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胡雪岩钱庄开张,向心腹亲授“官商之道”
春色满舟
目录
第一章 胡雪岩资助王有龄进京捐官
第二章 王有龄打通层层关节,起步官场
第二章 王有龄打通层层关节,起步官场
第三章 王有龄上任即遇大麻烦,胡雪岩谋划完美解决方案
第四章 难倒百官的棘手事,胡雪岩火速办妥
第四章 难倒百官的棘手事,胡雪岩火速办妥
第五章 公款过手做本钱,胡雪岩的融资之道
第六章 靠山王有龄把官做实,胡雪岩把生意做活
第六章 靠山王有龄把官做实,胡雪岩把生意做活
第七章 闲谈在他听来是商机,胡雪岩谋划开丝行
第八章 胡雪岩钱庄开张,向心腹亲授“官商之道”
第八章 胡雪岩钱庄开张,向心腹亲授“官商之道”
春色满舟
第九章 上下打点,在湖州撞上一位最佳合伙人
第十章 时局动乱,押上全部身家的一次商业预判
第十章 时局动乱,押上全部身家的一次商业预判
第十一章 王有龄仕途遭遇生死劫,胡雪岩巧妙化解
上一页下一页
“不能再摸了。”胡雪岩笑道,“一摸,你的心不跳,我的心又要跳了。”
这回答很有点味道,阿珠细细咀嚼着,心情渐渐舒坦,话很多,就表示日久天长说不完,那就不必心急,慢慢儿说好了。
“我不晓得!”阿珠又羞又喜,也还有些恼,恼他促狭,故意叫人下不得台。
“总还有一个有良心的。”胡雪岩笑道,“我不在那九个之内。”
“要这样讲究?”
“越讲究越好!”胡雪岩说,“你倒想想看,丝的好坏都差不多,价钱同行公议,没有什么上落,丝客人一样买丝,为什么非到你那里不可?这就另有讲究了,要给客人一上船就想到,这趟到了湖州住在张家,张家舒服,住得好,吃得好,当客人像自己亲人一样看待,所谓‘宾至如归’。那时候你想想看,生意还跑得了?”
阿珠不响,心里有些不安,她一直有这样一个感觉,胡雪岩把她看成一个很难惹的人。有了这样的存心,将来感情会受影响。然而她无法解释,最好的解释是顺从他的意思。因而心里又想,反正迟早有那么一天,又何必争此一刻?心思一活动,态度便不同了,靠紧了胡雪岩,口中发出“嗯,嗯”的腻声,而且觉得自己真有些透不过气来,必得他搂紧了,一颗心才比较有着落。
“那好。总有福让你享就是了。”
“原来你也不敢的时候。”阿珠用讥嘲的声音说,“我只当你天不怕地不怕,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
阿珠刚想试给他看,转念省悟,撇着嘴说:“你一肚皮的诡计,我才不上你的当!”
“时候不早了。”船舱外有声音,是阿珠的娘在催促,她没有进舱,而阿珠却深怕她有所发觉,赶紧向胡雪岩递个眼色,意思是不要说出她曾哭过。
胡雪岩笑笑不答。对付女人和对付顾客一样,他宁愿遇到一个厉害而讲理的,不愿与看来老实无用而有时无理可喻的人打交道。
“我就不懂,”胡雪岩说,“勒得这样子紧,你自己怎么解开呢?”
“我困了。有话明天再说。”她这样回答,而脚步却停在原处。
“我‘装佯’,你吹牛!”胡雪岩笑道,“你敢咬,我就服了你。”
“你这一说,我倒明白了。”她说,“一定是我娘太亲热,你怕管头管脚不自由,所以吓得不敢来。可是与不是?”
问得无理!胡雪岩有些好笑:“早知道你关心那位小姐,我一定要问他。”
“你啊!”阿珠指着他的鼻尖说,“尽在肚子里用功夫。”
“那么,”阿珠提出疑问,“那位小姐怎么样?是不是她也嫌贫爱富?或者恨罗尚德不成材,不肯嫁他?”
