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王有龄上任即遇大麻烦,胡雪岩谋划完美解决方案
胡王重逢
目录
第一章 胡雪岩资助王有龄进京捐官
第二章 王有龄打通层层关节,起步官场
第二章 王有龄打通层层关节,起步官场
第三章 王有龄上任即遇大麻烦,胡雪岩谋划完美解决方案
胡王重逢
第四章 难倒百官的棘手事,胡雪岩火速办妥
第四章 难倒百官的棘手事,胡雪岩火速办妥
第五章 公款过手做本钱,胡雪岩的融资之道
第六章 靠山王有龄把官做实,胡雪岩把生意做活
第六章 靠山王有龄把官做实,胡雪岩把生意做活
第七章 闲谈在他听来是商机,胡雪岩谋划开丝行
第八章 胡雪岩钱庄开张,向心腹亲授“官商之道”
第八章 胡雪岩钱庄开张,向心腹亲授“官商之道”
第九章 上下打点,在湖州撞上一位最佳合伙人
第十章 时局动乱,押上全部身家的一次商业预判
第十章 时局动乱,押上全部身家的一次商业预判
第十一章 王有龄仕途遭遇生死劫,胡雪岩巧妙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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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他先深深一揖,奉上一顶高帽子:“王大老爷真正是第一等的仁德君子!像您老这样菩萨样的主客,小号请都请不到,哪里好把财神爷推出门?尊款准定放着,几时等雪岩来了再说。倒是王大老爷局里有款子汇划,小号与上海南市‘三大’——大亨、大豫、大丰都有往来,这三家与‘沙船帮’极熟,漕米海运的运费,由小号划到‘三大’去付,极其方便,汇水亦绝不敢多要。王大老爷何不让小号效劳?”
因为如此,王有龄原来预备穿了公服,鸣锣喝道去唬信和一下的,这时也改了主意,换上便衣,坐一顶小轿,把六锭银子用个布包袱一包,放在轿内,带着高升,悄悄来到了信和。
“那我要去拜见老伯母。”
为了办事方便,王有龄到底下了一通“关书”,聘请胡雪岩当“司事”,在签押房旁边一个小房间办事,作幕后的策划。首先是从藩库提了十万两银子过来,等跟信和谈好了保付的办法,把这笔款子存入信和,先划三万两到上海大亨钱庄。这三万两银子,一万两作公费使用,二万两要替黄宗汉汇到家乡,当然那是极秘密的。
“雪轩!”
“好!”王有龄毫不迟疑地答应,“全听你的。”
轿子一停,高升先去投帖。钱庄对官场的消息最灵通,信和的大伙张胖子,一看名,知道是抚台面前的红人,王有龄三字也似乎听说,细想一想,恍然记起,却急出一身汗!没奈何,且接了进来再说。
说得如此严重,把笑口常开的张胖子吓得脸色发青,“唷!”他说,“这不是当玩儿的。等我把门来关起来。”
关上房门,两个并坐在僻处,胡雪岩把那移花接木之计,约略说了一遍,问张胖子两点:第一,有没有熟识的粮商可以介绍;第二,肯不肯承诺保付。
“啊!”王有龄矍然而起,“照你这一说,是非逾限不可了。那怎么办呢?”
胡雪岩精力过人,睡得虽迟,第二天依旧一早起身。这天要办的一件大事,就是到信和去看张胖子。他心里在想,空手上门,面子上不好看,总得有所点缀才好。
王有龄又把胡雪岩引到书房,接着王太太便带着丫头、老妈子,亲来照料。胡雪岩享受着这一份人情温暖,顿觉这大半年来的飘泊无依之苦,受得也还值得。
奉命来请胡雪岩的高升,机变虽快,却也一时无从回答,但他听出张胖子的语气有异,不知其中有何蹊跷,不敢贸然道破来意,愣在那里只拿双眼看着胡雪岩。
当天夜里又把酒细谈,各抒抱负。王有龄幼聆庭训,深知州县官虽被视作“风尘俗吏”,其实颇可有所展布,而且读书不成,去而捐官,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子,也就断了金马玉堂的想头,索性作个功名之士。胡雪岩的想法比他还要实际,一个还脱不了“做官”的念头,一个则以为“行行出状元”,而以发财为第一,发了财照样亦可以做官,不过捐班至多捐一个三品的道员,没有红顶子戴而已。
当然,最兴奋的是张胖子,昨天他从胡家出来,不回钱庄,先去拜访东家,自诩“慧眼识英雄”,早已看出胡雪岩不是池中物,因而平时相待极厚。胡雪岩所以当初去而无怨,以及现在仍旧不忘信和,都是为了他的情分。东家听了他这番“丑表功”,信以为真,着实嘉奖了他几句,而且也作了指示,海运局这个大主顾,一定要拉住,因为赚钱不赚钱在其次,声誉信用有关,这就是钱庄票号的资本,信和能够代理海运局的汇划,在上海的同行中,就要刮目相看了。
“应该去报个捐,哪怕是‘未入流’,总算也是个官,办事就方便了。现在我只好下个‘关书’,”王有龄又踌躇着说,“也还不知道能不能聘你当‘文案’。”
胡雪岩只不说请他到家里坐的话,张胖子便骂小徒弟:“笨虫!把茶叶、火腿拎进去啊!”等小徒弟往胡家一走,张胖子也挪动了脚步,一面说道:“第一趟上门来看老伯母,总要意思意思,新茶、陈火腿,是我自己的孝敬!”
