰好溶入油瓶里”,略懂人事的荷珠,忽然有所顾忌,竟答不上来,涨红了脸望着他父亲,仿佛做错了什么事怕受责似的。
这是个令人好笑的误会,但他不敢笑出来,然而此时也不便深谈,因为梅玉心神不定,不能去细想他的话,就得不到他想到的效果。
于是他首先还是找到荷珠,告诫她不可将他所问的话,告诉她母亲。然后又找他的大女儿,十五岁的梅玉。
“雪岩!”嵇鹤龄抢着问道,“你那位新宠,如今怎么样了?”
“情理固然说得过去,无奈还有法——妒律!”
“没有!我什么话也没有说。”胡太太说,“新年新岁,一家要图个吉利,我不会跟他淘闲气的。”
这一问,刘不才又高兴了,“实在不错!”他笑得合不拢口,“所向披靡,斩获甚丰。”
“能听一定听,不能听我也不会让她咽不下气去。”
“账目不管大小,算法是一样的,家用账琐琐碎碎,我的账只有几样东西,还比家用账好记。”
梅玉给大家一捧,乐不可支,但毕竟是十五岁的女孩子,怎么样也不肯点菜,最后是做父亲的拣女儿喜爱的,点了两样。两样都是炒菜,并不费事,阿珠的娘欣然应声,又即问道:“在啥地方吃?”
“在郁家,回头我就带她来。小孩子,你骗骗她!”
“你晚几天走好不好?”她问。
想到这里,胡太太认为丈夫的生意虽然要紧,但这件事更显得紧迫,说不得只好留了下来。
胡雪岩笑一笑不答,神态闲豫。嵇鹤龄觉得事有蹊跷,异姓手足,责无旁贷,胡家的家务,也就像自己的烦恼,因而一连干了两杯酒。
“我不是也在忍吗?凡事将就,不跟她吵,也算对得起她了。”
“怕?那完了!”胡雪岩说,“爸爸还想靠你,你先怕了!”
于是他把梅玉的性情、癖好都告诉了芙蓉。她一一依从,只是提出一个条件,梅玉必须认了名分,否则她不招待。
这番编出来的话,把胡太太说得青一阵,红一阵,心里又急又悔,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是的。我也知道。不过芙蓉呢?总得有个着落才好。”
话说得不够清楚,但意思可以明白,既说“平常多亏姨娘照应”,则照应的一定是胡雪岩,不是此时照应梅玉。芙蓉听得她这话,自然安慰,但也有感想,由女及母,认为梅玉有这样的教养,可以想见胡太太治家是一把好手。
“真的?”
最后这几句话,让胡雪岩看穿了他妻子的用心。只要是小康之家,三十一过,尚乏子息,堂上老亲,便会动替儿子置妾的念头,再过五六年,依然有“后顾之忧”,则乡党宗亲都会出来“说公话”,再悍泼的大妇,也得屈服于“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道理”之下,忍气吞声让丈夫另辟偏房。
“这未免太重。”嵇鹤龄也笑了。
“叫我有什么话说?”嵇鹤龄报以苦笑,“但望你心口如一,不要对弟妇生什么意见,听她的劝。”
夫妇俩暗中较劲,到了这样的地步,至矣尽矣,胡太太自然有些不安,心想既然西洋镜已经拆穿,就不如敞开来谈了。
因此,会吃醋的人便作未雨绸缪之计,表面绝不露愠色,而且为丈夫置妾之念,表现得非常热切,三天两头找媒婆上门,里外串通,托词宜男之相,找来个粗脚大手,其蠢如牛的女孩子,作为丈夫金屋中的阿娇。同时一进门便立下许多规矩,阃令大如军令,偏房有如敌国,戒备森严,把丈夫摆布得动弹不得。胡雪岩认为他妻子就是这类厉害的角色,所以立刻表示“敬谢不敏”!
“嗯。”荷珠委屈地说,“我也要去,娘不许!”
