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生意被劫匪盯上,胡雪岩谋划招安之计
招安之计
目录
第一章 温柔乡里的反思,胡雪岩看破商业大趋势
第二章 结交贵人,胡雪岩奉上生平最重一份大礼
第三章 找靠山不如立靠山,胡雪岩密谋调任大事
第三章 找靠山不如立靠山,胡雪岩密谋调任大事
第四章 苏州之行,赔了“夫人”赢了前程
第四章 苏州之行,赔了“夫人”赢了前程
第五章 结束与洋商的对峙观望,胡雪岩准备卖丝
第六章 生意被劫匪盯上,胡雪岩谋划招安之计
第六章 生意被劫匪盯上,胡雪岩谋划招安之计
招安之计
第七章 步步凶险,胡雪岩涉足江湖化解危机
第八章 众望所归,胡雪岩担起为漕帮谋生路的大任
第八章 众望所归,胡雪岩担起为漕帮谋生路的大任
第九章 中外生丝生意大战,胡雪岩大获全胜
第九章 中外生丝生意大战,胡雪岩大获全胜
第九章 中外生丝生意大战,胡雪岩大获全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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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胡雪岩又问福山,“你姐姐拿你托付给我,我倒要问你,你想做点啥?”
想是这样想,话不妨先说出来:“‘萝卜吃一截剥一截’,我想第一步只有让你师父跳出是非之地,哪一方面都不帮。这总可以办得到吧?”
“他叫福山。”周一鸣说,“是阿巧姐的兄弟。”
“只要走得通,我们一定拼命去走。胡大叔,你说!”
胡雪岩也不愿她回去,因为这一夜要跟刘不才、裘丰言有所商议,也许谈得很晚,也许到黄银宝那里作长夜之饮,有芙蓉在,言语行动都不免顾忌,所以听得她的答语,正中下怀,随即便帮了两句腔。
于是主客四人,一起离座,相邀共餐。杨凤毛说是吃了饭来的,胡雪岩便不勉强,依旧是将他延入套房去密谈。
“好的!我等下就去。托你先跟小妾说一声,拜在三婆婆膝下,我很高兴。应该有的规矩,我会预备——”
“好!”胡雪岩毫不迟疑地答应,“你师父此刻在哪里?”
“苏州的堂子,多在哪一带?”
“既然这样,要请胡大叔随缘些,”杨凤毛说,“这批人狂嫖滥赌,不成个玩意,如果肯跟他们混在一起,那就说什么都好办了。”
想停当了,便又另有一番筹划,将能管的闲事,派定了人去管,第一个是刘不才,可以管潘家的事;第二个是周一鸣,可以管何桂清跟阿巧姐的事。
“她仍旧住在潘家,人胖了,自然是日子过得舒服。”周一鸣又说,“福山的事,也就是胡先生你来之前两三天才办好。如果你老不来,我已经带着福山回上海。现在是怎么样一个情形,请胡先生吩咐。”
这番表白,似软实硬,意思是不看三婆婆的面子,就要硬碰硬干个明白。至于“花花轿儿人抬人”这句俗话是反着说:“我是如此尊敬三婆婆,莫非你们就好意思让我下不去?”
“在同里。”杨凤毛问道,“这地方,胡大叔总知道吧?”
说完胡雪岩随即告辞,先回金阊栈,将金叶子锁了在箱子里。接着,周一鸣也回来了,办来极丰盛的仪礼,胡雪岩一一检视,认为满意。于是由周一鸣押着礼物,跟在他的轿子后面,一起进城。
“我自己不去,想请你去跑一趟。有个姑娘叫黄银宝,我有两个朋友在那里,一个姓裘,一个姓刘,你看看他们在那里做什么?回来告诉我。”胡雪岩紧接着又说,“你不要让他们知道,有人在打听他们。”
“那也要做起来看。”
“事不宜迟。我现在就走。”杨凤毛郑重叮嘱,“胡大叔!明天上午,请你无论如何不要走开,我人不到一定有信到。”
“歪打可以正着!老兄,”胡雪岩抚着他的背说,“我替你们师徒想条路子!小刀会这方面的情形,我也有点晓得,周立春他们那班人,亦不过一时鬼摸头,心里何尝不懊悔?只不过摸不到一条改邪归正的路子。如今要靠你们师弟两个。我的意思是,周立春下面那批打散了的人,既然已经聚拢,何不拿他们拉过来?”
