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条暗流波浪宽
第一节
目录
前言
第一章 两个人
第一章 两个人
第二章 丧金为谁而鸣
第三章 绣衣使者的日常
第三章 绣衣使者的日常
第四章 血与沙
第四章 血与沙
第五章 刘平快跑
第五章 刘平快跑
第六章 邺,邺,邺
第六章 邺,邺,邺
第七章 一条暗流波浪宽
第一节
第八章 邺城假日
第八章 邺城假日
第九章 鼎镬仍在沸腾
第九章 鼎镬仍在沸腾
第十章 东山的日子
第十章 东山的日子
第十一章 关于儒家的一切
第十一章 关于儒家的一切
第十二章 一个结束的开始
第十三章 如何杀死一只螳螂
第十四章 一个开始的结束
第十四章 一个开始的结束
第十四章 一个开始的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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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的尸体和马车很快都被抬走,围观的人也都渐渐散去。司马懿毕竟杀了人,被邺城卫请去做笔录,审荣也跟着去了。“刘和”一下子成了柳、卢等非冀州儒生的偶像,他们认为他敢于站出来,实在是解气,对冀州儒生的横行霸道越发不满。这些人簇拥着刘平,从当街一直走回到馆驿,一路上七嘴八舌。
“不能借助东山的力量吗?”司马懿突然问。如果这里有蜚先生的东山耳目,就容易多了。
司马懿眉毛一挑:“哦?二公子不记恨我打你?”曹丕正色道:“若非此计,我岂能脱身。大恩还不及谢,怎么会心怀怨恨。司马先生您急智着实让人佩服,尤其是杀泼皮时的杀伐果断,真是棒极了!”
校尉不认识刘平,但他认识司马懿,知道这是最近邺城风头最劲的一个读书人,连审配都啧啧称赞。现在他们三个打得斯文扫地,半点仪态都不顾了。忽然右边街角传来几声喧哗,柳毅、卢毓等人也纷纷从馆驿赶过来,看到“刘和”跟司马懿这一对冤家又打了起来,又惊又怒,还带着几分兴奋,挽起袖子就要上前助阵。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本来肃杀的气氛,却被搞得如同花朝节一般喜庆。
这时候一直保持沉默的任红昌突然上前一步,眉头紧皱:“二公子,那辆倒地的马车……那个车夫,生得什么模样?”曹丕一愣,他刚才叙述的重点都放在田丰身上,对那辆马车只当是意外事故而已,没多注意。在任红昌的要求下,他努力回忆了一番,略做描述,任红昌情绪陡然激动起来:“是了,就是她。”
审荣嗤笑道:“据说这姓甄的小姑娘漂亮得不得了,袁熙喜欢还来不及,哪敢惩治啊,都是给惯出来的毛病。现在外头打仗,袁熙在邺城待得少,索性就让她与婆婆刘氏同住。那刘氏也是个懦弱本分的人,就更约束不住了——不过这话仲达你听听就算了,莫要乱说。老袁家的家丑,旁人若是知道,可不是好事。”
接下来,曹丕把自己在监狱内外的遭遇讲了一遍。刘平和司马懿都没想到,关在曹丕隔壁的那个健谈大儒,居然是田丰。这个人是袁绍麾下最知名的幕僚,无论是声望还是才智,都凌驾于沮授、审配、逢纪、公则等人之上,是冀州派的山岳之镇。南阳派和颍川派策动袁绍讨伐曹操时,田丰极力反对,甚至不惜公开指责袁绍,结果惹得袁绍大怒,把他关在监牢里,谁也不许探望。
“谁?”
他说话时双目放光,可见对司马懿是真心钦佩。刘平在一旁,表情有些不自然。司马懿为了达成目的,从来不惮于任何手段,而曹丕恰好也是同一类人。两人甫一见面,一见如故,一点都不奇怪。可这种行事风格,刘平并不喜欢,还一度想把曹丕扭转过来——可他不得不承认,在这个时代,司马懿和曹丕的方式才是最合适的。
袁绍一共四子,其中长子袁谭和三子袁尚一门心思争嫡。而次子袁熙对位子没兴趣,自己又手握实权,地位超然,两方都是尽力拉拢,不敢得罪。所以这个甄氏动辄出走,邺城诸方都是装聋作哑,只在心里笑笑,不敢公开议论。
曹丕趁机迈过泼皮佝偻的身体,撒腿就跑。其他几个泼皮见势不妙,发一声喊,一起追去。这些人身高腿长,比起曹丕来速度快多了,很快就追赶上去,嘴里还骂骂咧咧,说要打折这娃娃的狗腿。
“你身为曹氏之子,能得到这位河北名士的指点,福分不小啊。”刘平道。
“当街闹事,妖言惑众,此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不严惩不足以服众!”
