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血与沙
第五节
目录
前言
第一章 两个人
第一章 两个人
第二章 丧金为谁而鸣
第三章 绣衣使者的日常
第三章 绣衣使者的日常
第四章 血与沙
第四章 血与沙
第五节
第五章 刘平快跑
第五章 刘平快跑
第六章 邺,邺,邺
第六章 邺,邺,邺
第七章 一条暗流波浪宽
第八章 邺城假日
第八章 邺城假日
第九章 鼎镬仍在沸腾
第九章 鼎镬仍在沸腾
第十章 东山的日子
第十章 东山的日子
第十一章 关于儒家的一切
第十一章 关于儒家的一切
第十二章 一个结束的开始
第十三章 如何杀死一只螳螂
第十四章 一个开始的结束
第十四章 一个开始的结束
第十四章 一个开始的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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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啧,西凉兵可真是不复当年之勇了。”一个体格壮实的阔脸汉子感慨道。
文丑朗声笑道:“儁乂、观堂,你们来得不早不晚,正是时候。能与闻名天下的西凉精骑交手,以后也是份资历。”“你是怎么把握曹军动手与我们合流的时机的?”被称为“儁乂”的将军好奇地问道。他是袁绍军中河北四庭柱之末的张郃,身经百战,深知在夜间行军已属不易,要想完成如此精确的诱敌合围,更是难上加难。
徐他恍若未闻,将军的随从们大声喝叱:“文丑将军在问你话呢!”听到这个名字,徐他这才缓缓抬起头,轻微地点了一下。这个无礼的动作反而让文丑觉得很有趣,他抬手让随从们住嘴,俯身问道:“真是个有性格的家伙,你是哪部分的?”
“好。”徐他答应得很干脆,他“刷”地撕开胸襟,露出胸膛的伤疤,“只要能杀掉曹贼,这条命交给谁都无妨。”文丑哈哈大笑,吩咐左右:“好,给他牵匹马来,再拿来一副甲胄和一柄铁剑给他。”然后拨转马头,扬长而去。徐他神色木然,也不称谢,默默地跟上大部队,却与文丑保持着一定距离。
两个人在短时间内过了十招,徐他的攻击凶猛,徐晃却占了兵刃的便宜,打了一个旗鼓相当。四周的士兵闻风而动,纷纷聚拢过来。徐他看已经无法伤及徐晃,把竹简啪地朝他脸上扔去,然后身子向后掠去。
此时用不着胡车儿的胡哨声指挥,所有的西凉骑兵都意识到大事不妙,纷纷避开对手,喝叱着马匹朝着唯一没有火把的西边逃去。外围的袁军怕误伤友军,没有搭弦放箭,这给了他们一个逃生的机会。胡车儿带着几名随从匆匆离开高坡,杀散附近的袁兵,也朝着西方逃去。
“为何不提前合围?这么弄,你的兵力消耗可也不小啊。”张郃皱着眉头,他能看出,文丑军在前期冲突中伤亡很大,这种牺牲本可以避免。
这时候,一柄铁剑悄无声息地从胡车儿身后的杂草堆里刺出来,直奔他的后心。胡车儿还沉浸在如何说服张绣的思考中,猝不及防,直接被剑贯穿了整个胸腔,剑头从前胸挺立出来。胡车儿一挺脖子,发出一声悲鸣,竟用肌肉把剑夹住,让袭击者无法抽出。只见他双辫飞舞,脑袋用力地朝后撞去,感觉结结实实地撞中了一个东西,而且让那东西受创极深。
起初还有西凉骑兵不断突破防线,冲入黑暗。可随着包围圈的不断缩小,更多骑兵都没来得及走脱,只能慢慢聚拢到一起,与同伴背靠背,似乎这样能感觉稍微安全一些。可是,连坐骑都发出不安的嘶鸣,要花好大力气才能驾驭住。
“东山自己的人还是他们请来的?”