“是的。”
“有几件事,必得来一趟,才能料理清楚。其中有一件是云公吩咐的,办得差不多了。”
“告罪,告罪!”杨凤毛又向裘丰言、刘不才作了两个大揖,才跟着胡雪岩走到套间,地方太小,两个人就坐在床沿上说话。
“给官做是一定的,看那方面人数多少,枪械如何,改编为官军,要下委札派相当的官职。饷呢,至多只能过来的时候,关一次恩饷,以后看是归谁节制,自有‘粮台’统筹发放。”
“不过,”周一鸣又替福山担心,“他身上没有什么钱,就找到了黄家,那种‘门口’怎么踏得进去?”
“都是那里的人,娘姨、小大姐,拥了一屋子。”福山又说,“只有裘老爷一个人在吃酒。”
说完,随着七姑奶奶一起进了堂屋,三婆婆跟芙蓉是一样打扮,大红宁绸夹袄,月白裙子,簇簇生新,看上去像是连夜赶制而成的。
“山塘熟的。”福山问道,“先生要问山塘啥地方?”
“怎么呢?”
道声“得罪”,胡雪岩跟着俞少武进了中门,里面也是布置得一片喜气。七姑奶奶笑嘻嘻地迎了出来,绿袄黑裙,鬓边簪一朵深红色极大的茶花,衬着她那皓皓白雪的肌肤,浓艳异常,见了胡雪岩先福一福道贺:“小爷叔,恭喜,恭喜!”
裘丰言略一踌躇,“老胡,你先说,是哪三种难处?”
这个疑问一时无从解答,只好先随缘应酬着,找个空隙跟俞少武说:“我先到后面跟老人家去请个安。”
“我明白,就在这两三天内,此事必有个起落。不过还有句话,我要先求云公体谅。”胡雪岩说,“人家来托我,只是说有这件事,详情如何,一概不知。也许别有变化,作为罢论,到那时候,我求云公不要追究。”
“是我自己的儿子,而且就是他一个,哪有故意贬他的道理?实在情形是如此!在外人面前,我做娘的,要替他遮羞,在你面前我不必。你以后就知道了。现在我要重托你,其实是跟你打个招呼,如果武成说话、行事有什么不上路的地方,你看我的面子!”
芙蓉还不曾替三婆婆行礼,俞少武倒已经改了口,“姑夫!”他这样喊着,“一切都布置好了,只等你老来了,行个仪式。”
“满师满了一年了。”
“对了。”
“这就是了!我自然该罚。不过,你老兄也要想想,如果不是为了有迫不得已的事,我去看他干什么?”胡雪岩又说,“本来还不想来打搅你,晓得你们这班阔大爷讨厌无谓的应酬,既然抽不出工夫来陪你们玩,而且各位所委的事,也还没有办妥,何必上门?”
“干娘!”胡雪岩笑道,“你把大哥说成这个样子,连我都有点替他不服。”
于是由此又开始叙旧,一谈就谈得无休无止。许多客来拜访,何桂清都吩咐听差,请在花厅里坐,却迟迟不肯出见,尽自应酬胡雪岩。
胡雪岩这才明白,杨凤毛所以要先回俞家,原是与三婆婆有关,要跟她先说通,这样安排,用心甚苦,也见得俞家的诚意,胡雪岩觉得很安慰。
胡雪岩亲自拿算盘复了一遍,果然不错,深为满意,便点点头说:“你做生意是学得出来的。不过,光是记性好、算盘打得快,别样本事不行,只能做小生意。做大生意是另外一套本事,一时也说不尽。你跟着我,慢慢自会明白,今天我先告诉你一句话:要想吃得开,一定要说话算话。所以答应人家之前,先要自己想一想,做得到,做不到?做不到的事,不可答应人家,答应了人家一定要做到。”
“对!就这样好了。”胡雪岩又问周一鸣,“在哪家客栈?你先说定了它!”
