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众望所归,胡雪岩担起为漕帮谋生路的大任
情场干戈
目录
第一章 温柔乡里的反思,胡雪岩看破商业大趋势
第二章 结交贵人,胡雪岩奉上生平最重一份大礼
第三章 找靠山不如立靠山,胡雪岩密谋调任大事
第三章 找靠山不如立靠山,胡雪岩密谋调任大事
第四章 苏州之行,赔了“夫人”赢了前程
第四章 苏州之行,赔了“夫人”赢了前程
第五章 结束与洋商的对峙观望,胡雪岩准备卖丝
第六章 生意被劫匪盯上,胡雪岩谋划招安之计
第六章 生意被劫匪盯上,胡雪岩谋划招安之计
第七章 步步凶险,胡雪岩涉足江湖化解危机
第八章 众望所归,胡雪岩担起为漕帮谋生路的大任
第八章 众望所归,胡雪岩担起为漕帮谋生路的大任
情场干戈
第九章 中外生丝生意大战,胡雪岩大获全胜
第九章 中外生丝生意大战,胡雪岩大获全胜
第九章 中外生丝生意大战,胡雪岩大获全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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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倒还没有。”胡雪岩说,“一时也遇不着中意的人。”
这又有暗中见拒之意,妙珠心中自语:总有一天叫你脱不得身。这样想着,脸上便露了诡黠的笑容。
“挤有挤的味道。随便你。”说着,古应春便解衣上床了。
“你说的是实话,我懂了。”古应春提出警告,“妙珠一片痴心,如果落空,说不定还会有第二次的举动。好好的日子不过,弄件命债在身上,太划不来了。”
不去是逃避麻烦,而麻烦往往是越避越多,胡雪岩此时的心情已大不相同,想了一下,毅然决然地答道:“也好!我倒要听听她怎么说?”
妙珠抬起一双大大的眼睛,很快地看了他一眼,接着便垂下头去,然后,微微颔首。
在床上的妙珠,既感愧悔,又觉委屈,哭得越发伤心。古应春倒起了一片怜惜之心,但还弄不明白胡雪岩的意思,不便说什么,只陪着他走到外面。
胡雪岩觉得有些搭不上话,想了想,取出二百两银票塞到她手里说:“明天下午我就回苏州了。这给你买点东西吃。”
“哼!”妙珠微微冷笑,“造一座庵,也要几百两银子,自然舍不得了!”
等她干了酒,妙珠问道:“珍姐,你倒爬上高枝儿去了,丢下我一个怎么办?”
于是古应春只好折回原处,只见妙珍正在跟胡雪岩说话,发现他来,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投以期待的眼光,仿佛都要向他求援似的。
“二小姐”就是妙珠,“收房间”等于上海长三堂子里的“卸牌子”,是从良的表示。问津有心的那班狎客,一看名花有主,无不惘叹,少不得有人打听,是何豪客,量珠来换去了这一粒“妙珠”?相帮以“弄不清楚”作答。
妙珠的气刚要闭过去,上了圈套,后悔嫌迟,那一刹那,只觉得世间样样可爱,人人可亲,所以此时遇救,把胡雪岩的薄情都抛在九霄云外,一片心中,除了感激,还是感激,趁势抱住他的头,“哇”地一声大哭而特哭。
“我喜欢高大凉爽,前后空地要多。”
一个人能有自知之明,便容易相处了,胡雪岩心想,不管将来如何,能劝得她稍敛那种刚烈性情,总是好事,“妙珠,”他先恭维她一顿,“说良心话,我从杭州看到上海,上海看到苏州,像你这样的人品,真是顶儿尖儿,再没有话好说——”
“女张飞?”妙珠触发了好奇心,“怎么叫出这么个名字来。你倒说给我听听。”
转念到此,悚然自惊,急急抬眼去看妙珠,但见她神态安闲,又不像是在想寻死的样子,倒有些困惑了。
“你不是马上就要到苏州去了,当面谈倒不好?”
看起来胡雪岩也有些负气,但论道理,妙珍是骨肉连心,疼她妹子,说几句气话是可以原谅的。不过,胡雪岩身心交疲,肝火不免旺些,似乎也是情有可原,反正都是一时情绪不佳,事后自然相互谅解,旁人亦可以代为解释得清楚的。症结是在“事实上无法相许”这句话,不能不问。
妙珍也确是这样的心思,打算着让胡雪岩娶了妙珠回去,也是个极好的归宿。但这是私下打算,不便公然透露,否则胡雪岩会起反感:原来你自己急着要从良,而抚妹之责,又不能不尽,才套到我头上。我偏不要!
“我在想——”她突然嫣然一笑,“不告诉你!”
这不但是一句话指点了迷津,也因为古应春站在自己这边,越发增加了信心,因而妙珠眉开眼笑地不断低声称谢:“古老爷,谢谢你,谢谢你!”
“闲话少说。”妙珠忽然问道,“你住房子喜欢怎样一种格局?”
“我跟你说说笑话的。”胡雪岩正好改口,“莫非我真的作孽?年纪轻轻的,送你进庵堂去过那种日子?”
