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市面骤起大变故,胡雪岩多方周旋渡过危机
渡过难关
目录
第一章 用十万银子做五十万银子的生意
第二章 官场、洋行、江湖联手,才是大生意
第二章 官场、洋行、江湖联手,才是大生意
第三章 胡雪岩义兄接任海运局一把手,为军火押运开门路
第四章 胡雪岩的心腹陈世龙,湖州之行遭遇意外风波
第四章 胡雪岩的心腹陈世龙,湖州之行遭遇意外风波
第五章 胡雪岩公事家事一把抓,三天之内事事妥帖
第六章 结亲也能结出商机,胡雪岩谋划药材生意
第六章 结亲也能结出商机,胡雪岩谋划药材生意
第七章 为结交战略合作伙伴,胡雪岩在赌场设局做人情
第八章 市面骤起大变故,胡雪岩多方周旋渡过危机
渡过难关
第八章 市面骤起大变故,胡雪岩多方周旋渡过危机
第八章 市面骤起大变故,胡雪岩多方周旋渡过危机
渡过难关
第九章 帮靠山找更大的靠山,胡雪岩层层加固官场关系
上一页下一页
“这怕是张冠李戴了!”他这样接口,“洋人同名同姓的甚多,大概是另外一个洋商哈德逊。至于我,这趟倒没有跟哈德逊碰头,是一个‘康白度’的来头。”
“那都是你挑我的。”裘丰言答道,“这笔好处,当然大家有份,将来听你分派。”
裘丰言先还不服气,经过胡雪岩反复譬解,总算想通了,答应照他的意思跟龚振麟会谈。
刘庆生答应着管自己去料理。胡雪岩这时才有喜色,踌躇满志地跟裘丰言表示,这件事得有此结束,是意外地圆满。因为原来他最顾虑的是“治一经,损一经”,怕因为这件事,把王有龄跟黄抚台的关系搞坏,而照现在看,关系不但未坏,反倒添上一层渊源,岂不可喜?
“不过,也不能太兴头。”胡雪岩又说,“现在连‘买空卖空’都谈不到,只能说是‘卖空’,大包大揽答应了下来,哈德逊那里还不知道怎么说呢!”
胡雪岩一块石头落地。不过事情也还相当麻烦,非得亲自到上海去一趟不可,而杭州还有杂务要料理。尤其是意外发现的买洋枪这件事,搞得好是笔大生意,由此跟洋人进一步的交往,对他的丝生意也有帮助,而搞不好则会得罪了黄抚台和龚家父子,倘或迁怒到王有龄和嵇鹤龄身上,关系甚重,更加放不下心。
“我想这样子,”胡雪岩在这片刻间,打定了主意,“这件事做还是做,有好处归老裘,一则他出的力多;二则也替他弄几文养老,或者加捐个实缺的‘大花样’,也会过一过官瘾。只是将来事情要做得和平。”
不过,他还是替龚振麟出了一个主意,两方面的枪支不妨合在一起运,仍旧请黄抚台下委札,派裘丰言当“押运委员”,跟尤五的联络,自然也归裘丰言负责,驾轻就熟,可保无虑。
“不错,不但这五千送他,还要问他,愿意戴多少‘帽子’?要这样,你的钱才不烫手。”
“一万五千银子三股派,”胡雪岩说到这里,裘丰言自动表示,“每人五千。”
“我要去回拜,得借你的轿子和贵管家一用。”
“那是抚台谬奖。”裘丰言从容答道,“抚台是肯做事的人,不然,我也不肯冒昧。”
“不敢当。”胡雪岩急转直下地问道,“我想请教,跟普鲁士人订的那张合同,不知定在什么地方交货?”
“既如此,”龚振麟看看客人,又看看儿子,“之棠,你的身材跟裘老伯相仿,取一件你的皮袍子来。伺候裘老伯替换。”
“我不是怄这个闲气,也不想在这上头赚一笔。只是我现在正跟洋人打交道,面子有关。”
打定了这个主意,龚振麟便对裘丰言这样表示:“不瞒老兄说,这件事我的处境,实在为难,其中委曲,不必细表。以老兄及胡雪翁的眼力,自然能识得透,言而总之一句话,多蒙情让,必有所报。”
“是!那么,利息呢?”
