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温柔乡里的反思,胡雪岩看破商业大趋势
温柔乡里
目录
第一章 温柔乡里的反思,胡雪岩看破商业大趋势
温柔乡里
第二章 结交贵人,胡雪岩奉上生平最重一份大礼
第三章 找靠山不如立靠山,胡雪岩密谋调任大事
第三章 找靠山不如立靠山,胡雪岩密谋调任大事
第四章 苏州之行,赔了“夫人”赢了前程
第四章 苏州之行,赔了“夫人”赢了前程
第五章 结束与洋商的对峙观望,胡雪岩准备卖丝
第六章 生意被劫匪盯上,胡雪岩谋划招安之计
第六章 生意被劫匪盯上,胡雪岩谋划招安之计
第七章 步步凶险,胡雪岩涉足江湖化解危机
第八章 众望所归,胡雪岩担起为漕帮谋生路的大任
第八章 众望所归,胡雪岩担起为漕帮谋生路的大任
第九章 中外生丝生意大战,胡雪岩大获全胜
第九章 中外生丝生意大战,胡雪岩大获全胜
第九章 中外生丝生意大战,胡雪岩大获全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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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东西不错!”胡雪岩在一旁说,“再挑!”
“阿巧姐呢?”古应春说,“一起去吧!”
这句话古应春不甚明白,胡雪岩却懂,如果对阿巧姐中意,不妨也借一处小房子。湖州立了个门户已经在打饥荒了,何苦再惹一处麻烦?不过当着怡情老二,不便明言拒绝,只好敷衍着说:“再看吧!”
“怎么不好!”阿巧姐双眼凝望着茶碗,口中不断在吹着茶水,茶已经不烫,可以上得口了,何需再吹?可见得她是在想心事。
“来了,来了!”
“二十四是要来生了。”
“好吧!”尤五接口,“你们有兴,我就保驾。”
“论色,将来一定也是好的。一株名花,值得下功夫培养。”
“奇了!哪有这话?你倒讲个道理给我听听。”
这罚的是什么名堂?古应春正想发问,胡雪岩抛过一个眼色来,暗示息事宁人,倒使得他越觉歉然,想了想,对怡情老二说道:“到你那里去吧!”
“还在生我的气?”
这个看法与胡雪岩相近,因而欣然同意,决定第二天就写信把刘不才找来。
“咦!”古应春眼尖,“这条表链,怎么到了你手里?”
“看看可能摸得出你的心事?”
“那好办!”他说,“跟我走好了。”
胡雪岩好生怜惜,翻个身伸手把被掖一掖,阿巧索性把头钻在他胸前,他的一双手自然也就不老实了。一面摸索着,他一面问:“阿巧,你今年几岁?”
到了怡情院,已经灯火阑珊,只有楼上前厢房还有一台酒在闹。到了怡情老二的大房间略坐一坐,古应春首先告辞,接着是尤五道声“明朝会”,怡情老二诡秘地一笑,相偕离去。
“是啊!”胡雪岩说,“丝栈里诸多不便,我想在这里长住,比较舒服。”
“不会,不会!”胡雪岩灵机一动,“你能不能请一天假?”
“越算越好了!”阿巧姐当然知道他是有意这样算法,但心里总是高兴的。
“这,怎么好意思!”怡情老二为了“小姐妹”的义气,面有难色。
“我属羊的。”
“算账吧!”胡雪岩取了一百两的银票,交给古应春。
“我不用猜,我摸得出。”阿巧姐说,“你不喜欢我。”
“谢谢!”里面高声应答,苏州话最重语气,阿巧姐的声音,峭而直,一听就知道是峻拒之意。
“不错!”古应春说,“女大十八变,论色,现出还看不出,论艺,将来一定行。”
阿巧姐不作声,但也没有再作何不快的表示,她只是尽力为自己譬解,敷衍怡情老二和尤五的面子,好歹应付了这一夜。
“譬如昨天,我做梦也想不到今天会在龙华看桃花,更想不到会跟你在一起。”
“那么多少呢?”
胡雪岩听得这么说,也就一笑置之。在那里吃了饭,怡情老二拉着尤五到一边说了几句,尤五又转达给胡雪岩:阿巧姐今天既然休息,就不想回怡情院,问胡雪岩的意思如何?
马车一共是两部,古应春自己的那部亨斯美,载了胡雪岩和阿巧姐,出了弄堂,向南疾驰,经斜桥、高昌庙,一条官道,相当宽广。这个天气,都愿郊游,一路轿马纷纷,极其热闹,但像这两部马车,敞着篷,俪影双双,招摇而过的,却不多见,因此轮声鞭影中,不断有人指指点点。阿巧姐视而不见,只是稳稳地坐着,不轻言笑,怎么也看不出风尘气息。
“对,对!”古应春说,“这条路子好!何学台虽然管的是考秀才,也常常上奏折讲江苏军务的,我看能见他一面,一定有些好处。”
睡眼惺忪的胡雪岩,还恋着宵来的温馨,一伸手就拉住了她往怀里抱,急得阿巧姐恨恨地骂:“人家已经在笑了,你脸皮厚,我可吃不消!”
“到哪里去呢?总要想好一个地方。”
“怎么回事?”胡雪岩更要追问。
于是喝着酒谈些夷场趣事。不久,看见怡情老二和阿巧姐一前一后走了出来,一个是春风满面,一个是故作矜持,反正神色之间,都显得不平常。
“怕什么!”胡雪岩说,“你不理他们就是了。”
“跟洋人还有点事要谈。”
既然如此,当然是先到别处吃花酒,最后回到怡情院,吃完消夜,就可安歇,不必再挪动了。所以怡情老二点头同意,而且打算着陪尤五住到“小房子”去,将自己在怡情院的房间,让给胡雪岩住。
阿巧姐不响,把眼垂了下去,似乎专心一致在他那条辫子上。
“谢你,还是谢老二?”