孔隙里的眼睛消失了,一个疲惫的声音传过来:“呵呵,你有这心思,我很欣慰。不过等你出去以后,赶紧告诉你家主人,找个理由离开邺城吧,不要横死在此处。”
司马懿道:“田丰地位极高,对袁绍高层秘密一定知道不少。二公子你可曾听到过什么?”于是曹丕把田丰临行前那几句话也复述出来。司马懿听完以后,捏着下巴道:“审配对非冀州的大族子弟要有动作?这个消息很有意思,很有意思……”
司马懿忽然转过脸来,对刘平道:“陛下你可不要学我们。臣子有臣子之道,天子有天子之道,不是一回事儿。”刘平尴尬地笑了笑,知道自己这点心思瞒不过司马懿,这是他在试图开解自己。
这些泼皮倒也悍勇,见到同伴倒地,不退反进,纷纷从腰间抽出大棒或木刀,朝着曹丕没鼻子带脸狠狠砸去。曹丕抵挡不住,只得转身继续奔逃。邺城对他来说是一个迷宫,他不辨方向,只得凭着直觉在小巷里七转八转。泼皮们显然比他更熟悉地形,分进合击,有好几次险些得手。曹丕慌不择路,忽觉眼前一阔,居然冲出巷口,来到一条宽阔大街上。
这突如其来的混乱,让校尉以及他的卫兵有些不知所措。儒生似乎只打算痛打这孩子一顿,这样的行为,需不需要阻止?谁也不知道。
到了馆驿,刘平借口要休息一下,屏退了其他人,只留下曹丕在侧。曹丕没多说什么,先打了一盆井水,痛痛快快洗了把脸,一去监狱里的腌臜污气。
“吕布的女儿吕姬!想不到沮授居然把她藏进了袁府,怪不得我寻不着!”任红昌的声音有些颤抖。
“原来是个毛头小子,无趣!”
审荣http://www.99lib.net一听这话,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倒退几步,有些不知所措。校尉意识到这里似乎别有隐情,急忙喝令卫兵让他们住嘴。可一时之间,这么多张嘴哪里堵得住。司马懿眯起眼睛,对审荣道:“审公子,借你的宝器一用。”审荣还没答话,司马懿欺近他的身子,“锵”一声把他佩带的长剑抽了出来。审荣大惊:“你要干什么?”司马懿笑了笑,提着剑走到那几个泼皮身前,来回踱了几步,开口道:
曹丕是在下午被抓进来的。他本来只想打听一下许攸的府邸,结果误入了贵人区,被附近的卫兵给盯上了。好在他自称是游学儒生刘和的仆从,负责审问的老吏没敢特别为难,把他关到一个单监里,还特意派人去邺城驿馆送了信。不出意外的话,第二天早上刘和过来缴纳一笔钱,就能给赎出去了。
司马懿扬扬手:“算了,把他的书童痛打一顿,算是公开羞辱了。我也不想闹大,你知道么?他还是辛毗先生特别批准放进来的呢。”审荣狠狠道:“辛先生为人太老实,总被这些鼓唇摇舌的家伙骗。哼,若让我逮住把柄,让叔叔整死他。”
司马懿把剑还回去以后。校尉走过来,向两位致谢。审荣说甄校尉你辛苦了,校尉苦笑一声,连声说家门之事。司马懿奇道:“为何是家门之事?”