这是裘丰言的缓兵之计,用意是不想跟龚家父子多谈,哪知龚振麟却认为他真的想跟洋人见面盘问,心里有些着慌,因为其中有许多花样,见洋人一谈,西洋镜就都拆穿了。
于是他这样答道:“洋人此刻在上海。老兄有何见教,不妨跟我说了,我一定转达。”
当然,既上了这个说帖,龚振麟不能不敷衍,他自己吃肉,别人喝汤,应该不会介意,照现在这样,变成剜了他的心头肉,那就太过分了。但当初已经说过,有好处都归裘丰言,那么如今替龚振麟的利益着想,便又是剜裘丰言的心头肉,怕他会不高兴。这样想,左右为难,觉得这件事做得太轻率了。
“原来是京里大军机的来头,怪不得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做!大哥,”胡雪岩问嵇鹤龄,“你看这件事该怎么办?”
“也许是的。”龚之棠到底年纪轻,说话比较老实,“是那个普鲁士人,同行相妒,故意这么说的。”
“自然要仰仗!”龚振麟喜不可言,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多亏得雪岩兄,不然真是不了之事了!”
“老刘!”庞二放低了声音,“我跟你投缘,说老实话吧,其中有两笔账,大概七八万银子上下,不大好收。听说老胡跟松漕帮的尤老五交情很够,这两笔账托尤老五去收,虽不能十足回笼,七成账是有的。能够这样,我已经承情不尽,尤老五那里,我自然另有谢意,这都等我跟老胡见了面再谈。”
说“准头不好”,到底是确有其事,还是他有意这么说,裘丰言无法分辨,但后半段的话,却不难回答,“我的说帖上写得很明白,”他说,“照那个普鲁士人同样的货色。”
“这不好意思吧——”刘不才迟疑着。
这一说嵇、胡二人都明白了,所谓“只拉弓,不放箭”,就是做出预备查究其事的姿态,叫龚振麟和黄宗汉心里害怕,自然便有确切的表示。
这句话是无可闪避的,裘丰言觉得承认比不承认好,所以点点头说:“是的!”
“庞二哥,我受人之托九九藏书网,要忠人之事,本来应该赶回去,不过你留我陪着你玩,我也实在舍不得走。要玩玩个痛快,不要叫我牵肠挂肚。这样,”他略作沉吟之态,然后用那种事事不无可疑,非如此办不可的语气说,“庞二哥,你把雪岩托你的事筹划好,我到湖州找个人回去送信!”
未摆酒,先设茶,福建的武夷茶,器具精洁,烹制得恰到好处。裘丰言是随遇而安的性格,跟点头之交的龚振麟虽是初次交往,却像熟客一样,一面品茗,一面鉴赏茶具,显得极其舒适随便。而龚振麟父子也是故意不谈正事,只全力周旋着想在片刻之间,结成“深交”。
他一走,刘不才也不愿白耽误工夫,立刻就写了一封信,请庞家派个人到湖州,把陈世龙找来待命。
“阜康钱庄,你总知道,是杭州钱庄大同行中响当当的字号,老兄大可跟阜康做个往来,也算是捧捧他的场。”
胡太太不响,照料一家老小吃完,才问她丈夫:“你要不要出去?”