“起来了!”她说,眼睛一瞟,撮两个手指放在嘴唇,示意禁声。看她这个姿态,胡雪岩自然什么话都不敢说,而实在有些困惑,不知道要顾忌的是哪些话。
“不错!”胡雪岩很从容地答道,“去了马上要来的,房间留着也不要紧,不过多花几个房钱,有限的。”
上海话称“鬼”为“赤佬”,苏州人则对邪魔外道的鬼祟,如“五通神”之类,为了忌讳,有时亦称“老爷”,意义与上海话的“赤佬”相近,所以胡雪岩这样歪缠。
阿巧姐很有城府,见此光景,便不再多说,只望着悠悠的塔影,慢慢地品茗,样子十分闲适。
“这话也不错,不过我希望你早点回来,”胡雪岩紧接着说,“倒不是为这件事,怕洋人那里有什么话,你不在这里,接不上头。”
“这话倒也不错。”胡雪岩又问,“你家里有些什么人?”
“啥个一样?”
“长局如何,短局又如何?”
“小爷叔!”尤五笑道,“你真要交鸿运了,到处都有这种艳福。”
接到手里,古应春也不作声,到账台上跟洋女人结了账,上车回到怡情老二的小房子,古应春才把他的银票交了回去,“你还阿巧姐六块洋钱。”他说,“表链子阿巧姐自己买,不叫你惠钞。”
胡雪岩懂他的意思,倘若有意梳拢,不妨跟虹影楼老七去谈,他无意于此,就不接口了。
“胡老爷!”小大姐走了来说,“尤五少说,请胡老爷到小房子去吃中饭。”
古应春明白了,这是阿巧姐买给她乡下的丈夫的,自然不便让胡雪岩出钱,便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这一来改了写局票,第一张是怡情老二,写完了,古应春拈笔问胡雪岩,“小爷叔,”他改了称呼,“叫哪个?是不是以前的那个眉香老四?”
“回头再说。”胡雪岩指着他手中的纸问,“这是什么?”
“不挑了。”阿巧姐走开两步,同时招招手把古应春邀了过去,悄悄说道,“这是我自己买的东西,千万不好叫胡老爷惠钞。请你替我付一付。”说着,手一伸,一张折得小小的银票,塞到了古应春手里。
“男人用的?”
“一起去,一起去!”胡雪岩说,“打搅老二的地方很多,我本来想送她点东西,表示表示我的意思。”
见了面还是有一番调笑,甚至可说是谑,99lib.net尤五和古应春这一双未来的郎舅,像逼问犯人口供似的,要胡雪岩“招供”衾底风情。急得里屋的阿巧姐,暗地里大骂“杀千刀”!幸好胡雪岩一问三不知,只报以满脸笑容,阿巧姐总算不至于太受窘,当然,对胡雪岩这样的态度是满意的,同时也对他有了深一层的认识,嘴上尽管不听她的劝,做出事来,深可人意,是要这样的男人才靠得住。
“玩就是玩。看戏,吃大菜,再到外国洋行看看,有什么新样子的首饰?”
“累了吧!”胡雪岩看她双足纤纤,不免怜惜,便指着一处茶座说,“喝碗茶再走!”
“那容易。回头我要到洋行里去,挑点首饰,老二一起去好了,她喜欢什么,我就买什么送她。”
胡雪岩还在坚持着,要阿巧姐再挑一两件首饰,她只是袖手不动。又再三问怡情老二喜欢什么?她却不过情,挑了一瓶法国香水。
“求求你好不好!越是这样,人家越会跟你开玩笑。”
“怎么样?”尤五笑道,“我替你做个媒,好不好?”
古应春走了过来,摸一摸那只洋瓷脸盆,余温犹在,笑一笑说道:“对!阿巧姐老早起来了。”
“问啥呢?”阿巧姐想了想说,“好,我来求它一张。”
“难得有空,又是好天气,我想好好去逛半天。”
“如果她是厉害角色,就不会当我洋盘。”
“全靠胡老爷捧场。”虹影楼老七接着胡雪岩的话说,然后又轻声去问古应春,他住在哪里?
怡情老二坐下来当女主人,阿巧则无论如何不肯,说“没有这个规矩”,侍立在旁,递菜热酒。三个男的主客,视线都断断续续地跟着她转,倒把她看得不好意思了。
阿巧姐却始终不曾露面,一个小大姐名叫阿翠的,替胡雪岩铺衾安枕,接着端了热水来,服侍他洗脚。杂事已毕,掩上房门,管自己走了。
“做什么?”
也不过是她刚刚漱洗好,有人来敲门,开开一看,是尤五和古应春。
古应春这一说,胡雪岩才完全懂得,急于求得补偿的心也更热了,然而口中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唯有笑而不答。
这座古刹,以一座七级浮屠著名,是上海唯一的古塔。马车就在塔前停下,怡情老二和阿巧姐先忙着请香烛烧香。胡雪岩想起在湖州与芙蓉初见,也是在佛像之前,当时还求了一张签,“江上采芙蓉”成为姻缘前定的佳签,此时也不妨如法炮制一番。
“老爷”的意思是双关,下人称男主人为老爷,妻妾称男主人亦是老爷。阿巧姐这样回答,要自己去体会,才有意味,胡雪岩当然懂,但为了逗乐,有意误解。
这一天相当累,心里有事,眼皮却酸涩得很,朦朦胧胧地睡了去。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突然发觉被中伸进一只冰冷的手来,“啊!”的一声,不等他开口,又有一只冰冷的手,掩在他嘴上。
“胡老爷,”怡情老二笑嘻嘻地问道,“昨天夜里是怎么想了想,不愿意理她了?”