胡车儿只是盘小菜,曹操的主力还没有被发现,他和张郃各自都有防区要负责,压力很大。这次应文丑之邀,乃属私人情谊,不可再二再三。若他们在此盘桓太久,被曹军觑个空子杀到白马城下,那脸就丢大了。
徐晃紧张地向前方张望了一眼,伸出两个指头,挥动一下。他的两名亲兵心领神会,伏身从两个方向的草丛里匍匐着过去。刚才那里出现了可疑的迹象。
无论是董承还是杨彪,徐晃都没有跟他们有任何联系。他已经打定注意追随曹操,可“汉室旧臣”这个标签却像水袋上的火漆一样,怎么都洗不掉。
……胡车儿浑然不觉自己已被袭击者清出了棋盘,他收拢逃散的败军,一路朝着辎重队的营地跑去。可当他进入营地时,整个都傻了。营地灯火通明,几辆空车潦草地支起一片茅篷,四周既无鹿砦也无沟堑,连一个放哨的都没有,几十只灯笼静悄悄地放射着光芒。胡车儿下马在营内转了几圈,顿觉如坠冰窟,这是一个空营。
终于一匹高头大马停在了徐他身旁,马上的将军披挂着厚重的甲胄,铁盔下的面孔白皙细嫩,一如锦衣玉食的世族儒生,简直不像是个武夫。白面将军勒住缰绳,扫了一眼徐他和遍地的死尸,开口道:“这都是你一个人干的?”
“什么点?”张郃问。
“将军,我们抓到一个探子,他说是咱们这边的http://www.99lib.net,想要见您。”
“你们两路辅翼及时赶到的最大距离,以及他们忍不住要动手的最短距离,两者交汇之点。这样,只消我缠住他们小半个时辰,你们恰好能同时抵达战场。”
“如果你问的是那几个人的话,已经被我杀了。”徐他说着摆动了一下下巴。旁边立刻有士兵走过去,从杂草堆里拖出三具尸体,他们的装束与徐他差不多,都伤在咽喉处,腰间还挂着刺客专用的弩机。显然他们埋伏的比徐他要早,只不过后来者居上。
带领这支部队的,是一个头顶油光只在两侧留两根辫子的莽汉。他叫胡车儿,是汉羌混血,张绣麾下的第一大将。著名的“恶来”典韦,就是死在了他的手下。胡车儿接到这个任务时,一度非常不满,认为这是曹操歧视张绣系人马的手段。袁绍大军近在咫尺,居然还玩偷袭?铁定是被重兵包围围殴至死的结局。他万万没想到,不知郭嘉施了什么魔法,居然让袁绍主力停滞不前,只派了文丑数千人突前。于是这必死的任务,突然成了上好的肥肉。
徐晃打量了他一番,亲兵已经搜过身,身上藏不了任何凶器,便吩咐把他放开:“你是谁?”那人抬起头来,眼神茫然地望着徐晃,把手递过去:“我叫徐他,我这里有一封亲笔书信,给你的。”
那名拿着断辫的士兵不知所措:“将军,我,我是扶风人。”胡车儿看了他一眼,露出自嘲的轻笑:“我都忘了,十年了,老兄弟们都死得差不多了,都换过好几茬儿了。哎,真想再闻闻西凉的风啊……”
“东山。”徐他道。
“难道说,贾先生把主公卖给曹操,是为了给自己谋好处。现在好处到手,我等也就没了用处,索性借郭嘉之手……”胡车儿把辫子咬在嘴里,眼神凶狠地朝四周望去,心里却一阵冰凉。他原本不赞成张绣投曹的决策,只不过出于对贾诩的盲目信任,才未反对。现在信任动摇,原来那颗怀疑的种子转瞬间便成长起来,胡车儿越想越心惊,索性一拍大腿:“不行!我得告诉主公去!中原人实在是太狡诈了,还是早日回西凉去吧。”
可是渐渐地,胡车儿发现有点不对劲。文丑的步兵在西凉铁蹄下呻吟,可他的骑兵跑到那里去了?他的视线也只能勉强看到一百步,再远就看不清了。
“好。”徐他毫不犹豫。
“我可不想吃了点钓饵就回去。”文丑清秀的脸孔微微一黯,又浮起狠戾之色。高览与张郃面面相觑,末了高览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颜将军的事,我们都很痛心,但别太意气用事。”