“你看怎么样?”嵇鹤龄向胡雪岩说,“我是不服龚家父子的气,肆无忌惮,竟似看准了没有人敢说话似的。”
胡雪岩算了一下,原来每支枪有十二两银子的虚头,如今只取了一个零数,换句话说,让出五千支就是损失了五万两银子。这不是笔小数,龚振麟岂甘拱手让人?只是为势所迫,不能不忍痛牺牲,心里当然记着仇恨,以后俟机报复,自己要替裘丰言挡灾,未免太划不来。
局面变得有些僵,龚振麟当然不便硬逼,非要裘丰言打消本意,收回说帖不可,唯有尽主人的情意,殷殷酬劝,希望裘丰言能够欢饮而归。
“这我当然想到,”胡雪岩说,“光棍不断财路,我们这票生意倘能做成功,除了老裘得一份,龚家父子和黄抚台的好处,当然也要替他们顾到。”
陈世龙非常巴结,接信立刻到南浔。刘不才已经在牌九桌上了,抽不出空写信,把他找到一边,连话带庞二的收账凭证,一一交代明白,陈世龙随即坐了刘不才包雇的快船,连夜赶到杭州。
“这反而有点不大合龙了。”龚振麟说,“那批货色除他,别人是买不到的。”
“奇怪了!”胡雪岩说,“我哪里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龚振麟长篇大套,从容细叙,裘丰言则酒在口中,事在心里,只字不遗地听着,一面听,一面想,原是想跟洋商讲价,结果扯到胡雪岩身上。这篇文章做得离题了!黄抚台是否说过那些话,莫可究诘,但意在安抚胡雪岩,则意思极明。自己不便有所表示,依然只能守住“不置可否”的宗旨,唯唯称是而已!
“是的。在我手里也有五六年了。一共是两坛,前年家母七十整寿,开了一坛,这一坛是‘樽因吾辈到时开’!”
“好极了!请指教。”
“也晓得不大平靖,所以我已经面禀抚台,将来要派兵到边境上去接。”
“不出去!”胡雪岩说,“今天晚上自然在家守岁。”
“对!”裘丰言也说,“我就不大相信,堂堂军机大臣,会替洋商介绍买卖。”
“胡先生,来了一笔意外的头寸,过年无论如何不愁了。”他说,“炮局龚老爷要立个折子存八万银子!”
“免息!”
“自然有人!”胡太太追紧了问,“你说啥逢场作戏,过去的事?是不是说这个人不在湖州了?”
“最直截了当的是,托御史参他一本,看他还敢说什么大来头不敢?”
裘丰言多喝了几杯酒,大声说道:“我想问问他,凭什么开价这么高!”
当然,嵇鹤龄也不过这样说说,聊且快意而已。反倒是裘丰言由此触机,出了个极妙的“点子”。
事情就此谈定局。实际上等于是裘丰言的事,所以由他去奔走,胡雪岩只是忙自己的事。由于尤五的帮忙和古应春的手腕,上海方面的情形相当顺利,杭州方面亦都“摆平”,到了腊月二十,几乎诸事就绪,可以腾出工夫来忙过年了。
裘丰言这番表白,很够味道,胡雪岩笑笑拍一拍他的肩。然后,带着存折到炮局去拜访龚振麟。
裘丰言见此光景,意料必是一坛名贵的佳酿,便欣然离座,跟龚振麟一起走到廊下,只见是一坛二十五斤的花雕,坛子上的彩画,已经非常黯淡,泥头尘封,变成灰色,隐约现得有字,拂尘一看,上面写着:道光十三年嘉平月造。
听得这话,胡太太便备了几个精致的碟子,供胡雪岩消夜。夫妇俩围炉小饮,看看房中无人,做妻子的说出一句话来,让胡雪岩大为惊疑。
“不!说了的,存三个月,利息随意。”
果然是胡雪岩预先猜到的情形出现了,刘不才心想,如果辞谢,必惹庞二不快,说不定好事就会变卦,但坐下来先赌一场,又耽误了胡雪岩的正事。灵机一动,想到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老兄说这话就见外了。”龚振麟嘱咐儿子,“你去看看裘老伯的管家在哪里?99lib•net把衣包取了来。”
“喔,喔!”龚振麟一直显得很从容,听到这一句,却有些穷于应付的模样了。
“是啊!抚台总算是有魄力的。不过做事也很难,像这趟买的洋枪,是京里的大来头,不晓得那普鲁士人具何手眼,力量居然达得到大军机?价钱当然就不同了,简直是狮子大开口!抚台把这桩吃力不讨好的差使委了我,好不容易才磨到这个价钱。我做了恶人,外面还有人说闲话,变得里外不是人,这份委屈,别人不知道,你老兄一定体谅!”
