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王有龄仕途遭遇生死劫,胡雪岩巧妙化解
新城之乱
目录
第一章 胡雪岩资助王有龄进京捐官
第二章 王有龄打通层层关节,起步官场
第二章 王有龄打通层层关节,起步官场
第三章 王有龄上任即遇大麻烦,胡雪岩谋划完美解决方案
第四章 难倒百官的棘手事,胡雪岩火速办妥
第四章 难倒百官的棘手事,胡雪岩火速办妥
第五章 公款过手做本钱,胡雪岩的融资之道
第六章 靠山王有龄把官做实,胡雪岩把生意做活
第六章 靠山王有龄把官做实,胡雪岩把生意做活
第七章 闲谈在他听来是商机,胡雪岩谋划开丝行
第八章 胡雪岩钱庄开张,向心腹亲授“官商之道”
第八章 胡雪岩钱庄开张,向心腹亲授“官商之道”
第九章 上下打点,在湖州撞上一位最佳合伙人
第十章 时局动乱,押上全部身家的一次商业预判
第十章 时局动乱,押上全部身家的一次商业预判
第十一章 王有龄仕途遭遇生死劫,胡雪岩巧妙化解
新城之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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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忙!”
等陈世龙一走,胡雪岩也就睡了。临别前夕,夫妇俩自然有许多话要说,谈到半夜,人是倦了,却不能安心入梦,心绪零乱,一直在想王有龄,担心他到新城,生命有没有危险,公事会不会顺利?
你一言,他一言,聚讼纷纭了半天,只听有个人说道:“现在是抗粮事小,戕官事大,首要各犯,朝廷决不会放松。我看,第一步,要派兵分守要隘;第二步,才谈得到是剿、是抚,还是剿抚兼施?”
王有龄的船到杭州,仍旧泊在万安桥。来时风光,与去时又不大相同。去时上任,仪制未备,不过两号官船,数面旗牌,这一次回省,共有五只大号官船,隶役侍应,旗帜鲜明。未到码头,仁和、钱塘两县已派了差役在岸上照应,驱散闲人,静等泊岸,坐上大轿,径回公馆。
就这么片刻的工夫,他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刘庆生的操守和才干,考察了一番。回家拜见了老母,正在跟妻子谈此行的成就,王有龄派人来请,说有要紧事商量,请他即刻到王家见面。
“好!好!”王有龄也笑道,“我等着看你这出戏。”
由于王有龄遭遇了这么一件意外的差使,把他原来的计划都打乱了,该办的事无法分身,只有胡雪岩帮他的忙。首先是藩司衙门的公事要紧,胡雪岩用他从阜康取来的客票,解入藩库,把湖州带来,由郁四调来的五万银票,连同多下的两万,一起还了给刘庆生。此外还有许多王有龄个人的应酬,何处该送礼,何处该送钱,胡雪岩找着刘庆生帮忙,两个人整整奔走了一天,算是都办妥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雪公,你的条件开得不够吧?”
“我把以安抚为先的宗旨告诉他,请他听我的招呼出队,不能胡来。”
听得这话,陈世龙连声答应着,站起来就走。等了有个把时辰,两乘小轿抬到门前,阿珠走下轿来,只见她破例着条绸裙子,但盈尺莲船,露在裙幅外面,走起路来,裙幅摆动得很厉害,别人还不曾摇头,她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这条断命的裙子,我真正着不惯!”
“那么照你说,该怎么办呢?”
他是指陈世龙。阿珠一面说,一面拿手指着,眼风自然而然地瞟了过去。话中虽带着埋怨,脸色和声音却并无责怪之意,倒像是陈世龙怎么说,她就该怎么听似的。
“是啊!”胡雪岩答道,“这很麻烦。和尚聚众抗粮,可知是个不安分的人。如果带了兵去,说不定激成民变。雪公,你要慎重。”
听得这话,胡雪岩大吃一惊,“这不是当耍的事。”他问,“雪公,你带过兵没有?”
“我们商量商量,到哪里去吃饭?”刘庆生还把阿珠当做胡雪岩的心上人,特地征询她的意见,“‘皇饭儿’好不好?”