“都可以,借金叶子我仍旧还金叶子好了。”
“我知道。这出戏不容我不唱,哪怕台下唱倒彩,我也要把它唱完。”
这是指阿巧姐,胡雪岩早就打好了主意的,立即答道:“不必,不必!我晓得她住在府上,人都胖了。心广体胖,日子过得很舒服,我放心得很。”
“唉!”胡雪岩摇摇头,“事情一桩接一桩,好像捏了一把乱头发。你问的话,我现在无法告诉你,你跟福山先住下来再说。”
“请云公稍安毋躁。”胡雪岩笑道,“几时到了上海,立刻就能见面。”
“我晓得。”
到底身份是二品大员,不便做出猴急相,何桂清只得强自按捺着那颗痒痒的心,定一定神答道:“天气快热了。炎暑长行,一大苦事,我想早一点走。算日子,也就在这几天必有旨意。”
杨凤毛是俞武成最得力的帮手,见多识广,而且颇读过几句书,此来原是先要试探试探胡雪岩,看他是不是够分量、能经得起大风大浪的人?如果窝窝囊囊不中用,或者虽中用是个半吊子,便另有打算。现在试探下来,相当佩服,这才倾心相待。
“黄银宝住在下塘水潭头。”福山回报,“刘老爷、裘老爷都在那里,刘先生在推牌九。”
胡雪岩略有窘色,“叫云公见笑!”他急转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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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地说,“有件事,想跟云公请教。”说着,他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听差。
一家一家去访艳,胡雪岩觉得无此闲工夫,大可不必。而且就寻到了,无非陪着裘丰言吃一顿花酒,也干不了什么正经。这样一想,便断然决定了主意,回客栈再说。
“也可以说满师,也可以说不满师。”周一鸣代为解释,“他学生意是学满了,照例要‘帮师三年’,还没有帮满。”
“现在都弄妥当了?”胡雪岩看着周一鸣问。
“是胡大叔的亲戚,自然不要紧。”杨凤毛站起身来说,“我先去回报三婆婆。”
“德是中上,貌是上中,才是上上,将来体贴殷勤,一定没话可说。”胡雪岩因为阿巧姐自己看中过何桂清,料想进了何家的门,必然驯顺非凡,所以此时夸下这样的海口。
“光棍一点就透”,这是为了便于俞武成好说话,若非如此,则认亲一举,显然就是有意装扮出来的一出戏。所以胡雪岩连声答道:“我懂,我懂!”
“是啊!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有两桩事奉托,第一,想请你们到同里去捧我一个场——”
“这两天你算是‘回门’,今天姑爷来接,你们一起回去吧!”
事情很复杂,“招安”一节,还有忌讳,一时说不清楚,他只能要言不烦地交代,首先是让周一鸣进城,备办匹头等物,作为芙蓉孝敬“干娘”的仪礼。其次是关照刘不才收拾行李,预备第二天到同里。最后托裘丰言到俞家,跟七姑奶奶商议芙蓉拜义母的礼节。
“我也打听过,胡老爷是了不起的人物。不过隔道门槛就像隔重山,有些事情,胡老爷怕没有经过。”杨凤毛略停一下又说,“江湖上的事,最好不沾上手,一沾上就像唱戏那样,出了上场门就不容你再缩回去了。”
“当然。我不会多事的。”
“今天上午见着何学使,他告诉我的。”
“如果你师父不替他们遮盖呢?”胡雪岩问,“那会变成啥样子?”