“好!”庞二很爽快地答应,“你坐一下,我到账房里去问一问看。”
这不能不答:“是的。”
说帖上说,照同样的货色,每支只要二十五两银子,实际上每支二十两,只有五两银子的虚头,所以一共也只有二万五千银子的好处,除掉抚台衙门一万,还剩下一万五千银子。
这几句话听得裘丰言大为舒服,便也很慷慨地说:“交个朋友嘛!无所谓。”
这个办法既省时,又省运费,龚振麟自然依从。两人越谈越投机,直到深夜方散。第二天龚振麟又到胡家回拜,硬要把胡老太太请出堂前,为她磕头,到了下午又是龚太太携礼来见。两家很快地成了通家之好。
“老伯太谦虚了!无论如何再干一杯。先干为敬。”说着龚之棠“啯、啯”的,一口气喝干了酒,侧杯向客人一照。
“那太好了!”龚振麟又是一揖。
一顿酒吃了四个钟头,裘丰言带着八分酒意,到了嵇家。胡雪岩正好在那里,听他细谈经过,不免有意外之感。
这一下裘丰言也得意了,笑着问道:“如何?”
就在这沉吟之际,龚家听差已经将泥头揭开,取下封口的竹箸说:“裘老爷,你倒看一看!”
“不错,不错!不要紧,我可以将就。”
不过胡雪岩对龚振麟是“另眼相看”的,这“另眼”不是青眼,他察言观色,看出龚振麟这个人的性情,利害重于感情,如俗语所说的“有事有人,无事无人”,所以不能与王有龄、尤五、郁四、嵇鹤龄等量齐观。也因此,他嘱咐妻子,与龚家交往要特别当心,礼数不可缺,而有出入关系的话,不可多说,免得生出是非。
“自然是托出一位‘都老爷’来。”
官场中的情形,嵇鹤龄自然比胡雪岩了解得多,“不见得是大来头,是顶大帽子。”他说,“你先不要让他给压倒了!”
裘丰言当然是有这么一个人在,才说那样的话,有个监察御史姓谢,请假回籍葬亲,假期已满,只等一开了年便要动身,这位谢都老爷是裘丰言的文酒之友,感情极好,一托无有不成之理。
龚振麟提出来的办法是,这一批洋枪分做两张合同,划出五千支由哈德逊承售,也就是裘丰言经手;抚台衙门每支拿二两银子作开销,此外都是裘丰言的好处。
看他左右为难,陈世龙便自告奋勇,“胡先生!”他说,“如果我能办得了,就让我去一趟好了。”
裘丰言心想,他拿大帽子压下来,也不知是真是假,此时犯不着去硬顶。好在胡雪岩已授以四字妙诀:不置可否!
“不必,不必!”裘丰言说,“原来是打算着稍微坐一坐就告辞,不曾带便衣来。”
所望不奢,胡雪岩反倒过意不去,“你忙了一场,五千也太少了,你拿一万。”他说,“我跟鹤龄不要。”
“我想我们可以这么做,‘只拉弓,不放箭’,托个人去问一问,就说有这么一回事,不知其详,可否见告?看龚振麟怎么说。”
“那么上次卖三十两银子一支,此刻何以又跌价了呢?”
“老裘,”胡雪岩试探着说,“恭喜你发笔财!”
“怎么呢?大哥你有啥办法?”
“你说嘛!”
“这次裘丰翁上的说帖,多蒙雪岩兄斡旋,体谅苦衷,承情之至。”龚振麟说道,“我已经面禀抚台,抚台亦很欣慰,特地嘱我致意。”
这句话说得胡雪岩心中一跳,镇静着装傻:“你说的是哪个?”
