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胡雪岩义兄接任海运局一把手,为军火押运开门路
终身大事
目录
第一章 用十万银子做五十万银子的生意
第二章 官场、洋行、江湖联手,才是大生意
第二章 官场、洋行、江湖联手,才是大生意
第三章 胡雪岩义兄接任海运局一把手,为军火押运开门路
终身大事
第四章 胡雪岩的心腹陈世龙,湖州之行遭遇意外风波
第四章 胡雪岩的心腹陈世龙,湖州之行遭遇意外风波
第五章 胡雪岩公事家事一把抓,三天之内事事妥帖
第六章 结亲也能结出商机,胡雪岩谋划药材生意
第六章 结亲也能结出商机,胡雪岩谋划药材生意
第七章 为结交战略合作伙伴,胡雪岩在赌场设局做人情
第八章 市面骤起大变故,胡雪岩多方周旋渡过危机
第八章 市面骤起大变故,胡雪岩多方周旋渡过危机
第八章 市面骤起大变故,胡雪岩多方周旋渡过危机
第九章 帮靠山找更大的靠山,胡雪岩层层加固官场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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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珠有些好笑,但却不便有所表示。心里也矛盾得很,一方面希望她父亲就此打住,不再多说,免得受窘;一方面却又想听听,胡雪岩到底跟他说了些什么?
这句话让陈世龙震动了!心里千周百折,一遍遍在想,要如何争气,才对得起她?这样愣了半天,终于逼出几句答复:“你有志气,我也有志气!不过,你如果不肯跟着我吃几年苦,将来想替你办这样子的首饰,是做不到的事。”
阿珠微微笑了,这是对他的答复颇为满意的表示,因而没有再问下去。
“不拉!为啥要我来拉你?”阿珠拿手指刮着脸羞他,“‘男儿膝下有黄金’,就是你两个膝盖不值钱。”
老张当然很过意不去,但也不必客气,道谢以后,高声喊道:“你来看看!你真好福气,你娘也不曾戴过这样好的首饰。”
“有啥话你不会进来说?”
“回来了!”
“来吃饭!”老张问道,“阿珠,你在作啥?一直不见你的人?”
既然叫穿了,陈世龙何可否认?但怎么样承认呢?笑而不答,惹她反感,细说从头,就会把胡雪岩苦心设计,说到了她心里的那番话的效用,付之东流。左右不是,十分为难,而阿珠看他不答,似乎又要光火了。
于是阿珠去取了茶来,倒一杯给胡雪岩,再倒一杯给她父亲,还有腼腼腆腆坐在一旁,蛮像个新郎官的陈世龙。她迟疑了一会,终于替他倒了一杯,只是不曾亲自捧给他,也没有开口,把茶杯往外移了移,示意他自己来取。
“你当我吃不来苦?”阿珠答一声,“你看着好了!”
阿珠轻声喝道:“这是干什么!”
“你跟你师父,老早就谈过我的事?”
“不相干的事,何必谈它?”
“胡先生”这个称呼,在陈世龙听来非常新鲜,以前他从没有听她这样叫过。此刻改口的意思,一面是表示与胡雪岩的关系,到此告一段落;另一方面表示“夫唱妇随”,他怎么叫,她也怎么叫。意会到这一点,陈世龙觉得非常欣慰,不由得又傻兮兮地瞪着她看。
话中带着些教训的意味,陈世龙觉得有点刺耳,但转念想到,这正是阿珠心里有了做成夫妻,休戚相关的想法,才会有这样的话头。于是他的那一丝反感,很快地消失了。
那么此刻怎么办呢?唯一的办法,仍是跟着不放,胡雪岩总不见得当面锣,对面鼓,有自己在场,便好意思提做媒的话!
“好,好!我不晓得跟世龙说啥好,你来!”接着老张便喊,“阿珠,阿珠!”
“说起来,阿珠的娘的想法也不大对!她以为我帮了她家的忙,她就得把女儿许配给我,作为报答。其实桥归桥,路归路,我帮他们的忙,又不是在想他们的女儿。”
“起来也容易,你说一句,我就起来!”
听到这里,阿珠惊异不止,“丈人、丈母娘”是指谁?她自己这样在问。
坐在对面的陈世龙,含笑凝视,显得异常得意。阿珠原来就不大有小家碧玉的味道,这一戴上首饰,越觉她那张鹅蛋脸雍容华贵,绝不像摇船人家的女儿。
“也不要这么说!一个人不能光靠运气,运气一时,总要自己上进!”