这就是对方非要绊住俞武成不可的道理。事情很明显了,俞武成是骑虎难下,纵能从背上跳下来,亦难免落个出卖自己人的名声。江湖上最看重这一点,所以俞三婆婆的话,有没有效力,俞武成是不是始终能做个百依百顺的孝子,都大成疑问。
“一般都是朝廷的子民,如能悔过自新,朝廷自然优容,所以安抚奖励,都责成疆吏,相机处理。”何桂清又说,“我为什么要问这批人在哪里,就是要看看归谁管,如果是苏州以西,常州、镇、扬一带,归江南、江北两大营,怡制台都难过问。倘或是苏州以东,许中丞是我同年,我可以跟他说,诸事都好办。”
“不!”杨凤毛打断他的话,“三婆婆交代过了,那份重礼已经受之有愧,绝不让胡大叔再破费!”
“喔!”何桂清很高兴地问,“是怎样一个人?”
“那么谈第三种难处。譬如能够和平了结,他们的人或者撤回,或者遣散,我们当然要筹笔钱送过去。钱在其次,万一有人告我们一状,说我们‘通匪’,这个罪名,不是好开玩笑的!”
于是胡雪岩打定了主意,剪烛磨墨,亲笔写好一封信,封缄完毕,福山也就回来了。
于是潘叔雅借了五百两金叶子给胡雪岩。但到同里捧场,他却不甚有兴趣,“同里的赌风极盛,平常人家,什么儿子周岁,孙子满月,请客一请请三天,也就赌三天。”潘叔雅摇摇头,“龙蛇混杂,我不想去。”
胡雪岩懂得他的意思,江湖上最重秘密,有些话是连家人父子都不能相告的。虽然裘、刘在座共闻,绝不会泄漏,不过“麻布筋多,光棍心多”,杨凤毛既然有所顾忌,不如单独密谈的好。
“凡事总要作最坏的打算。算它是第一种情形,我倒也有个算盘。”
“噢,我倒考考你。你拿把算盘坐下来。”
“对!我们要替俞武成找个理由,让那方面非许他抽身不可。”
“我一大早到木渎去了。特地把他带了出来见胡先生。”周一鸣说。
“没有去过。”福山刚受了鼓励,因而自告奋勇,“不过没有去过也不要紧,胡先生有啥事,我去好了。”
“愿如你金口。”三婆婆转脸喊道,“姑奶奶,你请出来吧!”
胡雪岩立即就想到,她要说的话,必是在见三婆婆以前就该知道的,所以遥遥以目致了歉意,然后跟着七姑奶奶到了一边。
她口中的姑奶奶便是芙蓉,因为有杨凤毛在,先不便露面,此时听得呼唤,才踏着极稳重的步子走了出来。
“奶奶也在等姑夫。”俞少武说,“我陪了你老进去。”
于是又想到了第四个去处,“喂!”他问轿夫,“有个有名的姑娘,叫黄银宝,住在哪里,你晓不晓得?”
“怪不得!”胡雪岩恍然大悟,“我说好面熟,像是以前见过!这就不错了,你跟你姐姐长得很相像。”
“老世叔,我替你引见一个人,是我大师兄杨凤毛。”
“干娘说得好。”胡雪岩笑道,“只怕我跟芙蓉没有啥孝敬干娘,等我这趟跟大哥将事情办妥当了,我接干娘到杭州去,在西湖上住一个夏天。”
“是!请干娘吩咐。”
“你啥辰光到的?”
一到金阊栈,迎面就看到周一鸣,一见胡雪岩如获至宝,“胡先生,胡先生!”他说,“等了你老一下午。”
“算了,算了!”裘丰言连连摇手,“此路不通!不必谈了。”
“三爷,话不是这么说!出的主意能够出其不意,就是高着。真的如此,叫他们自费心思一场空,倒也不错。不过,为了明哲保身,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不妨这么办。现在,我们是在打天下,就绝不能这么退缩。面子要紧!”