勉强坐到钟敲十下,才算终席。等回到怡情老二的小房子里,不曾再摆酒,煮茗清谈,反倒有良朋聚首之乐。胡雪岩便讲他在湖州的遭遇,与刘不才的妙闻。尤五听了,只觉得有趣,古应春却是别有会心。
“老九!”古应春说,“你唱一段什么?”
“我送你的。”
“妙!”胡雪岩笑道,“还有这么一套说法?不晓得你这样子摸过几个男人?”
“尤五少、古大少都来了,坐在外头,你快起来吧!”阿巧姐又说,“说话当心些。”一面说,一面服侍他起床,胡雪岩只是回忆着昨夜的光景又发愣、又发笑、傻兮兮的样子,惹得阿巧姐更着急。
这一说,主随客意,古应春便把局票发了出去,一个在楼上,一个隔一条弄堂,不费工夫,所以等席面摆好,怡情老二和虹影楼老九都到了,各人跟着一名提了胡琴的“乌师”,准备清唱下酒。
“这封信也是要紧的。”古应春决定多吃一趟辛苦,“我先去走一趟,认识了何学台,见机行事,一方面仍旧请小爷叔写信给王大老爷,请他出一封荐函来,备而不用。”
胡雪岩笑而不答,自是默许之意,正想开口说什么,只见门帘掀处,怡情老二翩然出现,见了胡雪岩少不得有一番殷勤的问讯。接着,古应春也到了,他要抢着作东,北里冶游,有套不成文的法则,作主人必在相好的地方,吃了这家到那家,名为“翻台”,古应春为了生意上交际的需要,有个相熟的户头,名叫“虹影楼老七”,就在前一条弄堂“铺房间”,约胡雪岩先到那里吃一台酒,再翻回来在怡情院吃消夜。
“二十三。”胡雪岩说,“至多二十四。”
“听见没有?”尤五笑道,“包在老二身上。”
说得很轻,咕咕噜噜听不清什么,尤五有些不耐烦,大声说道:“有话不会到枕头上去说!吃酒!吃酒。”
“这是夷场上兴出来的一句俗话,”古应春为他解释,“三礼拜‘廿一日’,六点钟‘酉’正,合起来是个什么字?你自己去想。”
“老古,”他说,“我看我那票丝,还是趁早脱手的好。”
于是一起到了虹影楼,进门落座,古应春就叫取纸笔写请客票。胡雪岩征尘甫卸,惮于应酬之繁,便阻止他说:“算了,算了!就我们三个人玩玩吧!”
“怎么?”古应春很注意地问,“你是怎么想了想?”
这话就更难回答了,如果说是客人,则私赠表记,变作笼络客人的虚情假意,即有此意,阿巧姐也不肯承认,若说是心上人,又觉得肉麻碍口,想了想有个说法:“你是胡老爷,我自然当你老爷!”
古尤二人,都深深点头,“小爷叔,”古应春不胜倾服地说,“你看得深了!做大生意就要这样。帮官场的忙,就等于帮自己的忙。现在督、抚两衙门,都恨英国人接济刘丽川。这件事有点弄僵了,仿佛斗气的样子,其实两方面都在懊悔,拿中国官场来说,如果真的断了洋商的生路,起码关税就要少收。所以禁制之举,也实在叫万不得已。如果从中有人出来调停,就此言归于好,不是办不到的事。不过说来说去是一介商人,洋人那里是很看得起商人的,一定说得上话,就是我们自己官场里,这条线不知怎么样搭法?”
到第二天一觉醒来,时已近午,侧身一望,阿巧姐自然不在,枕边却遗下一根长长的头发,拈到手里,想起宵来的光景,倒有无端的怅惆,同时也觉得有些歉疚,心想阿巧姐一定很不高兴,并且也辜负了尤五和怡情老二玉成的美意。
“当然可以。”胡雪岩问,“莫非你有用他之处?”
“你送我的?”胡雪岩大感意外,接着浮起满怀的喜悦和感动,把表链子上坠着的那只小金羊,凑近眼九-九-藏-书-网前,仔细观玩,才领悟她特为挑选这一条链子的深意。她是属羊的,这只玲珑的小金羊,就是她的化身,怀中相伴,片刻不离,这番深情,有如食蜜,中边皆甜。
胡雪岩会意,报以感谢的一笑,古应春却不明白,但察言观色,料知是一桩有趣的事,而这桩趣事,绝不会发生在虹影楼,便站起身来说:“走吧!”
于是古应春跟洋人一说,立刻便捧出一只皮盒子来,打开来一看,里面有十几副表链,金银粗细,各式俱备。阿巧姐伸出手去,一条一条挑,最后挑了一根十八开金的,链子一端坠着一只铸得很玲珑的小金羊。
“对!”古应春击节称赏,“小爷叔这句话,真是一针见血,深极了。”
就这样说笑着,闲步桃林,随意浏览,五个人分做两起,古应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引着尤五和怡情老二,越走越远,留下胡雪岩和阿巧姐在后面,正好谈话。
“打牌不必了。”胡雪岩看那阿巧姐白净俏刮,一口吴侬软语,比怡情老二说得还道地,大有好感,所以自告奋勇,“我来做个‘花头’。摆个‘双台’吧!”