“说不懂就是懂!”胡雪岩笑道,“好了,玩笑也开过了,我正正经经问一句话,你如果不好意思跟我说,就跟你爹说了来告诉我。世龙算是我的学生,所以我又是媒人,又是他的长辈,百年大事,不同儿戏,有啥话这时说清楚了的好,你对男家有啥要求?”
“是的。老早谈过。”
“我的打算是这样,看看年底办喜事来不来得及。如果来不及,就今年‘传红’,明年‘入赘’……”
陈世龙有如释重负之感,帮阿珠点好了灯,对坐吃饭。平日是各管各,即使心中有意,也不便公然献殷勤,此刻不同了,他替她盛饭、夹菜,自嘲是个“大脚丫头”,这是他从杭州听来的,嘲笑喜欢服侍娘儿们的男人的一句俗话。
这是她在胡雪岩脸上从没有见过的表情。那像个顽皮的大孩子的笑容,另有一种使人醉心之处,这时反倒是她想伸手去摸一摸他的脸了。
阿珠心里实在有些气不过,想想自己真像《西游记》里的孙悟空,怎么样也翻不出胡雪岩的手掌。这份闲气,此刻自然要发在陈世龙头上了。
“那么你刚才怎么‘装佯’,说不晓得?”
走到中舱,点起煤油灯一看,方桌上已摆了四个碟子、四副杯筷、一壶酒,也不知船家是什么时候进来过,一舱之隔,竟无所知,令人惊讶。
“我们都是些大大方方的话,听了去,也不要紧。”陈世龙设词宽慰,“好在总归瞒不住他们的,再说也用不着瞒。你索性毫不在乎,像七姑奶奶那样,反倒没有人拿你取笑了。”
“老张,”胡雪岩打破了难耐的沉默,“你跟阿珠去说,我来跟世龙说。”
“你自己看看!中意不中意?”胡雪岩把拜匣打了开来。
陈世龙起来又跪倒,给胡雪岩也磕了个头,接着便受命去取了个拜盒来,胡雪岩早有打算,在上海就备好了四样首饰:一双翡翠耳环、一副金镯子、两朵珠花、四只宝石戒指,算起来总要值五六百两银子,作为送女家的聘礼。
阿珠真不想理他,但她那只九九藏书网右手跟心中所想的不一致,莫名其妙地就伸了出去,等陈世龙拉住她的手,可就不肯放了!他站起身来,一只手紧握着她的手,坐向她身旁;另一只手很快地伸向船窗,只听“喀喇”一响,舱中顿时漆黑,木板船窗被拉上了。
“这话就难说得清楚了。”陈世龙说,“话很多,不晓得从哪里说起。”
“说说也不要紧嘛!”
说是这样说,孝顺还是很孝顺,把她父亲扶着坐下,沏好了茶,先倒了一杯过来。
突然间,陈世龙一喊,阿珠回头去看,只见两盏灯笼冉冉而来。她顿时心慌,不知见了她父亲和胡雪岩持何表情。当然也没有躲到后舱的道理,那怎么办呢?唯有尽力装得平静,收拾收拾饭桌,等他们上了船,随机应付。
“我想先在湖州,把丝行弄好了再说。”
“他们上岸去做啥?”她气鼓鼓地问。
想归想,气归气,人还是坐在那里不动,屏声息气,细听外面,胡雪岩又在说了。
慈爱之意,溢于言表,阿珠不但感动,而且觉得自己的福气真不坏,不过口头上当然还带着撒娇埋怨的语气。
“老婆虽好,吊在裙带上一步不离,也太没有出息了。”胡雪岩说,“湖州丝行有你丈人、丈母娘在,尽可以照料得了。我希望你在上海帮我的忙,跟老古把洋文学学好,将来受用无穷。”
放下一颗悬着的心,胡雪岩又把全副精神放在正事上。船上无事正好算账,结出总账一看自己都有些不相信了。
“放手!”她好不容易才能扭过头去,这样低声说了一句。
听得这一句,陈世龙一颗心踏实了,笑嘻嘻地问道:“真的‘行了’?”
不饿就是不饿,“不过”这个转语下得令人莫名其妙,陈世龙忍不住追问:“不过,怎么样?”