“好!”胡雪岩说,“你就照这样子做好了。不过生意上也要当心。”这是警告他,不要陷溺在阿珠的巧笑娇语之中。
“根本谈不上!嵇鹤龄穷得你们杭州人说的‘嗒嗒嘀’,但就是不肯哭穷,不谈钱,你拿他有什么办法?”王有龄停了一下又说体谅的话,“想想也难怪,八月半就要到了,要付的账还没有着落,转眼秋风一起,冬天的衣服还在长生库里。听说他最近悼亡,留下一大堆孩子要照应。心境既不好,又分不开身,也实在难怪他不肯帮忙。”
胡雪岩暗暗点头,只有这个人说话还有条理,外面的王有龄大概也是这样的想法,只听他说:“高明之至。我还要请教鹤翁,你看是剿呢?还是抚呢?”
玉太太听他们这一番对答,对胡雪岩的看法越发不同,而且她也跟她丈夫一样,愁怀一放,这几天以来,第一次出现了从容的神色。
“这时候没有工夫谈。开了船再说。”
“一天到晚坐船也坐厌了。”胡雪岩笑道,“还是去逛城隍山的好。”
“总要许他点好处。”胡雪岩说,“现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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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求他出队,是求他不要出队。”
“一夜没有睡着。”胡雪岩答道,“我在担心王大老爷。”
王有龄依言照办,立刻发了帖子,同时预备酒筵,因为宾主一共只有三个人,菜备得不多,却特地觅了一罐十五年陈的“竹叶青”,打算让“酒糊涂”喝个痛快。
这夜月明如昼,游客甚多,树下纳凉,胡雪岩跟老张和刘庆生在谈近来的市面,阿珠和陈世龙便小声闲话。杭州的一切,他不如她熟,所以尽是她的话,指点着山下的万家灯火,为他介绍杭州的风物。
这一顿酒吃完,已经二更过后。王有龄厚犒裘丰言的跟班、轿夫,并且派高升把有了六七分酒意的客人送了回去。然后跟胡雪岩商量如何说服嵇鹤龄。
“对!”王有龄一下领悟了,不管怎么样,要眼前先把局势平服了下来,才能谈得到第二步。他想了想,站起身来说,“我要去拜个客,先作一番部署。”
“对了,顺便托高升跟我家说一声,我上海暂时不去了。”
“喔!”胡雪岩问,“他的忙怎么帮法?”
“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我在船上提心吊胆,雪公,你想想那是什么滋味?”
这时候他的心情轻松了,把王有龄奉令赴新城办案的经过说了一遍,表示非跟他在一起不可。
等船一停,老张和陈世龙不约而同地搭了跳板,都来到胡雪岩舱里,查问原因。
“明天没有要付的。”
胡雪岩大吃一惊!这一来,事情越闹越大,必不能善罢甘休,王有龄真是“湿手捏了燥干面”,怕一时料理不清楚了。
他这番话,等于定了个规约,让陈世龙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他对待手下的态度。不过陈世龙绝没有半点因为可容许拆一次烂污而有恃无恐的心思,相反地,这时候暗暗下了决心,在生意上非要规规矩矩地做个样子来给胡雪岩看不可。
“我要托世龙帮我收拾行李,我们先走,轿子你们坐了去。”胡雪岩又对刘庆生拱拱手说,“你也请回去吧!”
“王大老爷怎么样?”
于是五个人分做三路。胡雪岩把陈世龙带到家。胡家大非昔比了,胡太太很能干,在丈夫到湖州去的一个月中,收拾得门庭焕然,还用了一个老妈子,一个打杂的男工,这时还都在等候“老爷”回家。
“去安抚!”王有龄说,“新城在省的绅士,我已经碰过头了,那几位异口同声表示,有个得力的人到新城就地办事,事半而功倍。本来也是,遇到这种情形,一定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无奈能干的,胆小不敢去;胆大敢去的,又多是庸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除非我自己去,我不能去就得找嵇鹤龄这样的人。”
因此,他一面谈路上和湖州的情形,一面很自然地把视线扫来扫去,店堂里的情形,大致都看清楚了,伙计接待顾客,也还客气,兑换银钱的生意,也还不少,所以对刘庆生觉得满意。
解缆开船,也得要会工夫,胡雪岩一个人坐在船舱里喝茶,懒得开口,自从与王有龄重逢以来,他的情绪从没有像这样恶劣过。
“那你何必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找罪来受?”胡雪岩这样笑着问。
“如果事情没有办完,赶不到呢?”陈世龙针对这个疑问作了建议,“我们在松江等你,有尤五照应,船上的货色绝不会少。”
嵇鹤龄心里是丘壑分明的,只听他说王有龄“还肯办事,脑筋清楚”,他才肯有所建言,就知道他的为人。这样的人,只要摸着他的脾气,很容易对付,话不投机,他睬都不睬你。
王太太答应着,自去料理。王有龄便问:“你忽然想起要套公服,作何用处?”
