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东山的日子
第五节
目录
前言
第一章 两个人
第一章 两个人
第二章 丧金为谁而鸣
第三章 绣衣使者的日常
第三章 绣衣使者的日常
第四章 血与沙
第四章 血与沙
第五章 刘平快跑
第五章 刘平快跑
第六章 邺,邺,邺
第六章 邺,邺,邺
第七章 一条暗流波浪宽
第八章 邺城假日
第八章 邺城假日
第九章 鼎镬仍在沸腾
第九章 鼎镬仍在沸腾
第十章 东山的日子
第五节
第十章 东山的日子
第十一章 关于儒家的一切
第十一章 关于儒家的一切
第十二章 一个结束的开始
第十三章 如何杀死一只螳螂
第十四章 一个开始的结束
第十四章 一个开始的结束
第十四章 一个开始的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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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只是这样吗……”
丹丘生和岑夫子一阵愕然,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想过,郭嘉的理由居然是这个。
“主……主人?”徐他勉强发出声音,他的身体开始大幅颤抖。
“是蜚先生让你们来的?”
徐他试图抬起手臂,上面的伤痕是他对魏文的血肉之誓。曹丕不知道他这个举动是什么意思,是责问,是不甘,还是临终前的感谢?还没等他弄明白,徐他原本木然的眼神忽然变得温柔起来,他喃喃道:“妈妈……”身体向后倒去,整个人倒在了泥土之中,不再起来。
曹丕脸上闪过一丝快意,又闪过一丝迟疑,他手腕一动,“刷”地把剑抽出来,血如喷泉般地涌出徐他的胸膛。徐他缓缓低下头,注视伤口,忽然想起来,当年在徐州曹军的矛手也是捅在了相同的位置。
曹丕露出担忧的神色,郭嘉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你身上的毒拔除得很干净,只要以后每年让我调理一下,坚持五年就没事了。”曹丕更紧张了:“如果不坚持调理会怎样?”郭嘉道:“大概活不过四十吧——不过没什么好担心的,别看我病怏怏的,五年总坚持得了。”
“也不知道老师现在对头风病研究得怎么样了,华丹以前就有这毛病。我记得她每次背药谱的时候都会犯——那药谱还是丹丘生你抄的呢,笔迹很烂啊,你最近有没有练字?可不要再被华丹嘲笑了。”
“蜚先生……不,也许我该称呼你的本名——戏志才,就让我们在乌巢做一个了断吧。”
曹丕一下想起来董承。董承意外惨死的事,他也略有耳闻。如今听郭嘉这么一说,他确定就是郭嘉给董承吃了延时毒发的药物。一想到这家伙已经够聪明的了,还玩得一手好毒,曹丕终于明白为何世人都怕他怕得要命。
徐他的眼神亮了一下,旋即又黯淡了下去,嘴里反复发着一个音:“徐……徐……”曹丕知道他要说什么,平静地说道:“我会禀明父亲,对徐州良加抚恤,以为补偿,你可以放心去了。”
“如果不是你们时常出现在我面前,满脸怨毒地叫嚷着要复仇,我怕我真的会忘掉她。”郭嘉的视线越过两人的肩头,望向虚空。他的身影,显露出前所未有的孤独。
一种陈旧而清晰的哀伤涌上他的心头,仿佛一个长久的九九藏书网梦终于醒来。徐他手里的剑慢慢低垂,终于“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曹丕走出车厢,站到了徐他的面前,凛声道:“这一剑,我本来是要送给王越的,你是他的弟子,替他受一剑也是应该的。”他忽然又叹了口气,“可史阿救过我的命,我没什么能报答他的,只好给你一个速死。”
“你回头告诉靖安曹的人她埋骨的具体位置,我会把她接回来。”
郭嘉对着他们两个,絮絮叨叨地说着陈年琐事,垂着头用指头在沙土地上随意勾画着,完全沉浸在回忆之中。说了半天,丹丘生听得实在不耐烦了,发出一声雷霆怒吼:“郭奉孝!你还有脸提华丹,若不是因为你,她怎么会死!她若不死,我们又怎么会被师父阉……”最后一个词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你!”