陈世龙还不曾想到自己,先辨出她的话中,微带酸味,心里立刻便生警惕,“她要那么叫,我只好那么答应,说实在的,”话到口边,陈世龙觉得有些刻薄,摇摇手说,“啊,啊,不谈了。”
“不是不肯,是不敢!”
想到这里,觉得要恩威并用,体贴固然要紧,但也要立下许多“规矩”,不可迁就。当然,这是以后的话,眼前还得多打听一些关于自己的事。
望着那一片珠光宝气,阿珠反倒愣住了。这是我的东西?她这样在心里自问,仿佛有些不大能相信它是真的。
这回是陈世龙在说话:“胡先生,那么,你看我这件事该怎么办?赤手空拳,一点底子都没有。”
照陈世龙的心思,最好就在这样的黑头里,相偎相依,低声密语。但为了顺从阿珠,言不由衷地答道:“好,好!到外头点了灯等他们!”
阿珠不防他有此一着,急得胸头乱跳,急的是怕人看见不像话,便低声喝道:“怎么这副样子?快起来,快起来!”
就这片刻的沉默,阿珠觉得自己的一颗心比较平伏了,摸一摸脸,也不再那么发烫,于是便说:“我要好好问你几句话。你是不是规规矩矩的告诉我,就看你自己的良心!”
“我在想,”陈世龙又说,“一个人全要靠运气,遇着胡先生就是我交运的日子到了。”
“一定在镇上吃酒。有一会才得回来。”
“不要去打听了。”陈世龙摇一摇手,“我们只谈我们的事。”
话说得颠三倒四,而且有些不着边际,外面的胡雪岩忍不住了,大声说道:“你们父女俩请出来吧!我有几句话说。”
“你饿不饿?”
听这语气,想来爹爹已经答应了!阿珠心想,这话要悄悄来说,怎好大呼小叫的?心里有些气,便大声答道:“我在泡茶!”
“又不是要你改姓张,不过两家并作一家,也不是什么失面子的事!”
“咄!”阿珠红着脸说,“不要肉麻!”
细听下去,明明白白,陈世龙的丈人、丈母娘,不是自己父母是哪个?阿珠惊疑羞愤,外带一种说不出的兴奋,心里乱得如万马奔腾,自己克制了又克制,才能勉强听得清外面的话。
当天下午,很早就到了德清,船一泊定,胡雪岩邀老张上岸走走。阿珠立刻想到,他们是有关自己的话要谈,她上午躺在床上想心事,就已经盘算过,这件终身大事,不管怎么样,要自己回到湖州先告诉了娘,再作道理。如果她爹一答应,便毫无商量的余地。她不甘于随人摆布,因而打定主意,这一天要一直跟爹在一起,不容胡雪岩有开口的机会。
阿珠想说一句:“谢谢你!”但不好意思出口,只看了他一眼,微点一点头,表达了感激之意。
“怕碰你一个钉子,以后的话就难说了。”
“不干什么!只要亲亲你!”
“我的意思,丝行有你丈人、丈母娘在那里。”
她装人家也装,在饭桌上胡雪岩和陈世龙一如平时,倒是老张有许多话,因为这天下午船泊德清,就要分手。胡雪岩和陈世龙往南到杭州,老张带着女儿,原船往北回家,自然有些事要交代交代。
胡雪岩说了话:“阿珠,你替我们泡的茶呢?”
“你晓得就好。”胡雪岩又说,“总要格外对她体贴。”
“你——”他很吃力地说,“好像有点不大高兴。”
“世龙!”老张也有些激动,口齿亦变得伶俐了,“胡先生待你们这样子好,你总要切记在心里,报答胡先生。”
阿珠心不在藏书网焉,被他问得一愣,不过对这样的场面,她有个“倒打一耙”的法子,“你看你!”她不满地说,“刚刚说过的话,就忘记得干干净净!你哪里有一点心在人家身上?”
“吃醉了酒,有啥正经话好说?我替你们去泡浓浓的一壶茶来,吃了去睡,顶好!”说着,她喊着船家来拾掇残肴,自己拿着瓷茶壶去沏茶。
“财不露白!”久历江湖的老张,还真有些害怕,“好好收起来,到家再看。”
“咦!好端端地。”
“你自己总听见了!千言万语一个字:好!”
“对!”阿珠脱口说了这一个字,接着便问,“他们上岸谈啥?是不是谈我?”