新城又称新登,是杭州府属的一县,在富阳与桐庐之间,那一条富春江以严子陵的钓台得名,风光明媚,是骚人墨客歌咏留连的胜区,但新城却是个小小的山城。湖州府署理知府,跑到那儿www.99lib.net去干什么?“莫非奉委审案子?”胡雪岩问。
“此人名叫嵇鹤龄,真正是个人才!”王有龄说,“足智多谋,能言善道,如果他肯帮我的忙,虽不能高枕无忧,事情已成功了一半。”
王有龄家高朋满座,个个都穿着官服,看样子都是“州县班子”,自然是“听鼓辕门”的候补知县。胡雪岩自己虽也是捐班的“大老爷”,但从未穿过补褂、戴过大帽,与这班官儿们见面,先得一个个请教了,才好定称呼,麻烦甚大,所以踏入院子,不进大厅,由廊下绕到厅房一间小客厅去休息等候。
胡雪岩觉得这办法十分妥帖,欣然同意,随即单身上岸,雇了乘小轿,直接来到王家。
这话胡雪岩懂。绿营兵丁,已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真正是“兵不如匪”,一带队下去,地方老百姓先就遭殃。想到这一点,胡雪岩觉得事有可为。
“那就只有我去了。”胡雪岩说。
于是他侧耳静听着,不久就弄清楚了,那些候补州县,奉了抚台的委札,到王有龄这里来听候差委,此刻他正召集他们在会议,商量处理的办法。
“有话慢慢谈,先吃饭!”她对王有龄说,“一直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香。今天可以舒舒服服吃餐饭了,你们弟兄俩先吃酒,我做个‘红糟鸡’替你们下饭。”
“是啊!我是不容你下水磨功夫。难就难在这日子上头。”
谈到日中要开饭了,王太太派人到外面去催请,把王有龄催了进来,他一见胡雪岩便问:“你怎么没有走?”
“胡先生如果没有别的吩咐,我就走了。”他又问,“明天一早,要不要来接?”
王有龄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但他知道自己的感觉,跟胡雪岩做朋友,实在够味得很!“雪岩,”他眼睛都有些润湿了,“这才是生死患难之交!说实话,一见你的面,精神就是一振。事情是很棘手,不过你来了,我倒也不怎么怕了。”
“先抚后剿。”那个被称做“鹤翁”的人,答得极其爽脆。
“是的,我去接她。”
“拜哪个?”
等刘庆生毫不迟疑地开了保险箱,点齐七万两的客票送到他手里,他又说了:“今天用出去,明天就可以收回来。你放心,不会耽误后天的用途。说不定用不到七万,我是多备些。”
“麟藩台的两万银子,已经还了五千——”刘庆生把这些日子以来的业务情形,作了个简略的报告。然后请胡雪岩看账。
这言外之意,陈世龙当然懂,到底年纪还轻,脸有些红了。但此刻不能装糊涂,事实上他也一直在找这样一个可以表示忠心的机会,所以用极诚恳坦率的声音答道:“胡先生,你尽管请放心,江湖上我虽少跑,江湖义气总晓得的,胡先生这样子待我,我拆烂污对不起胡先生,将来在外面还要混不要混?”
“不必,不必!我自己会去的。”
听这话胡雪岩感到歉然,心情便越发沉重,“嗐!”他突然站起身来,“我今天不走了!王大老爷的公事有麻烦,我走了对不起朋友。阿珠,你叫他们停船。”
于是胡雪岩便大谈王有龄在湖州的情形,公事如何顺利,地方如何爱戴,尽是些好听的话,让王太太好忘掉新城的案子。
“你看,好端端在湖州,上省一趟,就派了这么件差使!”王太太愁眉苦脸地说,“省城里谣言很多,都说新城这件事,跟‘长毛’是有勾结的。那地方又在山里,雪轩一去,万一陷在里面,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时候怎么办?”