郭嘉似乎一下子从梦中被惊醒,他缓缓抬起头来。丹丘生和岑夫子一下子都说不出来话,刚才还意气风发的郭嘉居然已经泪流满面。那个谈笑间可退百万大军的浪荡子,现在像个小孩子一样蹲在地上哭了。
如果不是有惊坟鬼出现的话,这本来是一个完美的诱杀行动。
郭嘉微微一抽搐,似乎被刺伤,神情旋即又恢复过来,冷冷道:“我和她的事情,不需要你们来评价。我对你们,可从来没什么愧疚。你们怨毒越深,我见到华丹的机会就越多。”
郭嘉告别曹丕以后,走到中军营中的一处隐帐内。此时里面已经有两个人在,他们都是五花大绑。这两个人一高一矮,一个是民夫装扮,手上隆起厚厚的茧子;还有一个是书吏模样,皮肤阴白。他们见到郭嘉以后,都露出怒色。
“丹丘生,你还记得吗?当年老师家旁的李子树熟了,咱们几个去偷摘,最后被邻居一路追着打。好在事先把李子都藏到华丹的裙兜里去了,不然白挨了一顿。”
“就是说,那些刺客事先都服下了惊坟鬼,就算战死,也会触发药力把周围的人牵连进来喽?”曹丕问。
但更令他们惊骇的是,这个声音传来的位置不是车内,而是徐他的胸膛。
曹丕看到郭嘉神色没什么变化,忍不住开口责问道:“任姐姐的死,你一点都不伤心吗?”
“不错。”
岑夫子“呸”了一声:“说得好听!既然如此,你为何藏书网要做那等禽兽之事!”
郭嘉的言谈举止,是那种见到多年未见的故友的欣喜。对于这种奇异态度,丹丘生和岑夫子对视一眼,都不知该怎么应对。郭嘉索性盘腿坐在地上,以拳支住下巴,仰望着他们两个,眼神无限怀旧。
曹丕是今天早上回归曹营的,他一回来,先打听徐他的事。结果他惊讶地发现,徐他居然没有按照计划被处死,反而混进了亲卫。他请求郭嘉马上动手,郭嘉却打算借徐他诱出蜚先生藏在曹营的所有暗桩,一举拔除。这个行动非常隐秘,除了曹公本人以外,只有郭嘉和曹丕知情,连许褚都不知道。曹丕坚持要参加这次行动,于是就由他代替自己父亲坐进车厢,亲手杀死徐他。
丹丘生一扬脖子:“反正今日落到你手里,杀剐随便!”岑夫子也是怒哼一声,似是对他怀着深仇大恨。郭嘉望着他们,眼神却变得很温和,与平时的锐利大不相同:
郭嘉看了眼曹丕:“她是个好女人,我对她的事很遗憾,她的遗愿,我会尽力去完成。”
郭嘉的同学,却变成了潜入曹营的刺客。这其中曲折,让曹丕有些头晕。更让他觉得诧异的是,郭嘉在听到这个消息以后,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微妙的改变。郭嘉在曹营的形象一向是放浪形骸,而此时的他,全身却洋溢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青涩活力。
说完郭嘉哈哈大笑,曹丕不愿意让人笑自己胆小,便把话题岔开道:“你怎么会对这毒药知道得如此详细?”