“没有那样子不得了,你别害怕。走,我们到鹤龄那里去。”
年三十晚上,祭过祖吃“团圆夜饭”。胡老太太穿着新制的大毛皮袄,高高上坐,看着儿媳,又欢喜、又感慨地说:“我也想不到有今天!虽说祖宗积德,也靠‘家和万事兴’,雪岩,你总要记着一句老古话:‘糟糠之妻不可忘’,良心摆在当中。”
探头一看,坛口正好有光直射,只见一坛酒剩了一半,而且满长着白毛,这就证明了确是极陈的陈酒,裘丰言果然是内行,点点头说:“是这样子的。”
“昨天我上院,听抚台谈起,老兄有个说帖,”龚振麟闲闲提起,“抚台嘉赏不已!说如今官场中,像老兄这样的热心又能干的人,真正是凤毛麟角了。”
“不须请教他。此事我可以效劳。”
“你慢高兴。”胡雪岩却有戒慎恐惧之感,对刘庆生说,“这笔头寸,不算意外,随时来提,随时要藏书网有,派不着用场。”
幸好,第一,裘丰言酒已上脸,羞愧之色被掩盖着,不易发现;第二,裘丰言押运过一次洋枪,也到过上海,跟洋人打过交道,不是茫无所知;第三,最后还有一句托词。
“能入浙江境界,就不要紧了。”
“好的,好的!”刘不才觉得有此结果,大可满足,“你帮雪岩这么一个大忙,我代表他谢谢。不过,这笔款子,怎么算法,你是要货色,还是怎么样?请吩咐了,我好通知雪岩照办。”
龚振麟吸着气,显然有所疑惧,望着胡雪岩,半晌说不出话。
听这口风,便知加的帽子不会小。裘丰言也不多说,回到阜康钱庄跟胡雪岩细谈经过,话还未完,刘庆生笑嘻嘻地走了进来,显然是有什么得意的事要说。
就在送灶的那一天,裘丰言兴冲冲地到阜康来看胡雪岩,带来一个好消息,说龚振麟已经跟他开诚布公谈过,那笔洋枪生意,预备双方合作。
果然,从龚家惹来一场是非!
胡雪岩蓦然醒悟,王龚两家同乡,内眷常有往来,一定是王太太在闲谈中泄漏了秘密,而胡太太是从龚太太那里听来。
“好!这话是你自己说的。”胡太太说,“一过了年,湖州那个人,叫她走!”
“再和平也不行!”嵇鹤龄说,“你从人家口去夺食,岂能无怨!”
“我跟鹤龄决不要!不过,老裘,钱要拿得舒服,烫手的钱不能用。哈德逊的这张合同,大有研究。”胡雪岩想了一下问道,“说实话,老裘,你想用多少钱?”
“家里倒有点现银,过年要留着做赌本,也防着穷朋友穷亲戚来告贷,不能给老胡。”庞二说道,“我在上海有好几十万账好收,划出二十五万给老胡,不过要他自己去收,有两笔账或许收不到,看他自己的本事。”
“在不在湖州,我怎么晓得?”胡雪岩一面这样说,一面在心里一个个地数,数他妻子平日往来的亲友,谁会知道芙蓉其人?
“这就有点奇怪了!”龚振麟看看他的儿子说,“不是哈德逊回国了?”
海运局年底清闲无事,嵇鹤龄在家纳福,冬日晴窗之下,正在教小儿子认字号。看到裘丰言的脸色,便即笑道:“必是有消息了。”
“我虽承乏炮局,对洋务上所知并不多,以后还要请雪岩兄多指教!”
龚振麟大概也发觉到自己的神态,落入裘丰言眼中,不是一件好事,所以极力振作起来,恢复原来的从容,喝口酒说道:“我有句不中听的话,不能不说与老兄听,哈德逊的货色,并不见得好,炮局曾拿老兄上次押运回来的洋枪试放过,准头不好。不知道这一次哈德逊来兜销的货色,是不是跟上次的一样?”
如何致意没有说,意思是黄宗汉也很见情。胡雪岩矜持地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一定要叨扰,未免不成话!”
“这容易得紧,容易得紧!”龚振麟一叠连声地说,“此外,我想奉屈胡雪翁小叙,请老兄为我先容。”
“振麟兄,”胡雪岩很率直地说,“万一出事,洋人可以推托,或者禀请官厅缉捕,那场官司怎么打?”