“你听见没有?世龙!”胡雪岩说,“你如果不上进,好吃懒做,或者将来发达了,弄个小老婆进门,去气阿珠,那你就是存心要我媒人的好看!”
这是一句反逼的话。阿珠心想,如果真的不肯说,他来一句:“那我只好不管了!”岂非好事落空,成了难以挽回的僵局?这样一急,便顾不得难为情了,低着头,轻声说道,“我也没有啥要求,只要他肯上进,不会变心就好了!”
“我也不饿。不过——”阿珠顿住了,在想心事。
不过短短半年工夫,自己经手的款项,已有五十万两银子之多,杭州、湖州、上海三处做生意,局面搞得确是很热闹,事情也十分顺手。但万一出了意外,牵一发动全身,自己倒下来不说,还要牵连许多人,第一个是王有龄,第二个是张胖子,第三个是郁四,第四个是尤五。
想想这也是实话。但她同时也想到,自己在小姐妹淘里,被公认为厉害角色,比起胡雪岩和陈世龙来,差得就太远了,如果他们真的起下什么没良心的意思,自己一定被他们摆布得走投无路。然则自己所倚恃的是什么呢?是陈世龙的一颗心,能收服了他的心,自己才可以放心。
“哪个敢打你的主意?”陈世龙故意装得很认真地说:“第一个我就不依!”
躲向后舱,在缝隙中张望的阿珠,原来就激动得不得了,一听她爹这两句,不知怎么心里一阵发麻,滚烫的眼泪一下子流得满脸,同时忍不住发出哽咽的声音。
“啊呀!我倒忘记了。”阿珠站起身来,“只怕已经凉了。”
刚想得好好地,立刻又是一愣,因为胡雪岩说破了她的心思,“不过,”他说,“阿珠的性子最傲,服软不服硬,也要防她一脚!就算父母之命,勉强依从,心里一千一万个不甘心,将来也不会对你怎么样好的。所以说到头来,两厢情愿最要紧。你总要记住我这句话,阿珠服软不服硬。处处依她,包你一辈子有福享。”
“小意思,小意思,”胡雪岩笑嘻嘻地说,“等世龙将来发达了,给你买金刚钻。”
“好!”陈世龙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一定凭良心。你说好了。”
“入赘!”
“好了!世龙,你给你丈人磕头,就今天改了称呼。”
“你敢!”
口口声声顺从着,倒像真的已把人家娶到手了似的。阿珠心里非常不服气,同时也有些奇怪,听口风好像他们早就瞒着自己,暗中做了“交易”,倒要仔仔细细先把事情弄清楚,然后再想报复的主意。
“为人总不好忘本。”阿珠终于说了一句心里的话,“我们总要先把他的生意,处处顾到,才对得起人家。”
他在想:阿珠问到这句话,就可以证明,他们上午的那一番谈话,她已经听得清清楚楚,此刻是疑心胡雪岩跟她父亲去谈她的终身。既然如此,上午为何不站出来说话,此刻却大光其火?可见得光火是闹脾气。她的脾气他也摸透了,越顶越凶,最好的应付办法是让她发不出火。
这一想想得忘掉辰光,直到老张在喊,她才警觉,朝窗外望了一下,太阳当头,已经中午了。
到此地步,不能再不听她的话,但陈世龙还要试探一下,“起来可以,”他说,“你拉我一把!”
“怎么说法?”
再多想一想,阿珠的脸又红了,“你看!”她低声埋怨陈世龙,“我们在里头说的话,一定叫人家都听了去了。”
“好,好!”老张也高声答道,“还是要你来说。”
“不改姓就可以。”
陈世龙依然是那句话:“我晓得。”
于是她接口喊道:“爹,我也去!”
“照这样看,你们不知道打过我多少遍主意了!”阿珠又想起他们“私相授受”的可恶,便发怨声,“只怕让你们把我卖到外国,我都不晓得。”
陈世龙深深点头,正在想找一句能够表达自己感激的话来说明,胡雪岩先开了口。
这顿饭吃了有一个钟头,是陈世龙的话多,谈这个、谈那个,不大谈到他自己,但阿珠仍旧听得趣味盎然。
“他替你做了一头好媒,”老张放低声音说了这一句,又连连点头,“这样最好,这样最好!”