胡雪岩觉得阿福很会办事,十分满意,但他还未接口,陈世龙就先说了:“今天晚上下船!回头我带了挑夫去,也省得你走一趟。”
“那好!”胡雪岩说,“我提七万银子,只要用一天好了。”说着拿笔写了一张提银七万两的条子,递了过去。
阿珠有些恋恋不舍,但终于还是站了起来。陈世龙却是一言不发,抢先九*九*藏*书*网下山。胡雪岩心里奇怪,不知道他去干什么,这个疑团直到下山才打破,原来他是雇轿子去了。
于是都变得好整以暇了,王有龄擎着酒杯为胡雪岩细述新城一案的来龙去脉,以及眼前的处理办法。果然如胡雪岩所想象的,那些奉派听候王有龄差委的候补州县中,管用的只有那个“鹤翁”。
“怎么这时候才来?太阳都好高了!”阿珠一见胡雪岩上船,就这样埋怨地问。
“好的。明天一早我来送行。”
不肯去的原因是他觉得不合算。王有龄谈嵇鹤龄的为人,吃亏在恃才傲物,所以虽有才干,历任大僚都不肯或者不敢用他,在浙江候补了七八年,派不上几回差使,因而牢骚极多。
“明天呢?”胡雪岩又问。
“可惜事情太急,没有辰光了,不然,我跟他个把月交下来,一定可以叫他听我的话。”
“这倒不关紧要,我从前随老太爷在云南任上,带亲兵抓过作乱的苗子。不过这情形是不同的,听说新城的民风强悍得很。”
胡雪岩说了这一句,却又不开口了,尽自挟着王太太精心烹调的红糟鸡,大块往嘴里送。还要腾出工夫来向她讨教做法,越发不来理会王有龄。
“魁参将。他原来驻防嘉兴,现在调到省城,黄抚台派他带兵跟我到新城,我得跟他商量一下。”
“总账在这里,”刘庆生翻看账簿,说结存的现银,包括立刻可以兑现的票子,一共七万五千多银子。
“是的。此人姓裘,裘、酒谐音,所以外号叫‘酒糊涂’,其实不糊涂。我介绍他跟你见见面?”
“到底啥事情?”阿珠问道,“这样子愁眉不展,害得大家都不开心。”
“什么借?”王有龄转身喊道,“太太,你拣一身袍褂,还有,全副的七品服色,拣齐了叫高升送到雪岩那里去。”
“那还用说。你先请放宽了心,等他回头开完了会,我们再来商量。”
“喏!都是他。”
“我所怕的正就是这一点。再说,一带兵去,那情形——”王有龄大摇其头,“越发糟糕!”
“不必看了。”胡雪岩问道,“账上应该结存的现银有多少?”
“是,是。”刘庆生知道胡雪岩指的是阿珠,“今天夜里的月亮还很好,我请大家到西湖上去逛逛。”
“雪公!随便什么地方,总有明事理的人。照我看,兵以不动为妙,你不妨单枪匹马,到新城找着地方上有声望的绅士,把利害关系说明白,此事自然能够化解。”
这样说停当,阿福立刻去找挑夫,趁这片刻闲空,胡雪岩问道:“一路上,阿珠怎么样?”
“你看,雪岩,怎么想个办法,能让嵇鹤龄欣然应请,到新城去走一趟?”
“好,我来办!雪公,把你的袍褂借我一套。”
等听差的捧了茶来,他悄悄问道:“你家老爷在谈什么?”