陈世龙的不速而至,在胡雪岩颇感意外,但说穿了就不稀奇,是刘不才“抓差”。
于是,龚家听差拿个铜勺,极小心地撇净了白花,然后又极小心地把酒倒在一个绿瓷大坛中,留下沉淀的不要,又开了十斤一坛的新酒,注入瓷坛,顿时糟香扑鼻,裘丰言不自觉地在喉间咽下一口口水。
回屋入座,但见龚家的福建菜,比王有龄家的更讲究,裘丰言得其所哉,在他们父子双双相劝之下,一连就干了三杯,顿觉胸膈之间,春意拂拂而生,通身都舒泰了。
“对了!”龚振麟转脸跟裘丰言解释,“跟现在这个洋人议价的时候,我自然要拿哈德逊来作比,想杀他的价。如果他肯跟哈德逊的出价一样,那么,既买了上头的面子,公事上也有了交代。其中唯一的顾虑,是胡雪翁费心费力,介绍了一个哈德逊来,照规矩,应该让他优先,现在机会给了别人,说起来道理上是不对的。不过,军机上的来头不能不买账,事出无奈,所以我曾经跟抚台特为提到。抚台当时就说,胡某人深明大义,最肯体谅人,这一次虽有点对不起他,将来还有别的机会补报。军兴之际,采买军火的案子很多,下一次一定调剂他。又说:胡某人的买卖很多,或许别样案子,也可以作成他的生意,总而言之,不必争在一时。”
这是极狠的一着,只要言官有这么个折子,即令黄宗汉有京里的照应,可以无事,至少那桩买卖是一定可以打消的。但这一来就结成了不可解的冤家,只要黄宗汉在浙江一天,就有一天的麻烦,而且必然连累王有龄在浙江也无法混了。
“哼!你还要‘装佯’?可见得要把我骗到底。”胡太太说,“要不要我说出名字来?”
“你见了他没有?”
“是这样,我不能不从头说起。”胡雪九九藏书岩说,“他们让出五千支来,就要损失五万银子,但是从哈德逊那里,弄不到这个数目,为啥呢?我算给你听——”
“噢——”胡雪岩装得久已忘却其事,直到她提起方始想到的神情,“逢场作戏,总也有的。过去的事了,提她作啥?我问你,你这话听谁说的?”
胡雪岩赶紧还了礼。到此地步,自不须再作迂回,他直截了当地把跟尤五的交情说了出来,表示如果龚振麟有用得着的地方,可以帮忙。
“不要紧!你不是说哈德逊答应二十两一支?现在有个二两头的富余在那里,大不了我白当一次差,二十二两一支,总敲得下来。”
“怎么回事?”裘丰言见他神色有异,困惑地问。
“如果你有所馈赠,他是一定不肯收的。”裘丰言说到这里,灵机一动,“我为老兄设想,有个惠而不费的办法。”
“喔!”龚振麟很注意地问,“你是说江苏那段水路不平靖?”
“好是好!哪里去寻这么一位都老爷?从京里写信来问,缓不济急。”
大年三十怎么说到这话,胡雪岩心里觉得不是味道,但只好答应一声:“我晓得!”
“这还差不多!”
裘丰言也只好照干不误。自然,他的意思龚家父子明白,是要趁未醉之前,先谈正事。事实上也确是到了开谈的时候了。
“明白是明白了,怎么个办法,还要雪岩兄指点。”龚振麟又说,“这件事恐怕还要请教裘丰翁,他押运过一趟,路上的情形比较熟悉。”
“丰言兄,久仰你的‘酒中仙’,我也是一向贪杯,颇有佳酿,今天酒逢知己,不醉无归。”
客是走了,名帖却留了下来,是炮局坐办龚振麟来拜访过了。裘丰言大为兴奋,一直赶到阜康钱庄,见了胡雪岩就说:“鹤龄好准的阴阳八卦!你看,老龚果然移尊就教来了。”
当然,这有个说法,说是哈德逊愿意每支枪再减一两银子,加上另外的二两,一共三两,这就是说每支枪以二十二两银子算。实收是这个数目,如果“上头还有别的开销,要加帽子也不妨”。
等小龚还要劝干第四杯时,裘丰言不肯,“这酒上口淡,后劲足,不宜喝得过猛。”他说,“喝醉了不好!”