曹丕听到那边大吼,急忙矮下身子去撕扯衣袍,想尽快脱身。可这时,从倾覆的车厢伸出来一只手,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曹丕大惊,定睛一看,发现这只手白皙细嫩,一看便知是属于年轻女子的。
“我刚才不是说过么?有些人不吃点亏,根本不知尊重为何。”司马懿微微一笑,仿佛只是踩死了七只蚂蚁。校尉站在一旁,暗暗佩服。他久经沙场,可也没见过杀人杀得如此举重若轻,谈笑间即斩杀七人,这得需要何等的果决与毅定。
曹丕手脚冰凉,周围都是精锐甲士,想逃也逃不掉了。接下来,他大概就会被带去某一个不知名的地方,被秘密处死,尸体扔到什么沟渠里慢慢腐烂。一想到这种可怖的场景,噩梦便重新复苏,占据了他的整个身心,让他汗如雨下,几乎站立不住。
车夫抓住曹丕肩膀,粗鲁地将他拽开,飞快地俯身握住那少女的手,把她从车厢里拽出来,上下检查一番,用手比画了几下,少女红着脸,一指曹丕:“多亏了这位义士挡住那些坏人……”
曹丕一愣,心想这人倒是个自来熟,刚才还嫌聒噪,如今居然主动要求聊天。
司马懿握紧剑柄,轻轻一旋,泼皮的面部剧烈抽搐,口中发出嗬嗬的呻吟。然后这个面带微笑的年轻人把剑从泼皮的胸膛抽出来,动作很慢,仿佛在欣赏一件自己亲手完成的珍品。鲜血顺着慢慢抽离的剑刃涌出来,腥味弥漫四周。
这个人的学问相当大,说起话来引经据典,滔滔不绝。曹丕本只是打算打发时间,却没想到他的言谈确有精妙之处,不知不觉被吸引,听得津津有味。曹丕家学不错,自己一向也颇为自负,所以听到这人的议论,顿时感觉到一扇大门被缓缓推开,引着他登堂入室,一窥文章秘奥。而曹丕偶尔的几句反问或驳论,让那人的谈兴更浓。
“你就是把光武皇帝请来,也没用。”司马懿毫不客气地反击,又要去踹曹丕。曹丕哭声震天,刘平一把拽过他来,躲过这一脚。三个人你来我往过了几招,曹丕的位置已不动声色地挪出了校尉的控制范围。
接下来,司马懿手里的长剑不停,连续刺了七次,七个泼皮一声不吭地被刺死。司马懿面色如常地用衣袖擦干净剑刃,双手奉还给审荣。审荣脸色略有发白,接过长剑,嗫嚅道:“仲达……你,你做得不错。”审荣知道这是司马懿在帮自己灭口,可胃里一阵一阵地泛着酸水,想要呕吐。
“为何?曹军不是远在官渡么?”曹丕大惊。
刘平瞪大眼睛,把曹丕扶起来,厉声喝道:“你太跋扈了,简直不把人放在眼里,我去叫辛先生、审治中做主!”
审荣不想多谈论这个话题,拍拍司马懿的肩膀道:“对了,那个弘农的刘和那么讨厌。要不要我禀明叔叔,为仲达你出出气?”
曹丕踏前一步,大声道:“先生所言,我已尽记在心。等我禀明了主人,抄录下来,为先生刊行,刻在石碑之上,必可大行于世。”
司马懿看了眼刘平,后者轻轻摆了摆头。刘平找许攸的目的,司马懿是知道的。但曹丕为何要找许攸,这就没人清楚了。
另外一边的司马懿拍拍身上的土,走到审荣面前,深鞠一躬道:“审公子,现丑了。”审荣的脸似笑非笑:“仲达你是个读书人,怎么跟那些土包子一般见识呢?”
这时候,在他们身旁,那几个被拘押的泼皮忽然大声鼓噪起来。为首的挺直了脖子对审荣喊道:“审公子,你得为小的们做主啊。我们可是按您的吩咐去做的!”周围的泼皮也是一片求饶声,喊成一片。
曹丕脸色一沉,知道自己有大麻烦了。这种事他曾听人说过,叫做“逋遗”,是一种汉代陋习。监牢里的狱卒会专门盯着那些轻犯,一旦发现他们能用钱赎罪,则说明这犯人家中有油水可榨。狱卒会在头天晚上收了赎买钱,次日故意把囚犯提早放出来,外九九藏书头联络好几个泼皮,把犯人强行掳走,再向他家人勒索一道。这种做法风险极小,获利却大,在桓、灵时代曾经颇为盛行。
声音发出一声嗤笑:“许子远?他算得上什么名士,趋炎附势之徒,天性凉薄之辈。你那主人,可谓是有眼无珠!”