文丑手中的炭笔一挥,说了一句令人费解的话:“放心好了,我们不会接触到辎重队。”随即他挥笔如飞,又写了几道命令,数名信使飞一般地离开了队伍,朝着不同方向奔去。
之所以保留到现在,是因为年幼的天子写完这两个字以后,对徐晃说了一句话:“我看得出,你很不安。去找一个更强大的主公吧,为你,也为了我。”
“你小子算得真精啊。”那有着墨线般双眸的将军笑骂起来。他叫高览,同样属于河北四庭柱之一。
“我知道,我会很冷静地为他报仇。今天的曹军将领,是第一个。”文丑的手指一绞,把一根算筹从中折断……
文丑在马上摊开地图,用指头量了量,托住下巴陷入沉思。这个距离,绝对是对手经过精心计算的。只有半个时辰就要天黑,袁军要是连夜追赶,只能打一场混乱不堪的夜战,辎重队可以轻易借助夜色遁走;要是等到明日一早再追赶,到时候辎重队会更加接近曹军阵营,很可能会被曹军主力反口吃掉。这是个两难的抉择。
干掉两名亲兵以后,徐他抓着竹简又扑向徐晃。徐晃及时后退,勉强避开,但咽喉还是被割开浅浅的一道口子。他向来刀不离身,猝然遇袭,立刻抽出环首宽刀猛砍。徐他只得用竹简去挡格,结果一招下来就被削去了两片竹简。
文丑做完这一切,把徐他叫了过来。徐他不是很擅长骑马,整个人歪歪斜斜,双手拼命抓住马鬃防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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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下去。文丑道:“你不是杀曹贼么?我现在就给你一个机会。”徐他听完指示,只说了一个字:“好。”
“哼,在这种场合,就算他的骑兵全都集结好了,也奈何不了我。”胡车儿心想。如今两军已经战成一团,纠缠不开,文丑的骑兵就算展开突击,也只能误伤自己人而已。他拿起胡哨又吹了几声,召唤手下人动作再快些,这时他听到了一些动静。
徐他道:“五匹河东布,半年。”文丑“啧”了一声,受雇于东山,基本上一条命就没了,这个价码未免太便宜了。他向徐他伸出手:“我看你剑击不错,不如跟着我干吧。”旁边的随从听了,纷纷露出羡慕神情,这简直是天下平白掉下来一块猪彘肩,一步就从下等游侠变成了平南将军的亲随。徐他却摇摇头:“我与东山约定未尽,岂可反悔。”
文丑知道东山,还经常调阅他们的报告,对东山的运作很了解——和好朋友颜良不同,文丑特别注重战场的情报与分析,是袁军高级将领里除公则以外对蜚先生最重视的人——他知道东山的细作分成两种,一种是自己培养的,一种是雇佣各地的游侠、盗匪。后者与东山只维持松散的雇佣关系。
徐晃不知道天子是如何看透自己心思的,那一双黑得透亮的眼睛仿佛直刺肺腑。后来曹操要迎天子入许都,徐晃积极参与斡旋,还亲自护送天子离开危机四伏的洛阳,直到进入许都城内。入城那一刻,徐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觉得一件大事终于做完,他终于可以卸下包袱专心做一名普通将领了。
文丑出生时生得粉堆玉砌,一度让稳婆以为是个女孩子。他的父亲认为男子太过柔媚,不是好事,便特意给他起了个反意的名字,叫做丑。门第不高的他入仕河北以来,这张脸惹来无数讪谤,很多人把文丑的赫赫战功归结为袁绍对这个俊俏武将的偏袒,却有意无意地忽略一个事实:文丑的胜利不是来自偏袒,而是来自于精心的算计。
“目标中央,三连射!”