在他看来,“时机”已经成熟。一只手抱住她的上半身,另一只手更不规矩。阿珠不辨心里是何滋味,也不知道如何才是最好的应付,只抓着他那只“不规矩”的手,似告饶、似呵斥地连声轻喊:“不要,不要!”
为此又勾起阿珠的满腹心事。她娘把托张胖子做媒的事,都瞒着她,她脸皮嫩也不好意思去问,只是那天“纯号”小聚,隐隐约约看出她娘有意托张胖子出面来谈这场喜事,但到底怎么了呢?月下灯前,一个人悄悄地不知思量过多少遍,却始终猜不透其中的消息。
“不要紧,不会脏的。”
“你说,我在听。”
阿珠一看胡雪岩那惶恐的神色,反倒觉得于心不忍,同时也颇有安慰,看出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分量极重,因而破涕而笑。当九-九-藏-书-网然,还有些不自然的表情。
翻开一看,里面压着绣花的花样和五色丝线。胡雪岩挑了个“五福捧寿”的花样,指定用白软缎来绣。
“胡老爷”三个字听来刺耳,他不假思索地答道:“干娘,叫我雪岩好了。”
“为啥不问?”
“这我懂。”阿珠答道,“不过,我又不能像在船上一样,哪晓得丝客人喜欢什么?”
“什么事怎么说?”
其词有憾,其实深喜,胡雪岩适可而止,不再说恭维的话了,“阿珠,”他说,“要讲究舒服,讲究不尽,将来丝行开起来,外场我还可以照应你爹,里面就全靠你们娘儿俩。而且里面比外场更要紧!”
明明是有指责的话,不肯说出来,阿珠追问他还是不说,于是半真半假地,又像真的动气,又像撒娇,非要胡雪岩说不可。
他翻身坐了起来,接住茶碗也拉住了手问:“心还跳不跳?”
“没有。”阿珠说,“她倒要教我,我想船上一点点大,也不是学打拳的地方,没有跟她学。”
“你也是!”阿珠笑着抢他的话,“什么话到了你嘴里,加油加酱,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阿珠的脸就伏在他的胸脯上,但是,她听见的是自己的心跳,而且自己觉察到脸上在发烧,幸好灯大如豆,不畏人见,所以能够从从容容地说话。
这一下轮到阿珠受窘了,红着脸说:“我不晓得!我同我娘的事,不要来问我。”
这不是可以用强的事,胡雪岩见机而作,把手缩了回来,恨声说道:“恨不得有把剪刀!”
阿珠是很豁达的性情,但不知怎么,跟胡雪岩说话,心思就特别多,这里便又扯到自家头上。
阿珠点点头:“你的好处,我不会抹煞你的。”
“她要教你什么拳?”
“叫什么‘擒拿手’。如果哪个男的想在我身上起坏心思,就可以要他的好看。”
这句话要说得半真半伪,似懂非懂才妙,所以她想了想笑道:“你这个人太厉害,也太坏,是得有雌老虎管着你才好。”
亏她想得出这样一句成语,虽用得不很恰当,也算一个很有力的理由,阿珠的娘便说:“这话也是,我就放肆了。”
“干娘!”胡雪岩一面向阿珠点头,一面迎了出去,“进来坐!”
她怕捻亮了灯为他看出脸上的窘态,便说:“行得正,坐得正,怕什么!”
这句话碰在阿珠心坎上便是一震!就这句话中,名分已定,她像吃了颗定心丸,通体舒泰,笑吟吟地望着她母亲,要看她如何回答。
“你当我真的要穿?我还舍不得呢,做好了摆在那里,想你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阿珠很大方,也很有把握地答道:“你再用手试试看!”