“原来是说老二会吃醋!”胡雪岩说,“老二不是那种人,再说,尤五哥也不会让老二吃醋,不然,我们在旁边的人也不服。”
“这条丝绦子,龌龊是龌龊得来!”阿巧姐皱着眉说,“本来我想拿它洗洗清爽,深怕你太太会问,是哪个洗的?就露了马脚了。男人绝不会想到,拿这条丝绦子洗洗干净!”
她猜得一点不错,原来系表的一条黑丝绦,是胡太太亲手所织,难为她想得这么周到。
“要走就早走!不必在这里泡了。”
“算了,小爷叔!”尤五说道,“我劝你像我这样子也蛮好。”
“吃这碗饭,三十二岁就是老太婆了!人老珠黄不值钱,啥人要?”
“要见他也容易,不过请王大老爷写信引见,费些周折。”胡雪岩想了想说,“我看这样,索性你自己去一趟,当面投王大老爷的那封信,不就见着了吗?”
“十五。”
胡雪岩兴犹未央,同时要“守信用”,说了带阿巧姐去挑首饰,也要送怡情老二“做媒”的谢礼,一定要做到,所以特意关照古应春,先到黄浦滩禅臣洋行。
尤五大为不满,“凳子都没有坐热,就要转局。”他说,“这种花酒吃得真没有味道!”
“是啊!阿巧姐好在哪里,小爷叔身历其境,最清楚不过,何用旁人告诉他?”
这一说,虹影楼老七自然不安,说好话,赔不是。尤五爱理不理,胡雪岩懒得答话,一时场面上弄得很尴尬,虹影楼老七面子上有些下不来,便嗔怪古应春不开口帮她,是存心要她的好看。
“你们捣什么鬼?”
“大家都说胡老爷一双眼睛厉害,会看不出?”
“二小姐!”她说,“没有事情我就转去了。”
“夜里的事,不要漏出来!”
“谢谢你。姐夫!”虹影楼老九嫣然一笑,现出两个酒窝,显得很甜。
阿巧姐不作声,心里在盘算,既然如此,不妨备办一些动用什物,于是喊进茶房来,有条不紊地吩咐他去买办风炉锅碗等等,吃的、用的一大堆。胡雪岩心想,照此看来,已不用多说,至少一个“短局”已经存在了。阿巧姐也真是“做人家”的样子,为他打开行李,将日用杂件,布置妥帖,然后铺好了床,请胡雪岩安置。
“让她走吧!”怡情老二向尤五抛过去一个眼色。
兴致勃勃的古应春,当时便要动笔,尤五看时过午夜,不愿误了胡雪岩的良宵,因而劝阻,说等明天再办也不迟。接着,便跟怡情老二一起伴着胡雪岩去“借干铺”。
“胡老爷喜欢听啥,我就唱啥。”
虹影楼老七见客人发话,急忙赔笑道歉,亲自执壶敬酒,又叫她妹妹唱了一段小调,这才把席面搞得热闹了起来。
看看日色偏西,桃林中潋滟红霞,如火如荼,真叫“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再流连不走,天一黑,路上就不好了,于是仍旧照原来的样子,坐着马车,疾驰而回。
胡雪岩看她的态度,倒有些不明究竟,心里七上八下的放不下。但转念却又自笑,自己没有应付不了的人,也很少心浮气躁过,此刻是怎么回事?这样一想,硬生生地把杂念抛开,也是抱着“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心情,品茗看花,只求自适。阿巧姐看他这样,当然更不便多说什么。两个人等于都在肚子里做功夫。
“两通信稿子。你看吧!”
言语简峭,胡雪岩又多一层好感,不由得想起了尤五的话,认真地开始考虑。
“先吃饭,还是先谈事?”古应春一面问,一面从怀里掏出两张纸来。
“胡老爷有多少客人?”阿巧姐说,“客人少了,摆双台不像呢。”
“我怎么晓得?”
“好了,好了!”怡情老二开口相劝,“都看我的薄面,七阿姐绝不敢故意怠慢贵客的。”一面说,一面将尤五拉了一把。
“啊唷唷!”阿巧姐有些受宠若惊,“真正不敢当,折煞我了。”
“你晓得我刚才在做啥?”
这时他们说话的声音响了,古应春已经听到,便插嘴提议:“到龙华去看桃花如何?”
“猜猜看呢?”
“啥人骂你?”阿巧姐真的骂了,“你自己下作,好的人不要做,要做赤佬。”
这件事如果能做成功,古应春的声名,立刻便可大起,所以他颇有跃跃欲试之意,欣然接纳了胡雪岩的建议。只是贸贸然跑了去,空谈无益,总得先在英国领事那里作个接触,探明意向,估量有没有谈得拢的可能,才好下手。这一来,就不是三两天的事了。
“日子过来快得很,桃花开过开荷花,七月初七转眼就到。”胡雪岩问,“那时候我接你到杭州去逛西湖、看荷花,好不好?”
“狗嘴里长不出象牙!”虹影楼老七捏起粉拳在他背上捶了一下,“我跟你说!”
“胡老爷,你是预备长局,还是短局?”
“心事怎么摸得出?只能猜。你倒猜猜我的心事看。”
尤五记起胡雪岩的话,便特别注意阿巧姐,可是拿客人当“洋盘”?只见她初入店内,望着成排的玻璃柜和闪闪生光的珠宝首饰,颇有目迷五色之概,但很快地恢复了常态,看看古应春说道:“古大少爷,请你问问洋人,有没有男用的表链?”