可西凉骑兵们刚才杀得太豪迈了,此时已深深陷入步兵阵中,想抽身而走,谈何容易。还没等胡车儿的第二通命令发出,三面大军已经全都围上来了。一线无数火把同时举起,把四下照得一片明亮。敌我兵力的悬殊,印在了每一个人的眼睛里。
他注意到,在文丑的队伍中心,居然还有一辆单辕轻车,四周满布卫士,不知里面坐的是什么人,为何文丑出征还带着。但徐他很快就失去兴趣了,他对与曹操无关的事情,都没什么耐心。
胡车儿低声说了几句,徐他面无表情地听着,也不知是否记在心里。胡车儿问他是否记住了,徐他点点头。胡车儿那旺盛的生命力似乎到了尽头,他长长地叹息一声,手起刀落,把头上的双辫斩断,扔给站得最近的一名士兵:“你们不要回曹营了,回西凉去吧,记得把我葬在湟水旁边。”
“传我的命令,全军继续前进,比正常行军慢三成。”文丑发出了指示。他的副将提出疑问:“这么行军的话,接近辎重队时差不多是丑寅之交,那时天色太黑,不适宜围歼。”
他摇摇头,把无端的思绪都甩开。两名亲兵回来了,还挟带着一个人。这人面黄肌瘦,蓬头垢面,身上穿着一件单薄肮脏的袍子,只是手里紧紧抓着一卷竹简。
“若非如此,又怎能让敌军身陷泥沼无法脱身呢?”文丑对伤亡似乎不怎么在意,他从手心算筹里剔掉了几根比较短的,扔在地上,“再说了,那些都是借调来的世族私兵,不用鲜血磨砺一下,是成不了精锐的。”
包围圈的士兵们开始散开搜寻幸存者,进行补刀。在胡车儿刚刚俯瞰占据的高坡上,三骑并辔而立,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场惨烈而血腥的盛宴。
徐他站在满地的尸体之间,昂头望天,一动不动。他身上的衣衫被泼上一片片血污,看上去狰狞无比,宛若蚩尤再世。路过他身边的骑士都投以敬佩的目光,曹军的单兵战斗力比袁军要强悍,而这个人以一敌十,还杀死对方这么多人,战力可以说是十分惊人。
www•99lib•net到高览这么说,文丑得意地笑了,他的敌人都是这么在不知不觉间被算死的,这次也不例外。世人都以为他这个小白脸每次都运气好,殊不知那些偶然背后隐藏着多少必然。
徐他注意到对方的双肩一松,立刻手腕用力,把剑硬生生抽出来,然后一挥,扑哧一声,胡车儿的头颅飞舞而出,滚落在地。“将军!”一群士兵悲愤地大喊,跪在地上泣不成声。无头的脖腔里喷出的血泼溅了徐他一身,他用手背把脸上的血擦了擦,走过去俯身拾起头颅,用布包好,在无数仇恨的眼神注视下从容离去。
“谁的亲笔?”徐晃问。徐他道:“魏家的二公子,说你看了信,就明白了。”
袁绍军的前进速度非常快,很快几只羽箭就射到了脚面前。徐晃知道如果再拖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他狠狠地瞪了徐他一眼,顾不得收尸体,比了个手势:“撤!”然后飞快地撤退了。
在中原待了太久,胡车儿已经厌倦了这里的一草一木,十分想念西凉那辽阔的大地与蓝天。他松开牙齿,让散乱的辫子垂落下来,暗自盘算该如何说服张绣:“这么多兄弟都死了,主公应该会赞同我的计划吧。”
文丑显然是中了曹军的圈套。白马城的辎重队与追击者保持着适度的距离,让他产生了可以漏夜追击的侥幸心理。而大批精骑则一直保持着距离,入夜后才在黑暗的掩护下运动到附近。当追击者把全部精力都放在辎重营地时,真正的杀招便悄无声息地从背后砍来。
当时间进入午夜时,斥候向文丑汇报,辎重队就在前方十里处的一个山坳里扎营。文丑立刻下令全军弓上弦、矛摘钩、盾从背上卸下来,举在手里,转入临战状态,同时马衔枚,人禁声,悄悄地逼近宿营地。