说完,他跟老张扬长上岸,有意把陈世龙留在船上,好跟阿珠细诉衷曲。
“怎么?”阿珠盯紧了问,“为啥不谈?”
“你不要再跟我噜苏!”她抢着说道,“安安分分说几句话,不然,你就替我请出去!”
“再亲一个!”
一个如此说,一个如此承认,除非阿珠自己走出来明明白白说一句,不愿嫁陈世龙!那么,他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就在这一句话中交代清楚了。在后舱www.99lib.net听壁脚的阿珠,十分气恼,心想:简直把一个人看成一包丝一样,凭你们一句话,就算交易过手了!世上哪有这样自说自话的事?
胡雪岩自然不要她去。这容易得紧,想都不用想,便有了话:“阿珠,拜托你,替我把零碎东西收拾收拾,好不好?”
“阿珠!你一向最大方,用不着难为情。”胡雪岩说,“媒是我做的,你爹也答应了,陈世龙更是求之不得,只等你答应一句,我就要叫世龙给你爹磕头,先把名分定了下来。你大大方方说一句,到底喜欢不喜欢世龙?”
“不是这话!‘好女不穿嫁时衣’,这些首饰,可惜不是你买给我的。”
“不要噜苏!”阿珠把脸一沉,“你再不起来,行了也不行!”
“我晓得你要挑湖州,”胡雪岩背对后舱,不怕阿珠看见他的脸,所以向陈世龙使劲挤一挤眼睛,表示下面那句话别有用心,叫他留神,“你是舍不得阿珠!”
“就因为你是这么想,我不能不问。”胡雪岩转脸又说,“阿珠,终身大事,千万不可难为情。你现在说一句,我看做不做得到,做不到的,我就不管这个闲事了。”
原来如此,阿珠心想:拿我父母来压我,所以有这样子的把握,那也太目中无人了。于今之计,第一步先要在爹面前说好,不可轻易答应。到时候叫你干瞪眼!
阿珠觉得这句话正碰在心坎上,也不知是感激亲恩,还是感激胡雪岩,索性倒在床上,呜呜咽咽地哭个不住。心里是越哭越痛快,越哭越胆大,哭完了擦擦眼睛,大大方方地走了出去,不过笑总还不好意思笑,绷着脸坐在那里,预备等他爹或者胡雪岩一开口,便好搭腔。
陈世龙也很聪明,做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表示默认。
“没有见过你这样的人!”阿珠恨声说道,“你要我说什么?”
“咦!”胡雪岩一进舱就开玩笑,“你们两个人这一顿饭,吃了多少辰光?”
突然,陈世龙问道:“你刚才说的什么?”
“对不起!”陈世龙笑道,“我舍不得不看。”
这是有意让他们能够单独相处,说几句知心话。陈世龙掌灯把他们送回铺位,走回来先把船窗关上,然后取了一面镜子放在桌上,温柔地说道:“这些首饰,你倒戴起来看看!”
“就看在‘膝下有黄金’的份上,扶我一把!”陈世龙一面说,一面把手一伸。
“天黑了!”阿珠讶然说道,“爹还不回船?”
“还要?”阿珠发怒了,“你不要弄得人怕了你!”
“请起来,请起来!”老张又高兴,又不安,一面笑口大开,一面手忙脚乱地来扶陈世龙。
“我睡着了!”她自己觉得这句话答得很好,睡着了便表示根本没有听见胡雪岩和陈世龙的话,见了面就容易装糊涂了。
想到这里,他毫不犹豫地双膝一跪,直挺挺地跪在阿珠面前说:“既然你已经都听见了,也就不用我多说了。阿珠,我一条命都在你手里。”
听得这话,阿珠拔脚就走,老张也连连表示“不必”,但陈世龙仍旧跪倒在地,磕了个响头,笑嘻嘻叫一声:“爹爹!”
人在外面,心在舱中,注意着听胡雪岩会说些什么。哪知所听到的,却是老张的声音:“世龙!”
“敢”字不曾出口,已让陈世龙一把搂住,也不知他的一双眼睛是怎么生的,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他那两片嘴唇会一下子很准确地找着了她的嘴唇,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说完,他站起身来去拉女儿,阿珠怕羞,不肯出去,却禁不住她父亲硬拉,到底还是进了中舱,灵活的眼珠,在陈世龙脸上绕得一绕,马上收了回来,低着头站在舱门口。
“嗯!”陈世龙重重答应。
“你不要这样子盯着人看,好不好?”阿珠白了他一眼,“又不是不认识。”
在这一迁延之间,阿珠已想起了自己的那句问话,便又说一遍:“我是问,胡先生到底怎么说我?”