不过这一夜,就比较难熬了。曹丕不惮于吃苦,但躺在这么龌龊的地方,实在有点超出他的忍耐。他思前想后,决定不躺了,干脆站上一宿算了。他不想贴着墙壁,就站在监牢正中间,待了一阵觉得实在无聊,索性右手虚握,开始在这个狭窄的监牢里练起剑来。
校尉注意到了这孩子的异状,但没什么表示。他接下来的工作,是把倾覆的马车推开,所有的目击者都带走杀掉,今天的工作就算完成了。至于这些人是不是无辜,有没有免死的理由,他不知道,也没兴趣了解。只要这件事不被泄露出去,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
那叫司马懿的儒生毫不客气地反击道:“主贱仆蠢;主愚仆愚。他做了什么好事,你会不知?看来书抄得还不够多啊。”周围有人认出来了,知道昨天这个弘农的刘和与河内的司马懿打了一架,结果输了,还被罚抄了一本《庄子》。看来这两个人结下冤家,今天又在街头了起来。
他环顾左右,缓步走到一片低矮的屋檐之下。一个泼皮对这么个半大孩子没什么警惕,咧着嘴伸出手去抓他的脖颈。曹丕猛然跳起来,双手奋力一扒,把那屋檐上的瓦片噼里啪啦地落下来。泼皮猝不及防,高抬起手来去遮挡,曹丕趁机用脚猛踢他的下裆,泼皮惨呼一声,捂着裤裆倒在地上。
一套剑法走完,曹丕头上隐有热气,呼吸微促。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不要跑来跳去,扰人清净。”曹丕一愣,这里是单监,怎么会有另外一个人的说话声?他再一听,却又没了声音。这监牢里只有一床稻草席子,除此以外别无他物,绝不可能藏着别人。曹丕脸色“刷”地变了,心想不会是以前死在这里的囚犯鬼魂吧?他不由得把身体靠在墙角,瞪大了眼睛,开始念诵驱魔的咒语——那是他从一个术士那里学来的。
“原来是谁家的姑娘要淫奔啊。”泼皮们哄笑起来。这一男一女一大早急急忙忙驾着马车要离开邺城,任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车夫闻言大怒,疾步扑过来挥拳就打。这人别看行事鲁莽,手底的功夫却是不弱,出手狠辣无比,毫无花哨,拳拳都是打击对手要害。没几个回合,那七八个泼皮都被打倒在地,捂着下阴或者眼睛呻吟。
少女进到车厢以后,脸在小格窗棂里一闪而过,似乎想多看一眼曹丕。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的气质和伏寿愈加相似,眼中多了几丝忧郁。曹丕望着她在窗口消失的身影,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校尉眉头一皱,对这位弱不禁风的少女很是无奈。少女昂起下巴,显得很坚决,他只得低声吩咐了一句,架着曹丕两只胳膊的士兵稍微松了松手,让他感觉好受些,但还是被紧押着不放。
听到这话,曹丕脊背为之一凉,不由得退后数步。审配对非冀州的世族子弟怀有偏见,这谁都知道,可他居然打算对这些人下黑手,这却超出了曹丕的意料。他皱着眉头,轻轻咬住嘴唇,突然意识到,这老人对审配的心思似乎了若指掌,一定和邺城高层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哈哈哈,师出无名,你这童子倒是会歪解。”声音爽朗地笑了起来,“老夫姓田,叫田丰。”
曹丕顿时无语,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急不可耐要教诲别人的人。他左右无事,又不愿睡觉,于是开口道:“那就……谈谈文章吧。”文章无关时政,不用担心有暴露身份之虞,最是安全。那人猛地一拍墙壁,扑簌簌震下无数灰尘:“好!咱们就来说说这文章之事!”
声音意兴阑珊,眼珠子旋了几圈,从洞口离开。曹丕这才知道,隔壁的是个活人——不过这人的眼睛可是够大的,快赶上牛眼了。曹丕定下心神,愤愤道:“君子贵慎独,讲究的是非礼勿视。你逾墙窥隙,已是无礼之举,反来怨我?”