“怎么不安靖?离着县城还有十八里路呢!再说,有五哥在,怕什么。”
“那种好人我不要做。”胡雪岩说,“我是说,你把我当做你的什么人?”
胡雪岩对景生情,发了这么一段感慨,阿巧姐自然莫名其妙,一双俏伶伶的眼睛看着他不断眨动,示意他说下去。
胡雪岩会意,身子往里面一缩,腾出地方来容纳阿巧姐。她钻进被窝,牙齿冻得“格格”发抖,同时一把抱住了他,前胸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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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着他的后背,意在取暖。
这个提议没有人接受,古应春说明天要动身到苏州去见何桂清投信,尤五表示倦了,不想出门。其实都是托词,目的是要让胡雪岩跟阿巧姐早圆好梦。
“叫我就刹不住车。”尤五看一看怡情老二说,“我是怕她‘三礼拜、六点钟’,不然我早就动脑筋了。”
这样转着念头,便打算要跟阿巧姐先谈一谈,披衣起床,咳嗽一声,房门随即“呀”地推开,进来的正是阿巧姐,梳一个极光极亮的头,脸却是不施脂粉的清水脸,新象牙似的皮肤,淡红的嘴唇,颊上有几点茶叶末似的雀斑,徐娘丰韵,别有动人之处。
她这样一说,古应春和尤五都笑了,胡雪岩却有点不明白,“什么叫‘三礼拜、六点钟’?”他问。
“属羊?”胡雪岩在衾底拿起阿巧姐的纤纤五指,扳数着说,“今年咸丰四年甲寅,道光二十七年丁未,十五年乙未,正好二十岁。”
古应春未曾应声,先看一看尤五,两人相视一笑,又微微点头,是莫逆于心的样子,倒使得胡雪岩困惑了。
“这里很好!”胡雪岩故意说道,“老七,请你拿块热手巾给我。”
“说不定,少则半个月,多则二十天,一定得回杭州。”
“不要走,不要走!”尤五首先就喊。
胡雪岩一时无从回答,事情倒是好事,但窒碍甚多,必须好好打算,但直说了怕扫了怡情老二的兴,所以考虑了好半天这样答道:“长也好,短也好,总要成局。你的好意,我十分领情,哪一天空了,我们好好谈一谈。眼前请你放在心里好了。”
“不与你相干。”古应春说,“我今天不走,明天一早动身。”
因此,他的兴致越发好了,“今天的天气实在不坏。”他怂恿着怡情老二说,“一起出去兜兜风,痛痛快快玩它半天。”
约定了地方,尤五陪着胡雪岩安步当车,到了怡情院。怡情老二出堂差去了,新用的一个娘姨阿巧姐十分能干,一面应酬着把客人引入大房间,一面派“相帮”去催怡情老二回来。
“我算啥!”阿巧姐说,“名字生得不好,说破了不值钱,不会有啥‘巧’事落到我头上。”
“都坐下来吃吧!”
“不要紧。我托了个人在那里,尤五哥也认识的,如果洋人那里有什么话,他会来寻尤五哥,不会耽误。”话说到这里,西崽已端来了“尾食”,吃罢算账,是一桌鱼翅席的价钱,而尤五却说未曾吃饱。
“老九?”古应春说,“老九是‘清倌人’!”
这一说,大家的兴致都提了起来,古应春亲自到弄堂口去雇好马车,怡情老二则派人去找阿巧姐来,就在她那里梳妆换衣服,都是素雅的淡妆,但天然丰韵,已是出人头地,胡雪岩颇为得意。
“在弄堂口。你要到哪里去?”
“昨晚我竟蒙在鼓里。”古应春迎着他说,“这也算‘小登科’,恭喜,恭喜!”
“你哪一天回来?”
茶博士住了手,阿巧姐才用茶涮了茶碗,抽出一条来路货的雪白麻纱手绢,将杯口里外擦净,然后斟得八分满,双手捧到胡雪岩面前,到她自己喝时,也是这样一丝不苟,极讲究洁净。
胡雪岩看一看虹影楼老七,再回脸看她,一个鹅蛋脸,一个圆脸,面貌神情,完全两路,因又问道:“你们是不是亲姐妹?”
这是胡雪岩最得意的事,向古应春使个眼色,表示回头细谈,果然,在番菜馆里,他把阿巧姐的情意,津津有味地细说了给他们两人听。
“说说笑话的,何用你如此破费?不过,”尤五向后房望了一眼,放低了声音说,“你买首饰给哪个?阿巧是厉害角色,你不要做‘洋盘’!”
“你喜欢我就会心跳。现在心一点不跳,是‘当伊煞介事’。”
一通是致王有龄的,请他出信给何桂清,介绍古应春去谒见,一通是致刘不才的,要他到上海来。胡雪岩看完,仍旧交了回去,请古应春誊正发出。
要谈的事,就是这些。开出饭来,正在喝酒,阿巧姐到了,大大方方地一招手,最后向怡情老二抛了个眼色,两人走到后房去谈心。
尤五和古应春又相视而笑,“事缓则圆!”古应春答道,“等我苏州回来再说,如何?”
一曲既罢,来了张局票,交到虹影楼老九手里,她说一声:“对不起!回头请过来坐。”起身而去,这一下席面顿时又显得冷清清了。
胡雪岩微感不安,而尤、古二人却夷然不以为忤,“阿巧姐!”尤五也提高了声音说,“既然你不肯去,那么转去一趟,老二在想念你。”
等她一走,胡雪岩便劝告古应春和尤五,逢场作戏,不必认真。那两人没有表示,怡情老二却大为感动,说他脾气好,能体谅人,不知道哪个有福气的,做着这一号好客人。
一手把玩着“小金羊”,一手轻抚着活的“白羊”,胡雪岩才真的领略到了温柔乡中的滋味。“阿巧,”他忽然问道,“你把我当做什么人?”这话的意思欠明确,阿巧姐只有这样答道:“好人。”
“怎么?”尤五大为诧异,“昨夜你没有理她?真的是‘干铺’?”