击溃颜良的一战中,张辽衔尾纵击,关羽阵斩大将,都立下了功勋,唯有他被颜良摆了一道,一无所获。徐晃嘴上不说,心里却十分遗憾。因此他主动要求留在距离白马最近的战区,带领一批亲信士兵伏击袁军落单的斥候、信使或者辎重队。在袁军主力渡河以后,这个任务的危险性成倍增高,可徐晃决定再坚持一阵,看还有没有什么立功的机会。
徐晃一边注视着前方的动静,一边解下腰间的水袋喝了一口水。清凉的水滑入咽喉,让他浑身都惬意地哆嗦了一下。徐晃放下水袋,自嘲地晃了晃,袋上用火漆涂了两个隽永的大字:“忠笃”。这是他在杨奉手下当骑都尉时得来的。当时杨奉护驾有功,在洛阳重建了宫殿,被天子起名叫扬安殿,他麾下的将校也都得了奖赏。可那时候汉室穷得叮当响,能拿出手的东西,只有几个皮水袋,上面让皇帝亲自用火漆御笔写了几个字,权当赏赐。其他同僚早就扔了,只有他一直用到了现在。
胡车儿一张嘴,已有鲜血溢出嘴角,可他还是勉强支撑着问道:“你是……贾先生派来的?”
周围的西凉士兵纷纷惊慌地跳下马来,朝胡车儿靠拢。他们看到,那个刺客被胡车儿一记头槌后摆,撞得满脸是血,只是死死握住剑柄不肯松手。这两个人前胸紧贴着后背,表情异常狰狞。
从旌旗的密度能看出来,这是袁军的主战部队!
“啧啧,一次合击,就动员了咱们三个人,那个敌将也算是够荣幸的了。”高览把青草吐出去,朝远方望去,“我与儁乂各自都有任务,不能待太久。你打算怎么办?”
除了第一次听到的方向,其他两个方向都是重兵。胡车儿急忙爬起来,用胡哨发出一阵急促的声音,让骑兵们尽快脱离作战,向西边集结。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是中计了,敌人调动的部队,绝不只是文丑一部。此时东、南、北三边均有动静,他只能尽快西退,与白马辎重队合并一处,依托大车抵抗,等待曹司空的救援。
文丑扬鞭一指:“这辎重队行动诡异,与我总保持着可以追击的极限距离。我猜他们一定是打算诱我出手,然后半路予以伏击。我索性将计就计——我算过了,若是我落日时开始行军,在丑末寅初恰好能抵达到那个点。”
胡车儿下马把耳朵贴九*九*藏*书*网在地上听了听,揪了揪辫子,咧嘴笑道:“文丑这小白脸,原来是把骑兵藏在那边,打算杀个回马枪啊。”他正要抬起脑袋,忽然复又贴上去,这次他发现另外一个方向,也有微微的颤动传来。胡车儿挖了挖耳洞,第三次贴上去听。当第三个方向也响起同样强度的颤动时,他再也笑不出来了。
“东山那边我去知会,我在问你个人的意愿。”文丑显得颇有耐心。徐他问道:“能让我杀曹贼么?”文丑笑了,他指着自己的脸道:“你别看我是个小白脸,打起仗来可从来不畏缩。做别家将军的亲随,你也许只能在阵后看热闹;若跟了我,以后拼命的机会多得很,只怕你嫌命短。”
无数支弓弦被无数双手拉紧,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如同无数条逐渐收紧的绞索。绝望的骑手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再度拔出刀,簇拥在一起选择了一个方向冲去。
贾诩在宛城地位崇高,几次对曹军的战役都打得十分漂亮,让这些西凉将领佩服得五体投地。正是因为胡车儿对贾诩太有信心了,所以现在反而疑窦丛生。
“郭嘉,你个该被马踢死的病痨鬼!”胡车儿在马上一甩辫子,愤怒地仰天大叫。郭嘉指派他来执行这个任务,果然没安好心,把他当成一个声东击西的弃子。胡车儿发泄完愤怒以后,忽然想到,贾先生一直陪着郭嘉,肯定能看穿他的阴谋,为何不提醒一下自己呢?