“万一安抚不下来,还是要靠他。”王有龄点点头,下了个转语,“不过,你的话确是‘一针见血’,我先许了他的好处,那就收发由心,都听我的指挥了。”
“只得两顶轿子。”陈世龙说,“胡先生坐一顶。”
到晚来,客人欣然应约,胡雪岩跟他请教了“台甫”,略略寒暄,随即入席。姓裘的名叫丰言,名如其人,十分健谈,谈的自然是嵇鹤龄。
他的失望无奈的神色,胡雪岩自然看得出来,心里在想:这真叫爱莫能助!第一,实在抽不出空;第二,新城地方不熟;第三,带兵出队,动刀动枪的事,也真有点“吓势势”,还是不必多事为妙。
“对!”胡雪岩颇为嘉许,“你能看到这一点,就见得你脑子清楚。我劝你在生意上巴结,不光是为我,是为你自己。你最多拆我两次烂污,第一次我原谅你,第二次对不起,要请你卷铺盖了,如果烂污拆得太过,连我都收不了场,那时候该杀该剐,也是你去。不过你要晓得,也有人连一次烂污都不准人拆的,只要有这么一次,你就吃不开了。”99lib•net
“这就该忙我自己的事了。”胡雪岩把经手的事项,一一向王有龄交代过后,这样对他说,“我赤手空拳做出来的市面,现在都该要有个着落。命脉都在这几船丝上面,一点大意不得。”
“案子倒是有件案子,不是去审问。”王有龄答道,“新城有个和尚,聚众抗粮,黄抚台要我带兵去剿办。”
胡雪岩不即作答,慢慢喝着酒盘算。这个征兆不好,在王有龄的印象中,任何难题,一跟他提出来,就会有办法,没有办法也有答复,一两句话,直抉症结的根源,商量下去,总能解决。像这样不开口,看起来真是把他难倒了。
“既如此,你就再多请一位‘堂客’。”
“还不是新城的事!听说那和尚厉害得很,把新城的县官都杀掉了。为此,我们太太愁得觉都睡不着。”
“怎么没有?”王有龄说,“也是个候补知县,会画画,好酒量,此人最佩服嵇鹤龄,但虽无话不谈,却做不得他的主。我就是托他去疏通的。”
“他有没有什么好朋友?”
王有龄欣然赞许,对胡雪岩夸耀他太太的手艺:“你尝尝内人的手段!跟外面福州馆子里的菜,大不相同。”
还有一顶呢?不用说,当然是阿珠坐。胡雪岩心想,自己想是沾了她的光,其实可以不必,我家甚近,不妨安步当车。阿珠父女回船的路相当远,不如让他们坐了去。
“既如此,雪公,你要我做点什么?”胡雪岩已有所领会,特意这样问一句。
最好的一家本地馆子,就在城隍山脚下,吃完逛山,正好顺路,自然一致同意。于是刘庆生做东,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饭,上城隍山去品茗纳凉。
问起路上的情形,陈世龙说一路都很顺利,不过听到许多消息,各地聚众抗粮的纠纷,层出不穷,谣言极盛,都非好兆。因此,他劝胡雪岩当夜就下船,第二天一早动身,早早赶到松江地界,有尤五“保镖”就可以放心了。
“我事情一办好,就赶了上来,行李也不必卸了。”
“行李都收拾好了。”打杂的男工阿福,向“老爷”交代,“约了两个挑夫在那里,行李是不是今天晚上就发下船,还是明天一早挑了去?”
“世龙兄这话很实在。胡先生早到早好。今天晚上我做个小东,给胡先生送行。”刘庆生又面邀老张和陈世龙说,“也是替你们两位送行。”
“三天以内要付出去的有多少?”
这微妙的神情,老张看不出来,刘庆生更是如蒙在鼓里,甚至连阿珠自己都没有觉察有什么异样,但胡雪岩心里明白,向陈世龙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雪公,”也有了酒意的胡雪岩笑道,“山人自有道理,你就不必问了。明天我得先部署部署,后天一早去拜嵇鹤龄,必有好音。我这出戏得有个好配角,请你关照高升到舍间来,我用他做配角儿。”
“哪里?”王有龄说,“此人有谋有勇,没有把那班乱民放在眼里。他只是不肯去——”
当夜王有龄去拜访了魁参将,答应为他在黄抚台那里请饷,将来事情平定以后,“保案”中一定把他列为首功,但希望他听自己的话,实在是要他听自己的指挥。魁参将见王有龄很知趣,很爽快地答应照办。
“他跟人家表示:‘三年派不上一趟差,有了差使,好的轮不着,要送命的让我去。我为何这么傻?老实说,都为王某某还是个肯办事,脑筋清楚的,我才说几句。不然我连口都懒得开。’”王有龄说,“今天这一会,其实毫无影响,我一直在动脑筋的是,设法说动嵇鹤龄,谁知劳而无功!”
“雪公,你预备怎么跟他说?”