他把这一层意思一说,胡老太太答道:“我也提到了。她说你请客是在店里,用不着她,她也帮不上忙。请几家亲眷吃春酒,日子也定了,就是明天。”
大概是赢得不少。胡雪岩心想,趁这时候得要规劝几句。“三叔!”他说,“‘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你见过哪个是在赌上发迹的,现在你手上很有几文了,应该做点正事。”
这有何可笑?女孩子学坏学好,有关终身,不是好笑的事,那自然是笑自己的话没见识!胡太太倒有些不服气了。
“对了!我也是这话。”
接着,胡雪岩便大谈芙蓉人如何好,命如何苦!使得梅玉除却芙蓉,就不会想别的念头了。
回到郁四那里,只见阿珠的娘也在,她是来串门子偶尔遇上的。梅玉跟她见过,即无陌生之感,所以反跟她谈得很起劲。
梅玉想了想答道:“我说她是好人,蛮可怜的。”
梅玉接受了鼓励,“雄心”又起,毅然决然地说:“那我就跟了爸爸去,不过我要把阿彩带了去。”
“唉!你不晓得我的处境。”嵇鹤龄说,“如果你们夫妻反目,你想我以后怎么还有脸见老伯母?”
这样说定了,各自分手。胡雪岩已出钱庄,灵机一动,开了张五千两的银票,带在身上,一到家,正好在书房里遇着他妻子,便把那张银票递了过去。
“你不必瞎打算,我也不会领你的情。”他接着提到芙蓉,“你这趟到湖州去,做错了,大错特错!我跟你说过,是逢场作戏,认不得真,以后我自有摆脱的办法。现在你这一来,倒叫我为难了,如果照你的想头,给个几千银子,让人家走路,说出去是我胡雪岩怕老婆!不要说我面子上下不来,而且人家要99lib.net想,胡雪岩凡事自己做不得主,你倒说人家还信任不信任我?”
话说到这样,芙蓉纵有千言万语,也没法再开口了。胡雪岩却还有句话,想问她一下,如果必须回杭州,与大妇合住,她的意思怎么样?但话到口边,发觉不妥,此时不宜节外生枝,先取得她的合作,一起“收服”了梅玉,才是当务之急,其他都可以留待以后再谈。
真是俗语说的“开口见喉咙”,一听这话,胡雪岩便看透底蕴,却明知故问地说:“为啥?”
眨了两下眼,芙蓉又抽出一块手绢,擤了擤鼻子,抑制着自己的情绪谈她所遭遇的窘境:“你太太说:‘上门冒昧,实在叫没法子!我也晓得你是好人家的女儿,受了他的骗。如今明人不必细说,只求你可怜可怜我!’我看她的话厉害,态度倒还好,就这样回答她:‘胡太太你到底啥意思,请你实说!’她听我的话,不响,从手中包里拿出一个红封套来,放在我面前,‘这是我多年积下来的一点私房,你收了下来,我就感激不尽了。’我自然不肯收,她硬塞在我手里,又说:‘雪岩一时不会来了。他有没有啥账簿、契约之类的东西放在这里?我顺便带了回去。’我说:‘没有!’她有点不大相信的样子,愣了一愣说道:‘我跟雪岩是患难夫妻,无话不谈的。千言并一句:大家都是女人,总要你体谅我的处境,可怜可怜我!你年纪还轻,又是这样的人才,实在犯不着做低服小。’”芙蓉说到这里,略停一下,扭转脸去说,“我想想她的话也不错。”
“分吏、户、礼、兵、刑、工,另加‘各例’、‘督捕律’等,一共八章。有引有判,是绝妙好词。”
“想想也是。”胡雪岩问道,“像内人那样,不晓得犯什么‘律’?”
梅玉不明他的意思,只直觉地答道:“那自然好啰!”
胡太太的沉着实在厉害了!等跟刘不才见了面,才知道她跟芙蓉已经见过面,只说她是跟胡雪岩共患难的糟糠之妻,然后留下一张五千两银票,就告辞了。
这一问把梅玉弄糊涂了,明明已说了是“姨娘”,还怎么叫?“不叫姨娘叫啥?”她问。
“路上不平靖,那么我呢?你倒放心得下?”
“你要把梅玉带到上海去啊?”她问她丈夫。
胡雪岩把他们两人一看,笑着说道:“双拳难敌四手,看样子我今天说不过你们了。”
“哪个说不愿意?”梅玉说,“我有点怕。”
“对,对!”裘丰言又在旁边帮腔,“家和万事兴!雪岩兄鸿运当头,方兴未艾,此时最要得内助的力。”
这其中的曲折,做父亲的就不肯细说了,“也是人家做的媒。说我每次到湖州,没有个歇脚的地方,没有个照料起居的人,应该立个门户,做大生意的人,都是这样子的,不足为奇。”胡雪岩又说,“我看她人还不错,而且人家讲的话,也是实在情形,就接了她来住。不过讲明在先,要等我跟我女儿谈过,等你答应了,才能算数。”
做婆婆的连连点头,显得十分欣慰,“我晓得你贤惠,雪岩有今天,也全亏你。”她抚慰着说,“不过,他外面事情多,应酬也是免不了的。你的气量要放宽来!”