“这就两样了。在船上,客人做主,怎么说怎么好。住到店里来的外路客人,要你做主,他不会说话的。”
“怎么回事?”胡雪岩催促着。
为了替女儿解围,阿珠的娘终于叫了声:“雪岩!你说得不错,大家同一家人一样,以后全要靠你照应。”
阿珠一骨碌下床,背着他捻亮了灯,纽好了那件对襟的绸衫,从茶壶里倒出一碗凉透了的龙井茶,自己先大大地喝了一口,沁人脾胃,顿觉心地清凉,摸一摸自己发烫的脸,想到刚才与胡雪岩缠在一起的光景,又惭愧,又安慰,但是再不敢转过脸去看床上的那个人。
“这会儿有得你说嘴了!”胡雪岩又笑,笑停了说,“既然不做坏事,何苦把灯弄得这样暗?去捻亮了,我们好好儿说说话。”
一句话把阿珠说得满脸通红,但心里是高兴的,窘笑着骂了句:“你的脸皮真厚!”
“那么我是草包?”
有了这句话,阿珠
九*九*藏*书*网
自觉不是刚才那样忸怩难受了,重新伸足向前让他细细赏鉴。
“房子好坏我不懂——不是房子好坏不懂,地点好坏我不晓得,总要靠近水陆码头才方便。人呢,如果两个都好就都用。”
“口口声声说我坏,到底我坏在什么地方?”
“我是碰到你这地方才心跳的。”他轻声笑着,把手挪动了一下,盈盈一握,滑腻非凡。
“这,”胡雪岩一愣,“我倒没有问他。”
这一下阿珠便又回身坐了下来,看胡雪岩却不像是说笑话的神情,果然,他拍拍她的手背,作了个示意“稍安毋躁”的姿势,转脸向他“干娘”说道:“我刚刚在跟阿珠谈,一样开丝行,为啥丝客人非要跟你们打交道不可?其中有许多道理。”
“你真当我不敢?”她比齐了四颗细小平整的门牙,轻轻咬住了他的耳垂,然后一点一点地劲道加上去,终于把胡雪岩咬得喊出声来才松口。
他讲的就是罗尚德的故事,添枝加叶,绘声绘影,阿珠把每一个字都听了进去了。
“那自然。”胡雪岩有心要看阿珠的羞态,便又转脸问了句,“阿珠,我们是不是一家人?”
“别的不敢说,丝客人住在我们家,起码吃得会比别家舒服。”她说,语气是谦抑的。
“这,这是为啥?”他结结巴巴地问。
“我自然要!”她说,“你的福我不享,哪个来享?”
因此,他也不肯开口说话,静静坐着,恣意饱看秀色。这样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阿珠终于如梦方醒似的,茫然四顾,仿佛不知身在何处。
“日子?”胡雪岩故意装作不解,“什么日子?”
阿珠受了一顿排揎,反倒服帖了,咬着嘴唇把胡雪岩的话,一句一句想过去,心里觉得很舒坦,同时也领悟出一个诀窍,反正胡雪岩喜欢“装佯”,自己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也跟他装就是了。
“你啊!”胡雪岩指一指她,不肯再说下去。
其实,胡雪岩所说的也是很浅的道理,但阿珠休戚相关,格外觉得亲切动听,脑中顿时浮现出许多“宾至如归”的景象,这些景象在平日也见过,就在她家的船上,并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而此时想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向往之情。
“我就恨你不开口!”
“那还用得着说?你娘做的菜,还不把他们吃得下巴都掉了下来。”
这母女俩微妙的神态,胡雪岩看得十分清楚,心里觉得好笑,自己的话是说得冒失了些,但悔亦无用,事到如今,索性讨阿珠一个欢心。于是在脸上堆足了笑容说道:“干娘,大家同一家人一样,你早就该叫我的名字了。阿珠,是不是?”
“睡也还早。”她娘也说,“你就再坐一坐。”
因为如此,她便赌气不肯跟胡雪岩在一起,但他的念头比她更快,刚一转身,便被喊住:“阿珠,不要走!我有话谈。”
“是啊!”提到这一层,阿珠的娘大感兴趣,眼睛都发亮了,“我要听听这些道理看。”
“你有没有跟她学打拳?”
“快放手!我怕痒。”语气中带着告饶的意味。
于是他又摸着她的胸说:“心跳得好厉害!”