“那就让胡老爷替你造一座家庵,反正带发修行,不要说带发修行,就真的做了尼姑,也可以留起头发来还俗的。”古应春又说,“你想想,你住的是姓胡的替你造的房子,还不算是胡家的人?”
“你不懂,我也不懂。”胡雪岩唯有装傻,而且不希望古应春介入,所以接着便做了个送客出门的姿态,将身子往旁边一挪,手一扬,“天快亮了,请上床去吧,睡不了多少时候了。”
“哪晓得怎么回事?讲话讲得好好地,忽然说舍不得她姐姐从良,伤起心来。”
“她要跟我,又不肯好好谈。弄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一套,你说好笑不好笑?”
问到胡雪岩。他又有一番说词,认为妙珍的话,迹近要挟,同时事实上也无法相许,加以这几天身心交疲,不耐烦多作纠缠,所以干脆回绝。
“谢谢你!”胡雪岩带些得意地笑着,“我的福气还不错。”
“说笑话了!我怎么能做这种事?”刘不才大摇其头,“退一万步说,妙珠一片心在你身上,九牛拔不转,就算我可以接收也接收不到。”
“这,怎么可以?”刘不才大摇其头,“年纪轻轻,说出这种话来,岂不叫你的姐姐伤心?”
“男人家有出息的,三妻四妾也是常事。”妙珠忽然问道,“你有了湖州太太,总还有上海太太、苏州太太?”
“你等一下,让我先来问问我们小爷叔。”
“会来的!会来的!”妙珍问道,“时候不早了,是马上开饭,还是先用些点心?”
“一点不厉害。真正阿弥陀佛的好人。”
“是的。我晓得。”
“嫁着你胡老爷这样又能干、又体贴的人,过的是不愁吃、不愁穿的称心日子。你胡老爷人缘又好,走到哪里都是热热闹闹,风风光光。这还不叫福气?”
“自然来了。”刘不才说,“他这两天最忙了。据说,一早到盛泽去了一趟,特地赶回来的。”
“正是!为了芙蓉,大打饥荒,至今还不曾摆平,我何苦又惹麻烦?”
越是这种带些负气的动作,越使胡雪岩动情,便笑嘻嘻地问道:“还在生我的气?”
“怎么回事?”古应春踏进来问说,同时仔细看着胡雪岩的脸色,是啼笑皆非的神情。
胡雪岩悄悄推开套房的门,只见残焰犹在,罗帐半垂,妙珠裹着一幅夹被,面朝里睡,微有鼾声。他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轻轻关好了门,卸衣灭灯,摸到床上,跟妙珠并头睡下。
“这是你的福气!”
“我说得九_九_藏_书_网并不错。”胡雪岩有意装出不服气的神情,“你倒设身处地替我想一想,她一口气不来,害我无缘无故打这场人命官司,是可以开得玩笑的事吗?”
不知不觉地转身反侧,吵醒了妙珠,睡梦里头忽然发觉有个男人在自己身边,自然一惊,她仿佛着魇似的,倏然抬起半身,双手环抱,眼睛睁得好大地斜视着。
胡雪岩不响,站起身来,去看妙珠,进房就发现她一个人坐在梳妆台前面抹眼泪。
“刘三爷是极精明、极能干的人,想来你那位‘湖州太太’也厉害得很!”
胡雪岩想说:是一条会缠人的蛇。但因已领教过妙珠的脾气,不敢造次,所以话到口边,又缩了回去,等她再追问时,自然也不肯出口,笑笑而已。
席面上原要这样才热闹,妙珍就装得很认真地说:“刘老爷,我听你的话。回头她的话没有道理,你可要说公话。”
“到底为什么?”
“老古,”胡雪岩坐在床沿上低声说道,“直到今天晚上,长根回来,这件招抚的大事,才算定局。我把前后经过,详详细细说给你听,请你替我写封信给何学台,明天一早交给老周专送。”
“也是你那位湖州太太的福气。”
“好了,好了。”妙珍催促,“你自己有话快说。”
“你请吧!不是说半夜里还有要紧事要办?”
“你先吃了我再讲,讲得没有道理,我一杯罚两杯!”
别人不清楚,妙珍屋里的三个人,心中雪亮,古应春笑笑说道:“小爷叔!艳福不浅,到处有人留情。”
古应春想了一下,这样答道:“小爷叔,我劝你最好置之不理,听其自然,那就不会有麻烦,更不会有烦恼了。”
“这未免煞风景了!”古应春说,“老胡,何苦?”
古应春懂他的意思,但这样的事,何能擅作别人的主张,也不便当着珍珠姐妹劝胡雪岩莫负芳心,怕她们误会他代胡雪岩作了承诺。想了一下,唯有不着边际地劝慰一番。
不过这件事到底是“闲事”,胡雪岩决定采取敷衍的态度,先拖着再说。眼前还有许多正经事要办,因而当机立断地作了决定:“你去收拾收拾行李吧!我们今天就回苏州,交代了长根的大事,赶紧回上海。”
“这样吧,吃点‘杨梅烧’,是我去年泡的,一直舍不得吃,今天请请胡老爷。”
妙珠自觉绝妙的智珠在握,神态极其从容,“珍姐,从爹娘故世,多亏你照应。如今李七爷要做官去了,眼看珍姐你是现成的一位官太太。刚才这杯酒是恭喜你!”她看着刘不才和古应春问道,“这杯酒,珍姐是不是该吃?”
