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旁观者(奈义倖世Ⅱ)
第五节
目录
第一章 目击者(蒔野抗太郎Ⅰ)
第二章 保护者(坂筑巡子Ⅰ)
第二章 保护者(坂筑巡子Ⅰ)
第三章 伴随者(奈义倖世Ⅰ)
第三章 伴随者(奈义倖世Ⅰ)
第四章 伪善者(蒔野抗太郎Ⅱ)
第五章 代言者(坂筑巡子Ⅱ)
第五章 代言者(坂筑巡子Ⅱ)
第六章 旁观者(奈义倖世Ⅱ)
第六章 旁观者(奈义倖世Ⅱ)
第五节
第七章 搜索者(蒔野抗太郎Ⅲ)
第七章 搜索者(蒔野抗太郎Ⅲ)
第八章 看护者(坂筑巡子Ⅲ)
第九章 理解者(奈义倖世Ⅲ)
第九章 理解者(奈义倖世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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倖世说不出话,仿佛是自己被刺中心脏一般,朔也一改平日的高洁印象,用颓废的语气对她说,我是草履虫的次品啊。
朔也赤裸着离开卧室。听着他穿上衣服外出的声音,倖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光是在逐渐冷却的被子上茫然着。
他说他没有捉弄,把偷偷带来的刀的刀柄朝向她。
“所谓死,是指细胞的再生告结。脑细胞也死绝了,变成无。不知何时这样的事也会发生在我身上。要是在神志不清之后就太迟了。但也有些家伙说自杀就是输了。难道就没有让人们愕然,能够连命运也背叛的死吗?而且,我期冀的是能完美证明神啊佛啊尽是谎言的死。我想到的是被妻子杀死这个方法。被称作菩萨转世的男人,被誓言称爱的妻子杀死……如果是无论如何也不像会做出这等事的女人,就更好了。我边观察好几个女人,边斟酌计划,经过了并没有遇到值得一提的对象的日子之后,你出现了。看似对一切缺乏自信,自白说没有爱过人,不断接受并不喜欢的男人,又不断被施以暴力。讨厌人生,也无意改变什么。这样的女人和我结婚什么的,都不像是神或是佛预定的命运。如果我不以强烈的意志推动下去,就不会缔结这场姻缘。而且,这个女人杀我?不论是怎样神圣的存在都无法创造出这个情节。仅仅在贯彻我的意志的情况下才成为可能。”
当特别强烈的晕眩袭来,她慢慢把这感觉压下去时,想到这回该自己服侍他了。必须尽自己的全部努力服侍他,必须让他欢愉……倖世抬起身,试图碰他。就在这时,她的手腕被拧住,脸被推开。冰冷的声音撞击着耳膜。
那么……以前是说谎?你没爱过我?倖世用近乎惨叫的声音问道。朔也仿佛看到不懂事的幼儿一样皱眉微笑。
不要,倖世叫道。请不要再捉弄我,欺负我。于是,朔也露出亲切的笑容说,不好办啊,我和你结婚,为的就是这个。
〈你真的说了啊。对着外人,也不害臊。〉在说话间,藏在身后的朔也出现在肩上。
倖世等着对方沮丧地表明改变心意的话。可静人短暂地考虑之后,“不论甲水先生的真意如何,被许多人感谢过是事实……还有,您和甲水先生观看樱花或焰火而感到幸福的时候,爱是一种美好的存在吧?”
她在窗外泛白的时候下定了决心,杀死朔也,自己追随其后就行。
“那么,你别再哀悼别人了。至少别用什么爱这样的词来记住。对朔也的哀悼也会因为刚才的话而不同吧?你说过,当你得知新的真相,哀悼也会改变。”
朔也很温柔。爱抚她的手的动作也很柔和。倖世自然地以为昨晚是自己把什么搞砸了,沉浸在接受他的身体的愉悦中。他的服侍又热忱地开始了。就连医生可能都没法碰到的地方享受着服侍,激起倖世必须做点九*九*藏*书*网什么的兴奋感。她战战兢兢地试图碰他。伸出去的手瞬间被扫开了。
这或许是他的体贴,静人略微放松了双颊说着,朝寺外走去?