“阿珠。”
这一说,胡雪岩又有了话,“对的!”他喊道,“世龙,你也看一看,哪些东西该带到湖州送人的,跟阿珠交代清楚,不要弄错了!”
胡雪岩真促狭!阿珠心里在骂他,走出去自然不愿,坐在这里却又坐不住,那就依然只有装傻了:“我不懂你的意思。”
“好,我相信你。”胡雪岩又说,“阿珠,你放心!有我管着他,他不敢不上进,至于变心的话,真的有这样的事,你来告诉我,我替你出头。”
他没有再做声,阿珠也不开口,沉默并不表示彼此无话可说,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管是他的长伺眼波,还是她的一瞥即避,无不意味深长地传达了太多的心曲。
陈世龙大声插嘴,光听声音,就知道他不愿,在后舱的阿珠不由得就把心悬了起来。
“都是等你们,一直等到现在。”阿珠看他们都是满脸通红,酒气熏天,便先提出警告,“不要吃醉了,来说疯话!”
于是他赔笑答道:“这我倒不晓得。要不要我追上去问一声?”
“就是凉茶好!你拿来吧!”
提起七姑奶奶,阿珠既关切又好奇,而且心里还有种说不出的、不大好过的感觉,“我倒问你,”她说,“七姑奶奶口口声声叫你‘阿龙’,你心里是怎样个味道?”
“对不起!”陈世龙赔笑致歉,“我实在高兴得有些昏头了。”
“不是不高http://www.99lib•net兴,有些可惜。”
要死!阿珠一下子绯红了脸,顿时觉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却又不敢弄出声响来,怕前面发觉她在偷听,于是蹑手蹑脚,掩到自己铺位上,手抚着一颗突突在跳的心,细细去想他们所说的那些话。
“我们到外头去!”阿珠站起身来,“黑咕隆咚地,两个人在这里,算啥一出?”
这是极可人意的话,阿珠听他的话,打开拜匣,首先把那副翡翠秋叶的耳环戴上,然后双腕套上金镯,又取了个红宝石戒指戴。只有珠花没有办法上头,因为那是戴在发髻上的,而她一直是梳的辫子。
“是啊!你总也晓得了,我不说也不要紧,不过婚嫁大事,总得跟你说一声。”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现在我可以不叫你阿珠了,叫你一声:太太!”
想到这里,自然而然生出两点觉悟,一是节省精力,不必去多管那些无谓的闹事;二是还要多寻帮手,刘庆生算是找对了,已可独当一面;陈世龙是块好材料,却未曾善加利用。于是他决定,趁这到杭州的一段旅程,将生意场中的各种“门槛”,好好教他一教,教会了就把上海这方面的事务都交给他。
看她如此认真,陈世龙不能不答,昧着良心说道:“听了实在有点肉麻!”
“胡先生到底怎么说我?”
听到这几句话,阿珠心里又酸又甜,同时也觉得泄了气,什么劲道都拿不出来了。不过总还有些不甘,不甘于如此受人摆布,同时也觉得不能就这么便宜了陈世龙。
说到这话,陈世龙便把视线避开。但立刻又拉了回来,不见阿珠的脸,就像失落了一样什么要紧的东西,一定得找着了,才能安心。
陈世龙本来就聪明,加以这阵子跟着胡雪岩,耳濡目染,学会了许多待人处事的诀窍。这样一件有关自己一辈子的大事,当然更不敢疏忽,所以这时不忙着答阿珠的话,先抬眼看,用心想,要把她的态度弄明白了再说。
说到这话,老张首先觉得他是多问,“没有,没有!”他摇着手说,“哪里谈得到什么要求?你大媒老爷怎么说,我们怎么依!”
“这大概不好意思说。这样,你做一个表示,如果不喜欢,你就走了出去,喜欢的就坐在这里。”
“这才是!”胡雪岩用欣慰的声音说,“好在丝生意上有关联,常常要回湖州,有得你跟阿珠亲热的时候!”