“不忙,不忙!王大老爷尽管放着用。”
等他恭送上轿,王有龄觉得这件事做得十分痛快有趣,暗中匿笑,这张胖子想做海运局的生意,一定马上派人去找胡雪岩。谁知胡雪岩已经打定主意,不会回他店里,现在让他吃个空心汤圆,白欢喜一场,也算是对他叫胡雪岩卷铺盖的小小惩罚。
“慢来,慢来!张先生,”胡雪岩问道,“怎的一桩事体,我还糊里糊涂。你说走,走到哪里去?”
“做官跟做生意的道理是一样的。”
他这样踌躇着,张胖子却误会了,以为胡雪岩还是想在利息上“戴帽子”,自己不便开口,所以他作了个暗示:“雪岩,我们先谈一句自己弟兄的私话,你现在做了官,排场总要的,有些用度,自己要垫,我开个折子给你,二千两的额子以内,随时支用,你有钱随时来归,利息不计。”
“托福!托福!”
“雪轩!”他问,“你几时回来的?”
“雪岩!”
“大伙”受东家的委托,如何能容胡雪岩这种“一厢情愿”的想法,念在他平日有功,也不追保,请他卷了铺盖。这一下在同行中传了出去,都说他胆大妄为,现在幸亏是五百两,如果是五千两、五万两,他也这样擅做主张,岂不把一爿店都弄“倒灶”了?
“你吃了饭没有?”胡雪岩先很亲切地问,“现成的酒菜,坐下来‘摆’一杯!”
听得这话,王有龄有些啼笑,但仔细想一想,胡雪岩的话虽说得直率,却是鞭辟入里的实情。反正这件事一开头就走的是小路,既然走了小路,就索性把它走通。只要浙江的漕粮交足,不误朝廷正用,其他都好商量。如果小路走得半途而废,中间出了乱子,虽有上司在上面顶着,但出面的是自己,首当其冲,必受大害。
“难!”胡雪岩摇着头说,“你们做官的,哪晓得人家的苦楚?一改海运,漕丁都没饭吃了。所以老实说一句,漕帮巴不得此事不成!你们想从运河运米到上海,你急他不急,慢慢儿拖你过限期,你就知道他的厉害了。”
“不,不!”王有龄发觉自己措词不妥,赶紧抢着说道,“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怎么样把面子十足挣回来,这我有办法。现在要问你的是,你今后作何打算?是不是想回原来的那家钱庄?”
“说来话长。”胡雪岩欲言又止地,“你呢?我看很得意?”
张胖子总算不虚此行,欣然告辞。胡雪岩也随即赶到王有龄公馆里。他把张胖子的神态语言形容了一番,两人拊掌大笑,都觉得是件很痛快的事。
回到海运局跟王有龄见面,互道各人商谈的结果。王有龄十分兴奋,说这天上午非常顺利,先去看了麟桂,说抚台已有表示,差额由藩库先垫,今年新漕中如何加派来弥补这笔款子,到时候再定办法,不与王有龄相干。又去看了抚台,黄宗汉吩咐,只要事情办得快,多花点钱无所谓99lib•net。他还拿出两道上谕来给王有龄看,一道是八旗京兵有十五万之多,须严加训练,欠饷要设法发清,通谕各省,从速解运漕米银两,以供正用;一道是酌减文武大臣“养廉”银,以充军饷。可见得朝廷在粮饷上调度困难,如能早日运到,黄宗汉答应特保王有龄升官。
张胖子利害相权,心思已经活动,做生意原来就是靠眼光,有胆气,想到胡雪岩当初放那五百两银子给王有龄,还不是眼光独到,甚至连张“饭票子”都赔在里面,在他个人来说,是背了风险,但如今来看,这笔生意他是做对了。
正徘徊瞻顾,不知何以为计时,突然眼前一亮,那个在吃“门板饭”的,一定是了。杭州的饭店,犹有两宋的遗风,楼上雅座,楼下卖各样熟食,卸下排门当案板,摆满了朱漆大盘,盛着现成菜肴。另有长条凳,横置案前,贩夫走卒,杂然并坐,称为吃“门板饭”。一碗饭盛来,像座塔似的堆得老高,不是吃惯了的,无法下箸,不知从顶上吃起,还是从中腰吃起。所以那些“穿短打”的一见这位“穿大衫儿的”落座,都不免注目,一则是觉得衣冠中人来吃“门板饭”,事所罕见;二则是要看他如何吃法。不会吃,“塔尖”会倒下来,大家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这慢慢来!等你这一趟差使弄好了再说。”
“不敢当,谢谢您老!”高升答道,“胡少爷不知什么时候得空?”
“我知道了。”他看一看桌上的自鸣钟说,“我准四点钟到。”
“有,有。”王太太笑着答道,“请胡少爷上书房去吧,那里清静。”
“那么,请胡少爷到公馆吃个便饭好了。”
“照这一说,事情就差不多了。”胡雪岩心知张胖子要去打听情形,既然藩司有此确实表示,信和这方面当然可以放心,不必等张胖子正式回话,便可知事已定局,“该商量商量,好动身到上海去寻‘户头’了。”
王太太还了礼,很感动地说:“胡少爷!真正不知怎么感激你。雪轩一回杭州,就去看你,扑个空回来,长吁短叹,不知如何是好。我埋怨雪轩,这么好的朋友,哪有不请教人家府上在哪里的道理?如今好了,是在哪里遇见的?”
“自然要跟你说。”胡雪岩喝口酒,大马金刀地把双手撑在桌角,微偏着头问他,“雪轩,你看我是何等样人?”
胡雪岩住在元宝街,把详细地址留了下来。王有龄随后便吩咐高升,备办四色精致礼物,用“世愚侄”的名帖,到元宝街去替“胡老太太”请安。高升送了礼回来,十分高兴,因为胡雪岩虽然境况不佳,出手极其大方,封了四两银子的赏号。
王有龄知道他说的是老实话,便不再提此事,站起身来说:“你先坐一坐,我就来。”
两个人这样招呼过,却又没有话了,彼此都有无数话梗塞在喉头,还有无数话积压在心头,但嘴只有一张,不知先说哪一句。
“这个,”王有龄有些不以为然,“既然藩台、粮道去请示,当然有确实回话给我。似乎不必多此一举。”
胡雪岩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肯上轿,拉住高升问道:“贵上是哪一位?”