高览还当他是谦虚:“呵呵,辎重队不就在数里之外吗?西凉军也被围歼了,你现在动手,岂不是可以轻松咬下钓饵脱钩回渊么?”
徐晃眉头皱起来,他可不认识什么魏家的二公子。他抓住竹简的一头,正要拿过来,却发现不对。这竹简的一头,被刻意削成尖角,卷在一起还看不太出来,一摊开就变得明显。那个有些茫然的徐他,突然锋芒毕露,抓起竹简的平头一侧,用力一旋,竹简变成了一把利器,两名亲兵的喉咙登时被竹尖割开,喷着鲜血倒在地上。
袁绍军主力已经动了,曹军的主力应该不会远。
“控——”一名嗓门特别大的传令官高声喊道,故意让陷入包围的骑兵们听见。
可是,首先遭遇袭击的不是白马城的辎重队,反倒是文丑的后队。在黑暗之中,高度紧张的士兵集中精神跟随前队避免走散,却忽略了身后的动静。大批骑兵突然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一下子就冲进了文丑的后队阵列,黑暗中许多人不能视物,不知敌人有多少,霎时混乱不堪。
包围圈收缩到一定范围,就停住了,每四排之间,都留出了一条狭窄的缝隙。圈内还在鏖战的步兵得了提醒,纷纷猫起腰朝着缝隙冲去。骑兵们想尾随他们出去,但在火把的照耀下,他们惊恐地发现,包围圈站起了数层弓兵,同时搭起羽箭,每一只箭头都对准了圈内。
战场上的形势,立刻发生了逆转。原本不可一世的西凉骑兵仓皇地拨马而走,刚才被一直压制的袁绍步兵迸发出了强悍的战斗力,死死拖住了对手,不让他们从容离去。他们要么俯身去砍马腿,要么将手戟扔出去,深深劈入敌人的后背。满带腥味的鲜血抛洒在黑暗的夜空中,屠戮者与被害者的身份发生了转换,只有死亡的密度有增无减。
“都过去十年了,再勇猛的老虎,爪子也早已掉光。”另外一员将领抚摸着坐骑的马耳,嘴里还叼着一根青草,狭长的双眼好似两条粗墨线,很难看清他的眼神望向哪里。
“哦,袁绍那边儿的。”胡车儿的表情稍微欣慰了一些,肌肉舒缓了一些,“原来不是贾先生……”
经过这一个小小的插曲以后,这支步骑混杂的部队继续向东开去。他们的速度够不上急行军,但也绝对不慢。斥候不断往来驰骋,把四周的情况汇总到文丑这里来。一直到太阳快要落山之时,文丑终于得到他想要的消息:白马城离开的辎重队在前方四十里处。
徐晃的部队训练有素,立刻散成一个半圆状朝着徐他围去。徐他跑出去百步,一俯身,居然从草窠里摸出一把剑来。有剑在手,他的危险程度陡然增加了好几倍,只见寒芒闪过,数名先追出去的藏书网士兵惨叫着倒在地上,伤口无一例外都在咽喉。他似乎对曹军有着刻骨的仇恨,下手狠辣之极,后来赶到的十几名士兵把徐他团团围住,一时半会儿却奈何不了这个拼命的疯子。
“不是,我来自东山。”徐他冷冷地说,同时死命抓住剑柄。刚才那一下撞击,让他受创匪浅,至今脑子都嗡嗡的,说话都有些不利落了。
徐晃一看,连忙下令弓弩手上前,尽快解决这个疯子。就在这时,徐晃面色突然一变,头颅急速转向东方,看到远处旌旗飘扬,出现无数士兵的身影。
胡车儿没有参与厮杀,他站在不远处的高地上,不时吹起胡哨。清脆的哨声长短不一,宛若翠鸟鸣叫。西凉骑兵们听着哨音时而分进,时而合击,在黑暗中井然有序地围攻着文丑。西凉军最擅夜战,恰好他们的主帅胡车儿又是一个能夜视百步的异人,更是如虎添翼。