“我就进来。”老张答应着,果然走出舱外,酒是喝得多了些,脚步有些跌跌撞撞走不稳。
陈世龙很快地迎了出去,帮着船家搭好跳板,扶着老张上了船,又来扶胡雪岩,他趁机把陈世龙的手,重重一捏,暗示大事已经谈妥。
陈世龙露着一嘴雪白的牙齿,不好意思地笑了。这笑容正落在壁缝中向外张望的阿珠眼中,她的感觉是得意的舒服。
“是啊!”老张老实,“要掉船了,各人的东西该归一归。你不要去!”
“你自己晓得的。”
阿珠又羞又急,却又有种夏天伤风闭汗吃酸辣热汤面的味道,是说不出的刺激而痛快。但舱里虽然黑漆一团,外面却是朗朗乾坤,如果让人发觉,怎么还有脸见人?因而,一颗心提到了喉头,口干舌燥,满头大汗。
这话说得她别有一股滋味在心头,于是语气缓和了:“好也好在心里好了!何必一定都要摆在脸上呢?你脸皮厚,不怕人笑,也要给人家想想。”
“你不要得福不知!”胡雪岩故意这样说给阿珠听,“就算你想改姓,阿珠也许看你不上眼。”
“有我!”胡雪岩答得极其爽脆,“我今天一共有三头媒要做,一头已经成功了,还有一头要看看再说,再有就是你这头媒。老张那里我一说就成功,你丈母娘更不用说,最听我的话。阿珠最孝顺,只要跟两老说好了,不怕她不答应。”
陈世龙不响,只嘻嘻地笑着,一双眼睛盯着阿珠,从头到脚,恣意赏鉴,把阿珠看得既窘且恼。
一急急出一个计较,觉得就像筑堤防水一样,多少日子,多少人工,辛辛苦苦到了“合龙”的那一刻,非要眼明手快,把握时机不可。河官到了合龙的时候,如果情况紧急,往往会纵身一跳,跳在缺口里,身挡洪流。别人看他如此奋不顾身,深受感动,自然一起着力,得收全功。现在自己也要有那纵身一跳的勇气,大事方得成功。
“不要去说她!”胡雪岩摇手打断老张的话,“阿珠大概是替她娘委屈。”
阿珠想一想,深有同感。人生在世,实在奇妙之至,从认识胡雪岩开始一直到今天,不知经历了多多少少新奇的事。这半年工夫,过得真有意思。
“老张,你这话不完全对,谈不到什么报答!我请你们帮我的忙,自然当你们一家人看,祸福同当,把生意做好了,大家都有好处。好了,”他向老张使个眼色,“我们上床吧,让阿珠和世龙替我们把东西理一理齐,明天上午好分手。”
“想想真妙!”陈世龙有些不胜感叹似的,“先叫你张小姐,以后叫你阿珠,现在叫你太太!几个月的工夫,变得这么厉害!”
“什么可惜?”陈世龙急急说道,“难道像你这样的人,还不配戴这些东西?”
这一说,阿珠不能不听,但不免怏怏,盖好拜盒,低着头轻轻说了句:“胡先生,谢谢你!”
“我不晓得。”阿珠这样回答,声音又高又九_九_藏_书_网快,而且把脸偏了过去,倒有些负气似的。
“我晓得。”陈世龙自惭地点一点头。
这是指她“听壁脚”而言,不便否认,“我是说平常,总还有些话。”她说。
这是极严重的警告,陈世龙适可而止,放开了手,拉她坐了起来,温柔地问道:“要不要开窗子?”
哼!假正经!阿珠不由得在心里骂,同时想起胡雪岩当初许多勾引的行径,脸上有些发烧,暗暗的又骂了句:不要脸!
“一开口就是酒话!”她说,“从来也没有听你说过什么‘人生在世’,文绉绉的,真肉麻。”
“对了!你晓得,我也晓得,不就行了吗?”
这一句是什么?阿珠自然知道,但就是心里肯了,也说不出口,那便只有先吓他一吓:“你越是这么赖皮,我越不说!起来,起来!不然,我永远不理你。”
“难为你!”阿珠一波刚平,一波又起,“你们师父徒弟,一上半天,乱七八糟在讲些什么怪话?”
“世龙!”他说,“我现在的场面是撑起来了。不过饭是一个人吃不完的,要大家一起来动手。我现在问问你的意思,你是想在湖州,还是想在上海?”
“我相信,我相信。”陈世龙笑道,“说实在的,我哪里肯让你吃苦?照现在的样子,生意十分顺手,日子会过得很舒服。这都是胡先生的提拔!”