“我说对了没有?”阿珠又问。
阿珠心想,这不用说,两只雌老虎一只是指胡太太,一只是指自己。她恨不得认真辩白一声:我才不是雌老虎!最好再问一句:你太太凶不凶?但这些话既不便说,也不宜装作不懂,她这一阵子已学得了许多人情世故,懂得跟人说话,有明的、暗的各种方法,而有时绝不能开口,有时却非说不可,现在就是这样,不能不说话。
“白缎子不经脏,用蓝的好了。”
“那两个人一个姓王,一个99lib•net姓黄,都是蛮能干的,可惜只能用一个。”
“又来骗人了!”阿珠说,“天天在地上拖,怎么不会脏?”
“我想住在王大老爷衙门里。”
这句话意思很深,胡雪岩想了想问道:“你要我开口说什么?”
“不见得坏。是不是?”
他自然而然地把手伸了过去,阿珠就让他握着,双颊渐渐泛起红晕,加上那双斜睇着的水汪汪的眼睛,平添了几分春色。
这就像十分春色尽落入他眼中一样,阿珠把脸避了开去,但身子却靠得更紧了。
“我说个笑话,保管你不困。”
“厚皮!”她刮着脸羞他。
“哪个要享他的福!”她霍地站了起来,扭身就走,把条长辫子甩得几乎飞到胡雪岩脸上。
胡雪岩也是心热如火,但他的头脑却很冷静,这时有两种想法,第一是要考一考自己,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倒要看看自己闯不闯得过这一关?第二是有意要叫阿珠受一番顿挫,也不是杀杀她的威风,是要让她知道自己也是个规规矩矩的君子,什么“发乎情,止乎礼”,自己照样也做得到。
由于这个小小的波折,胡雪岩变得沉默了,但却一直窥伺着她的眼波,深怕一个接应不到,又惹她不满。
“就是这话啰!”胡雪岩深深点头。
“他说是不说,心里晓得好歹。”
阿珠的娘依然谦虚,“不敢当!”她也是眉开眼笑地,“我还是——”
“好了,我晓得你的脾气了。”她又笑道,“反正我也不怕你骗我,我的脾气你也晓得,好说话就好说话,不好说话,看我的手段,你当心点好了。”
“我要说的话很多,不晓得你喜欢听哪一句?”
听得这两句话,胡雪岩倒是一愣,因为在他还是闻所未闻,细想一想,自己确是有这样在辞令上咄咄逼人的毛病,处世不大相宜,倒要好好改一改。
阿珠心里在想,照他的本事,不见得是吹牛,不过口中却故意要笑他:“说大话不要本钱!”
“此刻何必忙着弄这个?”胡雪岩说,“我们谈谈。”
“我在想,”胡雪岩又想到了生意上面,“房子要大,前面开店,后面住家,还要多备客房,最好附带一个小小花园,客房就在小花园里。”
“没有事!”她收敛了笑容,揩揩眼泪,恢复了神态。
“咦!”胡雪岩笑道,“我什么地方冒犯你了?我又不曾开口。”
看到胡雪岩诡秘的笑容,她有些不安,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秘密被他看穿了,因而嗔道:“贼秃嘻嘻地,鬼相!”
“也不见得。”
“我怎么晓得?嘴生在你身上,有话要你自己说。”
“你要说怕不怕?”胡雪岩一把将她抱得紧紧的。
于是他摸着她的脸说:“好烫!”
“本来就该问的。他不讲,你也不问,好像那位小姐根本就不是人。”阿珠撇着嘴说,“天下的男人,十个倒有九个没良心。”
为人阴险,杭州人斥之为“阴世秀才”,特征是沉默寡言,喜怒不形词色,这两点胡雪岩都不像,他是个笑口常开极爽朗的人,说他“阴世秀才”,阿珠也觉得诬人忒甚,所以摇摇头说:“这倒不是!”
“你服不服?”她问。
那份娇媚的神态,着实教胡雪岩动情,真想一把将她搂在怀里。但窗开两面,前后通风,怕船梢上摇橹的阿四看见了不雅,只得强自忍耐着。
“还是”如何呢?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持何态度。阿珠的警觉特高,不肯放过这个机会,脱口说道:“还是叫雪岩!”话一出口,发觉过于率真,便又补了一句:“恭敬不如从命!”