三种情形是:第一,俞武成跟洪杨合作,调兵遣将,已经布置就绪,而且身不由己,无形中受了挟制;其次,虽已布置就绪,但收发由心,仍可化干戈为玉帛,只是一笔遣散的费用,相当可观;最后一种情况,也正就是大家所希望的,俞武成可以说不干就不干,至多将已收的酬金退还给对方而已。
这就见得胡雪岩说他“在迷魂阵里闯过一阵”的话,有点道理了。周一鸣笑笑不响。胡雪岩却对福山夸奖了两句。
“是的。”裘丰言深深点头,“又不光是俞家的交情,牵涉到松江漕帮,无论如何这份交情要保全。”
“城里不熟。”
然而三件闲事毕竟有一件不能不管,心思集中,顾虑便能周详,心里在想:何必路远迢迢先回杭州,再转湖州?由苏州到湖州,现成的一条运河,算起位置来,苏州在太湖之东,湖州在太湖之南,应该是条捷径。
“他的算盘打得好。”周一鸣插嘴说道,“飞快!”
先是不愿他人分忧,到此地步,已非胡雪岩一个人的力量所能消弭可能有的祸患,因此,他唯有直言心中的顾虑。裘丰言已有先见,经验也多,倒还不怎么样,刘不才从前是纨袴,此刻成了清客的材料,酒阵拳仗,一往无前,但听得这种隐伏杀机的勾当,顿时脸色大变,连黄银宝都置诸脑后了。
“难就难在这里,目前请兵不容易,就请到了,绿营的那班大爷,也难伺候,开拔要钱,安营要钱,出队要钱,阵亡抚恤,得胜犒赏更要钱——”
一听这话,胡雪岩起了戒心。俞武成想动那批洋枪,显然的,杨凤毛也是参预其事的一个,而且以他们的关系来说,必还是一个重要角色。虽然三婆婆其漂亮,俞少武相当坦率,然而都算是局外人,只有眼前的这个杨凤毛,才是对自己此行成败,大有关系的人物,而照彼此的立场来说,是敌是友,还不分明,倒要好好应付。
“云公如此体恤,以后我效劳的地方就多了!”
“不光是接风,”胡雪岩凑她的兴说,“还要庆功!”
“你师父怕是在松九-九-藏-书-网江,我们一起去也可以。”
这一问,大出胡雪岩的意外,不过他的思路快,几个念头电闪般在脑海中印了一下,大致明白了用意,还是因为彼此初交,而所言之事,安危祸福,出入甚大,要结成亲家,变做“自己人”方能放心。
“怪道,早晨等你不来。”胡雪岩接着又转脸来问福山,“你今年几岁?”
“那我就放肆了!我想,第一,这话只有你老跟我两人晓得。”
“还要求云公不必跟人谈起。”
“是。”杨凤毛略停了一下又说,“不过有句话,我先要关照你老。对方有几个管事的人,亦都在同里,这批人,胡大叔想不想跟他们见面?”
“噢!”福山很沉着地答应着,站起身来,似乎略有踌躇,但终于很快地走了。
“姑爷!”俞三婆婆激动地说,“有你这两句话,就是我们俞家之福。我什么话也不用说了,等你回来,我好好替你接风。”
何桂清当然相信他的话,喜心翻倒,忍不住搓着手说:“能不能见一面?”
“自然是极靠得住的自己人,就是外面的那位刘三爷。”胡雪岩说,“我们是亲戚。此公吃着嫖赌,件件精通,赌上面更是个大行家。”
“恰恰相反,不是去捞几文,想去送几个,不然,还不至于来麻烦你。我想到同里去大赌一场。”
福山是他姐姐特地关照过的,非磕头不可,胡雪岩连拖带拉把他弄了起来,心里十分高兴,但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福山长得体面,还是爱屋及乌的缘故。
“胡先生是问运河?”周一鸣答说,“这条路我走过,由苏州到吴江叫北塘河,吴江到平望这一段叫官塘河,到了平望分两支,一支往南到嘉兴叫南塘河,往西经南浔到湖州,就是西塘河,一共一百二十里路。”
胡雪岩自然听说过——吴江县城极小,有人说笑话,东门喊一声“喂”,西门会有人答应,但吴江县属,位处县城东北的同里,却是出名的一个大镇,其地与青浦接壤,是东南鱼米之乡中的菁华,富庶异常。
只问了两句话,倒有三处不符的地方。胡雪岩的记性极好,记得阿巧姐告诉过他的话,因而问道:“你的小名不是叫阿顺吗?”