“倒是有点看法,说出来请王大人指教——”
凡是山城的百姓,总以强悍的居多。新城这地方,尤其与众不同,那里在五代钱武肃王的时候,出过一个名人,叫做罗隐,在两浙和江西、福建的民间,“罗隐秀才”的名气甚大,据说出语成谶,言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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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中,而他本人亦多奇行异事。新城的民风,继承了他的那股傲岸倔强之气,所以很不容易对付。
吃完饭、洗过脸,胡雪岩叼着根象牙“剔牙杖”,手里捏一把紫砂小茶壶,走来走去踱方步,踱了半天,站往脚说:“要他‘欣然’,只怕办不到!”
等了好久的王有龄,听得这一说,赶紧接口:“不管了!嵇鹤龄欣然也好,不高兴也好,反正只要肯去,就一定会尽心。公事完了,我替他磕个头道谢都无所谓。”
“你我是一样的。”王有龄说,“我不能去,当然也不能让你去。”
“我明白了。嵇鹤龄不肯去的原因何在?也是胆小?”
胡雪岩正听到紧要地方,谁知听差奉命来请,说是王太太吩咐,请他到里面去坐。彼此的关系,已超过“通家之好”的程度,内眷不避,胡雪岩便到内厅去见了王太太。
“叫他不出队,怕办不到。”胡雪岩说,“绿营兵一听见这种差使,都当发财的机会到了。哪里肯听你的话?”
“先抚后剿,先抚后剿,这四个字的宗旨,确切不移。”王有龄很快地说,“我索性再请教鹤翁,能就抚自然不必出队进剿,所以能抚还是要抚。应该如何着手?想来必有高见。”
难是有点难,却还不至于把胡雪岩难倒,他现在所想的还不是事而是人,嵇鹤龄这样的人,胡雪岩最倾倒,有本事也还要有骨气。王有龄所说的“恃才傲物”四个字,里面有好多学问,傲是傲他所看不起的人,如果明明比他高明,不肯承认,眼睛长在额角上,目空一切,这样的人不是“傲”是“狂”,不但不值得佩服,而且要替他担心,因为狂下去就要疯了。
王有龄哑然。他此刻到新城,也等于赤手空拳,至少要有个心腹在身边,遇到疑难危急的时候,也有个人可以商量。但胡雪岩既已做了这样的表示,而且也知道这一次的丝生意,对他的关系极大,所以原想留他帮忙的话,这时候就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了。
“三万不到。”
这话让陈世龙很难回答,虽已取得默契,却不便自道如何向阿珠献殷勤,想了想答道:“我都照胡先生的话做。”
“就是城隍山!主从客便。”刘庆生问老张,“令媛在船上?”
“何必你自己去?”胡雪岩说,“叫世龙走一趟,先接她到这里来再说。”
“不要紧,不要紧!”胡雪岩为了安慰她,只好硬起头皮拍胸脯,“有我在!我来想办法,包你平安。”
胡雪岩却不忙回家,一乘小轿直接来到阜康,他事先并无消息,所以这一到,刘庆生颇感意外。胡雪岩原是故意如此,教他猝不及防,才好看出刘庆生一手经理之下的阜康,是怎么个样子。
“不管是严是宽,那是第二步的事!”
到得二更将近,老张打个哈欠说:“回去吧!明天一早就要动身。”
“喔,‘无话不谈’?”胡雪岩很注意地问。
“我要唱出戏。”胡雪岩又说,“闲话不必提,你发个帖子,晚上请‘酒糊涂’来喝酒,我有事要问他。”
“是啊!”王太太有惊喜之色,“雪轩常说,什么事都靠你。你们像弟兄一样,你总要帮帮你哥哥的忙。”
到得王家,已经晚上九点钟了。王有龄正在书房里踱方步,一见胡雪岩就皱着眉说:“搞了件意想不到的差使,要到新城去一趟。”
因为如此,他就不去打听这件事了。管自己跟张胖子和刘庆生去碰头,把他到上海这个把月中,需要料理或者联络的事,都作了妥帖的安排。三天工夫过去,丝船到了杭州,陈世龙陪着老张到阜康来报到。
他这是一个试探,要看看刘庆生的账目与结存是不是相符,如果叫他拿库存出来看,显得对人不相信,所以玩了这么一记小小的花样。
“话是不错。”王有龄放低了声音说,“为难的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还不够。上头的意思是,现在各地风声都很紧,怕刁民学样捣乱,非要严办祸首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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