“不肯!”她笑着答了这一句,站起来走了进去,捧出一册很厚很大的书来。
“房子寻了两处,人
九九藏书
也有两个,都要等你去看了,才好定局。”
这话说得很重,胡雪岩不能再出以嬉皮笑脸的态度,然而他亦不愿接受阿珠的指责,“你自己太傻!”他用反驳的语气说,“我的真心难道你还看不出来?你要晓得,跟你在一起,为的就是寻快活,难道要像伺候大官儿,或者谈生意一样,一本正经,半句笑话都说不得?那样子不要说是我,只怕你也会觉得好生无趣。”
“还好,还好!”胡雪岩拍拍胸口说,“亏得没有跟她学,不然我跟你在一起,就时时刻刻要当心了。”
“我当然有我的办法。”
先当她是有意如此,他故意不去理她,渐渐发觉不妙,走过去想扳过她的身子来,她很快地一扭,用的劲道甚大。这就显然不是撒娇了,胡雪岩心中一惊,走到她正面定睛一看,越发吃惊。
“他们心里不和。”阿珠答道,“‘一山不能容二虎’这句话,你都不知道?”
“说说看!”
“叫阿珠讲给你听。”
“你还要问?”
“为啥?”
“你说我是‘阴世秀才’?”
“就是凉的好。”
“你自己说呢?”
一个人这样想得出了神,只见她睫毛乱闪,双眉低敛,胡雪岩倒有些猜不透她的心事,只觉得一个男人,辛苦终日,到晚来这样灯下悄然相对,实在也是一种清福。
阿珠有点不大服帖,她不相信这样昏灯淡月之夜,男贪女爱之时,他的心会不跳,因而也伸手按在他胸前,针锋相对地说:“你的心不也在跳?”
“我倒不信。”胡雪岩说,“你的腰细,带子勒得又紧,肚皮哪里还有地方可缩?”
“还有一正:睡得正!”
“我自然知道。”胡雪岩说,“不会用人才怕二虎相争,到我手里,不要说两只老虎,再多些我也要叫他服帖。”
说也不妨,胡雪岩有意跟她闹着玩,故意漏这么一句半句去撩拨她。阿珠不知是计,越逼越近,“问罪”问到他身边,动手动脚,恰中心意,终于让他一把抱住,在她脸上“香”了一下。
“我把肚皮一吸,找着带头,”她捧着胡雪岩的双手做手势,“这么一绕,再这么一绕,跟着一抽就解开了。”
当面锣、对面鼓地说了出来,把阿珠羞得耳根子都红了,偏偏胡雪岩又似笑非笑地直盯着她看,不但看,还来摸她的手,这一下把她窘得坐不住了。
“你顶会‘装佯’!”阿珠恨声说道,“恨不得咬你一口。”
“好了,好了。”胡雪岩把她那本书合拢,“我讲件妙事给你听。”
橹声欸乃中,胡雪岩和阿珠在灯下悄然相对。她早着意修饰过一番,穿一条月白竹布的散脚裤,上身是黑纺绸窄腰单衫。黑白相映,越显肤色之美。船家女儿多是天足,而且赤脚的时候多,六寸圆肤趿一双绣花拖鞋。胡雪岩把她从上看到下,一双眼睛瞪住了她的脚不放。
“当然啰。”阿珠很骄傲地说,“不到日子,你再也休想。”
阿珠也不开口,把胡雪岩的拖鞋当做一件正经大事,立刻就翻书找丝线,配颜色,低着头聚精会神地,忘了旁边还有人在。
她没有不进来的道理,坐定了问道:“胡老爷到湖州去过没有?”
“不相信你就看着好了。”胡雪岩笑笑又说,“我就怕两只雌老虎,那就没本事弄得她们服帖了。”
阿珠的兴趣也来了,细细讲了一遍,胡雪岩又加以补充,把阿珠的娘听得津津有味,她自然也有许多连胡雪岩都未想到的意见。
为了阻止她的噜苏,胡雪岩嘴找着嘴,让她无法说话,但那只不规矩的手毫无进展。阿珠的那条裤带,后面一半缝在裤腰上,前面两端打成死结,带头塞入裤腰,而那条裤带勒得极紧,www.99lib.net切入肉里,连根手指都插不进去。
口说“放肆”,依然不直喊出来,阿珠心想一不做,二不休,敲钉转脚,把事情做牢靠些,“娘!”她说,“那么你叫一声看!”