“吐出来就没事了。”
郭嘉眨眨眼睛,像少年般地兴奋道:“咱们不是活捉了两名刺客么?事先服用了惊坟鬼的人,再闻到那味道就不会有效果了,所以他们都活了下来——这两个恰好都是我的同学。”
“华丹是我的逆鳞。他既然拿你们来做刺客,说明他已做好了承受我怒火的准备。”说到这里,郭嘉的手臂高抬伸直,食指直指北方的某一个方向。
岑夫子大声道:“你这是干吗,羞辱我们?”郭嘉却对他们的怒火恍若未闻,围着他们左看右看:“你个头倒是没长,丹丘生可瘦了不少。”
郭嘉下巴微抬,露出自矜的神色:“因为惊坟鬼正是我在华佗老师那里发明的。”曹丕大吃一惊,郭嘉道:“华佗老师有个规矩,每个出师之
藏书网
徒,都得发明一样药物,要么是治病的,要么是下毒的。这惊坟鬼就是我的出师之作,得了个上上的好评呢。”
曹丕在心里默默祝福道。他人生最先立下的两个血肉之誓,一个为他而死,一个因他而死。这绝不是什么开心的体验。
还没等曹丕说完,帐外有人来报:“祭酒大人,两名刺客已经带到。”郭嘉挥挥手道:“我马上就去。”然后对曹丕道,“二公子,我去见两位同学,你且安心休养。”
一个人掀帘走进帐内。曹丕抬头一看,居然是郭嘉。郭嘉仍是那一脸病态的苍白,眉眼之间的细密皱纹多了不少,唯有那双眸子依然精光四射,散出无限的活力。
“岑夫子,你知道你这个外号的来历么?我告诉你吧,那是华丹起的。她觉得你这人行事慢慢悠悠,面相又显老,像个老夫子似的,就偷偷起了这么个外号。起完以后,她又不肯承认,非把黑锅扣到我头上,哎呀哎呀,真拿她没办法……”
“你在我女人的帐篷里,这是她的床榻,比较软,躺起来舒服些。”郭嘉捏着下巴,笑眯眯地端详着曹丕。曹丕心里有点发寒,连忙在床上摆正了姿势。
就在徐他出手的一瞬间,从车厢里伸出另外一把剑。徐他的手不知为何颤抖了一下,硬生生刹住了去势,结果那把剑却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胸膛上的疤痕,进入身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郭嘉站起身来,谨慎地后退,唯恐把沙画弄乱:“你们每一个人的经历里,都有华丹的影子。每次你们前来刺杀我,都能唤醒我关于华丹的一段记忆。如果把你们赶尽杀绝,我岂不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只是杀死你远远不够解恨,我要杀死你效忠的主君,看着你的事业一点点坍塌!”岑夫子豁出去了,肆无忌惮地大叫,“我们投奔了蜚先生,因为他答应会给我们一个完美的复仇!”
这个本该六年前就死在徐州的人,终于还是死在了曹氏手里。曹丕看着徐他的尸体,殊无快意。他本来以为手刃王越的弟子,应该能缓解自己的梦魇,可他发现心中的戾气没有丝毫减少,反而多了几丝淡淡的惆怅。
中营后门的意外惊变,让包括许褚在内的所有人都陷入石化。他们眼睁睁看着徐他的剑刺入车门,听到金属利器刺九九藏书入血肉的声音。
曹丕闭上眼睛,他大概明白,为什么任红昌在临终前只字未提郭嘉了。
“哼,你内心有愧!”丹丘生道。
听到女人二字,曹丕神色一黯:“任姐姐的事……”
徐他瞪大了眼睛,望着车内。车内狭窄的空间里,盘坐着一个少年。少年脸上满是戾气,握剑的方式与徐他惊人地相似。
“这些年来,一共有十六个同学先后来刺杀我。我每次都能擒获他们,却一个都没杀,反而任其离开,哪怕他们会卷土重来我都不在乎——你们可知道为什么?”