“好!”王有龄向高升说道,“把银子拿出来!”接着转脸向张胖子,“去年承宝号放给我的款子,我今天来料理一下。”
“这样,我不必去了。”胡雪岩说,“我一去了,那里的‘大伙’当着我的面,不免难为情。再有一句话,请你捧信和两句,也不必说穿我们已见过面。”
王有龄由意外惊喜所引起的激动,这时已稍稍平伏,催着他妻子说:“太太!我们的话,三天三夜说不完,你此刻先别问,我们都还没有吃饭,看看,有现成的,先端几个碟子来喝酒。”
“恭喜,恭喜!”胡雪岩此时已喝得满面红光,那副倒霉相消失得无形无踪,很得意地笑道,“还是我的眼光不错,看出你到了脱运交运的当儿,果不其然。”
为了这个名声在外,同业间虽知他是一把好手,却谁也不敢用他。同时又有人怀疑他平日好赌,或许是在赌博上失利,无以为计,饰词挪用了这笔款子。这个恶名一传,生路就越加困难了。
“谢天谢地,”胡雪岩讲到这里,如释重负似的说,“你总算回来了!不管那笔款子怎么样,以你现在的身份,先可以把我的不白之冤洗刷干净。”
“咦!”张胖子把眼睛瞪得好大,“高二爷,你怎么寻到这里来了?”
前一年夏天跟王有龄攀谈,知道他是一名候补盐大使,打算着想北上“投供”、加捐时,胡雪岩刚有笔款子可收。这笔款子正好五百两,原是吃了“倒账”的,在钱庄来说,已经认赔出账,如果能够收到,完全是意外收入。
“太太!”他高声喊道,“见见我这位兄弟!”
“藩库先垫可以。”麟桂答复督粮道说,“不过你老哥也要替兄弟想一想,这个责任我实在担不起,总要抚台有公事,我才可以动支。”
“那么你现在预备怎么样呢?”胡雪岩问——意思是问他如何能够把应运的漕米,尽速运到上海,交兑足额。
“话是这么说,”张胖子放低了声音,“你自己呢?加多少帽子?”
“太太!”王有龄说,“你敬了兄弟的酒,就请到厨房里去吧,免得兄弟多礼,反而拘束。”
于是王太太向胡雪岩敬过酒,退了出去,留下一个丫头侍候。
为此他找了个知道胡雪岩住处的小徒弟带路,亲自出马。事先也盘算过一遍,胡雪岩四两银子一月的薪水,从离开信和之日起照补,十个月一共四十两银子,打了一张本票用红封袋封好,再备了茶叶、火腿两样礼物,登门拜访。
等把胡雪岩想出来的移花接木之计一说,黄宗汉大为兴奋,不过不能当时就作决定,因为兹事体大。
胡雪岩父死家贫,从小就在钱庄里当学徒,杭州人称为“学生子”,从扫地倒溺壶开始,由于他绝顶聪明,善于识人,而且能言善道,手面大方,所以三年满师,立刻便成了那家钱庄一名得力的伙计,起先是“立柜台”,以后获得东家和“大伙”的信任,派出去收账,从来不曾出过纰漏。
胡雪岩笑了:“这,人家怎么肯说?”
“还有哪里?信和。”
高升看他衣服黯旧,于思满面,知道这位“胡少爷”落魄了,才去吃门板饭。如果当街相认,传出去是件新闻,对自己老爷的官声,不大好听,所以此时不肯说破王有龄的姓名,只说:“敝上姓王,一见就知道。胡少爷不必在这里吃饭了,我陪了你去看敝上。”
“张先生!”胡雪岩恭恭敬敬地叫一声,“你老人家一向好?”
谈到这里,事情可以算定局了,约定分头办事,麟桂和督粮道另行谒见抚台去谈差额的垫拨和将来如何开支?王有龄回去立刻便要设法去觅那肯垫出多少万石糙米的大粮商。
“雪岩,雪岩!”张胖子跑得气喘吁吁的,面红心跳,这倒好,正可以掩饰他的窘色。
“不是这话,不是这话!”张胖子又急忙改口,“你的来头,信和一定要替你做面子,再多些也要想办法。这你不管了,你说,期限长短?”
“不敢当这个称呼!”胡雪岩一躬到地。99lib.net
这就是不多之意,胡雪岩心里有些嘀咕,考虑了一会,觉得不能再兜圈子了,尔虞我诈,大家不说实话,弄到头来,会出乱子。
“雪岩!”张胖子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遍,“你混得不错啊!”
这风险太大了。张胖子一时答应不下,站起来绕室徘徊,心里不住盘算。胡雪岩见此光景,觉得有动之以利的必要,便把他拉住坐下,低声又说:“风险你自己去看,除非杭州到上海这一段水路上,出了纰漏,漕船沉掉,漕米无法归垫,不然不会有风险的。至于你们的好处,这样,好在日子不多,从承诺保付之日起,海运局就算借了信和的现银子,照日计息,一直到跟粮商交割清楚为止。你看如何?”