“东山被严格限制在前线以及敌区发展,在冀州反而没多少根基。袁绍终究是对蜚先生不放心。”刘平回答。
曹丕突然向前扑倒,整个人一下子摔在了地上。在他的身后,一个身穿青袍的儒生轻轻把左脚放下,一脸厌恶。曹丕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屁股上印着一个大大的鞋印。他强忍着臀部的剧痛,茫然地望着那个陌生的儒生——这人他从来没见过。那儒生伸出手来,“啪”地给了他一耳光,狠狠骂道:“狗奴才,你还敢出现!”曹丕被这一巴掌打出火气来了,大叫一声,双手抱住儒生的腰,两个人纠缠成了一团。
这人的声音老成,带着一股威严之气,一听便知是常居高位者,只是不知为何困居囚囹。他自己没提身份,曹丕也就不问,只谈历代文章。慢慢地,曹丕听出来了。这人一定是个孔融http://www.99lib.net似的名士,满腹经纶锋芒毕露,一日不说便浑身难受。偏偏这监狱里都是目不识丁之辈,他一腔议论无处宣泄,憋闷非常,正巧碰到曹丕这种懂行的听众,自然是如获至宝,要一吐为快。
曹丕还未松口气,忽听到耳边传来一声惊呼。他转头去看,看到迎面一辆单辕马车急速朝自己冲来。那车夫看到有个人斜里冲出来,急抖缰绳想躲开,孰不知犯了驭车大忌。只听辕马一声嘶鸣,车轮在青石地面横里滑过,整架马车轰隆一声,侧翻在地。曹丕急忙躲闪,身体堪堪避过,却被倾覆的车厢压住了衣袍下摆。那车夫也被甩出车去,撞到一旁的墙壁上,一动不动。
曹丕心念一动,开口问道:“我家主人是许攸先生的旧识,有他在邺城庇护,应该没什么事吧?”
两人正扭打得热闹,儒生借着缠斗的姿态,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二公子,继续打,而且要哭,越大声越好。”曹丕愣怔了一瞬间,可他毕竟聪明,立马反应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放声大哭。他哭得丑态百出,鼻涕眼泪滚滚而落,俨然一个被小伙伴欺负的顽童。
司马懿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摩挲着下巴,在屋子里一瘸一拐地踱了几步,忽又回身,欲要开口,却忽然啧了一声,自嘲似的摆了摆手:“我已有了一个一石四鸟之计。”
泼皮们叫嚷着冲了过来。曹丕如梦初醒,知道这不是发花痴的时候。他低下头,想继续撕扯衣襟,那少女的手却紧紧抓着他,似乎在抓着自己最可信赖的人。曹丕想甩开她的手,可一看到少女楚楚可怜的眼神,总在脑海里和伏寿的样子重叠起来,让他心中为之一软。
就这么一耽搁,泼皮们已经杀到身旁。他们恼火曹丕的不老实,恶狠狠地对他拳打脚踢。曹丕为了避免受伤,只得把身体蜷缩起来,承受着暴风骤雨般的毒打。他身体扑倒,恰好挡在了少女跟前,看上去好似把她保护在怀里。少女面色绯红,闭上眼睛一动不动,曹丕却是满目赤火,心中郁闷不已。
曹丕有点糊涂,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个书童,即便是被泼皮“逋遗”,也不至于惊动这种级别的卫队。那车夫把少女抱在怀里,狠狠“呸”了一声,怒目以对。曹丕这才恍然大悟,这卫队原来是冲着这两个人来的。
曹丕一听司马懿口称“陛下”,立刻猜出刘平把两人身份都告诉司马懿了,不禁好奇道:“陛下您对司马先生如此信任,莫非之前你们认识?”司马懿面不改色:“我也是靖安曹的人,是郭祭酒安插在邺城的眼线。”靖安曹在各地都有耳目,多是利用当地大族的人,这个理由顺理成章,曹丕“哦”了一声,不再追问。
“哼,昨夜与你所谈,都是老夫这几年来殚精竭虑的奥义,岂是寻常腐儒可比!”那声音傲然道,旋即又低沉下来,“昨夜之言,我已有了一个题目,名曰《典论》。可惜监牢里无有纸笔,不能写下来,估计是没机会传世了——想不到这《典论》唯一的一个听者,居然是个小书童,嘿嘿,真是造化弄人。”
孔隙里的牛眼一闪而过,声音道:“你这孩子,见识与悟性都不错,若非屈就书童,也是个可造之材,可惜,可惜。”曹丕站起身来,恭恭敬敬面墙而拜:“老先生金玉之言,受益良多,可比我……呃,我主人家的教书先生强多了。”
这人说完这一句,长长叹息了一声,手掌拍打着膝盖,似是感慨万分。曹丕抬头一看,窗外蒙蒙微亮,这才惊觉两人竟谈了整整一夜。他慢慢挪动已经麻木的双腿,反复琢磨老者最后的话语,心情异常平静。这一次对谈结束了,他既无遗憾,也无不舍。
曹丕自从踏足官渡以来,无时无刻不惦念着手刃噩梦,一心一念怀着仇恨苦练剑法,又要掩饰自己身份,不得有片刻松懈。时间一久,精神疲惫不堪。一直到今日,他才给自己找到一个理由,平心跪坐,抛开杂念,安静地听一个不知名的老者说些单纯的东西。这时候,曹丕才惊讶地发现,自己内心深处绽放开来的,居然是一颗文人之心。原来,他渴望这样一场无拘无束的谈天,已经很久了。
一名校尉模样的人走进圈子,略扫了一眼现场,阴沉着脸比了个手势。立刻就有十几名士兵出列,把那几个泼皮以及曹丕从地上拽起来,牢牢架住。曹丕吃痛,不由得“哎呀”叫了一声。卫士长手指轻晃,示意把他们都带走。这时少女忽然站出来,对校尉大声道:“这人跟他们不是一路,刚才还舍身救我,不是坏人。”
“不错。她是天生口不能言,不过吕温侯毫不嫌弃,仍很宠爱她。”
对方沉默片刻,缓缓道:“审正南这个人,对各地宗族觊觎之心已久。他把你们召来邺城,绝无好意。若不及早脱身,必致大祸。”
声音道:“天已大亮,一会儿就会有人来赎小友你出去了吧?”