郭嘉知道曹丕的心意,他不以为然地捏了捏太阳穴:“袁绍已经退了,接下来可以稍微喘口气。等到官渡打完,我得好好歇歇,这些天我可是连女人都顾不上碰。”他虽说得轻松,那一抹疲惫却是无法遮掩。
郭嘉的哭泣无声无息,只能听到泪水滴落在地上的声音。丹丘生和岑夫子发现,在他面前的沙土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幅女子的画像。这画像是用指头勾勒而成,寥寥几笔,却准确地捕捉到了女子的神韵,描出了那灿烂如朝阳般的笑靥。任何人看到这画像,都会油然生出感慨:作画者一定是时时把她放在心上,时时念着,才会描摹得如此传神。
一时间丹丘生和岑夫子面面相觑,不知是该出口劝慰,还是破口大骂。郭嘉把身子向后靠去,软软靠在一根支柱上,任凭泪水流淌不去擦拭。他的脸一瞬间老了许多,仿佛这些天积累的疲惫一下子乘虚而入,打碎了他从容的外壳。
“只要能杀死你,就算是做猪做狗,我们也心甘情愿。”岑夫子嚷道。
曹丕放下剑,向四周看去。他忽然闻到一种古怪的味道,不由得耸耸鼻子,多吸了一口。虎卫们也闻到了同样的味道,但很快大家都觉得不对劲了,因为所有人都开始头晕目眩。曹丕就因为多吸了那一口,突然失去平衡,一头栽倒在地……
“同学?”曹丕疑惑道,刚才明明说的是刺客,怎么会变成同学?
“徐他,别来无恙。”
帐篷里一片寂然,过了许久,郭嘉才如梦初醒,淡淡说道:
“真是辛苦你了。”曹丕由衷地赞叹道。他看到郭嘉的眼睛里渗着血丝,面色浮着一层不健康的昏红,知道他这一段时间当真是殚精竭虑。官渡十几万大军的调遣与对抗,得藏书网花多少精力去考量,他居然还有余裕来顾及曹丕。全天下除了他,恐怕没人能这么长袖善舞、举重若轻。
“其他中毒的人呢?”
郭嘉挠挠头,面露惭色:“你中了一种叫做惊坟鬼的毒药。这种毒药很歹毒,要先被人服食,服食者一切举止如常,但一旦他们生机断绝,药力便会从肌体弥散而出,闻者皆会中毒——我竟然忘了这点,差点害死二公子,这都是我的过错啊。”
郭嘉见到他们很是高兴:“丹丘生,岑夫子,想不到这次是你们两个来。”
“希望九泉之下你们一家人可以团聚。”
“你们既然潜伏在曹营这么久,接近我的机会很多,为何到现在才动手?而且还是针对曹公而不是我。”
“都死了。”郭嘉很干脆地说道,“这毒药整个曹营只有我能配出解药,所以就把你接过来亲自调理了。但解药的原料只够救活你一个人——哦,对了,幸存下来的还有一个许校尉,他的体质太强壮了,吸入的毒药又很少。”
……等到曹丕再度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了一张绵软的木榻之上。这木榻应该是女人用的,还熏了香料,用锦缎铺床,旁边还挂了几串璎珞。一名仆人见他醒来,连忙端来一碗药汤。这药汤极苦,曹丕捏着鼻子一饮而尽,胃里翻腾不已,“哇”的一声吐了一地黄水。
丹丘生和岑夫子睚眦欲裂,拼命挣脱绳索要过来拼命。郭嘉微微一笑,一脚踏在沙地上用力一抹,只是一瞬间,女人的画像消失了,刚才那个哀伤的郭嘉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世人所熟悉的那个郭嘉——从容、睿智,而且有着看透一切的锐利目光。
他的声音震得帐篷都微微发抖,而郭嘉却只是轻蔑地笑了笑:“完美的复仇?在我郭奉孝面前,你们只能在失败和屈辱的失败之间选择。”他说得无比自信,也无比骄傲,熊熊的战意从这个弱不禁风的男人身上燃烧起来。
“咱们得有好多年没见着了吧?”
“不!是因为我舍不得!”
曹丕暗暗心惊,这些刺客的手段竟然决绝到了这地步,连自己的尸体都不放过。
“这是哪里?”曹丕虚弱地问,头还是有些发晕。
不知为何,曹丕脑子里想到的,是孔子那句描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二三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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