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地皇二年
第五节 伤心事
目录
第一章 少年
第一章 少年
第二章 洛丽塔
第三章 太学
第三章 太学
第四章 从中兴到末路
第四章 从中兴到末路
第五章 新帝王莽
第五章 新帝王莽
第六章 地皇二年
第六章 地皇二年
第五节 伤心事
第七章 地皇三年
第七章 地皇三年
第八章 十月革命
第九章 沘水大捷
第九章 沘水大捷
第十章 更始皇帝
第十章 更始皇帝
第十一章 镇国之宝
第十一章 镇国之宝
第十二章 昆阳大战
第十二章 昆阳大战
第十二章 昆阳大战
第十二章 昆阳大战
第十三章 手足之断
第十三章 手足之断
第十三章 手足之断
第十四章 新朝覆灭
第十四章 新朝覆灭
第十五章 潜龙勿用
第十五章 潜龙勿用
第十五章 潜龙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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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是多年的压抑,在此刻一总爆发,王莽痛哭流涕,直至耗尽全身力气,如一堆稀泥瘫倒在地。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一个人哭得如此伤心,如此委屈,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让人意识到,尽管王莽是帝国至高无上的皇帝,统治着当时近七千万的人口,但他仍然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再华丽的衣冠,再巍峨的宫殿,都无法掩饰这一现实,他已经六十八岁,即将迈入古稀之年,身体佝偻,白发苍苍,一身的老人味。
类似的漂亮话,史上多有,儒家经典上说,皇帝诏书上说,士大夫奏章上也说,但这些漂亮话通常说完算数,不能量化,更不能执行,唯一的作用,就是抚慰一下说话人那尚且残存的良心。于是乎,仁义道德多烂然显著于高文大册之间,而小民终疾苦蹙然于穷檐败壁之下。于是乎,民为重,沉于地,千人踩,万人踏。君为轻,高在天,变成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
王莽想不通的第二个问题是,为什么老百姓们一饿肚子,就要合起伙来跟他作对?王莽这一问,虽然远比说“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来得清醒,来得高明,但他毕竟从未挨过饿,他根本不明白饥饿带给人的恐怖。
在王莽的想法里,既然我皇帝都维护你们老百姓的利益,如果有官吏胆敢从中作梗,有我替你们撑腰,你们还怕什么,你们大可以反抗嘛,你们为什么不反抗?殊不知,就算王莽到时候真的肯为老百姓撑腰,老百姓们依然不会选择反抗,一则他们本来就以善于忍受苦难而闻名于世,二则又是人性的必然结果。
对于这些漂亮话,99lib.net老百姓一开始或许还相信,但慢慢就死了心,在大部分时间里,他们将欲望压抑到了最低,压抑到了只剩下生存欲。《尚书·康诰》曰:“若保赤子,唯民其康乂。”在这里,周公将百姓们比喻为婴儿,想想也有道理,婴儿只要吃饱喝足,就会乖乖睡觉,不来和大人们闹了,更不会提多余的要求,说什么我要发财,我要泡妞,我要开名车,我要饮花酒。然而,老百姓们毕竟不是婴儿,而且就算是婴儿,婴儿肚子饿了,也免不了要大哭大闹,叫大人们不得安生!
王莽天真地希望老百姓们能够为了他们自己的权利抗争,可是老百姓们到底都有哪些权利,王莽自己也说不清,两千年来的儒家也没说清。孟子曰: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听上去冠冕堂皇,然而却经不起较真,受累问孟夫子一句,民为重,到底有多重?计量单位是什么,用什么秤,怎么称,谁来称?想来孟夫子大抵也只能报以怒斥:小子无状!这重嘛,乃是一个很抽象的概念……
然而,我依然低估了王莽的情商,王莽这一哭,并非为家事而哭,而竟是为国家而哭。他睁着昏黄的双眼,嘴中不住念叨着,百姓,流民,百姓,流民,念叨了一会之后,忽然又高声咒骂起来,那意思大致是说,你们这些百姓,老子改革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这么积极?现在稍微一挨饿,就合起伙来跟老子作对,你们都他妈的是些什么东西?