于是妙珍将面前的半杯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与他人一样,都注视着妙珠,要听她有什么出以如此郑重态度的话说。
胡雪岩不响,这是默许的表示。古应春便开门走到外面,闲人甚多,见他的面都避了开去,古应春也不理他们,一直寻到妙珍所住的那座院落。
“来!”胡雪岩趋势将她一拉,两人走到屏风背后,在一张杨妃榻上,并排坐了下来,“女张飞”自然不谈了,但却别无话说,一个拉着她的手凝视,一个低头不语。
“又是触动什么心境了?”
“小爷叔!为啥会搞得她要上吊?到底你说了什么话,叫她如此伤心?”
这话叫胡雪岩就难回答了,既不愿作违心之论,也不肯公然承认,顾而言他地说:“还有一层,我这趟是带着芙蓉来的,当着她在这里,倒又弄上一个人!你想想,她心里是何滋味?再说,我对刘三爷也不好交代。”
“昨天没有住在这里。当夜就回盛泽去了。不过中午就要回来的。”
“妙珠,”这次他伸过手去,她不曾拒绝,“你在想啥心事?”他率直地问。
“自然。”刘不才说,“大家都有点派你不是。”
“你倒真会笑!一笑、两笑、三笑了!”
这一夜尽欢而散。送走了客人,胡雪岩要用现银开销,妙珍不肯收,因为跷脚长根已有话关照,都归他算。妙珍又说,头钱打了两百多两银子,她亦不好意思再要客人有何花费。胡雪岩只得由她。
妙珍听他这样说,便跟着古应春走到一边,简单扼要地提出要求,妙珠已自誓非胡雪岩不嫁,而胡雪岩一口拒绝,似乎没有转圜的余地。希望古应春主持公道。
妙珠不响,舀了两个杨梅,放在一只小碟子里,推到他面前。
“这话倒说得有道理。”胡雪岩深深点头,“我就照你的话做。”
“怎么样?”他走过去,扶着她的肩,用服软的声音说道,“是生我的气?”
胡雪岩的鼾声是假的,有意冷落妙珠,好逃避纠缠,她起来从他身上跨过下了地,他都知道,只不知道她下了地做些什么,只觉得床突然一震,不由得睁开了眼,一望之下,吓得心胆俱裂,跳起身来,赤脚下了地,将妙珠的下半身一抱,往上一耸,那个圈套总算卸掉了。
妙珠不理,心里倒巴不得有个第三者从中排解,好事方始有望,所以反哭得更起劲了。
古应春不答,只将嘴一努,视线上扬,她顺着他的眼风看过去,才发觉朱漆床栏杆上,束着一条白绸带子,莫非妙珠曾寻死觅活来着?心里疑惑,却怎么样也问不出口来,因为这太不可思议了。
坐定斟酒之际,妙珠翩然而至,不施脂粉,只梳一个乌油油的头,插着一排茉莉,倩影未到,香风先送,走到席前,从刘不才招呼起,最后才轻轻地喊一声:“胡老爷!”秋波流转,盈盈欲泪,但仿佛警觉到此时此地,不宜伤心,所以极力忍住,低着头坐在胡雪岩身边。
“没有啥等不及!”妙珠用极轻的声音回答。
“随和也有随和的坏处,外头容易七搭八搭,气量小的会气煞。”
这一笑,越使胡雪岩困惑,不过有一点倒是很清楚的:前嫌尽释!既然如此,就不必再瞎费什么工夫了,且丢开了再说。
“我想,”妙珍慢条斯理地说,“果然有志气不吃这碗饭,我倒也赞成。先搬出去住也可以,住庵堂就不必了。”她又加了一句,“胡老爷,你说是不是?”
“这话对!我做见证,”刘不才插嘴,“妙珍你就先吃了。看她怎么说。”
“情形不稳,事未定局九-九-藏-书-网,不好留什么笔迹。照现在的样子,一定要有个正式的书面,才显得郑重。而况,何学使还要跟营务处去谈,口头传话,或许误会意思,不如写在纸上,明明白白,不会弄错。”
在妙珠,不但气,更多的是恨,心里在想:真看不出他,好狠的心肠,一死回不了他的意,现在还要逼自己出家。然而她也是好强的性格,说了不算,叫人笑话。于是她又想:好!我就跟你赌这口气!
“怕我什么,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
“我也晓得你不要!”妙珠冷笑,“你就是看见我讨厌。”
天快黑下来时,来了一班狎客,嘈杂的人声中有一句话听得很清楚,是她们那里的相帮在说:“二小姐收房间了。”
“散?”跷脚长根问道,“今天不住在这里?”