轿子抬进大门,厅前放下,她走到第二乘前面,亲自揭开轿帘,梅玉已经在轿中张望过了,觉得这位新姨娘就是皮肤黑了些,论相貌实在不坏,恍然意会,怪不得父亲这么“舍不得她”!
胡雪岩已具戒心,不敢逞强,“不灵只好不灵,”他带点委屈的声音,“命中注定无子,还说点啥?”
“也要姓得成才行呀!”
胡老太太告诉他,胡太太要回娘家,得要算一算日子,趁胡雪岩未走之前,赶回家来。胡太太娘家在杭州附近的一个水乡塘栖,往返跋涉,也辛苦得很,如果日子局促,一去就要回来,便犯不着吃这一趟辛苦了。
裘丰言脾气好,受此责备不以为忤,反自引咎,自斟自饮干了一杯酒说:“罚我,罚我!”
这一来胡雪岩疑云大起,看妻子不在旁边,便拉着荷珠的手,走到窗前,悄悄问道:
“肯叫的!”梅玉重重地点头。
裘丰言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极其见机,“原是不经之谈,”他说,“胡大嫂的贤德,不必自夸,亲友无不深知。”
一夜过去,第二天午前就可抵达湖州,事先他把在湖州的朋友和关系,如何称呼,都细细告诉了梅玉。等船泊下,先把梅玉带到郁四家暂时安顿,见了面,梅玉叫郁四为“四伯伯”,阿七是“七阿姨”。七阿姨对这些事上最聪明,一看胡雪岩把他女儿带到她家,便知道应有顾忌,所以绝口不提芙蓉,只是极殷勤地招待梅玉。她的心热,又会说话,加以胡雪岩的交情深厚,因而把梅玉看得娇贵无比,刻意取悦。梅玉当然知道,人家是看谁的面子,心里便越觉得她父亲了不起了。
胡雪岩见此光景,颇为着急,这时不是拉拉扯扯诉苦讲感情的时候,辰光不多,要扎扎实实谈办法,但其势又不能不安慰安慰她,只好耐着心说:“你不要难过,不要难过,一切都看在我面上。你放心,我一定会安排妥帖。你先讲给我听,当时她怎么说?”
胡雪岩当然没有骗他的道理,老实答道:“好好在湖州。”
“唱总要唱下去,顶了石臼也要唱。”嵇鹤龄说,“家庭之间和为贵,要和就得忍。弟妇算是忍耐了,你呢?”
“高堂之命、贤妻之托、长兄之尊,”裘丰言拍掌笑道,“雪岩兄,你可真要唯命是从了。”
“当然。”胡雪岩忽然发觉嵇鹤龄的态度,与自己不尽符合,便问了一句,“大哥,你说我该怎么办?”
“咦,爸爸,”梅玉不解而问,“怎么忽然想到湖州去,为啥?”
“你管他呢!”胡太太夷然不以为意,“你去了再说。”
看他是这种态度,胡太太倒有些莫测高深了。
“炒菜要一出锅就上桌,我带材料到那里去下锅。”
话说到这里,至矣尽矣,彼此都不再谈,饭罢看灯,深夜归去。胡雪岩只当没事人似的,依然有说有笑地,跟他妻子大谈这一天的游踪。
“你的意思怎么样?不愿意?”
“我的想法变过了,敬德堂就算恢复了,也没有啥意思,叫我守在店里,更加办不到。我想想,还是跟你一起去闯一闯的好。”
芙蓉接受了暗示,点点头说:“那么,我就老实了。梅玉,你来,试试这件丝绵袄看!”