由于做丈夫的坚决不认,做妻子的也只得暂且抛开。但夫妇俩就此有了心病,这个年也过得不如想象中那么痛快。
一听这个说法,龚振麟的观感一变。裘丰言背后有胡雪岩,他是知道的,原来以为胡雪岩太辣手,现在才发觉是“极漂亮”的一个人。
胡雪岩想了想,这倒也是个办法,“你一个是办不了的,要托尤五!”他断然决然地作了决定,“你先到松江,无论如何要拖着他在一起。其余的事,我托老古。”于是整整谈了一晚上,指点得明明白白。第二天一早,陈世龙就动身走了。就在这天,裘丰言所上的说帖有了反应,一大早便有一顶蓝呢大轿,抬到裘家门口,跟班在拜匣里取了张名帖,投到裘家“门上”。看门的是早就受了嘱咐,一看帖子便回说主人出门了,其实裘丰言刚刚起身。
“所以我现在又要请教,老兄所认识的这个哈德逊,与胡雪岩上次买枪的卖主哈德逊,可是一个人?”
于是他不答这话,单刀直入地问:“我要请教贤乔梓,那个普鲁士人在不在这里?好不好我当面跟他谈一谈?”
“是的!振麟兄明白了。”
“那么,还有五千呢,莫非送给龚振麟?”
“上次是我们向他买,这次是他自己来兜生意,当然不能居奇。”裘丰言自觉这话答得极好,一得意之下,索性放他一把野火,“再说句实话,我还可以杀他个三五两银子!”
不妙!裘丰言心想,这样谈下去,马脚尽露,再有好戏也唱不下去了。
嵇鹤龄懂胡雪岩的意思,心里在想,能把抚台做主的已有成议的买卖推翻,另找洋商,这消息传到夷场上去,足以大大地增加胡雪岩的声势。但另一方面,无疑地,黄宗汉和龚家父子都会不快。所以此事不干则已,一干就必定结了冤家。
“芙蓉!”
“我现在要请教老兄,你说帖中所说的英商,是不是哈德逊?”
除了交情以外,当然更要紧的是估量利害关系。龚振麟对胡雪岩一派的势力,相当了解,王有龄已有能员之名,在抚台面前很吃得开,嵇鹤龄也是浙江官场中一块很响的牌子,而此两人都倚胡雪岩为“谋主”,此人手腕灵活,足智多谋,尤其不可及的是人人乐为所用。像这样的人物,有机会可以结交而交臂失之,未免可惜。
“再退一步说,就算有大来头,也不能这么乱来!他有大来头,我们也有对付的办法,不过那一来是真刀真枪地干了!”
一见面当然各道仰慕,十分投机,入座待茶,胡雪岩首先交代了存折,申明谢意,接着便谈王有龄的近况,套到这层关系上,更觉亲热,真正是“一见如故”了。
“娘说的话,你总听见了。雪岩,你良心要摆九九藏书网在当中!”
“好,好!胡雪岩很爱朋友的,一定会叨扰。”
“哟!”裘丰言说,“整整二十年了!”
“我来想办法!一定可以想得出。你就不必管了,先玩一玩再说。”
“自然不见。一见便万事全休,他要一问,我什么也不知道,真正是‘若要盘驳,性命交脱’!”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人知道,王有龄的太太。但是,王太太能干而稳重,说什么也不会多嘴去告诉胡太太,除非——
裘丰言朋友也很多,另借一顶轿子,拿他的门上充跟班,将就着到炮局去回拜,名帖一递进去,龚振麟开中门迎接。他家就住在炮局后面,为示亲切,延入私第,先叫他儿子龚之棠来拜见,一口一个“老伯”,异常恭敬。
这话是说给裘丰言听的,他一听大惊,心想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胡雪岩本事再大,也不会想到哈德逊已不在中国。这一下,谎话全盘拆穿,岂不大伤脑筋?
接着,龚振麟要人。官场中讲交情关系,谈到这一点,就是最切实的表示,无奈胡雪岩自己也是人手不足,便只有谨谢不敏了。
嵇鹤龄有些不解:“托什么人去问?”