她眼波闪耀,斜着从他脸上飘过,故意洋洋不睬地答了句:“不好跟第三个人说的。”
“你放心!我听都不听。”
一面说,一面拉,妙珠也就顺势收篷,跟到一边,悄悄说道:“古老爷,真对不起,我不是有心的。”
“这又何必?”古应春笑道,“放着‘软玉温香’,不去‘拥满怀’,未免暴殄天物。自然是我用小床,你们用大床。”
“妙珠!”他起身招招手说,“你来,我有句话问你。”
胡雪岩点点头:“今天是他们帮里有事要谈,外人不便插足,我们也不必打搅他们,你把老古去找来,我们寻一处地方,一面吃饭,一面谈谈我们自己的事。”
“老虎倒不是,是一条——”
于是三个人安步当车到了妙珍那里。她的神态前倨而后恭,口口声声:“胡老爷不要动气,妙珠年轻不懂事。”又说,“千不看,万不看,看李七爷面上,当没那回事。”
这让胡雪岩又起警惕,不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凝神细看,妙珠忽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因为有此顾虑,一时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妙珠趁机又说:“我也知道珍姐为难,自己不能不打算打算。珍姐,你让我先走一步。”
“我的话,你摆在心里。”
“你听!”胡雪岩推着她说,“拿人家吵醒了。”
“公请?”胡雪岩诧异,“为什么?”
在胡雪岩却是别有滋味在心头,想起一早跟她说的话,对她的态度,自觉过分,不免歉疚,便悄悄从桌子底下伸过一只手去,想握住她的手,她灵得很,拿手一移,让他扑了个空。
是不明用意的废话,但出之于她的口中,另有一种味道。胡雪岩斗口也是很在行的,随即笑道:“你倒是胜过秋香,可惜没有一个唐伯虎!”
古应春报以苦笑,然后自语似的说了句:“长根怎么不露面,我去找他来。”
这一笑,使胡雪岩大为安慰,一切顾虑,都抛在九霄云外,因为这个笑容,绝不会出现在想寻死的人的脸上。
等把古应春找了来,他建议仍旧到妙珍那里去盘桓。因为她自知失态,异常惶恐,托古应春无论如何要将胡雪岩请了去吃午饭,好让她有个赔罪的机会。
“你真是,‘越扶越醉’!”胡雪岩无奈,只好起床去开了门。
“他在大床上,也是刚睡下。”
回到席间,重又闹酒,一顿午饭,吃到下午四点才罢。妙珠道声“得罪”退了出去。接着便有个替妙珍收拾房间的心腹娘姨,进来使个眼色,将妙珍调到外面。这一去好久不见进来,冷落客人是娼门大忌,而况是这几位特客。所以胡雪岩等人,虽在海阔天空地闲谈,暗地里却都抱着一个疑团。
“我倒看不出来。”妙珠紧接着说,“照我看,你最随和不过。”
“好事多磨!总也要慢慢儿谈,慢慢儿磨,才可以谈得拢。”胡雪岩打个呵欠,又催他走,“你请吧,我也要睡了。”
这一来,妙珠就说不下去了,总不能这样质问:难道我不是你的情人?这话就问得出来,也乏味。自己这样一片痴心待他,而他真当自己路柳墙花,随折随弃,真是叫人寒心。
“那么,”她问,“要怎样的人,你才算中意呢?”
听这一说,妙珠的哭声突然提高,仿佛第三者一走,她就孤立无援,有冤难诉似的,于是古应春踌躇了。
“小爷叔,你有啥难处,说来听听。”古应春问道,“可是我们那位婶娘那里说不通?”
越是这种不讲理的诬指,越见得她一片深心都在胡雪岩身上。但局面越来越僵,僵得有无法收场之势,胡雪岩当然自悔轻率,尴尬万分。妙珍和刘不才也只有从中打岔,乱以他语,倒是古应春,忽有妙悟,通前彻后,略想一想,作了个“大胆”的决定。
这话问得太突兀。胡雪岩想了一下,方始明白,但也不愿说破,只反问一句:“你呢?你喜欢怎样的格局?”
“间壁就是笺纸店,敲开门来也不要紧。”
“告诉是要告诉的,”古应春也觉得安慰,所以打趣她说,“要私底下说,才有味道。是不是?”
“自然写好了才睡。”
胡雪岩却笑不出来,“我不是假道学,用不着口是心非。人呢,当然有可取之处,不过我现在实在没有工夫来享这份艳福。”他看着刘不才说,“三爷,你来接收了去吧!”
这一封长信写完,自鸣钟正打三下。夏至前后,正是昼最长、夜最短的时候,看窗外曙色隐隐,夜深如水,想来妙珠的好梦正酣,胡雪岩不忍唤醒她,便跟古应春商量,两个人睡一张大床。
念头转到这里,顿觉有无限难诉的委屈,心头凄楚,眼眶随即发热,眼泪滚滚而下。
这真是语惊四座,珍珠姐妹无不变色,刘不才和古应春也深为不安,觉得他这句话太重了。
事情成了僵局,妙珠又羞又恼,而且初次领略到胡雪岩的手段,真个因爱成仇,心思拨不转,拼命往牛角尖里去钻。
两个人是贴着脸的,虽然眼睛都朝着帐顶,他看不见她哭,但热泪下流,沾着胡雪岩的右颊,不能没有感觉,转脸一看,大惊问道:“咦!你又哭了!为什么?”