有道是“柔能克刚”,他这两句仿佛自怨自艾的话,倒把胡太太的嘴堵住了。这一夜夫妇同床异梦,胡太太通前彻后想了一遍,打定了一个主意。
“那好!”胡雪岩说,“你先回湖州,叫芙蓉放心,关起门来过日子,什么事也不必管,等我上海回来,自有安排。这话说到了,请你跟世龙一起赶到上海来。”
“到上灯就走。”
想到眼前的日子,胡太太又生警惕,也越觉得留住丈夫是个一点不错的做法,她的做法是预备请嵇鹤龄出面来谈判,能让步一定让步。
“我说啊,”他这次是点点她的额头,“你仍旧跟我姓胡!”
这一套鬼话,改变了梅玉的心情,原来一直当自己是个文弱的女孩子,在外面百无一用,只有帮着操持家务,现在才知道自己还有派得上紧要用场的地方,顿觉自己变了一个“大人”,而且也不再想到母亲,自觉胆子甚大,出去闯一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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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无所谓。
“那就多谢。我们也好走了。”胡雪岩把梅玉拉到僻处悄声问道,“你见了姨娘怎么叫?”
这件事几乎连胡雪岩自己都已忘记了,“自己人我说实话,这要慢慢再说了。就是开起来,我也要另外请人,三叔,”他说,“你的长处不在这上面。”
总而言之,事情到此地步,由暗而明,便得干干净净有个了结,如果听任丈夫从上海回来再办,且不说夜长梦多,光是这许多日子他心中怀着不满,就足以使夫妇的感情起变化。
“一样的。”胡雪岩很快地说,“你姨娘比你娘还要疼你!”
“我不晓得。我走过去要听,娘叫我走开。娘又说,不准我说娘到湖州去过。”荷珠说到这里,才感觉事态严重,“爸爸,爸爸,你千万不要跟娘去说,说我告诉你,娘到湖州去过。”
“靠我!”梅玉大惑不解,怎么样也不能接受这话,“爸爸,你靠我什么?”
还好!她看不出她父亲有何异样的表情,一颗心放了下来,定定神问道:“爸爸,什么事要我拿主意?”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做娘的自然听得出来,“这个家也亏得她撑持,”她警告儿子,“你不要以为你在外头,就没有人管你,高兴怎么样就怎么样!如果你真的存了这个念头,将来苦头有得你吃!”
“你不要瞎说!”嵇鹤龄觉得裘丰言的玩笑之谈,有碍他的调停之职,所以阻止他再说下去,“我那位弟妇,绝不是那种人,他要替雪岩置妾,既非‘名与实违’,更不是‘盗名’。你说的妒律,全不适用。”
“阅历!”胡太太诧异之至,“听说夷场上的风气不好,有啥好阅历?学了些坏样子回来,你害了她!”
什么是大事呢?她认为胡雪岩的态度和打算,一定先要弄清楚。她三叔所转达的话,语焉不详,只说“放心”,却不知如何才能叫人放得下心。她首先问的就是这一点。
“我倒问你看,假使到一处地方,有人能代替你来服侍我,你觉得怎么样?”
“不好吃!”荷珠说,“没有湖州的好吃。”
年初四夜里“接财神”。胡雪岩因为这一年顺利非凡,真像遇见了财神菩萨似的,所以这天夜里“烧财神纸”,他的心情异常虔诚,照规矩,凡是敬神的仪节,妇女都得回避,胡雪岩一个人孤零零地上香磕头,既鲜兄弟,又无儿子,忽然感从中来,觉得身后茫茫,就算财神菩萨垂青,发上几千万两银子的大财,有何用处。
于是,他说:“是为我的事,我要你替我去拿个主意。”
说到这里,他叹口气:“如果有男孩子,何必要带梅玉出去?哪怕有个亲侄儿也好了!苦的就是没有。”
“噢!去了几天?”
“那么,睡吧!”
“自然是游戏笔墨,但也不无道理。把大妇的妒心,刻划得无微不至。”裘丰言笑道,“天下凡想纳宠的男子,都当一读。”
这话让梅玉又惊又喜。能出去开一开眼界,又听说十里夷场有数不尽的新奇花样,自然向往万分,但离开母亲,又仿佛觉得不能令人安心,所以只骨碌碌地转着一对黑眼珠,半晌答不出话来。
“不忙!”刘不才摇摇头,“让我潇潇洒洒,先过几年清闲日子再说。”
是问那个“人”的去留,真的凭自己一言而决?胡雪岩懂她的意思,正色答道:“当然是真的!我跟你娘说不清楚。只有跟你商量。”
荷珠不知怎么回答,想了半天说:“我不晓得!”