“日久见人心,胡先生看着好了。”
在镜子里左顾右盼的阿珠,突然收敛了笑容,慢慢摘下首饰,一件件放好。陈世龙倒有些奇怪了,不懂她这意兴阑珊的表情,从何而来。
但是没有让他“学生意”以前,先要为他安排亲事,那也就是连带了清了他自己跟阿珠之间的关系,从此心无牵挂,也是节省精力之道。于是盘算了好一会,想定了入手的办法。
他也明白,必是船家来陈设杯盘时,听见他们在后舱密语,不肯惊动,所以摆好了这些东西,也不点灯,也不催他们吃饭,听其自然。看来倒是个极知趣的人。
“为啥不敢?”
就这一呼一应,把阿珠的一颗心悬了起来,这只手捏着一把茶叶,那只手捏着一把汗,不知道她父亲会说出什么来。偏偏老张又没有声音了,越发使得做女儿的惊疑不定。
“泡好了你出来,我有话说。”
“好啊!”陈世龙很兴奋地,“古先生的洋文,说得真是呱呱叫,我一定跟他学会了它!”
陈世龙是打定了主意,非要一下子有个了局不可,因而用毫无商量余地的声音说:“你不说一句,我永远跪在这里!”
第二天一早开船,除了老张在船梢上帮同把舵以外,其余的人都没有什么事。他特意叫陈世龙进舱谈话,从一上船,阿珠便常在后舱,就是一起吃饭的时候,也不大交谈。当然,陈世龙是常到后舱去找她的。胡雪岩料定他跟陈世龙在中舱谈什么,她一定会在后舱留心静听,所以他预备装作“言者无意”,其实是有心要说给她听。
这就是胡雪岩做事老到的地方,明知这桩亲事,一方面阿珠和陈世龙两情相悦,千肯万肯;一方面自己于张家有恩,媒人的面子够大,但仍旧要问个清楚,省得女家事后有何怨言。
陈世龙不知道他胸有成竹,有意如此发问,只当真的要他自己挑一处。上海虽然繁华,做事却无把握,在湖州是本乡本土,而且又厮守着阿珠,自然是湖州好。
老张当然还要说,“阿珠,”他一本正经地,“胡老爷做媒,我已经答应他了。希望你们和和气气,白头偕老。”
“自然要开的。”说着,她自己伸手去拉开了窗子,等光亮扑了进来,她赶紧避开,缩向外面看不到的角落,理理鬓发,拉拉衣襟,闭着嘴,垂着眼,仿佛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哼!”阿珠撇一撇嘴,“你是好人,如果你是好人,为什么这许多日子,你一句口风都不肯透露?”
“为啥?”
夜深人静,即令是他们低声交谈,睡在铺上的胡雪岩,依然隐约可闻,他觉得这件事做得极好,不但欣慰,而且得意,于是心无挂碍,怡然入梦。
“不说,不说!”胡雪岩醉态可掬的,“不说疯话,说正经话。”
于是老张一把拉住她,抬眼望着她说:“阿珠,你要谢谢胡老爷。”
阿珠赶紧扶住了他,埋怨着说:“黄汤也少灌些!为啥吃这许多?”
“一定是的。”
这样转上念头,便觉得河上秋风,吹到身上格外冷了。推开算盘,独对孤灯,思前想后,生出无限警惕。他告诉自己:不要自恃脑筋快、手腕活,毫无顾忌地把场面拉开来。一个人的精力到底有限,有个顾不到,就会出漏洞,而漏洞会很快地越扯越大,等到发觉,往往已不可收拾。
“我高兴啊!”老张答道,“人生在世,就是像今天晚上这样子,才有个意思。”
再听下去,她比较舒服了。“讲句良心话,”胡雪岩说,“我喜欢不喜欢阿珠呢?当然喜欢的。不过,我不肯委屈阿珠。冰清玉洁,大家小姐不见得有她那样子的品貌!世龙,她嫁了你也是委屈的。”
说了半天,到底是指的谁呢?虽明知其人,也知道她父亲不会说话,而阿珠心里仍有些着急,总觉得要听到了“陈世龙”这个名字,才能放心。然而口中却是害羞的话:“爹,说你说酒话,你还不肯承认。好了,好了,不要说了。”
“我不饿。”陈世龙问道,“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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