“总而言之,童子,文章乃是经国之大业,盛事不朽。咱们的寿数都有尽头,身死之日,一身富贵也就烟消云散。而文章却是万古长存,无穷无尽!我说完了。”
刘平忐忑不安地向曹丕介绍。他们昨天一得知曹丕入狱后,立刻就赶往赎人,然后被告知次日早上来提人。结果他们抵达之时,正看到曹丕要被校尉抓走,危在旦夕。司马懿九九藏书急中生智,使出这一招乱中取栗,才把曹丕救出来。
司马懿闭目略微思考,露出笑意,他忽然指向刘平:“陛下你要找许攸。”脖子迅速转动,又看向曹丕,“你也要找许攸。”他又指向任红昌,“你要找吕姬。”他最后又指向自己,“而我们所有人,都希望做完这些事以后,顺利离开邺城。一共是这几件事,对不对?”其他三个人都望着他,等着下文。
包围圈越来越小,曹丕眼见要被挟住,他猝然就地一滚,俯身从地上捡起一根粗大的树枝,手做剑指,朝为首一人刺去。他现在的剑法,已有了王氏快剑五成火候,这一下子就刺中了那人的腿窝,那人咕咚一声倒在地上,大声呻吟。
“她莫非是个哑巴?”曹丕惊道。
审荣道:“甄宓是袁家老二新娶的媳妇,可这女人三天两头想着往外跑,被抓回来好几回,已成了邺城的笑话——我估计这次她又故伎重演,被卫队给追回来了。”
曹丕叹道:“那是多么伟大的一个人,我能得拜为一夜之师,真是幸运。这等人才,却不为袁绍所用,他一定会败给我父亲的。有朝一日,我要进入邺城,亲自把田老师迎出牢狱。”
“这一夜,就让我歇歇吧。”曹丕闭上眼睛,压抑住戾气与杀伐之气,像一个太平盛世的普通学子一般,沐浴着春风,心无旁骛地聆听着老师的讲说。于是,这一老一少你来我往,交相论辩,浑然忘记外界的险恶,隔着一个极其肮脏的孔隙,说起最清雅的话题来。
曹丕告别田丰,被狱卒带出监牢,卸下镣铐。狱卒一推他肩膀:“走吧。”此时外头阳光耀眼,曹丕手搭凉棚四下望去,没看到刘平或者任红昌,却看到几个形迹可疑的布袍男子不怀好意地靠近。曹丕连忙回头,狱卒“咣当”一声刚好把门关上,断去了他的退路。
曹丕道:“正是。”
“……听您这么一说,确实如此!自从进了邺城以后,我们就一直找不到他。”曹丕巧妙地引导着问题。
几个虎背熊腰的卫兵冲过去,这才把司马懿与刘平、曹丕拽开。刘平趁着混乱的当儿,扯着曹丕钻到柳毅、卢毓那一伙儒生的队伍里去。卫兵们现在若是还想动手抓人,必须得先突破这一群气势汹汹的天之骄子不可。
马车很快离开,可是校尉看起来并不打算放过这些人。他慢慢踱步到曹丕跟前:“到底是怎么回事?”曹丕没什么好隐瞒的,就把那些泼皮试图“逋遗”的事情和盘托出。校尉点点头,看来对这种陋习也早心知肚明。
“我父亲说过,要成非常之事,要有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举。司马先生你一定会成为他的知己!”