妙珠觉得这个说法很新奇,闭上眼想一想,若是临空下望,前后厢房,分布四角,中间一座厅,果然是这样一种形状,于是笑道:“好的!我们也来个四盘一汤。”
妙珍至今还只明白了一半。她实在不懂妙珠为何要上吊,为九*九*藏*书*网何上吊又不死?只是听胡雪岩这样发话,衷心感觉歉疚,便只好这样说:“胡老爷,我想总是妙珠得罪了你,你千万不要生气,等我来问她,回头给胡老爷磕头赔罪。”
古应春大感意外,不假思索地说了句:“这是好事啊!”
于是妙珠便问胡雪岩家里的情形。由于她是闲谈解闷的语气,胡雪岩便不作戒备,老母在堂,一妻一妾,还没有儿子等等,都老实告诉了她。
“那么,好端端,淌什么眼泪?”
“那么,俞老跟尤五他们也知道了。”
“我不相信妙珠年纪轻轻,会看破红尘,要修什么来世?如果,”前一句话倒没有什么毛病,坏就坏在“如果”,他说,“如果真的要修行,我替妙珠造一座家庵。”
妙珠迟疑了一下,取起酒坛中的银勺子,舀了一勺酒,从刘不才斟起,最后才替胡雪岩斟满。
“你不是要回苏州了吗?为啥还要写信?照这样说,你还住两天?”这一连串的问句中,留他的意思,表露无遗。胡雪岩心想,如果说了实话,又惹她不快,因而便含含糊糊地答道:“嗯,嗯,也没有定规。”
这几句话,不但说得妙珍大为惶恐,连古应春都觉得太过分了,所以抢着说道:“小爷叔,话不好这样子说——”
“好的!不过事情一时不会成功,一年半载,说不定三年两年,你等得及吗?”
这样想着,脸色就不同了,低眉垂眼,神思不属地在悄然思量,席间的谈话,一概不闻。别人倒还好,胡雪岩是惊弓之鸟,心里在想,莫非她又生了拙见?常听人说:一个人自尽,在刚要断气的刹那,想起尘世繁华,一定痛悔轻生,所以遇救之后,绝不会再想到自尽。如果真的想死,则其志坚决,异于寻常,预先顾虑到可能会再度遇救,想出来的寻死的办法,是别人所防不到的,那就死定了!
于是他沉着脸说:“珍姐,我有句话要请教你。彼此初会,但有李七爷的关系在那里,大家都不算外人,我到同里来作客,妙珠要害我吃一场人命官司,我真不懂,为啥要这样子跟我过不去?”
于是在一张大理石面的小圆桌上,妙珍亲自安席,乌木银镶筷,景德镇的瓷器,餐具相当精致。等摆上冷荤碟子,妙珍亲手捧出一个白瓷坛,打开布封口,一揭盖子,便有一股醇冽的酒香透出来,这种用洞庭山白杨梅泡的高粱酒,酒味都到了杨梅里面,其色殷红的酒,甜而淡,极易上口,最宜于这种初夏午间饮用。
“那好。”古应春又改了口气,“杨梅烧可以祛暑,不妨来一杯。”
“没有!”妙珠摇摇头。
这一下,不但惊醒了古应春,也惊动了妙珍和前后院的闲人,纷纷赶来探望,但心存顾忌,只在窗前门外,探头探脑,窃窃私议,只有妙珍排闼直入,但见妙珠伏在床上抽噎不止,胡雪岩穿一身白洋布小褂裤,赤着脚坐在那里,样子相当窘迫。
古应春旁观者清,听他这两句话,立刻了解了他的本心。他是喜欢妙珠的,杭州的那位太太,也不足为碍,只碍着芙蓉,一时做不成这件“好事”。
等古应春一走,妙珠的哭声也停住了,因为胡雪岩已有表示,她便等着他来谈。谁知他一口将灯吹熄,上了床却不开口。
经过一觉好睡,胡雪岩的情绪稳定了,脑筋也清楚了,不先答他的话,却问到古应春:“老古回来了没有?”
“说笑话的!”刘不才先喊了起来,“妙珠,你怎么当真?”
“不行,不行!‘家庵’两字,再不用提起。”
“古老爷,要请你说句公道话。”妙珍一开口便是受了委屈的语气,“我妹子眼界高,从来没有啥客人是她看得上眼的,今天为了胡老爷,连命都不要了!只看这一层,胡老爷也该有句话。”
胡雪岩几乎一夜不曾睡,又遭遇了这些惊吓烦恼,只觉得头痛欲裂,神思昏昏,于是老实告诉古应春,他必须找个清静的地方,好好睡一觉,托他代为敷衍珍珠姐妹,一切都摆到下午再谈。
“当然!当然!”刘不才亲自执壶,替妙珍斟了大半杯酒。
“我知道,我知道,这不必去谈了。我问你,”古应春停了一下,用很郑重的语气问道,“你是不是下定决心,非姓胡不可?”