要再找这样一个机会也不难。等小大姐打了脸水进来,阿巧姐理好了床,来替他打辫子时,胡雪岩便说:“今天晚上我仍旧要借干铺。”
那三个人互相望了望,仍旧是古应春开口动问:“你预备怎么逛法?我来替你安排。”
胡雪岩笑而不答,他的笑容是经过做作的,特意要显得令人莫测高深。
“为啥?”
“都随你。那封荐函上怎么说法,你索性起个稿子,我寄到湖州,请他抄一遍,盖印寄来,岂不省事?”
于是阿巧姐移灯到梳妆台前,洗脸卸妆,又检点了门窗,才披了一件夹袄,掀开帐子,跟胡雪岩并头睡下。
“哪有这话?我们什么人,敢生贵客的气?”阿巧姐正色说道,“胡老爷,你千万不能说这话,传到二小姐耳朵里,一定会说我。”
不曾“梳拢”的雏妓叫“清倌人”,古应春的意思是提醒尤五,胡雪岩如果叫“虹影楼老九”的局,只能眼皮供养,而胡雪岩却了解尤五的用心,赶紧说道:“就是清倌人好。”
“龙华?”胡雪岩对上海还不熟,便即问道,“那里地方安靖不安靖?”
不过,自己不必再求,“阿巧姐,”他说,“你无妨求张签看。”
“这位刘老兄倒是难得的人才。”他说,“能不能叫他到上海来?”
于是烧了香求签,签条拿到她手里,不肯给胡雪岩看,她不识多少字,只知道这张签,是“下下”,当然不是好签,怕扫了胡雪岩的兴,所以不愿公开。
这一说提醒了尤五,把她拉到一边,附耳低语,怡情老二一双俏眼,只瞟着胡雪岩,一面听,一面点头,最后说了句:“包在我身上。”
九九藏书网今天实在怠慢,”古应春歉意地说,“虹影楼那顿酒扫兴之至。老七还要托我请你捧场,真正不识相。”
“有条路子,我看可以试试。”尤五慢吞吞地说道,“何学台那里!”
这句话说得失于检点,阿巧姐恼怒伤心,兼而有之,慢慢抽开手,背脸向外。
等胡雪岩一到,只见古应春也在那里,跟尤五和怡情老二的脸上一样,都挂着愉悦的笑容,仿佛正在谈一件很有趣的事,看到胡雪岩出现,笑容更浓了,显然的,所谈的这件趣事,与他有关。
原来如此!胡雪岩不知是不是因为她来相伴,不合于“长三”的规矩,所以有所忌讳。只觉得这样子倒有偷情的趣味,越发觉得昨夜的机会可惜。
“谁,谁在笑?”
“随便你。”阿巧姐淡淡地应声。
“那也无所谓。”胡雪岩说,“反正花几个钱的事。我也要有个地方好约朋友去坐,就做了那个清倌人吧!”
胡雪岩也认为应该这样,但尤五另有打算,摇手说道:“照老古的办法。回头来吃消夜。小爷叔不回丝栈了,今天晚上在你们这里‘借干铺’。”
“我带你到一个地方去玩。”停了一会,见她不作声,便知不是不能请假的,因而又加了一句,“我来跟老二说,放你一天假。”
这一说,阿巧姐不由得露了笑容,昨夜那一言之失所引起的不愉快,至此才算消除。
“怎么玩法?”尤五问道,“是邀人来吃酒,还是打牌?”
“没有什么。我只当我没有听清楚。”
“怎么?”尤五探头一望,脱口问道,“小爷叔到此刻还不起来!你们一夜在干什么?”阿巧姐脸一红,强笑道:“我是老早起来了,哪个晓得他这么好困?”
怡情老二也求了一张,倒是“上上”,说得妻财子禄,无一不好,如果是妇人求得这张签,主得贵子,古应春便向尤五道贺,而实际上是拿怡情老二开玩笑。
“要死快哉!”阿巧姐打了他一下,用道地的苏州话娇嗔着,“闲话阿要难听!”
越是如此,胡雪岩越觉得乐不可支,调笑闲话,几乎闹了一整夜。睡到第二天上午十一点,阿巧姐才起身,胡雪岩则还在呼呼大睡。
“市面勿灵!”虹影楼老七接口,“眉香老四上一节就不做了。”
“岂有此理。”
“真的看不出!”胡雪岩问道,“像你这样的人才,为啥不自己铺房间,要帮人家?”
“回来再说吧!”尤五不置可否。
“摆双台”不一定摆两桌,她这样说是表示当客人“自己人”,替他节省。胡雪岩对花丛的规矩还不大在行,不知如何回答。尤五却懂她的意思,同时料知胡雪岩一时不会有什么客人要请,便老实说道:“阿巧姐的话不错!要做花头,有的是辰光。等老二来了再说。”
“是相好的好,还是好坏的好?”
这个不曾开口,胡雪岩倒觉得老大过意不去,“都怪我!”他举杯向古、尤二人说道,“罚我一杯。”
“我当差应该,自然是谢老二。”
等望见了龙华寺的塔影,同时也望见了一道长桥。这道桥也是上海的一胜,称为百步桥,长二十四丈,阔二丈有余,马蹄得得,轮声辘辘,过了百步桥不远,便是龙华寺。
“是呀!”阿巧姐笑着问,“怎么了?”
