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矮人。”马克斯说。

和往常一样，远远就传来了叫骂声。“怎么回事，猪猡？”

二月中旬的一天，离莉赛尔的生日还有几天时间，他走到壁炉旁时差点跌到火里。

她先朝马克斯扔了个雪球，自己肚子上也马上挨了一下，非常公平。连汉斯·休伯曼走下楼梯时，也未能幸免，马克斯朝他扔了一个。

“别死，”她低声说，“求你了，马克斯，你别死。”

在门厅里，爸爸拥抱了她。

后来，晚上她偷听到了汉斯和罗莎的谈话，罗莎让她在他们的房间里睡觉。她挨着他们的床躺下，就睡在地板上，躺在他们从地下室拿上来的床垫上。（他们考虑过垫子是否也被染上了病毒，但随后得出结论，这个想法不成立。马克斯不是被病毒感染的，所以他们把垫子搬了上来，代替了床罩。）

“坏蛋！”爸爸喊道，“莉赛尔，给我点雪，要一桶！”随后的几分钟里，他们忘掉了一切，虽然没有大喊大叫，却忍不住享受这短暂的欢笑。他们只不过是普通人，在屋子里玩雪的普通人。

“那个该死的雪人，”她悄悄说，“我敢说病根儿就是那个雪人——弄得满地都是雪水，冷得要死。”

“说得对。”汉斯把他抱了出去。

九*九*藏*书*网不幸的是，这个夜晚是马克斯的健康严重恶化的开端。起初没有明显的征兆，他只是一直发冷，他的双手哆嗦着，眼前频频出现和元首拳击的幻象。一直到他做完俯卧撑和仰卧起坐都无法使身子暖和的时候，他才真正开始发愁了。他尽量挨着火炉坐，还是没用。日复一日，他的体重到了让他跌跌撞撞的程度，他的锻炼养生法也停止了，因为他的双手无力支撑身体，脸颊总是撞到凹凸不平的地面。

平安夜的晚上，莉赛尔用双手捧了一堆雪作为礼物送给马克斯。“闭上眼，”她说，“伸出手来。”马克斯的手一碰到雪，就颤抖了一下。他笑了，可还是没有睁开眼睛。开始，他只是舔了舔雪，让它在舌头上融化。

整个一月份，他都挣扎着硬挺过来了，但是到二月初的时候，马克斯的样子再也无法让人忽视。凌晨，他会挣扎着在壁炉边醒来，可接着，整个上午他都在地下室里沉睡。他的嘴巴歪着，颧骨肿胀。对于他们的询问，他总是回答一切都好。

他的身体越冷，他就融化得更快。

莉赛尔点点头。

“啥事？”罗莎·休伯曼那紧紧盘着的头发足以让人望而生畏。她重复这个问题时，头发仿佛绷得更紧了。“啥事，莉赛尔？”

爸爸不ｗwｗ.99lｉb.nｅｔ同意。“它不会融化的，”他摩拳擦掌，朝它吹了一口气，“这下面冰凉。”

爸爸一脸忧愁，眨巴着那双灰色眼睛。他一个人就把马克斯抱了起来，马克斯轻得像个孩子。“不能把他放在我们床上吗？”

她快满十三岁了，胸部却依然平坦，也没有来例假。地下室的那个年轻人还躺在她床上。

“闪开。”

对莉赛尔·梅明格来说，1942年的年初可以这样总结：

罗莎接着转过身，明确地回答：“现在，听我说，莉赛尔。我把这人弄进家里可不是要看着他死的。明白吗？”

罗莎早已考虑过这个问题了。“不行。白天我们得拉开窗帘，要不会让人起疑心的。”

一个最快乐的圣诞节就这样开始了。虽然食物少得可怜，也没有礼物，但是，他们的地下室里有一个雪人。

莉赛尔挨近他站着。

“妈妈？”莉赛尔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爸高声叫着罗莎的名字。

“雪人，”莉赛尔回答，“我们得堆个雪人。”