这时的胡雪岩,心里异常矛盾,异常难过,但也异常清醒,为了应付可能会有的麻烦,他觉得非先在理上站稳了地步不可。
妙珠也觉得自己不对,但要她赔罪,却又一时变不出那样的脸色来,幸好古应春体恤,连声说道:“赔什么罪,赔什么罪。来,来,我们到这面来谈。”
他不想惊动她,但心却静不下来,只为了她头上的一串珠兰,此物最宜枕上,沾染妇人的发脂而香味愈透,浓郁媚冶,令人心荡。胡雪岩挤在这张小床上,忽然想到当时在老张那条“无锡快”上,与阿珠纠缠的光景,余味醰醰中,不免惆惘,越发心潮起伏,无法平贴。
妙珠不答,拿起银勺子来,又替大家斟酒,然后取起自己面前的杯子,看着妙珍说道:“珍姐,你吃点酒!”
“点心可以省了,酒也不必,就吃饭吧!”
“至于住的地方,我也想过了。”妙珠说道,“多的是庵堂,让我带发修行,修修来世,总也是办得到的。”
“自然有道理在里头。”
这近乎一厢情愿的想法,胡雪岩自然也懂,认为不宜再说下去了,话越来越多,也越描越黑。因而又是笑笑不响。
“是啊!”妙珍也说,“好端端地生什么气?妙珠!”她努一努嘴,意思是胡雪岩的酒杯空了,要妙珠替他斟酒。
“麻烦!”胡雪岩有些怨恨,“老古,一定是你替她做了狗头军师!你说实话,你替她出了什么馊主意?”
“绝不是说笑话。”妙珠的脸色煞白,“我懂胡老爷的心思,最好我在这时候就一剪刀拿头发剪了起来。这可对不起了,修行在心,不在乎做不做尼姑!”
“今天走怕不行。”刘不才说,“我听尤五说,今天晚上他们要公请你。”
这公道如何主持?不论从哪一方面来说,他对胡雪岩只有谏劝,听不听在人家。不过,他也很困惑,胡雪岩为人最随和,这番好意,就是难接受,也该婉言辞谢,何以话风硬得竟连妙珍也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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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气愤了。
胡雪岩再精也想不到这是激将之计,当即答道:“几百两银子小事。不要说你我有过交情,哪怕初见面,送你几百两银子,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
“对!”刘不才脱口就说,“问得有道理!”
“这倒不见得。”
“只怕不容易做到。”
“李七爷呢?”他问一个娘姨。
“很容易明白!小爷叔,有道是:‘未免有情,谁能遣此?’我怕你心里抛不开。倘或如此,倒不如实事求是的好。”
“写到苏州去的。”
一说破,胡雪岩倒又不便再出口了,仍然只能付之一笑。
古应春是有心来做“串客”的,便顺着他的意思说:“对!天气太热,酒,免了。”
看她们姐妹俩的神情,大家都笑了,只有妙珠例外,“真的!是极要紧的话!”她说,“说出话来,有没有道理,是要大家评的。如果没有道理,我一杯罚三杯。”
妙珠也不是真的看破红尘,要去带发修行,就这片刻之间,她照古应春的指点,另外打定了主意,“你不用管,你总归给我几百两银子,让我造间新房子住就是了。”她又加了一句,“你肯不肯?”
胡雪岩沉吟了一会,果然有些割舍不下,因而便无话可答了。
于是妙珍也劝他留宿,而胡雪岩因有事要连夜赶办,执意不从。妙珠的脸色便不好看了,托词头痛,告个罪离席而去。
“真硬气!”刘不才撺掇着说,“妙珍,你不能输给你妹妹。”
“讨出来的不好吃。我不要了。”
心里七上八下半天,终于趁刘不才大谈赌经时悄悄问妙珠:“古老爷跟你说点啥?”
“妙珠!”她姐姐重重地喊,带着警告的意味。
“我无所谓!你的事跟我不相干。”
刘不才就在他外屋喝茶守候,听见响动,便来叩门,等胡雪岩开了门,他第一句就问:“怎么会险险乎闹出人命来?”
“你倒不说吓我一跳。”胡雪岩失笑了。
这一说,大家才算明白,虽未从良,愿先“脱籍”。这也是好事,但总得有个着落,才是办法。
“好了,好了!不要替我乱戴高帽子。捧得高,跌得重,下面就要说到我的坏处了。”
话虽如此,妙珠到底不是那种老于世故,深于城府的九尾狐,开朗的心情,不知不觉地摆在脸上。妙珍和刘不才看她神情舒坦,自然都感到快慰,只有胡雪岩的心情矛盾,一方面觉得妙珠是宜喜宜嗔春风面,一扫愁苦之容,格外显得明艳照人,看在眼里,爱在心头,一方面又怕古应春擅作主张,投其所好,如果所许的愿心是自己办不到的,则又何以善其后?
听他的话又翻覆,自然诧异,而且不满:“这话,我弄不明白!”
