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卡瑞亚亲手杀死了“小军靴”，但他在没有牵连任何一个人的情况下坦然接受了死刑。大概是卡瑞亚在目睹日耳曼尼库斯的弟弟克劳狄乌斯继位后，觉得用自己的死来终结暴君的统治，是死得其所。同谋萨比努斯虽然免于死刑，然而他最终选择了自杀去追随卡瑞亚。这或许是外人难以理解的战友情谊。随着两位主谋都以死告终，行刺卡利古拉一事也算处理完毕了。

当然，克劳狄乌斯绝不是突发对权力的渴望。对罗马精英分子影响至深的哲学，既非苏格拉底之前的希腊哲学，也不是苏格拉底哲学，而是希腊哲学的后起之秀——斯多葛学派哲学。斯多葛学派反对封闭式的城市国家，宣扬世界性国家的必要性。他们认为大众奉献是精英们的责任，这恰巧是罗马精英们的抱负。作为出身于精英阶层的人，几乎花费了半辈子的时间来探索人性、钻研历史与写作的克劳狄乌斯，在面对意料之外的皇位时，为大众奉献的想法油然而生。此时此刻的他已经不再是别人手中的傀儡。

放到现代社会，也只有流行歌手才会穿着奇装异服，而先帝卡利古拉却时常衣着怪异，所以我们也就不难理解克劳狄乌斯的用意。我在《罗马人的故事04·恺撒时代（上）》里介绍过，托加长袍是一种庄重威严的服装，并不适合日常穿着。平日要保持威严仪态的元老院元老和律师另当别论，拥有罗马公民权的人中是有无产者存在的，穿着托加长袍他们还怎么工作呢？元老院元老虽然能理解要求人们穿托加长袍的用意，但不觉得有必要为此立法。当身着托加长袍的他们从新皇帝口中听到这个要求时，出于礼貌，虽然没有发出轻蔑的爆笑，但还是不禁面露冷笑。

提比略不仅是一个口碑极差的皇帝，在隐居到卡普里岛之后仍旧不放手帝国的统治权，在政治上更是不把元老院放在眼里。对于这样一位先皇，克劳狄乌斯当然是只字不提。

就在当晚，元老院一致通过了将卡利古拉拥有的一切权力赋予克劳狄乌斯的决议：“第一公民”称号、罗马军队最高指挥权、可无条件动用否决权的护民官特权、罗马宗教中地位最高的大祭司。此外，还有继承恺撒与奥古斯都这两个名字的权力，也即只有“皇帝”才能享有这些权力，承认了克劳狄乌斯的地位。大概是元老院在被年轻的卡利古拉折腾过之后，50岁的克劳狄乌斯更让人放心吧。

虽然是被强行推上帝位的，然而克劳狄乌斯毫不犹豫地选了后者。他向使者表明，虽然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第一公民”，然而既然有这个机会，他就会迎难而上。

尽管克劳狄乌斯没有对外表示要把恺撒和提比略当作自己的摄政榜样，但很明显，他的统治模式还是受到了这两人极大的影响。尤其在财政管理和行省的治理上，他很有提比略之遗风。这是因为，若要把公众利益放在首位的话，唯有遵循提比略的治世之道。

既然要继续实行元首制，就不能让行刺皇帝的人逍遥法外。克劳狄乌斯继位之后，做的头件事就是追究刺杀卡利古拉的人。不过克劳狄乌斯下达的只是处决大队长卡瑞亚的命令，而由于另一位大队长萨比努斯的名声没有卡瑞亚响亮，克劳狄乌斯似乎是想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至于参与谋杀卡利古拉的另外20余名士兵，念在他们没有直接参与行刺，最终被宽大处理，不再问责。

第一次在元老院发表演说，满堂的冷笑使克劳狄乌斯不再镇定，他开始结巴。他一结巴就拼命想把话讲好，结果嘴角堆满了唾沫。向来不注重仪表的克劳狄乌斯似乎没有发现，一直没有把唾沫处理掉，结果唾沫就变成了口水从嘴角流出。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九*九*藏*书*网在说些什么。克劳狄乌斯的首次演讲就在这样的情况下画上了句号。