“不过有一层,风声千万不可泄漏。漕米不是少数,风声一漏出去,米商立刻扳价。差额太大,事情也难办。”
胡雪岩心里有数,张胖子替人戴高帽子的本事极大,三言两语,就可以叫人晕晕糊糊,听他摆布,所以笑笑不答。
把来意交代清楚,高升走了。胡雪岩才歉意地笑道:“实不相瞒,张先生,我已经跟王老爷先见过面了。我不陪他到信和去,其中自有道理,此刻也不必多说。王老爷约我到海运局帮忙,我已经答应了他,故而不好再回‘娘家’。张先生你要体谅我的苦衷。”
于是王有龄写了一张“支公费六百两”的条谕,叫高升拿到账房。不一会管账的司事,亲自带人捧了银子来,刚从藩库里领来的,一百一锭的官宝六锭,出炉以后,还未用过,簇簇光新,颇为耀眼。
“现在不谈暗的,只谈明的好了。”
“怎么样担保呢?”
因为气质相类,思路相近,所以越谈越投机,都觉得友朋之乐,胜过一切。当夜谈到三更过后,才由高升提着海运局的灯笼,送他回家。
“是……”高升放低了声音说,“我家老爷的官印,上有下龄。”
王有龄越发惊奇了,“真正想不到!雪岩,”他说,“你做官这么内行!”
“自然是趁此可以拉住一个大主顾。”
黄宗汉和麟桂都把眼光飘了过来,王有龄便毫不考虑地说:“我蒙宪台大人栽培,既然承乏海运,责无旁贷,可否交给我去料理?”
“在‘下城’盐桥。字号叫做‘信和’。”
胡雪岩想了一下,徐徐念道:“立笔据人候补盐大使王有龄,兹因进京投供正用,凭中胡雪岩向信和钱庄借到库平足纹五百两整。言明两年内归清,照市行息。口说无凭,特立笔据存照。”
胡雪岩摇摇头,说了句杭州的俗语:“‘回汤豆腐干’,没有味道了。”
张胖子先不答这句话,只问:“是哪两三家?”
有些警惕,胡雪岩便改口了,“我不想再吃钱庄饭。”他说,“你局里用的人大概不少,随便替我寻个吃闲饭的差使好了。”
胡雪岩又想,送礼也不能送张胖子一个人。他为人素来“四海”,而现在正要展布手面,所以决定要博得个信和上下,皆大欢喜。
“请信和转托上海的钱庄,这一节一定可以办得到。不过抚台那里总要有句话。我劝你直接去看黄抚台,省得其中传话有周折。”
“不错。怎地?”
于是黄宗汉派“戈什哈”把藩司和督粮道都请了来,在抚署西花厅秘密商议。为了早日交代公事,大家都赞成王有龄所提出来的办法,但也不是没有顾虑。
等坐定了谈入正题。他把王有龄突然来到信和,还清那笔款子的经过,细说了一遍,只把遗失了那张借据这一节,瞒着不提。
“一个娘,一个老婆。”
“好!”胡雪岩很慎重地点头,“我有数了。”
这一下,张胖子的主意越发坚定了。他原来就有些内疚于心,现在听大家的“口碑”,更有个人的利害关系在内,因为他们这些话传到东家耳朵里,一定会找了自己去问,别的都不说,一张五百两银子的借据,竟会弄丢了,这还成什么话?东家在绍兴还有一家钱庄,档手缺人,保不定会把自己调了过去,腾出空位子来请胡雪岩做,那时自己的颜面何存?
“我想这样,请你陪了我去,局里当然要派两个人,那不过摆摆样子,事情全靠你来办。”
抚台似乎置身事外了,麟桂因为有椿寿的前车之鉴,凡事以预留卸责的地步为宗旨。倒是督粮道有担当,很用心地与王有龄商定了处置的细节。
这样的交情,比通家之好更进一层,真个如手足一样,王太太便很大方地走了出来,含着笑,指着胡雪岩,却望着她丈夫问:“这位就是你日思夜梦的胡少爷了!”
“对了!”
见此光景,胡雪岩只好请他到家里去坐。张胖子一定要拜见“老伯母”、“嫂夫人”。平民百姓的内外之防,没有官府人家那么严,胡雪岩的母亲和妻子都出来见了礼,听张胖子说了许多好听的话。
受到这两句话的鼓励,王有龄想到了胡雪岩,该佩服的另有人。
“交运也者,是遇见了你。雪岩,”王有龄愧歉不安地说,“无怪乎内人说我糊涂,受你的大恩,竟连府上在哪里都不知道。今天,你可得好好儿跟我说一说了。”
回到局里,会着胡雪岩说了经过。胡雪岩怕信和派人到家去找,戳穿真相,那时却之不可,不免麻烦,所以匆匆赶回家去,预作安排。王有龄也换了公服,上院去谒见黄抚台,还怕他不见,特为告诉刘二,说是为漕米交兑一案,有了极好的办法,要见抚台面禀一切。
一面说,一面他用左手把红封套塞到胡雪岩手里,右手便来拉着他出门。
这一下,就把信和上上下下都收服了。大家都有这样一个感觉,胡雪岩倒霉时,不会找朋友的麻烦,他得意了,一定会照应朋友。
“你不要,我们总要意思意思。”张胖子又问,“要垫多少?期限是长是短,你先说了好筹划。”
张胖子自然不肯明白表示,只说:“主随客便,要你这里吩咐下来,我们才好去调度。”
张胖子和胡雪岩都是很厉害的角色,关起门来谈生意,都不肯泄漏真意,胡雪岩说:“今天我遇见王老爷,谈起跟信和往来的事。他告诉我,现在有两三家钱庄,都要放款给海运局,也不是放款,是垫拨,因为利息有上落,还没有谈定局,听说是我的来头,情形当然不同。张先生,你倒开个‘盘口’看!”
一引引到后堂,躲在屏风后面张望的王太太慌忙回避。胡雪岩瞥见裙幅飘动,也有些踌躇。这下又提醒了王有龄。
这一说,张胖子怦怦心动了,不须调动头寸,只凭一纸契约,就可以当做放出现款,收取利息,这是不用本钱的生意,加以还可借海运局来长自己的声势,岂不大妙?