徐他突然感觉前头的这员大将升腾起一股强烈的气息,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力,只能被极端的情绪驱动。徐他觉得有点不太妙,试图拽动剑柄,可胡车儿牢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身躯十分高大,瘦小的徐他难以撼动。
最初的进攻非常顺利,文丑军一下就陷入了混乱状态。胡车儿能清晰地看到,那些可怜的家伙连起码的三人背靠结阵都做不到,几乎全都是在单打独斗,还惊恐地哇哇乱叫,把惊恐传染给旁边的同袍。这是西凉军最喜欢的敌人。许多骑士挥舞着长刀冲进去,杀死两三个人,再呼啸着冲进黑暗,重新结队,再从另外一个方向踏入,令敌人无所适从。胡车儿看到满目都是敌人的鲜血迸流,热血贲张,恨不得自己亲自去过过瘾。
这次距离足够近,射手们甚至不用找角度,直接选择了平射。数百支箭矢同时飞射而出,在黑夜里就像是密密麻麻的毒蛇伸出尖利的牙,刺穿甲胄,深深地咬啮血肉。那些骑手们霎时人仰马翻,满场皆闻噗噗的钻肉声。第一轮就把一半以上的骑兵与坐骑射成了刺猬,三轮连射以后,圈内尸横遍野,再也见不着几个活人,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哀鸣声从尸体下传来,刺鼻的血腥味充斥四野。
继续前进的命令传达到了每一个士兵,队伍中响起一阵抱怨的声音。文丑这次带来的部队,自己的部曲并不算多,七成都是从淳于琼那边调来的大族私兵,纪律性相对较差。许多人都疲惫不堪,一听说还要夜行军,无不牢骚满腹。只有文丑的直属部队悄无声息,仿佛早就习惯了主帅的这种风格。好在这次行军不是急行,士兵们整理一下队形,迈着步子向前移动。
文丑又拿起一截炭笔,在地图上勾画了几笔,翻出几支算筹演算了一番,唇边浮出微笑。
文丑捏着下巴,把手里的地图一抖:“继续向前。白马辎重队是曹操的钓饵,而我现在就是主公的钓饵。究竟哪边能够钓起鱼来,这就得算算看才知道啦。”
这些骑兵的突击是典型西凉式的。西凉式和乌丸式骑战法最大的不同是,前者并不完全依靠马匹的冲击力,而是强调在高速运动时的多点进攻。每一个骑兵都手持长矛,接战后先俯身去刺捅,一击松手,再拿出马战专用的长刀向下挥劈,同时马匹还前蹄拼命踢踏。在这迅猛的进攻之下,袁军束手无策,无法结成阵势与之对抗,只能拼命挥舞手里的武器进行一对一的对抗。一时间许多人被长矛刺穿或被长刀劈中,金属刺入血肉的钝声与惨呼声此起彼伏。即使举盾也没用,没了战友的掩护,他们往往会被骏马一蹄踏裂,整个人都震落在地,被随后而至的乱军践踏而死……
胡车儿缓缓回过头来,两条辫子之间是一张极度怨毒的脸。他盯着徐他,双眸如刀:“这周围有三十多名西凉最好的骑手,你绝对无法逃脱。与其同归于尽,不如咱们做笔交易……”徐他未动声色:“什么交易?”胡车儿低沉地嘶声笑了笑:“我可以放你走,甚至可以把我的脑袋送给你做军功。但你要听我说一件事,把这件事带回到袁绍那边,讲给许攸听……”说到这里,胡车儿气喘吁吁,显然有点支撑不下去了,“你觉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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