胡雪岩点点头说:“这也是常事!”
“我晓得了。跟胡太太说好了来的,不能误卯。”
“也好!”尤五笑着对胡雪岩说,“你也难得做一回洋盘,就带着她去好了。老二就不必了。”
“你看!”她伸手从夹袄口袋中掏出一个金表交到胡雪岩手里。表是他的,却多了一条金链子,正就是她在禅臣洋行自己花钱买的那一条。
“现在还说不定,会见那些大人先生要等,光是投封信,见不着面,又何必我自己去?”
“你不是说,”阿巧姐指出他的前言不符后语,“半个月、二十天就要回杭州吗?”
“这样吧,”尤五代为做主,向古应春说道,“你们做个‘联襟’吧,叫老九来陪小爷叔。”
席面甚宽,“小姐”不必按规矩坐在客人身后,夹杂并坐,胡雪岩拉着虹影楼老九细看,见她刘海覆额,稚气未脱,便问:“你今年几岁?”
“对!这个人是‘篾片’的好材料。”古应春说,“十里夷场,光怪陆离,就要这样的人,才有办法。我想请他专门来替我们陪客,贵家公子,纨袴子弟,还有些官场红员,都喜欢到夷场上来见识见识,有个人能陪着他们玩,说什么话都容易了。”
“番菜真没有吃头,又贵,又不好。”尤五笑道,“情愿摊头上一碟生煎馒头,还吃得落胃些。”
“日子长了,何争一时?”尤五这样说,心里也有替他们作撮合的打算了。
由这两句话,怡情老二对胡雪岩更有好感,决心要促成他与阿巧姐的姻缘,便趁尤五和古应春谈他们都相识的一个熟人,谈得起劲时,招招手把胡雪岩找到一边,探问他的意思。
“没有这个规矩。”怡情老二反对,“自然是先在这里摆酒,再翻到虹影楼去。”。
当然,胡雪岩自己也知道,这话可以解释为一种暗示,有把她娶回杭州的意思,阿巧姐所想的必也是这一点。自己是无心的一句话,如果她真有此误会,未免言之过早,转念到此,微生悔意,同时也更留心她的脸色和言语了。
“喏!”她又塞过来一个纸包,“大概是胡太太替你打的丝绦子,好好带回去,不然胡太太问起来,没法交账。”
谎话拆穿,阿巧姐更窘,不过她到底经验丰富,不至于手足无措,依旧口中敷衍,手头张罗,把客人招待到外面坐下,然后去叫醒胡雪岩。
问到这话,虹影楼老九笑而不答,古应春接口说道:“哪里来这么多亲姐妹?不过,老九的事,老七做得了主。”
白布棚子下的茶座,几乎都是官客,有一两桌有女眷,也是坐在僻隐之处,而且背朝着外,不肯以面目示人。阿巧姐却无此顾忌,拣了张干净桌子坐下来,正在通道旁边,人来人往,无不注以一瞥,也有已走过去了,又借故回头,好再看一眼的。而阿巧姐是视如不见,等茶博士拿了茶来要斟时,她赶紧摇手阻止:“谢谢你,我们自己来。”
“好!你的生日好记得很。今年我替你做生日。”
“我没有什么不愿意,我是怕她不愿,心想不必勉强。”
“好了,好了!”胡雪岩终于开了口,“再说下去,有人要板面孔了。我请你们吃番菜去,算是替老古饯行。”
“我要。”胡雪岩不假思索地回答。
“好坏的好。”
“我不怪你,你还怪我!”古应春也有些光火。
“怎么样?”尤五问了这一句,又说,“老二说,她在床上——”
阿巧姐见多识广,当然不会拿他的话当真,接口答道:“既然有人要,我还要铺啥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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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气了是不是?”胡雪岩尴尬地说,“说说笑话,何苦当真!”说着,拿手指替她拭去眼泪,顺势就亲着她的脸。
接下来又是大谈生意,古应春的主意很多,从开戏馆到买地皮,无不讲得头头是道。但所有的生意,都寄托在上海一定会繁荣这个基础上,而要上海繁荣,首先要设法使上海安定。夷场虽不受战火的影响,但有小刀会占领县城,总是肘腋之患。同时江苏官方跟洋人在暗中较劲,阻隔商贩,夷场的市面,也要大受影响。这样联想下来,胡雪岩便有了一个新的看法。
“照这个样子说,胡老爷,你是预备长住?”
“时候还早,”胡雪岩踌躇着说,“我们一起看戏去?”
“前厢房断命客人,到三点钟才走。”阿巧姐说,“今天轮着我值夜,风又大,冻得我来!”说着吸了口气,把他抱得更紧了。
当然,这也不过口发怨言而已,没有再去吃一顿的道理,出了番菜馆,访友的访友,办事的办事,各自分手,约定晚上在怡情院吃花酒。
“我在想,禁止丝茶运到上海,这件事不会太长久的。搞下去两败俱伤,洋人固然受窘,上海的市面也要萧条。我们的做法,应该在从中转圜,把彼此不睦的原因拿掉,叫官场相信洋人,洋人相信官场,这样子才能把上海弄热闹起来。那时开戏馆也好,买地皮也好,无往不利,你们说,我这话对不对?”
等胡雪岩上床,她却不睡,将一盏洋灯移到窗前方桌上,背着身子,不知在做些什么。胡雪岩等得不耐烦,便即催问:“你怎么不来睡?我有好些话跟你说。”
“你不要扯到我身上!”怡情老二讥嘲地说,“你动得上脑筋,尽管去动。阿巧姐眼界高得很,不见得看得上你,现在有胡老爷一比,你更加‘鼻头上挂盐鱼——嗅鲞’!”