“总有办法好想。”胡雪岩敲敲自己的太阳穴说,“世上没有没有办法的事,只怕不用脑筋。我就有一个办法,这个办法包你省事,不过要多花几两银子,保住了抚台的红顶子,这几两银子也值。”
这句话说到了他心里,但就在要开口承认时,忽然转念:开一家钱庄不是轻而易举的事,要本钱也要有人照应。王有龄现在刚刚得了个差使,力量还有限。如果自己承认有此念头,看他做人极讲义气,感恩图报,一定想尽办法来帮自己,千斤九_九_藏_书_网重担挑不动而非挑不可,那就先要把他自己压坏。这怎么可以?
酒添了又添,话越说越多,连胡雪岩的妻子都有些不耐烦了,正在这不得开交的当儿,来了个不速之客。
胡雪岩明白,这是信和先送二千两银子,得人钱财,与人消灾,收了他这二千两,信和有什么要求,就非得替他办到不可。不过胡雪岩也不便峻拒,故意吹句牛:“这倒不必。信和是我‘娘家’,我有钱不存信和存哪里?过几天我有笔款子,大概五六千两,放在你们这里,先做个往来。”
“啊!”王有龄恍然大悟,不断点头。
“那么,该当多少利息呢?”
刘二因为他交了去的两张“条子”,王有龄都已有了适当的安插,自然见他的情,所以到了里面,格外替他说好话。黄宗汉一听“有了极好的办法”,立刻接见,而且脸色也大不相同了。
“是的。”王有龄定定神盘算了一会,问道,“雪岩,你有没有功名?”
“雪岩,我想这样,我马上替你报捐,有了‘实收’,谁也不能说你不是一个官。那一来,你在我局里的名义就好看了,起码是个委员,办事也方便些。”
“其中另有道理。”胡雪岩放低了声音说,“作兴抚台另有交代,譬如说,什么开销要打在里头,他不便自己开口,更不便跟藩台说,全靠你识趣,提他一个头,他才会有话交下来!”
“我查过账了,一共还缺十四万五千石。”
胡雪岩夫妇要拦拦不住,只好由他。等一喝上酒,胡雪岩就不便“闷声大发财”,听他一个人去说,少不得要找出许许多多理由来推托。无奈张胖子那张嘴十分厉害,就像《封神榜》斗法似的,胡雪岩每祭一样法宝,他总有办法来破,倒是有样法宝,足可使他无法招架,但胡雪岩不肯说,如果肯说破跟王有龄的关系,现在要到海运局去“做官”了,难道张胖子还能一定叫他回信和去立柜台、当伙计?
自此展开冗长的说服工作,他的口才虽好,胡雪岩的心肠也硬,随便他如何导之以理,动之以情,一个只是不肯松口。
话说到如此,麟桂只得点点头答应:“也只好这样了。”
“啊!”王有龄这才省悟,“来,来!雪岩且先坐下歇一歇再说。也不必在外面了,请到后面去,舒服些。”
润湿了双眼的王有龄,长长叹了口气:“唉,如果你我没有今天的相遇,谁会想得到我冥冥中已经害得你好惨。如今,大恩不言谢,你看我该怎么办?”
“米总是米,到哪里都一样。缺多少就地补充,我的意思是,在上海买了米,交兑足额,不就没事了吗?”
“那太好了。你拿来我替你放,包你利息好。”
“怎么能慢呢?我要请你帮我的忙,总得有个名义才好。”王有龄皱着眉说,“头绪太多,也只好一样一样来。雪岩,你府上还有什么人?”
在座三上司立刻都表示了嘉许之意,黄宗汉慢吞吞说道:“漕米是天庾正供,且当军兴之际,粮食为兵营之命脉,不能不从权办理。既然有龄兄勇于任事,你们就在这里好好谈一谈吧!”说完,他站起身来,向里走去。
“啊!”张胖子咧开嘴拉长了声调,做出那意想不到而又惊喜莫名的神态,“雪岩,恭喜,恭喜!你真正是‘鲤鱼跳龙门’了。”
“老实禀告王大老爷,这笔款子放出,可以说是万无一失,所以笔据不笔据,无关紧要,也不知放到哪里去了。改天寻着了再来领。至于利息,根本不在话下,钱庄盘利钱,也要看看人,王大老爷以后照顾小号的地方多的是,这点利息再要算,教敝东家晓得了,一定会怪我。”
于是一面吃,一面说,王有龄自通州遇见何桂清开始,一直谈到奉委海运局坐办,其间也补叙了他自己的家世。所以这一席话谈得酒都凉了。
讲了事实,再谈感想,“雪岩!”他问,“你猜猜看,王老爷这一来,我顶顶高兴的是啥子?”
胡雪岩心里明白,他会在海运局里给他安排一个重要职司,到那时候,好好拿些本事来帮一帮他。把他帮发达了,再跟他借几千两银子出来做本钱,那就受之无愧了。
“不必。”胡雪岩说,“我跟你的交情,有张胖子到外面去一说,大家都知道了,替你出面办什么事,人家自然相信。”
“好极了。是托信和?”
等一回海运局,第一个就问胡雪岩,说是从他回家以后,就没有来过,时已近午,想来他要在家吃了饭才来。但一直等到下午三点钟,还不见踪影,王有龄有些急了,他有许多事要跟胡雪岩商量,胡雪岩自己也应该知道,何以如此好整以暇?令人不解。
胡雪岩又把张胖子也邀在一起,加上庶务、厨子、听差、上上下下一共十个人,雇了两只“无锡快”,随带大批准备送人的土产,从杭州城内第一座大桥“万安桥”下船,解缆出关,沿运河东行。
这就是说定了一个最后限期。张胖子觉得胡雪岩做事爽快而有担当,十分欣赏,连连点头答应。
王有龄有些不大相信,但不妨听他讲了再说,便点点头:“看看你是什么好办法?”