“聊什么?”他谨慎地问道。
校尉无奈地发现,这一场仗莫名其妙地吸引了太多目光。在眼下局势里,他已不可能将所有目击者悄无声息地带走。
“好你个司马懿,为何打我的书童?”
说到这里,曹丕忽然听到外面铁锁哗啦作响,有狱吏喊道:“魏文,有人来赎你了!”曹丕整了整衣襟,对着孔隙深深鞠了一躬:“先生昨夜教诲,在下铭记于心。未敢请教先生姓名。不然他日若有机会将《典论》发扬光大,恐怕有师出无名之憾。”
读过这些经籍并熟用其中典故的孩子,一定是有家境的人。曹丕答道:“我是弘农刘家的书童,这次是陪主人赴邺游学而来,只因举止不慎,被关了起来。”声音沉默片刻,复又响起:“弘农刘家啊……家教果然不错,小小书童,说话都这么有雅识。也罢!总比那些狱吏强点。长夜漫漫,咱们勉强来聊聊吧。”
“那我能走了么?”曹丕问。现在事情很明显了,他跟那辆马车上的人一点关系也没有。校尉却伸手拦住了他,摇摇头,眼神射出两道既讽刺又同情的目光。曹丕脸色“刷”地变白了,他早该想到,能够惊动这种级别的卫队,那女人想必是邺城哪个大族的亲眷。她闹出这种淫奔的丑闻,家族肯定会设法掩盖,目击者肯定会被灭口。
曹丕没想到,在邺城这个地方,居然还保留着如此陋习。此时天色刚蒙蒙亮,监狱又地处偏僻,来往行人不多,正是绑人的最好时机。这几个泼皮散成一片扇形,朝着曹丕围过来,嘴角都带着贪婪的狞笑。曹丕停下脚步,昨天晚上被文章压抑下去的戾气呼啦一声又翻涌上来,他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朝着猎人发出沉沉的低吼。
一个少女狼狈地从车厢里探出头来,面露痛楚,朝着曹丕小声呼救。曹丕瞥了她一眼,刹那间呆在了原地。这少女的眉眼,竟与伏寿有几分相似,翘鼻丰唇,双眸美得惊人,缺少的只是后者的沧桑成熟,更多的是青涩的纯净。
说到这里,司马懿的双眸突然暴射出两道寒光,手里长剑猛地刺出,把为首的泼皮刺了一个对穿。整条街霎时安静下来。大家开始只是抱着看打架的心态,却没想到几句话没说完,居然真的闹出人命来了。
“诸子百家、诗经楚辞、三坟五典……无论什么,老夫都可以迁就你的水平,随便教诲一下。”声音傲气十足。
这时候街上已陆续有了些行人,看到这一番景象,都远远看着,指指点点。不一会儿工夫,一辆新的马车从街道一头开过来,停在众人身前。校尉比了个手势,请少女登车。让曹丕惊讶的是,那个车夫居然也堂而皇之99lib.net地登上去了。
开始曹丕还说得郑重其事,说到杀泼皮时,不免眉飞色舞起来,露出顽童本性。司马懿大笑:“二公子不嫌我手段太狠辣就好。”
审配的野心、许攸的处境、吕姬的出逃、甄氏的态度……曹丕这短短一夜,勾出了一大堆线索,千头万绪。在场的几个人又都各怀心思,一时间全沉默不语,试图从中理出个次序来。
泼皮们打了一阵,要把曹丕扯起来带走。却见先前倒垢车夫爬了起来,他的斗笠掉在地上,露出一张英武的面孔,年纪在二十五六岁。
“不要吵,烦死了。”声音再度响起。曹丕这次听清楚了,这是来自于隔壁的一间牢房。他蹲下身子,扯开草席,看到在脏污的墙角处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口,声音就是从这里传过来的。他把头探到洞口,冷不防看到对面一个硕大的白眼珠子在转,曹丕吓得“啊呀”一声,朝后躲去。
过不多时,任红昌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用斗笠遮掩住相貌的人。他摘下斗笠,曹丕眼神一动,正是刚才打过他的司马懿。
声音道:“哦,这不奇怪。他之前惹恼了袁公,被罚在家紧闭。除非有袁公的凭信,谁也不得靠近……嘿嘿,待遇倒是比老夫强多了。”
“该出手时,就得出手。有些人不吃点亏,是不知道尊重为何。”司马懿晃动着脖子,满不在乎地说。审荣道:“下次何必弄污仲达的手,跟我叔叔说一声,有他们的苦头吃。”
司马懿这种做法,让校尉松了一口气。现在围观者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司马懿杀人上去了,至于那个倾覆马车到底怎么回事,不会有人再感兴趣,无形中为他减少了很多压力。至于那七条人命,本来校尉也是打算杀人灭口的,有司马懿代劳,更省事了。
他这一句话里,带了《论语》、《大学》、《孟子》中的三个典故。隔壁的声音“咦”了一声,颇为惊讶:“小小年纪,谈吐倒也不凡,你是谁家的子弟?”