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做人乏味,再看胡雪岩时,鼾声大起,这一下更把她的心思逼到了绝路上,悄悄起床,流着眼泪,找了根带子出来,端张椅子到床脚,在床顶栏杆上,将圈套结好,头一伸上了吊。
于是胡雪岩将古应春留了下来,就拿妙珠的梳妆台当书桌。她倒是心口如一,备好了纸笔茶水,关照娘姨、大姐都去睡觉,然后自己也避了到套房里。
“是你!”她透口气,“吓我一大跳。”
要寻清静之处,自然还是朱老大家。到了那里,从后门入内,走到自己卧室,关照朱家派来伺候他的佣工,谢绝访客,然后关紧房门,解衣上床。他实在是累了,着枕便即入梦,直到中午才起身。
“慢来,慢来!”古应春听她话中略有负气的味道,所以先出以安抚的态度,“有话慢慢儿谈,你请过来,怎么回事,先说给我听。”
她装假,他便有意逗她:“想来是他看中了你了?你可当心!古老爷有个‘女张飞’管着。”
最后一句话不曾说完,妙珠将被一掀,恨恨地说:“你死没良心!”然后又将头转了过去,掩面而啼。
妙珍又好笑,又好气,“死丫头!”她咬一咬牙,“我再不上你的当了。”
“谈不到什么肯不肯。你如果不相信,我马上给你银子好了。”
“对,对!”两人异口同声附和。
于是摆上消夜,团团一桌,胡雪岩扶起筷子,先就说了一句:“早点散吧!”
“是我自己心里有感触。”妙珠不胜幽怨地,“生来命苦,吃这碗断命饭!”
“总有话跟你说。此刻他们关起门来,不知在商量什么。”
“我这个人好说话时很好说话,难弄的时候也很难弄。”
“越大越不懂规矩!”妙珍仿佛又好笑,又好气地说,“怎么不敬贵客,来敬我?”
这样措词,反令胡雪岩不安,便问一句:“妙珠呢?怎么不见她的面?”
虽是玩笑,含有指责之意,勾栏人家以不得罪客人为第一要诀,所以妙珍代为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古老爷!她年纪轻,不懂事,一切包涵。”接着,便正色向妙珠训斥,“你怎么连好歹都不懂!古老爷有话问你,自然是好意。‘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还不跟古老爷赔罪。”
“妙珠,”他说,“事情是来得突然了一点。胡老爷不是不中意你,他有他的难处。凡事事缓则圆,只要郎有情,姐有意,总有成其好事的一天。”在他觉得这是遥遥无期,说如不说的“空心汤团”,而在妙珠却大有领悟,她平时喜欢听小书,也喜欢看那些七字句的唱本,才子佳人,痴心苦恋,历尽艰难,最后终了大团圆的事,在肚子里记着好多,这时听得古应春的话,就像一把锁匙开启了她失而复得的一具百宝箱,心想:对啊!他自己不也说过“好事多磨”,我且耐着性子磨,哪怕他有棱有角,要磨得他圆转自如,滚入自己怀中。
胡雪岩悔恨莫及,同时也有些昏头搭脑地弄不明白,一句笑话,何至于惹得她如此?当然,这时不暇细思,只有好言解释,继以赔罪,只求她住了哭声。
“刚才这杯是喜酒。”妙珠慧黠地格格一笑,“我是有两句极要紧的话,珍姐你再吃一杯,我才能说。”
“既然你这样说,我先谢谢你,明天等家庵造好了,我供你一个‘长生禄位’。”
“写给谁的?”
胡雪岩在心里说:别人都可以说我薄情,派我的不是,唯独你不能!这样想着,口中便问了出来:“你呢?”
接着,她伸出春葱样的99lib.net一只小指,一钩新月似的弯着,胡雪岩也伸出小指来跟她勾了勾。接着,便一手揽住了她的腰,说了句真心话:“妙珠,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怎么回事,又舍不得你,又怕你。”
“不是什么敢不敢!”古应春接口,“妙珠根本没有生气,是不是?”
这是有意抛出一个疑团,好让古应春去追问,果然,他中了她的计。
“胡老爷!”是妙珠先开口,“你说要给我造一座家庵,这话算不算数?”
这让胡雪岩颇为不安,怕姐姐要管妹妹,妹妹不服顶嘴,岂不煞风景?妙珠倒不曾顶嘴,只又是眼圈发红,盈盈欲涕,越惹人怜惜。于是做姐姐的叹口气,欲言又止,似乎想埋怨、想责备,总觉得于心不忍似的。风尘中人,善于做作,而况是带着真情的做作,那番低徊欲绝的神情,真是满座恻然。刘不才一向是个寻快乐的人,首先就心酸酸地忍不住,但以他的身份,颇难为词,便递个眼色给古应春,示意他有所主张。
冲动之下,不暇细思,“胡老爷一言为定。”她站起身来福了福,“我先谢谢你!”
“那就是了。你叫人去买点顶好的信笺、信封,再沏一壶浓茶,我跟古老爷要商量写信。”胡雪岩又郑重地告诫,“是机密信,所以我先要回家写,此刻在你这里写,你听见了什么,千万不可以说出去。”
“真正是,鬼头鬼脑!”妙珠嗔道,“为啥要这样子偷偷摸摸?”