“漕米悉数运到上海,早已出奏有案。如今忽然在上海买米垫补,倘或叫哪位‘都老爷’知道了,开上一个玩笑。”麟桂迟疑了一下说,“那倒真不是开玩笑的事!”
一旁的高升不能不开口了:“请老爷陪着胡少爷到客厅坐!”
“哪里话,哪里话!现在自然要请你照应。”张胖子忽然放低了声音说,“眼前就要靠你帮忙,我跟王老爷提过,想跟海运局做往来。现在银根松,摆在那里也可惜,你想个什么办法用它出去!回扣特别克己。”
一听这话,张胖子越发兴奋,连连答应:“一定效劳,一定效劳。”
“藩台的话说得是。”督粮道接口附和,然后瞥了王有龄一眼,自语似的说,“能有个人挡一下就好了。”
他的话还没有完,王有龄已经高兴得跳了起来:“妙极,妙极!准定这么办。”
胡雪岩想了想答道:“真的要我来办,得要听我的办法。”
“话未说之先,我有句话要交代。”胡雪岩神色凛然地,“今天我跟你谈的事,是抚台交下来的,泄漏不得半点!倘或泄漏出去,闯出祸来,不要说我,王老爷也救不了你,做官的人不讲道理,那时抚台派兵来封信和的门,你不要怪我。”
“我不肯收,赏得太多了。”高升报告主人,“胡少爷非叫我收不可,他说他亦是慷他人之慨。”
看他迟疑,督粮道便又说:“王兄,你不必怕!我刚才说过,这件事大家休戚相关,倘有为难之处,当然大家想办法,不会让你一个人坐蜡。王兄,你新硎初发,已见长才,佩服之至,尽管放手去干。”
“那我就猜不到了。请你实说了吧,我心里急得很!”
王有龄听他这一说,对胡雪岩又有了深一层的认识,此人居心仁厚,手段漂亮。换了另一个人,像这样可以扬眉吐气的机会,岂肯轻易放弃?而他居然愿意委屈自己,保全别人的面子,好宽的度量!
这一声叫,那班“穿短打的”都笑了,哪有少爷来吃门板饭的?
“慢慢来,慢慢来!”胡雪岩怕他为难,赶紧安慰着他说。
等他上藏书网了轿,高升说明地址,等小轿一抬走,他又赶了去见王有龄,略略说明经过。王有龄欢喜无量,也上了蓝呢大轿,催轿班快走。
他没有想到,胡雪岩是叫张胖子缠住了。王有龄出人意表的举动,使得信和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是津津有味地资为话题。胡雪岩在店里的人缘原就不坏,当初被辞退时,实在因为他做事太荒唐,拆的烂污也太大,爱莫能助。以后又因为胡雪岩好面子,自觉落魄,不愿与故人相见,所以渐渐疏远。现在重新唤起记忆,都说胡雪岩的眼光确是厉害,手腕魄力也高人一等。如今且不说有海运局这一层关系,可以拉到一个大主顾,就没有这层关系,照胡雪岩的才干来说,信和如果想要发达,就应该把他请回来。
“不敢!敝姓张,都叫我张胖子,我受敝东的委托,信和大小事体都能做三分主。”
王有龄停了停说:“还没有请教贵姓?”
“要公事恐怕办不到,要抚台一句切实的话,应该有的。现在大家同船合命,大人请放心,将来万一出了什么纰漏,我是证人。”
“那不好!有借有还,再借不难。我也知道宝号资本雄厚,信誉卓著,不在乎这笔放款,不过,在我总是早还早了。不必客气,请把本利算一算,顺便把原笔据取出来。”
“这要看你。我如何能说?”
“这数目也还不大。”胡雪岩说,“我来托钱庄保付,粮商总可以放心了。”
“最好,当然是我们浙江有公事给他们,这一层怕办不到,那就只有另想别法,法子总有的,我先要请问,要垫的漕米有多少?”
“纨绔?”胡雪岩笑了,“你倒不说我是‘撩鬼儿’!”这是杭州话,地痞无赖叫“撩鬼儿”。
“那你就收下好了。”王有龄心里在想,照胡雪岩的才干和脾气,一旦有了机会,发达起来极快,自己的前程,怕与此人的关系极大,倒要好好用一用他。
话说得够漂亮,王有龄因为体谅胡雪岩的心意,决定做得比他更漂亮,便叫高升把包袱解开,取了五百五十两银子,堆在桌上,然后从容说道:“承情已多,岂好不算利息?当时我也听那位姓胡的朋友说过,利息多则一分二,少则七厘,看银根松紧而定,现在我们通扯一分,十个月工夫,我送子金五十两。这里一共五百五十两,你请收了,随便写个本利还清的笔据给我,原来我所出的那张借据,寻着了便烦你销毁了它。宝号做生意真是能为客户打算,佩服之至。我局里公款甚多,那位姓胡的朋友来了,你请他来谈一谈,我跟宝号做个长期往来。”
“那还不是靠你?连番奇遇,什么《今古奇观》上的‘倒运汉巧遇洞庭红’,比起我来,都算不了什么!”王有龄略停一停,大声又说,“好了!反正只要找到了你就好办了。来,来,今天不醉不休。”
“今天就不留你了。明天一早,请你到我局里,我专诚等你。还有一件,你把府上的地址留下来。”
张胖子喜出望外,当时写了还清的笔据,交与高升收执,一面决不肯收利息,但王有龄非要给不可,也就只好不断道谢着收了下来。
王有龄摘下墨晶大眼镜,从容答道:“宝号有位姓胡的朋友,请出来一见。”
“回来还不到一个月。”王有龄对自己心满意足,但看到胡雪岩却有些伤心,“雪岩,你怎么弄成这样子?”