然而，克劳狄乌斯在元老院宣誓时，他提到的效仿对象只有奥古斯都一个人，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到恺撒。这是因为他宣誓的对象是元老院。恺撒虽然保留了元老院，却一直都在打压元老院提倡的以寡头政治为特色的共和制。相反，奥古斯都则宣誓要恢复共和制，并始终做出尊重元老院参政权力的姿态，尽管这只是他用来巩固自己政权的幌子。他甚至表示要恢复奥古斯都的施政模式，这样一来就不必担心元老院会造反了。

确立了相同的目标，然而左右达成目标过程的却是当事人的能力高低。克劳狄乌斯踌躇满志，也有实现壮志的决心，然而他缺少领导人应当具备的某些特质。

公元41年1月24日下午1点，罗马帝国的皇帝卡利古拉遇刺身亡，不足4年的卡利古拉政权便戛然而止。

一般而言，人质有两种用处：一种是恐吓，即如果对方违抗自己的意愿，那就杀死手中的人质。另一种则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即利用人质号召世人归顺，用以分离消灭反对势力。

拥有罗马公民权是成为“有权者”的必备条件，如此一来，行省人民就不能被称为“有权者”，也就没有委任他人统治自己的资格。然而从被统治者角度出发，行省人民与罗马公民有着相同的地位。此外，行省人民的人口10倍于罗马公民，他们自然不会心甘情愿地像小孩一样听任使唤。因此，也曾发生过行省人民反抗暴政的暴动或起义。罗马中央政府赋予行省人民控告行省总督实行暴政的权利，因此，行省人民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发言。

克劳狄乌斯下定决心当上皇帝之后，在他的脑袋里面，早已把罗马建国以来的罗马历史，被罗马人引为前车之鉴的城邦时代的希腊人历史、亚历山大大帝时代创九*九*藏*书*网造的希腊历史，也就是先祖们的历史，反复加以借鉴。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克劳狄乌斯关心历史就等于不一味地相信包括自己在内的众人的创造力，即他并不认为“个人创造历史”，而是相信“人类创造历史”。因此，他并不觉得借鉴先人的例子是一件羞愧的事。先人当中，恺撒和奥古斯都更是被他引为执政的榜样。

其一，克劳狄乌斯为大众奉献的意愿坚定，丝毫没有因为第一次公开演讲的失败而受到打击。

50岁的克劳狄乌斯在罗马人眼中正处于成熟的巅峰，但他执政之初的表现十分平庸。到他宣布要恢复奥古斯都的治世方式为止，一切都还算顺畅。然而接下来，他提倡恢复罗马自古以来着装的优良传统，落实的第一步，就是提议将其法规化。

罗马是一个地跨欧洲、中东、近东以及北非的庞大帝国，受到通信不发达等落后条件的影响，“有权者”反映他们的意见是有局限性的，即能反映自己意见的“有权者”实在少之又少。如果举行民意调查以了解皇帝的支持率的话，反映的也不过是元老院、首都罗马市民以及本土意大利居民的“意向”而已。

其二，克劳狄乌斯很走运。元老院中的少数元老在目睹了克劳狄乌斯的丑态之后，更激发了他们要为新皇帝鞠躬尽瘁的情怀。这部分元老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举足轻重、富有才华的人。他们深知推行元首制才是罗马帝国的治世之道，所以愿意倾尽全力辅佐新皇帝。这一派元老的代表人物就是提比略起用的人才之一路奇乌斯·维特里乌斯，即克劳狄乌斯拥有可以沿用提比略提拔的人才这一优势，这一点无疑是克劳狄乌斯在外交和军事上取得成功的助推力。

如果当时罗马帝国有民意调查这个东西，并且对行省人民进行民意调查的话，在首都和本土支持率极低的提比略在行省的支持率肯定会高得离谱。http://www.99lib.net不过对于历代皇帝而言，意大利本土与首都罗马的支持率，就足以反映出民众对他们的拥戴程度。