“我想先搬出去住。”妙珠以从容而坚决的语气答道,“这碗饭,吃到现在为止了!”
这让胡雪岩想起来了,急急问道:“长根来了没有?”
“好!”胡雪岩趁势站了起来,“你问问她!问她看看,我哪里亏待了她?前后不过三天的工夫,哪里来的深仇大恨,要这样子害我!”
胡雪岩听出因头来了,答话便很谨慎,“这很难说,”他有意闪避,“情人眼里出西施,没有定规的。”
最后一句话,是有意这样说的,暗中拒人于千里以外,这,妙珠也懂,不过她受了古应春的教,已打定一个“磨”字的主意,所以并不觉得失望,神态自若地问道:“你们杭州的房子是怎样的格局?”
哭声不但不止,且有变本加厉之势,结果,门上有了响声,古应春被惊醒了,来探问究竟。
“说不定的!”古应春又正色说道,“她第一次真的上吊死了,倒也罢了,第二次出毛病,就是你见死不救,良心上一辈子不安。”
“喔唷!”古应春故意抚摸着前额,“这个钉子碰得好厉害。”
“轻点,轻点!”胡雪岩埋怨他说,“你要帮着我‘唱双簧’才对,怎么开出口来,总是帮人家说话?”
妙珠恨不得凑过脸去说一声:你看我怎么样?但这样毛遂自荐,一则老不起这张面皮,二则也怕他看轻了自己,只好忍着。但转念一想,放着自己这样的人才,哪一样比别人差?他竟说“遇不着中意的人”,倒着实有点不服气。
古应春和胡雪岩亦以为然,但他们的心思都快,觉得她这句话不但问得有道理,而且问得很厉害,尤其是胡雪岩仿佛看到一片罗网迎头罩了下来。
“我有心事。你不晓得!”
“一条什么?”
这句话说坏了,妙珠的眼泪,倾江倒海一般,身子一蹦,面朝里边,拉起夹被蒙着头,“嗬嗬”地哭出声来。
“我不要!”妙珠将银票往外一推,冷冷答道,“我卖笑不卖眼泪。”这句气话的情分就深了,胡雪岩愣在那里,好半天作声不得。
她只有向站在一边,仿佛遭遇了绝大难题,不知如何应付的古应春探问:“古老爷,到底为了啥?是不是妙珠得罪了胡老爷?”
“恐怕还不曾睡着,声音轻一点。”妙珠又问,“信写好了?”
“我哪里敢?”
“偷偷摸摸才有趣。”胡雪岩伸手一拉,把她拉得又重新睡下,“我本来不想吵醒你,实在是睡不着。”
“原来为的姐妹情深。”胡雪岩笑道,“我倒有个主意,何不你跟你姐姐一起嫁了李七爷?”
“命债”二字,说得胡雪岩悚然一惊,极其不安,搓着手说:“世上真有那样傻的人,连性命都不要?”
“回来了。我就是听他说的。”
“我在想,珍姐倒快有归宿了,李七爷跟她说,这次招安做了官,要好好做人,干一番事业,预备把珍姐接了回去。我们姐妹相差一岁,自小到现在没有分开过。从今以后,她归她,我归我,想想可要伤心?”
“你讲!啥道理?”
“普通人家前后厢房,中间是正屋,有个名堂,叫做‘四盘一汤’。”
古应春想了一会说:“这总有办法可以弄妥当。最主要的是,你到底喜欢不喜欢妙珠?”
“我知道你怕我。”妙珠有些悔恨不胜似的,“我也知道我的脾气,就是改不掉。”
包括胡雪岩在内,谁都不提这天黎明时分,性命呼吸的那一段事故。妙珍也放出全副本事,手挥五弦,目送飞鸿般,应酬得席面上非常热闹,但彼此的视线,总离不开妙珠,她不知道是别有幽怨,还是不好意思,一直低着头,偶尔扬眉,飞快地看胡雪岩一眼,不等他发觉,便又避了开去,实在猜不透她是什么意思。
“我不骗你。”他改变了办法,“这样,我就在你这里办。你这里有信纸没有?”
这表示胡雪岩果真要娶妙珠,他亦不会反对。将来如何,虽不可知,但总算去了一个小小的障碍,自是可令人安慰的。
“先走?”妙珍愕然,急急问道,“走到哪里去?”
“别人都有杨梅,为何我没有?”胡雪岩故意这样质问。
“那么,你就照你的意思去盖好了。如果要修怎么样一座亭台楼阁的大花园,我力量不够,普通一所住宅,我还送得起。”胡雪岩又说,“房子是你住,不是我住,自然是你喜欢怎么样就怎么样。”
“古老爷呢?”
胡雪岩心想,妙珠似乎胸无城府,花样倒真不少,且“将”他一“军”,看她怎么说?
“古老爷!”妙珠率直拒绝,“有话,你在这里说好了。”
“那倒不必。说过算数。”
“小爷叔,你有啥地方得罪妙珠了?拿你恨得这样子,真叫人不懂!”
一句话说得胡雪岩动了心,便改了主意,“你一个人睡大床吧!”他说,“我跟她去挤一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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