刘平见他眼神闪烁,就知道一定是在琢磨什么辛辣的东西。这时候曹丕补充道:“我还从田老师那里套出了许攸的下落。他如今被袁绍软禁,没有袁绍本人的手令,都不得靠近。”
“救,救我……”
车夫冷哼一声,似乎对曹丕的行为不以为然。曹丕这才发现,原来这车夫是个哑巴。不过他对这一对男女没兴趣,也不想辩解,自顾站起身来,扯断下摆,转身要走。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从街道两旁突然出现了几十名士兵,个个腰挎短刀,头裹黑巾。这是袁氏在邺城最精锐的卫队。他们神情严肃,呼啦一下把倾覆的马车团团围住,登时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突如其来的事故,让那些尾追而来的泼皮愣住了。能用得起马车,这车主一定身份不低,现在凑过去说不定会惹出什么麻烦。究竟是继续追那孩子,还是化为鸟兽散,他们一时都拿不准主意。为首的泼皮打量了马车一番,注意到无论车厢还是辕头均无装饰,便吼道:“怕什么,出了事,有审荣老大给咱们担着,上!”
司马懿打了个呵欠,似乎对这些事毫不关心。
可他没想到的是,意外发生了。
校尉啼笑皆非,觉得这有点不像话了,吩咐人上去把儒生拉开。不料儒生更来劲了,一边狠狠踢打曹丕,一边痛骂,似是有深仇大恨一般。这时另外一个儒生装扮的人从人群里站出来,指那儒生鼻子就骂:
曹丕厌恶地吸了口气,周围充斥着腐烂的稻草味道和霉味。他挪动身体,发现手底下的地面沾着一大块不知质地的污垢。他吓得赶紧把手抬起来,擦了擦,想换一个地方,可是这个狭窄的牢笼根本没有太多选择。他只能把衣袍的下摆垫在手里,勉强靠坐在墙壁上,往后一抹,抹了一手绿绿的尿藓。
“哦?”司马懿眉头一抬,这身份倒有趣。
目的虽然达到,但手段有些过火,刘平知道曹丕的性子傲气,无端挨了这么一顿打,不知能否接受。谁知曹丕一见到司马懿,立刻走过去,一躬规规矩矩鞠到底:“多谢司马公子救命之恩。”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一个声音从校尉身后传来。校尉一回头,心里暗暗叫苦,原来来的人是审荣。他虽然只是一介儒生,却有个权势滔天的叔叔审配,在邺城无论是谁都得卖他几分面子。
司马懿奇道:“这么大笑话,袁熙也不管管?”
甄校尉脸色一僵,没有回答。审荣把司马懿拽到一旁,悄声道:“他姓甄名俨。刚才驾车出逃的,是他最小的妹妹,袁熙的夫人甄宓。”
曹丕面对墙壁,席地而坐。牛眼透过孔隙,看到童子坐得很端正,颇有讲学聆听的仪态,很是满意,便开口徐徐讲了起来。
刘平和曹丕都是一阵惊讶。吕姬居然在袁府,还化装成车夫掩护袁熙的老婆甄氏出逃,此中蕴涵的曲折内情,可当耐人琢磨。
“审公子,这里有人斗殴。”校尉当然不可能去提马车的事,只得避实就虚地描述了一下。审荣看到斗殴的双方是司马懿和“刘和”,神情微微一滞,低声对校尉道:“当街斗殴,有辱斯文,快把他们拉来吧。”校尉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没别的选择,便下令让卫兵们拉架。
“这位是河内司马家的二公子司马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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