胡雪岩大摇其头:“王老爷托我的事,我怎么好落他的‘后手’?这也不必谈。”
“二十万?”张胖子吃惊地说,“信和的底子你知道的,这要到外面去调。”
然后,胡雪岩在局里挑了两个委员,一个是麟桂的私人姓周,一个跟粮道有关系姓吴,请王有龄下条子,“派随赴沪”,同时每人额外先送二百两银子的旅费。周、吴二人原来有些敌视胡雪岩,等打听到这安排出于他的主张,立刻便倾心结交。
“这再谈吧!”胡雪岩问道,“信和现在跟上海‘三大’往来多不多?”
第二天一早,胡雪岩应约而至,穿得极其华丽。高升早已奉命在等候,一见他来,直接领到“签押房”,王有龄便问:“那家钱庄在哪里?”
“跳了龙门,还是鲤鱼,为人不可忘本。我是学的钱庄生意,同行都是我一家。张先生,以后还要请你多照应。”
磨到日已过午,主人家留客便饭,实在也有逐客的意思。哪知张子是抱定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嬲住胡雪岩,再也不肯走的,“好,多时不见,正要叙叙,我来添茶!”他摸出块碎银子,大声唤那小徒弟,“小瘌痢,到巷口‘皇饭儿’,叫他们送四样菜来:木榔豆腐,件儿肉,响铃儿,荤素菜,另外打两斤‘竹叶青’!”
正是胡雪岩,他把刚拈起的竹箸放下,问道:“我是胡雪岩。从未见过尊驾——”
“事情是有点麻烦。不过商人图利,只要划得来,刀头上的血也要去舐。风险总有人肯背的,要紧的是一定要有担保。”
张胖子双手推拒,责备似的说:“雪岩,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胡雪岩是明知故问,听他说明白了,便使劲摇头:“张先生,‘好马不吃回头草’,盛情心领,谢谢了。”说着把红封套退了回去。
由于胡雪岩的现成的例子摆着,张胖子的胆便大了,心思也灵活了,他已决定接受胡雪岩的建议,但不便当时就作决定,还有一件事是非做不可的,到藩台衙门去摸一摸底,看看漕米运到上海的情形,藩台对王有龄是怎样一种态度。只要这两层上没有什么疑问,这笔生意就算做定了。
另一面方桌上已摆下四个碟子,两副杯筷,等他们坐下,王太太亲自用块手巾,裹着一把酒壶来替他们斟酒。胡雪岩便慌忙逊谢。
看看是瞒不住了,其实也不必瞒,于是胡雪岩决定把他最后一样法宝拿出来。不过说来话长,先得把高升这里料理清楚,才能从容细叙。
“这要看银根松紧,并无一定。”胡雪岩说,“多则一分二,少则七厘,统算打它一分,十个月的工夫,五十两银子的利息也就差不多了。”
“公馆在清和坊。胡少爷请上轿。”
“也许。”他把话说明了,“我有了钱,首先就替你办这件事。不过,眼前怎么样呢?总要有个名义,你才好替我出面。”
“那么,是想自立门户?”
“这有什么不好?不过我也有句话,大家都是替人家办事,身不由主。我老实说,也不必明天午刻,索性到后天好了,一过后天,没有回话,我也就不必再来看你,省得白耽误工夫。”
“请你陪我去。你是原经手,那张笔据上是怎么写的?请你先告诉我,免得话接不上头。”
一前一后,几乎同时抬到王家。高升先一步赶到,叫人开了中门,两顶轿子,一起抬到厅前。彼此下轿相见,都有疑在梦中的感觉,尤其是王有龄,看到胡雪岩穷途末路的神情,鼻子发酸,双眼发热。
王有龄把上院谒见抚台,以及与藩司藏书网、粮道会议的结果都告诉了胡雪岩,问他该如何办法。
这是他不明内情,海运运费不归浙江直接付给船商,但也不必跟他说破。王有龄依然要还那五百两的欠款,张胖子便再三不肯,推来推去,他只好说了一半实话。
“啊!”胡雪岩顿时眼睛发亮,“是他。现在在哪里?”
“你们喜欢长,还是喜欢短?”胡雪岩说,“长是长的办法,短是短的办法。”如果期限能够放长,胡雪岩预备移花接木,借信和的本钱,开自己的钱庄。
就在这时,高升已经赶到,侧面端详,十有八九不错,便冒叫一声:“胡少爷!”
这句话王有龄却有些答应不下,因为他对上海的情形不熟,而且江宁一失,人心惶惶,粮商先垫出一批粮食,风险甚大,有没有人肯承揽此事,一点把握都没有。
王有龄欣悦地笑了,学着杭州话说:“闲饭是没有得把你吃的。”
说也凑巧,等他从元宝街这头走过去,胡雪岩正好从海运局回家,自元宝街那头走过来,撞个正着。胡雪岩眼尖想避了开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那就告诉你,我在钱庄里‘学生意’——”
“我是一品老百姓。”
于是他说:“雪岩!我们自己弟兄,还有说不通、相信不过的地方?这就算八成账了!不过像这样大的进出,我总要向东家说一声,准定明天午刻听回话,你看好不好?”