早晨，莉赛尔九九藏书把他的素描本从地下室拿上来，放在床头。去年，她曾经迫不及待地想看看里面写的是什么，而这次，出于对马克斯的尊重，她把本子紧紧合着。

“快点下来，好吗？”

莉赛尔走近一点，害怕会听到可怕的答案。“他还活着吗？”

他是第二个快要在她眼前融化的雪人，只有一点不同，这是自相矛盾的一点。

莉赛尔手里抱着毯子，观察着他。

门厅里是他无力的双脚和低垂的头发，一只鞋子落在他后面。

尽管他们看法不同，但罗莎·休伯曼还是坚持认为，是去年圣诞节时埋下的祸根。12月20日那天，他们又冷又饿，可是居然得到了一个大奖赏——没有客人在家里逗留得太久。小汉斯此时正在和苏联人交战，继续伤他父母的心。特鲁迪只是在圣诞节前的周末回家待了几个小时。她要和她的主人一家去外地过节，这一家人属于德国的另一个阶层。

盘着的发髻。

这天晚上，马克斯被探视了七次。

第一捧雪送到地下室后，莉赛尔看了看外面，四周都没有人。她就尽力拿了许多锅碗瓢盆出来，把落在汉密尔街——世界上这么一个

99lib•net

小角落上的雪都往锅里、桶里装，装满之后，就把它们统统拿进屋子，送到地下室里。

爸爸进来时，她没有回头看他，而是面对着墙壁，对着马克斯·范登伯格说话。“为什么我要把那个雪球带下去呢？”她问，“他就是因为这个才生病的，对不对，爸爸？”她双手合十，仿佛在祈祷，“我为什么要弄那个雪人呢？”

“它要是化了，我们该怎么办？”莉赛尔问。

他躺在床上，周围堆着高高的毯子。

一连几个小时，她都坐在他身边，看着他浑身颤抖，沉睡不醒。

她出现的时候，汉斯·休伯曼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朝妻子扔了个漂亮的雪球。可惜没打中，雪球打到墙上，碎了。妈妈有了借口，便滔滔不绝地骂起人来。等她骂完了，又走过来帮他们的忙。她找了几个纽扣来当雪人的眼睛和鼻子，又用一条细线弯了张微笑的嘴巴，甚至还为这个半米多高的雪人提供了一条围巾和一顶帽子。

罗莎早就有了办法。“你负责把水拖干，小母猪，动作还得快。”

爸爸想得更深。“罗莎，罪魁祸首是阿道夫。”他直起身子，“我们得去瞧瞧他。”

她温柔地碰碰他的手臂。

他又把雪送到嘴边99lib•net。“谢谢，莉赛尔。”

“汉斯。”他小声叫着，他的脸看上去在痉挛，他的两腿颤抖着，头碰到了手风琴盒子上。

她太渴望这个拥抱了。

不过，它最后还是融化掉了，但在他们每个人的内心深处，一直有个雪人站着。平安夜的晚上，他们进入梦乡时，雪人一定陪伴着他们。他们的耳朵里传来的是手风琴的声音，眼前晃动着雪人的影子。对莉赛尔来说，她想的是在火炉边告别时，他说的最后几句话。

一柄木勺立刻掉到汤里，罗莎·休伯曼跑到他身边。她扶着马克斯的头，朝那间屋子里的莉赛尔吼道：“别傻站着，拿床多余的毯子来，铺到你床上。还有你！”下一个人是爸爸。“帮我把他抬起来，弄到莉赛尔房里去。快！”

妈妈以为女孩应该睡着了，把自己的看法讲了出来。

“现在出去吧。”

爸爸瞅瞅装满雪的锅。“我们用剩下的雪来干点什么？”

历经磨难的爸爸态度坚决。“莉赛尔，”他说，“你没有做错。”

“这是今天的天气报告吗？”

妈妈走在他们身后，依旧迈着摇摇摆摆的鸭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