想了想,她倒好了茶,顺手又把那盏“美孚”油灯,捻得豆大一点,然后才转身把茶捧了给胡雪岩。
“我们谈谈生意。”胡雪岩问,“你爹带回来的口信怎么说?”
他装得很像,倒弄得阿珠迷迷糊糊,不知道他是真的不懂,还是有意“装佯”。
“茶凉了。”
“当然要问。”胡雪岩振振有词地说,“事情太多,我晓得你指的是哪一桩?”
“我的坏处你尽管说。我一定听。”
“我看你的拖鞋。来,把脚伸出来!”
这对阿珠是绝好的鼓励,因而心领神会,颇有妙悟,“我只当来了一份亲眷。”她从容自若地,“该当照应他的照应他。他不要人家照应的,总有他的花样在内,我们就不去管他。”
已生戒心的胡雪岩,不敢再说笑话去招惹她,依然用极关切的神色问道:“到底为啥?吓我一大跳。有什么不如意,或者我说错了什么话,尽管说啊!”
“这更不是。啊!我想到了!”阿珠理直气壮地,“这就是你最坏的地方,说话总是说得人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不好接口。”
眼前是个机会,但她踌躇无法出口,第一是不知用怎样的话来试探;第二又怕试探的结果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这个打击受不起,反倒是像现在这样混沌一团,无论如何还有个指望在那里!
“对啊!”胡雪岩轻轻拍着桌子说,“你懂诀窍了!有的人不懂,不是不体谅客人,就是体谅得过了分,管头管脚都要管到,反害得客人拘束,吓得下次不敢来了。”
夜深了,野岸寂寂,只听见“吱呀、吱呀”和“刷喇、刷喇”摇橹破水的声音,阿珠也还听得见自己的心跳,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到湖州,你住在哪里?”
“你不晓得拉倒!”她有些气了,“再没有见过像你这样难弄的人,一会真,一会假,从不把真心给人看!”
这反像有些捉弄人似的,阿珠的娘微感窘迫,白了她一眼说:“要你来瞎起劲!”
“你不要看嘛!”她把一双脚缩了进去。
“一个跑马卖解的姑娘,山东人,长得很漂亮。有一次他们坐我家的船,她跟我一起睡,晚上没事谈闲天,她跟我说,江湖上什么坏人都有,全靠自己当心。她穿的裤子就是这样子,我照样做了两条穿。”
这下阿珠才发觉自己上了当,真的有些动气了,背着灯,也背着胡雪岩,垂着头,久久不语。
“我倒要问你了,”她把脸仰起来说,“我娘怎么跟你说的?”
“你看得我那么凶?”阿珠半真半假地问。
胡雪岩骗不了她,也就一笑而罢,“我又要问你,”他说,“这是谁教你的?”
再要捉弄她,便迹近残忍了,他放开了手说:“阿珠,倒碗茶我喝。”
“鞋面是什么料子?”他伸手下去,摸一摸鞋面,顺便握了握那双扁平白皙的脚,“替我也做一双。肯不肯?”
“嗯!”阿珠很平静地说,“那应该。”
“雪岩,不是我说,你实在是能干!”她停了一下,看一看女儿,终于毅然决然地说了句:“总算是阿珠的命好,将来一定有福享!”
“一个人总有说对的时候。”胡雪岩很诚恳地问,“阿珠,你看我是不是肯认错改过的人?这句话,你要老实告诉我。”
见他这样,她不但把心定了下来,而且颇为得意,吃吃笑道:“早知你不安好心!果然让我料中了。”
“你到底要不要享我的福?”胡雪岩摸着她的脸,用低得仅仅只有他自己和阿珠才听得见的声音问。
更多内容...
上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