等把财神“接”回来,全家在后厅“散福饮胙”,胡老太太倒很高兴,胡雪岩却神情忧郁,勉强吃了两杯酒、半碗鸡汤面,放下筷子就回卧房去了。
再一次提到这话,使梅玉有受宠若惊以及感惧不胜之感,“怎么说要我答应?”她摇摇头,“我哪里敢来管爸爸的事?”
“有啥麻烦?”胡太太想到自己处处落下风,不免怨恨,便发牢骚似的说,“啥麻烦也难不倒你!反正各凭天良就是了。”
安抚了荷珠,胡雪岩大上心事。他妻子的湖州之行,不用说,自然是为了芙蓉,但她干了些什么,却难以揣测,是去打听了一番,还是另有什么作为?照他的了解,她做事极有分寸,绝不是蛮横无理的悍泼之妇可比。意识到这一点,他越觉得自己不可鲁莽,必须谋定后动,或者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看她是用的什么办法,再来设计破她。
原来是这样!自己完全弄错了,想想有些惭愧,又有些爽然若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味道,只有一点是她能抓得住的,就是深怕她父亲发觉她的误会。
“怎么姓不成?胡是我的姓,我自己做主,哪个敢说一句话?”
“今天还不错!”胡雪岩举杯在手,慢慢说道,“你不要以为出门都是这样子舒服!今天是因为有你,我的兴致比较好,有时候要赶路,错过地方,荒村野岸,什么也没有,就只好冲碗酱油汤吃冷饭了。”
梅玉不做声,只拿忧愁的眼光看着她父亲。
“那么,”胡雪岩很感兴趣地说,“你倒讲讲这部妒律,是怎么回事?”
“不会,不会!”胡雪岩把她搂在怀里,“我买洋囡囡给你。”
“家用账是家用账。爸爸的账是上千上万的进出。”
“娘到湖州去过了?”
“我也问她,说你晓得不晓得?她说先要我答应了,再告诉你。”
“这就谈不下去了。”
裘丰言想了想说:“有这么一条,‘凡妇蓄妾,原非得已,乃自夸贤德,冀人赞美。拟坐现任官辄自立碑律,杖一百,徒三年。’此由‘事因情近,名与实违’,‘盗名有禁,功令宜遵!’”
听得这一声,芙蓉也不好意思老实答应,搀着她的手说:“来,来!到里面坐。你冷不冷?”说着便又去捏她的肩臂,“穿得少了!看我新做的一件丝绵袄能不能穿!”
“她叫芙蓉。”
到第二天在家请过了春酒。胡太太便带着八岁的小女儿,雇了一只专船回塘栖,这一去只去了五天,正月十一回杭州。他们夫妇感情本来不坏,虽然略有龃龉,经此小别,似乎各已忘怀,仍旧高高兴兴地有说有笑。
梅玉自然有些腼腆,报以羞涩的一笑,跨出轿门,才低低叫了声:“姨娘!”
“你姨娘脾气最好。在湖州,我都靠她服侍,这也就等于代替你服侍我,所以你见了面,最好谢谢她。这是做人的道理。”
“我懂。”梅玉答道,“面和心不和,大家都难过。”
芙蓉还待谦虚,刚刚跟了进来的胡雪岩恰好听见,难得梅玉自己松口,认为机不可失,因而接口说道:“对了!自己亲人,‘小姐、小姐’的倒叫得生疏了。”
“这个人,”梅玉答说,“爸爸,你怎么跟她认识的?”
梅玉一时不解所谓,转一转念头才知道所说的“有个人”是什么人。她也隐隐约约听说过,父亲在湖州娶了个人,问她母亲,母亲反叱斥她“少管闲事”,如今听父亲是这样子说,倒有些不大相信。
“大小姐!”芙蓉含笑说道,“没有想到你来。”
“这就不错了!”裘丰言说,“胡大嫂这个意思在情理上。”
“那——”梅玉答道,“以后爸爸出门,我陪你好了。”
“我怎么不要说?”胡太太微微冷笑着,“生儿育女是两个人的事,莫非天底下有那等人,只会生女儿,不会生儿子?你既然要这样说,自然是我退让,你好去另请高明。”
胡太太装作不解地问道:“这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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