辽阔的公园里路灯稀少,把被雨打过的地面照成仿佛是无底的沼泽。
“明明知道了真相,他却说把你作为善的存在来哀悼……他不是有点儿像你吗?思维方式正好相反,却都近乎强硬地把自己的想法付诸行动。”
“我在寺院出生,常和别人的尸体在同一屋檐下入睡,在墓旁玩耍,看过拥抱死者的人、祈祷的人、无情对待死者的人。尸体不过是物体,我在小时候就已经理解了。然而活着的人们用言辞或物品装点尸体,或是用虚饰的华丽试图让死者永存,又或者试图对其人生给出排名。人类生存的理由与爱或者梦想都没有关系。是细胞的力量。和原生动物一样的细胞的贪婪的生命力使人存活。大脑是为了留下人这一种子而发达的,也就是所谓的副作用,它为和草履虫一样而感到羞耻,创造出愚蠢的借口,什么为了爱和工作而生,什么因为神佛或是神圣的存在而诞生。这些借口有多不恰当,只要看五分钟新闻就能理解了吧。构成人类根本的细胞的活动无非是掠夺想要的,或是先做出攻击以免被掠夺。这些都是许久以前就已证明的事实,可人们仍逃进妄想,把生说得像那么回寧儿,并装点死亡。大概是害怕白白地死去吧。怕的并非死亡本身,而是怕自己的死没有意义,拼命活下来的人生回归到和原生动物的死一样的玩意儿,人们怕的是这一真相。”
〈哈哈。你也会挖苦人啊。和那样戆直的男人相似挺荣幸……可你是不是过于着急下判断了呢?第一,你不是没把我的事说到最后吗?〉
这身体,是因为朔也才懂得了连汗毛末梢都震颤的欢愉。仅仅是被他的指尖抚摸,全身就起了波澜,倖世发现,自己曾如何强烈地压抑着,忍耐着。由于羞耻与欢愉,还有对他的恨以及怜爱,她怀着把身体最深处打开的渴念扑过去,缠在他的身上。感觉到他的身体在自己里面的时候,她流下了眼泪。他恢复原样了,爱回来了。不论被怎样激烈地索求,她都把这当作是他的渴念并承受下来。而他在激烈活动之后,又开始细致地服侍她。他对倖世的服侍细腻到遍及所有,仿佛是把她晒在一旁三个月的补偿,她感到跨越了羞耻,说不定就这样永远地失去了自我,就算这样也没关系。明明闭着眼,她却好几次感到晕眩。
“不。您如果要走的话,请。这是奈义小姐的自由。”
他让倖世用手握住刀。朔也仰望着天空说道,“你看,不存在吧?”
〈我在临终时说的话的意思,你也还没理解吧?〉
“这是……你出现的缘由吗?你说有不舍,是指这个吗?”
可怕的藏书网告白过去之后在第三个月的某天夜里,朔也的手突然伸了过来。啊,终于……因为曾经压抑,她全身的愉悦一口气醒来。她在遇见朔也之前没感觉过爱。
一周过去了,两周过去了,倖世感到了担忧。他是因为自己拒绝了要求而生气吗?三周过去了。朔也是在忍耐吗?她一留心,就发现他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仿佛泡澡出来般面红耳赤,还散发着倖世不用的香水味儿。就像是故意给她看外遇的证据,她反而无法责备他。如果追问有没有外遇,他看来会干脆地承认。倖世感到,接下来如果问他为什么外遇,他就会旧事重提,说因为倖世没有答应自己的要求。只要忍耐下来他就一定会恢复原状,倖世这样祈祷着,把动摇压下。
朔也停下车,冲倖世一笑。丈夫要杀她,她在反抗的过程中捅了丈夫……按照这一情节,朔也一边说“你忍一下”,一边打了倖世并让结婚戒指撞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淤青和擦伤。他把车前灯开着,两人站在雨中。
说着,他用和平时一样的动作背起登山包。因为他就这样朝外走去,倖世一惊,问他打算做什么。他回过头,仿佛理所当然地说道,“继续旅行。因为有个想在日落之前抵达的地方,所以差不多该走了。”
“什么爱,充其量是对人或物的执着罢了。是把执着巧妙地换了个说法。如果问我有没有对你执着过,YES。要是杀我,没有哪个女人像你这样让人感到意外。”
静人朝这边递过用净手处的水沾湿的毛巾。倖世焦躁地拂开,“怎么?我是为了纠正你的误解才说的啊。你明白爱是痛苦之源了吧?”