等阿巧姐走了,才便于说话,她说,阿巧姐把昨夜的事都告诉她了。阿巧姐不知道胡雪岩是打的什么主意,如果真的喜欢她,她愿意陪着一起玩,倘或以为是尤五和怡情老二的面子,不能不对她敷衍敷衍,那就大可不必了。
“先谈事吧!”胡雪岩望着一窗的好太阳,兴致勃勃地问,“老古,你的马车坐了来没有?”
“我晓得。”怡情老二连连点头,“这件事本来也是急不得的。不过,胡老爷,我还有句话。你不要多花冤枉钱。”这话与尤五的忠告,如出一辙,可见得大家都拿他当自己人看待,这一点是胡雪岩最感到安慰的。
“你问这话做啥?”古应春笑道,“是不是怕胡老爷没地方睡,好睡到老九床上去?”
“瞎三话四!”怡情老二赶紧拦住,同时又给了尤五一个白眼,“胡老爷自己不知道,要你来说?”
此时此地,忽然既不动口,又不动手,那是大为反常的事,阿巧姐不由得有些奇怪,伸一只手去摸在他的胸前,左一按,右一按,这使得胡雪岩也奇怪了。
“唷!”胡雪岩笑道,“看样子老九肚里的货色还不少。”
这段话令人有突兀之感,胡雪岩细辨了辨,觉得意味深长,可能也是在试探,便先不追究,只问:“你是七月初七生的?”
心细如发,人情透切,胡雪岩对阿巧姐刮目相看了。
胡雪岩不甚相信,但也没有理由不相信,说过抛开,重申前请,邀他们俩去吃番菜。
这一走,让虹影楼老七的面子过不去,怡情老二和胡雪岩便都相劝,总算又坐了下来,但意兴已颇阑珊。
“怎么冻得这样子?”胡雪岩转过脸悄悄问说。
“还跟昨天一样。”
胡雪岩这才发觉,说了句极无趣的话,深为失悔,扳她身子不动,仰头去看,梳妆台上一只洋灯的残焰映照,阿巧姐两粒泪珠,晶莹可见。
“好。我就去。”胡雪岩暗示阿巧姐说,“我吃完饭就要走了。”
“不然怎么叫这个名字?”
胡雪岩有些心神不安,不知怡情老二是怎么一个安排,只凝神静听房门外面,脚步声倒有,都是由远而近再由近而远,不曾见有人推门进来,而自鸣钟已经打了数下,自笑是“痴汉等老婆”,懒洋洋地上了床。
这当然不宜在裕记丝栈双宿双飞。他由于尤五的推荐,住进一家新开的“仕宦行台”大兴客栈,是个小小的跨院,一明两暗三间房。阿巧姐认为太大了用不着,胡雪岩认为房间一定要多,会客才方便,有时客人来访,只为说一句知心话,稠人广众,大家都憋在肚子里不便说,结果高朋满座,尽是空谈,如果多一间空屋子作为退步,就方便得多了。
“人在这里,”尤五指着胡雪岩对怡情老二说,“你自己问他。”
“胡老爷这一趟有多少日子耽搁?”她问。
“阿巧,”胡雪岩做了反面文章,又做正面,“你真正看不出三十二岁。”
“不!”阿巧姐说,“我自己跟二小姐讲。不过,胡老爷,你要带我到啥地方去玩?”
“真不错!”古应春望着阿巧姐的苗条背影说,“是扬州‘瘦马’的样子。”
“赤佬自然不想做,老爷也不必。”胡雪岩涎着笑脸道,“阿巧,我做你的‘姘头’好不好?”
“你骂我‘赤佬’?”
“我在想,人生在世,实在奇妙难测。我敢说,没有一个人,今天能晓得明天的事。”
这一说,胡雪岩的脸色反严肃了,“现在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办了。”他说,“你们倒替我出个主意看。”
胡雪岩却是由于这个言语上的波折,失去了兴趣,同时也累得懒于说话,一合上眼,便觉双目酸涩,真的借了一夜“干铺”。
“短局呢,我另外用人,你借一处小房子,或者就在楼下,那家房客就要搬了,大家住在一起热闹些。长局呢,事情比较麻烦,阿巧姐是有男人的,在木渎种田,不过也不要紧,包在我身上,花个二三百两银子,就可了结。阿巧姐身上没有什么亏空,胡老爷,”怡情老二很热心地说,“这件事,只要胡太太那里没有麻烦,你大可做得。”
他不知她是真不明白,还是有意装傻,想了想笑道:“来摸摸我的心跳不跳?”
“要的,要的!”这一下她的声音缓和了,“我本来要转去的。”一面说,一面走了出来,手里捧着长袍、马褂。胡雪岩倒也会享福,只张开双手,让她替他穿好,为他一粒一粒扣钮子,然后掏出表来看了一下说:“走吧,一点钟了。”
“什么‘瘦马’?活马!”尤五笑道,“小爷叔,你怎么谢媒?”
“这个阿巧娘姨倒还不错。”胡雪岩说,“今年快三十岁了吧?”
问到这话,近乎多余,而偏偏客人常喜欢问这句话,阿巧姐都腻烦回答了,“问它作啥!”她说,“总不见得是千金小姐出身。”
阿巧姐也附和着,胡雪岩只好作罢。两个人在套房里,隔着一只烟盘,躺在红木炕床上闲谈着,等候怡情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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