品茗未毕,只见龚家两个听差,抬进一坛酒来,龚振麟便说:“老兄对此道是大行家,请过来看看。”
他担心的是本无其事,亦无其人,问到洋人在何处,先就难得回答。然而在胡雪岩和嵇鹤龄策划之下,也很容易应付,细细教了他一套话。裘丰言才真的有了笑容。
“定在杭州。”龚振麟答道,“他答应包运的。”
裘丰言自然感动,长揖致谢,心里却有些不安,这番隆情厚意,不在胡、嵇估计之中,以后投桃报李,倒下不了辣手了。
到庞家的交涉,还算顺利,主要的还是靠胡雪岩自己,由于他那两封信,王有龄对庞二自然另眼相看。嘱咐刑名老夫子替他们调解争产的纠纷。原告是庞二的一个远房叔叔,看见知府出面调停,知道这场官司打下去得不到便宜,那时“敬酒不吃吃罚酒”,未免不智,所以愿意接受调解。庞二早就有过表示:花几个钱不在乎,能够不打官司不上堂,心里就安逸了。因此,看了胡雪岩的信,听了刘不才的叙述,一口答应帮忙。只是年近岁逼,人又在南浔,一下子要凑一大笔现银出来,倒也有些吃力。
裘丰言心想,穿着官服喝酒,也嫌拘束,就不作假客气,等龚之棠叫个丫头把皮袍子取了来,随即换上,是件俗称“萝卜丝”的新羊皮袍,极轻极暖,刚刚合身。
这语气和声音,咄咄逼人,龚振麟不觉脸色微变,“刚才已经跟老兄说过了,有京里的大来头,此间办事甚难。”他用情商的口吻说,“凡事总求老兄和胡雪翁体谅。”
“康白度”是译音,洋人雇用中国人作总管,代为接洽买卖,就叫“康白度”,是个极漂亮的“文明辙儿”,龚家父子听他也懂这个,不觉肃然起敬。
“振麟兄!由上海过来,路上的情形,你估量过情形没有?”
这话使人很难回答,裘丰言不解所谓,也不知道能用多少钱,唯有这样答道:“我说过,归你分派,你给我多少,就是多少。”
“要什么货色?算我借给老胡的,等他把那票丝脱手了还我。”
“那倒也罢了!”胡雪岩想了想说,“利息自然从优。这样,你先打张收条给来人,就说:我马上去拜会龚老爷,存折我自己带去。”
“不好!”嵇鹤龄未置可否,胡雪岩先就表示异议,“那一下就露马脚了。”
于是他点点头答了一个字:“哦!”连这大军机是谁都不问。
“是啊!”裘丰言答道,“一路上我在嘀咕,从来不曾干过这种‘戳空枪’的把戏,不知道应付得下来不能。”
“是的。小刀会看了这批枪,一定会眼红。”胡雪岩说,“不是我危言耸听,洋人包运靠不住。”
这个表示,使得胡雪岩很安慰,只要裘丰言未曾存着“吃独食”的打算,事情就好办了。
说到这话,便无可再谈。裘丰言既不便应承,亦不便拒绝,只点点头说:“老兄的意思,我知道了。”
“啊!”龚振麟满头大汗,站起身来,深深一揖,“多蒙指点,险险乎犯下大错。合同非修改不可,不能叫洋人包运,他也包不了。”
“事情就这样说了。”龚振麟重又回到公事上,“哈德逊这方面的事,谨遵台命办理。上头有什么开销,我要上院请求了才能奉告。”说到这里,他又放低声音,作出自己人密诉肺腑的神态,“替黄抚台想想也不得了!一个年过下来,从京里到本省、将军、学政那里,处处打点,没有三十万银子过不了关。真正是‘只见和尚吃粥,不见和尚受戒’!”
“是,是!俗语说得一点不错,‘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朋友能交得上,一定要交。”龚振麟说,“事完以后,老兄这里,我另有谢意,至于胡雪翁那里,我当然也要致敬,想请教老兄,你看我该怎么办?”
更多内容...
上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