“全都是他的圈套。我把他的话告诉过你吧。什么爱,充其量是执着罢了。”
“我想让你做的可不是这样的事。”明白他话中的含义,倖世激烈地摇头,用双手盖住脸。
然而,在这天之后,朔也仍然温柔待她。也没有把那个要求说出口。只在夜里有了变化。在那之前他相隔不到三天就会和她缠绵,如今他却再也没有伸手过来。
静人把毛巾挂在登山包的侧面,背包好像是他在倖世说话期间放下的,“您怀着多么痛苦的感觉活下来,听了您的话,坦白说我很惊讶。我想轻易的安慰大概是失礼的吧。我只说一句,您的话我切实地理解了。”
倖世在脑海中重复着他的话。他不再碰我,服侍别的女人……那个女人将成为他最重要的女人,我会被忘记……是恐惧,还是愤怒,她胸膛里感到烧烂了一样的痛楚。对象已经确定了吗,倖世问。
刚把朔也的话说出口,倖世便感到胸口发闷,奔向位于寺院一角的净手处。她用长柄勺掬起石钵内积蓄的水,就着手捧了水漱口。
“那之后,我因为他流血的模样而惊慌失措,用手机叫了救护车。我希望能救他。不久之后救护车九九藏书网来了,我也被运走了……失去了自杀的时机。四年里,我在监狱度过。今后做什么好呢,加上对他的死也没有真实感,就暂且去那地方看看,结果有你在……我说完了。什么爱,是无聊的东西,你懂了吗?”
“我们家把木制的人偶当作本尊来崇拜,但只要从内侧的可拆卸部分往里看就会明白,那样的纸糊把戏,仅仅是做买卖的道具罢了。对于不得不依靠那种东西的脆弱的人类,就连我父亲这样的俗物都抓住了机会,做儿子的我因此赖以为生。没有比我发现这个现实那一刻更绝望的了。你听过对我的好评吧。都是些傻话。学校的成绩什么的,不过是适合记忆与思考的细胞发挥了作用。运动也仅仅是脑的某个部分活跃地运转,而肉体组织刚好很配合。更为绝望的是,终究是我自己舍不得乡下镇子的好评。明明可以考试交白卷,或者跑慢些,但我无法忍受输给比自己更不适应生存的细胞组们。是草履虫一般的自尊啊。我也考虑过自杀,可光是想到会被下等细胞组们怜悯就感到厌倦。我把寺院强推给弟弟到了东京,却是一样的情形。我让別人出钱,连外国也转了一圈。无论在哪里,人们都用华丽词句装点死者,尊崇天上的妄想,试图逃离自己的死将会和原生动物的死抵达同一处的恐惧。我想索性污浊地活下去吧,就做了绝育手术,试着放荡地过活。空虚反而一径见长。而且持续了数千年的多细胞社会系统虽然无聊却有力,这社会教给我一点,要维持金钱或权力,有时也需要向本该轻蔑的家伙们低头。就是说,我还是不够有秉性来彻底成为反复说拜托的蠢货。”
因为意外的答案而感到混乱,倖世没能立即回话。静人连表情也没变,“只要有哪怕一件对别人的善良举动或是被感谢的行为,那就足够了。在我而言,既没有裁决人的权利,也没有分辨真相是什么的能力。因为我的哀悼是极其个人的行为。”
“我说过吧,不给你做。”朔也用像是判刑般的语气说道,离开卧室。倖世无法遏制地哭倒在地。
倖世跑回偏房,战战競競地做了就寝的准备。朔也回来时和平时的态度一样,沉默地睡了。倖世一宿没睡地迎来天明。他带着平日的清爽表情起床,说下定决心了么。倖世回问他什么事,他回答说杀我的事。
朔也说了要执行的计划。“建立庇护所的男人其实是实施暴力的丈夫,这可过于讽刺了啊。”他苦笑着说道,并解释他想降低给倖世的困扰。他设法在倖世身上造成淤青,有时在人前痛骂她或是给她一巴掌。他引人注目地买了作为凶器的刀,还留下声称“要杀掉倖世”的录影带。他说即便是防卫过当也有四五年的刑期吧。倖世因为打算追随他去死,并没有认真听进去。
“然后,我捅了……捅了他,捅http://www.99lib.net了丈夫,按他的要求……”
“你是说,这之后……不带我走了?”
朔也一声不坑地在背后滑落。倖世想要问他,说等一下。你怎么认为呢?我果真只是个单纯的杀人犯?说不定,我也可以作为善的存在……
夜里,她没说自己也要死,对朔也表示决心道,我会帮忙杀了你。他拥抱了倖世。在他好几次紧紧拥抱的力度中,倖世感到了迄今为止没有的爱情,她不想让这喜悦逃走,想到已经无法回头,重又流下泪来。那一晚她也接受了他的服侍。对他怜爱般的服侍,她尽管胸中苦涩,却沉醉于连骨头也几乎融化的兴奋。想着既然决定要杀死他,或许自己反过来服侍他也被允许了,她伸出手,却被轻轻按回来。
“可是,您并没有考虑杀掉我,不是吗?”