拥护共和制派在卡利古拉遇刺之后，立即抓住时机，在元老院召开紧急会议。在会上慷慨陈词的他们原本就是少数派，现在又见大势已去，除了保持沉默别无他法。不过若是就如此屈服于近卫军，元老院就会威严扫地，更何况如若元老院让近卫军的傀儡当上皇帝，罗马的前途也会更让人担心。

克劳狄乌斯既不是罗马名门望族的族长，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只不过是一位专注于记录历史的50岁老人，就算他被杀了，对于元老院而言也是无关痛痒的。显而易见，卡瑞亚抓了克劳狄乌斯做人质自然是企图挟天子以令天下。在卡利古拉遇刺后，一直支持元老院的首都警卫队听闻近卫军纷纷拥立克劳狄乌斯时，当下见风使舵，转而拥立克劳狄乌斯。如此一来，9个大队近1万人的近卫军团与3个大队的首都警卫队近3000人的支持方向就确定了，这就意味着首都罗马、意大利本土所有的军事力量都站在了维护元首制的旗帜之下。

除因宗教原因，犹太人不能称呼恺撒和奥古斯都为“神君”外，备受罗马公民和各行省人民拥戴的这两位皇帝都一直被他们视为“神君”。而其后的提比略与卡利古拉两人，前者为了顾全整个帝国的利益，不惜牺牲首都罗马人民的支持，以致得到的评价极其糟糕。而后者则太过重视首都人民的支持，最后引发财政崩溃，直至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即使是在罗马采取元首制时代之后，“S.P.Q.R.”（Senātus Populusque Rōmānus的缩略语，意即“罗马元老院与公民”）是权力的根源这一点从未改变。皇帝的统治权是由罗马元老院及公民这些“有权者”赋予的，因此，罗马皇帝可以开始行使统治权的标志，不是举办加九-九-藏-书-网冕大典，而是得到元老院和公民的许可。

以下内容已重申多次，就连我都有点想跳过去不再多说了，然而这一点又刚好极其重要，无奈之下只好再啰唆一遍。

元老院立即展开了行动。1月24日晚上，派出两位护民官做代表与身在近卫军团营地的克劳狄乌斯会面，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想直接听听克劳狄乌斯对时局的看法。

“罗马公民应随时穿着托加长袍。”

从信函的第二项中就可以看出，其实元老院心中已经认同了继续在罗马帝国实行元首制。

两位使者带来的元老院信函中有以下两项内容：

（一）若克劳狄乌斯愿意当回平民，那么就将不追究其当天的行为。

尽管如此，克劳狄乌斯的执政生涯并没有戛然而止。这主要有两点原因：

正是为了对抗唯一有可能会反对继续实行元首制的元老院，卡瑞亚才把克劳狄乌斯当作人质，带回近卫军团营地。

行刺卡利古拉的凶手与主谋，近卫军团大队长卡西乌斯·卡瑞亚和他的同谋在刺杀成功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占领帕拉蒂尼山上的皇宫，也没有像刺杀恺撒的布鲁图和他的同谋一样退守到卡匹托尔山上，更没有盘踞在最高神朱庇特神殿证明这是他们的正义行为。卡瑞亚率领一队士兵找到因害怕而躲起来的克劳狄乌斯（表面上是拥立，实际上就是挟持），将他带回位于首都罗马东北方向的近卫军团营地。

（二）若想要成为“第一公民”，克劳狄乌斯就必须得到元老院的认同。

这是因为，虽然是两名大队长率领的20个左右的手下犯下行刺皇帝的滔天大罪，但是，他们仍然期待其余7个大队长和麾下的士兵，尚有1万名左右的近卫军团士兵能够拥护他们。所谓的近卫军团士兵“拥护”，是指皇帝换成了别人，他们支持的依旧是元首制，即卡利古拉的取代者必须和奥古斯都有血缘关系。换皇帝不换政体才是行刺者卡瑞亚心中的真实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