王莽单方面咒骂着百姓,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然而,他高居在庙堂之上,又怎能听到百姓们九*九*藏*书*网真正的心声?老百姓虽然人数众多,却是绝对的弱势群体,如狼似虎的官吏们,拥有随意欺负他们的权力,俚语曰:州县符,如霹雳,得诏书,但挂壁。王莽哪怕有浩瀚如江海的恩泽,等到了老百姓这里,最多也就剩下一滴两滴,其余的则流进了一层层官吏们的荷包里,王莽又没有顺风耳、千里眼这样的特异功能,不可能监督到每个人,逐一进行纠正。因此,王莽的诏书虽然是无比的美意,但老百姓的境况并无任何改善,该被侮辱的照样被侮辱,该被损害的照样被损害,甚至比以前更加悲惨。
这世上原本什么人都有,生旦净末丑,猪马鸡羊狗,千人千面,不一而足。然而尽管人性变化莫测,但所有的人性,都有一个最小公约数也是唯一的公约数,那便是对食物的需求。饱腹之后,自然可以人人有一本流水的账,家家有一本难念的经,从而陷入到出头鸟困境,然而一旦饥饿降临,像做除法一般剔除掉所有多余的人性,于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要吃饭,我要活下去。
被官府欺压,尽管遭罪受气,至少还可以暂时苟活,久而久之,也就习惯成了自然。但是肚子这一饿,饿得连称颂我皇圣明的力气都不再有,再多饿上几天,性命也将没有,此时的老百姓已经别无选择,只能成群结队、离家出走。然而,依然要替这些善良的老百姓们辩诬,他们虽然离家出走,却并不敢和王莽作对,他们的策略类似于甘地,非暴力、不合作,他们只是想找到属于自己的食物,仅此而已,别无他意。
孙中山先99lib•net生在《民權初步》序言中曾经慨叹,“中国四万万之众,等于一盘散沙。”而老百姓这一盘散沙,如何才能聚沙成塔,乃至于化为威力更大的沙尘暴?这里单讲民智尚未开启的古代。如我们所知,此次王莽末年流民的兴起,主要是由于持久的干旱和蝗灾,而蝗虫本为独居动物,生来胆小,但是一旦其后腿受到触碰,蝗虫就会改变原来独来独往的习惯,变得喜欢群居,群居多了,进而泛滥成灾(资料来自网络,未必正确)。百姓身上也存在着类似蝗虫后腿的部位,而这一部位便是胃,只有统治者掏空了百姓的胃,突破了这一容忍底线,一盘散沙的百姓才会奋起团结,齐心协力(拿蝗虫和老百姓相比,只为议论,绝无恶意,相反,蝗虫和老百姓堪称对立的两极,蝗虫是不劳而获,老百姓却是劳而不获)。换而言之,历史上所谓的盛世乱世,无非也就是老百姓们能吃饱和能饿死的区别而已。
很明显,在王莽的判断里,老百姓们实在不是个东西。他虽然恨那些误国的官吏,但他更恨这些悖逆的百姓。他就是想不通,他为了这些百姓,可谓是操尽了心,勤勉政事,加班加点,常御灯火至明,犹不能胜。有这些时间,我本可以饮美酒,赏美景,睡美人,想多快活就能多快活,而我竟拒绝了这些快活,傻傻地选择了受苦,我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们百姓?在我之前的历朝历代,你们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最早的西周春秋,连打仗都不让你们老百姓去,觉得你们这些贱民,只能耕种畜牧,根本不配拥有为国而战的荣九_九_藏_书_网誉,后来到了战国,他们见让你们送死是好的,这才慢慢将你们送上战场。长久以来,你们都在被侮辱被损害,富者田连阡陌,骄奢淫逸,而你们却贫无立锥之地,衣牛马之衣,食犬彘之食,一想到你们的境遇,我几乎每次都要叹息流涕。如今我当了皇帝,有了改变这种不公正的权力,我什么都替你们想到了,解放奴婢,分给你们田地,又免费借给你们钱粮,古往今来,哪个皇帝能做到这些?而我做到了,并且是在你们没有开口要求的情况下就主动给了你们这些,你们可曾想过我为此所承受的压力?你们没有,你们也不关心,你们甚至连自己也不关心。那些权贵地主就懂得关心自己,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纷纷起来反对我,阻止我,而你们呢?我以为你们会站出来为我欢呼,给我继续前行的鼓舞,然而你们没有,你们屁也没有一个,只是可耻地沉默着。我应允了你们一个光明的天堂,你们不要,反而甘心活在黑暗的地狱,你们究竟是不知好歹,还是奴性愚昧?
博弈论里有一种“自愿者困境”,即在一个群体之中,率先采取行动的人将会丧失一切,而让其他人得益,但是,如果群体中的所有人都维持不动的话,那么最后大家都会面临灭顶之灾。而具体到老百姓反抗官府这事上,则“自愿者困境”可以改称为“出头鸟困境”,即老百姓们不堪官府欺压,都希望官府完蛋,但是要让官府完蛋,就必须有人起来反抗,而反抗官府的代价则是死亡,于是,每个人都希望别人去当出头鸟,为了大家的利益去送死,自己则搭顺风车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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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宜。最终结果则是谁都不愿用自己的性命为他人做嫁衣,大家都等着别人起来反抗,最后就变成没有人反抗。孔子所言的“不患贫而患不均”,至此则有了新的意义,老百姓们既然都很平均地过着悲惨的生活,同时也很平均地受着官府的侮辱,于是很容易便会沦为麻木的看客,非但不抱怨自己的悲惨,甚至还学会了欣赏别人的悲惨,并从中获取巨大的安慰。
王莽这一哭,虽然突然,想来却又在情理之中,人到晚年,心境本来就寂寥悲苦,更何况家门连遭不幸,眼看着亲生骨肉一个个先自己而去,人越来越老,伴越来越少,心中的凄凉悲伤,可知可想,然而他却偏偏又是皇帝,他能向谁倾诉?而谁又敢给他安慰?他只能在没人的地方,允许自己短暂崩溃、痛哭一场,哭完之后,又必须擦干眼泪,继续坚强。
唐僧师徒四人西天取经,一路上虽然偶尔也有好事,譬如女儿国什么的,但大部分时间里,总还是碰到妖怪前来欺负他们。此时的师徒四人,其实也面临着“出头鸟困境”,打妖怪总是有危险的,最好是让别人去搞定,自己则不出工也不出力(尤其考虑到妖怪的主要目标通常都是唐僧,三个徒弟如果都选择观望容忍,结果最多也就是白挨一顿揍,保命应该问题不大)。让唐僧高念“阿弥陀佛”的是,每次妖怪一来,孙悟空都会义不容辞地主动跳出来,从而解决了这一“出头鸟困境”。孙悟空之所以甘做出头鸟,抛开他的本领大不论,更重要的是其余三人都是人(猪八戒曾经也是人),而孙悟空则是猴,他没那么复杂和阴暗的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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