朔也说的是刚才倖世中断讲述时回到肚子深处的没吐完的东西。也就是说,她说的是实际捅了朔也的场面,但毫无遗漏地回忆仍很痛苦。
即便如此,朔也在第二天夜里仍伸手过来,倖世感到恐惧。朔也的动作流畅而温暖,连让人逃走的间隙都没有。一旦被他抱紧,想接纳他的渴念便强烈起来,连反抗的气力也消失了。她想相信他的爱,这愿望满溢出来,她的声音如祈祷般响起,恳求他别再提那样的事。让我也来爱你,为你效力,她这样说着,抱紧蹲伏在自己双腿之间的朔也的背。“住手”,严厉的声音将她弹开。兴奋冷却下来,心脏冻结。为什么,她流泪哭诉道。为什么不让我为你效力?
朔也这样说着,离开了卧室。倖世一直哭到早上,盼着不如死了算了。连刀也拿在了手上。想到自己如果死了,无非是别的女人接受他的服侍,她便打消了念头。
“……你不怕我吗?我说过吧……我杀了人啊,杀了我丈夫啊。”
不要,我爱你,从心里爱着你……倖世当场哭倒在地。朔也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倖世怀疑他或许是病了。听说得了躁郁症就会说些不可能的事,而且说不定脑袋特别灵光的人的神经患病的可能性也较高。今后不管发生什么,决不能答应那个要求。就算他口出谩骂或是以暴力相逼,只要忍耐下来,朔也的病也一定会在某个时候疫愈,重返自我。
“你的服侍先留着,直到最重要的瞬间为止。”
“住手,不给你做。”
第二天的白天,朔也的态度没有变化。然后在晚上,他的手又伸了过来。
倖世的腰失却了气力,一屁股坐在当场。和呕吐夺去体力一个样,眼下把对谁也没说过的事实化作语言吐出来,她因此站都站不住了。她听见有声音说你还好吗,却无法作答。仿佛还有没吐完的,腹部一阵痉挛。在她抑制的过程中,没吐完的东西回到了肚子深处。她抬起脸,认出这是在小寺院里,静人正担心地看向这边。连有失体统的事都说了,她却99lib.net没感到羞耻。感觉是她“嘭”地扔出一句这就是杀死丈夫的女人并向对方显摆,就像是即便喝醉呕吐的东西被路人瞧见,却突然凶起来说这又怎样。
“好吗?这不是命令。我在寻求你的共鸣。人和人世都愚笨并且充满欺瞒。但我也是其中的一部分。和无聊的草履虫是同等级的生物。我苦于无法处置自己。所以作为妻子,你要把心贴近丈夫,就像你承诺的什么都肯做,你要设法杀了我。”
当天下着雨。朔也说可以避人眼目反倒更好,他用车载了倖世,前往曾是废弃物处理用地的公园。他选择杳无人迹的户外,是因为在自己家可能会有谁突然来访,另外他似乎害怕倖世改变心意。如果是在半山腰的公园就无处可逃,倘有万一的话,他大约打算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让倖世按计划执吧。
“你让我做了我能做的,却不听我的请求吗?那么,我只好找别的女人了。我不会再碰你。今后就服侍别的女人吧。那个女人反过来服侍我的时候,她将成为我最重要的女人。你当然会永远从我的心上消失。”
下一夜,还有再下一夜,她都继续受到服侍。倖世感觉到自己的内在有着只能称作“恶”的东西的存在。对于以杀死他为前提而被施加的服侍,身体的全部和心灵的一部分欣然接受。明明可以说我很痛苦所以住手,却将他的服侍当作爱,更加更加地索求。想到这一内在的“恶”是因为对他的爱而被唤醒的,她理所当然般逐渐习惯了他作为杀人代价提供的服侍,这样的自己也有些可怕。
“你没事吧?”
“当我听说父母家的寺院衰落,愚蠢的自尊又抬头了。为振兴寺院而活动的结果是被称作菩萨转世,真可笑。价格低廉的陵园是骗了拥有土地的大婶杀价买下的,所以就算便宜卖出也有利润,仅此而已。丧葬祭祀中心也赚了钱,至于家庭暴力的庇护所,是我遇到施主商量遭受暴力的女儿的事而想到的。如果是这样的女人们,大概可以廉价雇用吧。还能成为寺院的宣传点。收容老爷爷、老奶奶入内,也是为了寺院的形象和营利的伪装。至于烦琐的照顾之类,交给逃进来的女人们做就好。而且老年人的死比什么都更像是朝我刺来的利刃。仿佛在说不论怎样试图乐观生活,你也总有一天会痴呆、大小便失禁、迎来惨死。”
抬起脸时,静人递来了手帕。她接过来,连道谢也忘了就按在脸上。她认为,自己的人生全都是恶劣的玩笑。那时也以为是朔也的玩笑,她便说请不要捉弄我。
“答应我的请求的人,是我真正的妻子。”
“我觉得定义什么的怎样都可以。执着也罢,错觉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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