“还有一层,藩台跟粮道那里也要去安排好。就算他们自己清廉,手底下的人,个个眼红,谁不当你这一趟是可以‘吃饱’的好差使?没有好处,一定要出花样。”
王有龄懂他的意思。自己盘算着这一趟差使,总可以弄个三五千两银子,那时候替胡雪岩捐个官,可以捐大些。胡雪岩大概是这样在希望,自然要依他。
吃得酒醉饭饱,沏上两碗上好的龙井茶,赓续未尽的谈兴。王有龄提到黄宗汉的为人,把椿寿一案,当做新闻来讲,又提到黄抚台难伺候,然后话锋一转,接上今日上院谒见的情形。
这一问胡雪岩无从回答,海运局现在还不需用现银,只要信和能够担保。而他自己呢,虽然灵机一动,想借信和的资本来开钱庄,但这件事到底要跟王有龄从长计议过了,才能动手,眼前也还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总要二十万。”
“台甫可是上雪下岩?”
但是,这笔钱在别人收不到,欠债的人有个绿营的营官撑腰,他要不还,钱庄怕麻烦,也不敢惹他。不过此人跟胡雪岩很谈得来,不知怎么发了笔财,让胡雪岩打听到了去找他,他表示别人来不行,胡雪岩来另当别论,很慷慨地约期归清。
“走吧!一起到信和去。”
“好什么?”张胖子埋怨似的说,“从你一走,我好比砍掉一只右手,事事不顺。”
到同行中去调头寸,利息就要高了,胡雪岩懂得他的用意,便笑笑说道:“那就不必谈下去了。”
说罢不问青红皂白,一手摸一把铜钱放在案板上,一手便去搀扶胡雪岩,跨出条凳,接着便招一招手,唤来一顶待雇的小轿。
“在,在路上。”胡雪岩有些窘。
这样一想,他就觉得胡雪岩的话,真个是“金玉良言”。这个人也是自己万万少不得的。
王有龄看他的气度,再想一想以前茶店里所得的印象,认为他必是个官宦人家的子弟,但不免有些甘于下流,所以不好好读书,成天在茶店里厮混。当然,这“甘于下流”四字,他是不能出口的,便这样答道:“兄弟,我说句话,你别生气。我看你像个纨绔。”
这句话说到了张胖子的心里,但是他不肯承认:“不是。雪岩,并非我此刻卖好,要你见情,说实在的,当初那件事,东家大发脾气,我身为大伙,实在叫没法子,只好照店规行事。心里是这样在巴望,最好王老爷早早来还了这笔款子,或者让我发笔什么财,替你赔了那五百两头。这为什么?为来为去为的是你好重回信和。现在闲话少说喏,”他把预先备好的红封套取了出来,“你十个月的薪水,照补,四十两本票,收好了。走!”
“事到如今,说不得只好在今年新漕上打主意,加收若干。目前只有请藩库垫一垫。”
胡雪岩一念怜才,决定拉王有龄一把,他想,反正这笔款子在钱庄已经无法收回,如今转借了给王有龄,将来能还最好,不能还,钱庄也没有损失。这个想法也不能说没有道理,悄悄儿做了,人不知,鬼不觉,一时也不会有人去查问这件事。坏就坏在他和盘托出,而且自己写了一张王有龄出面的借据送到总管店务的“大伙”那里。
所谓“挡一下”,就是有人出面去做,上头装作不知道,一旦出了事,有个躲闪斡旋的余地。抚、藩两宪都明白他的意思,但这个可以来“挡一下”的人在哪里呢?
“那么,你说,利息明的多少,暗的多少?”
高升到杭州虽不久,对这些情形已大致明白,自己也觉得“胡少爷”叫得不妥,真的是他,他也不便答应,于是走到他身边问道:“请问,贵姓可是胡?”
“好,好,都随你!”就从这一刻起,王有龄对他便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这里面的关键是,要在上海找个大粮商,先垫出一批糙米,交给江苏藩司倪良耀,然后等浙江的漕米运到上海归垫。换句话说,是要那粮商先卖出,后买进。当然,买进卖出价钱上有差额,米的成色也不同,漕米的成色极坏,需要贴补差价,另外再加盘运的损耗,这笔额子出在什么地方,也得预先商量好。
等他走到门口,王有龄已经下轿,张胖子当门先请了个安,迎到客堂,忙着招呼,泡茶拿水烟袋,肃客上坐,然后赔笑问道:“王大老爷光降小号,不知有何吩咐?”
“闲话少说,我有件正事跟你商量。”
“不必,不必!”胡雪岩急忙拦阻,“目前不必。我住的那条巷,轿子都抬不进去的,舍下也没有个坐处,你现在来不是替我增光,倒是出我的丑。将来再说。”
“喔,喔,是说胡雪岩?他不在小号了。王大老爷有事,吩咐我也一样。”
“还好。”
这又不是仅仅有钱便可了事。他很细心地考虑到他那些老同事的关系、境遇、爱好,替每人备一份礼,无不投其所好,这费了他一上午的工夫,然后雇一个挑夫,挑着这一担礼物,跟着他直到盐桥信和钱庄。
等他回出来时,手里拿着五十两一张银票,只说先拿着用。胡雪岩也不客气,收了下来,起身告辞,说明天再来。
张胖子刚才急出一身汗,就因为取不来原笔据,那张笔据,当时当它无用,不知弄到什么地方去了。
“至于以后的事,”督粮道拱拱手对王有龄说,“一切都要偏劳!”
做钱庄这行生意,交往的都是官员绅士、富商大贾,全靠应酬的手段灵活。张胖子的机变极快,他在想,反正拿不出笔据,便收不回欠款,这件事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把小胡找到,才有圆满解决的希望,此时落得放漂亮些。
于是他换了副神态说:“我也知道你的意思,海运局跟你作了往来,信和这块牌子就格外响了。我总竭力拉拢。不过眼前海运局要信和帮忙。这个忙帮成功,好处不在少数。”
“我有什么办法?只有尽力去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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