胡雪岩笑了:“一个酒鬼,一个赌鬼,到哪里都一样。”
裘丰言瞿然而惊,“我倒没有想到这一层。”他是那种做了噩梦而惊醒的欣慰,“亏得你想得深!”
“是。第二,我想我先去一趟,请胡大叔听我的消息,再去见何学台。”
“现在这出戏不容易唱,‘九更天带滚钉板’!”杨凤毛满脸诚恳地说,“能不唱最好不唱。”
“小爷叔!”七姑奶奶心急,不及等待三婆婆,就有话要说,“你请过来!”
看杨凤毛年纪一大把,胡雪岩总当他是俞少武的父执辈,如今听说是“大师兄”,知是俞武成的“开山门”的徒弟,大概代师掌帮,是极有分量的人物,所以赶紧走上去拉着他的手说:“幸会,幸会!”
“早已弄妥当。”周一鸣答道,“‘关书’已经拿了回来。”
于是,他当机立断,作了个决定,只等明天杨凤毛回来,看怎么说,事情如果麻烦,只好照裘丰言的办法,把那批洋枪丢在上海再说,自己赶紧陪着七姑奶奶回浙江去干正经,闲事能管则管,不能管的只好丢下再说。
“我想请教云公一件事,”胡雪岩低声说道,“现在有一批人,一时糊涂,误犯官军,很想改过,不知道朝廷能不能给他们一条自新之路?”
“那我跟云公暂且作个约定,以五月十五为期,如何?”
“胡老爷!三婆婆跟我说,胡老爷虽在‘门槛’外头,跟自己人一样,关照我说话不必叙客套,有什么说什么。所以,我有句老实话,不晓得该不该说?”
“既然如此,我不勉强。”胡雪岩说,“等我这趟回来,如果事情顺利,陪你们好好赌一场。此外还有个人要替你们引见,此人极有趣,跟你们几位一定玩得来。你们几位托办的事,我也交给他了。一切都等我从同里回来再谈。”
“好的!归我来安排。胡大叔,我跟你老实说吧!这样一办,是让我师父好向对方说话。原来一切都安排好了,实在说不出不算数的话来,如今才有话说,是我干妹妹家的事,真正没有法子,只好对不起了!”
“那也是一定的。总要那方面点了头,才好进一步谈条件。”
等他背影消失,周一鸣微带不以为然的语气说:“胡先生,我知道你是考考他‘外场’的本事,不过,他这种小后生,到那种地方去,总不大相宜!”
“不要叫老爷!”胡雪岩打断他的话说,“叫先生好了。”
“对!”胡雪岩表示欣慰,“你算是懂得我了。”
于是他很爽快地答道:“一句话!这样好的事情不做,还做啥!”
“十九岁。”
轿夫歉然赔笑:“这倒不晓得了。”
“那自然可以。”杨凤毛的语气有些勉强,“不知是哪一个?”
“云公,”他特意摆出担忧的沉重脸色,“我听说有些地方弃械就抚的,结果上了大当,悔之莫及。不知可有这话?”
果然,是胡雪岩所估计的第一种情形。这当然也要怪俞武成沉不住气,自觉失去了镇江一带的地盘,寄人篱下,不是滋味,同时漕帮弟兄的生计甚艰,他也必须得想办法,为了急谋打开困难,以致误上贼船。
“那就在你朋友家通消息好了。”刘不才说。
胡雪岩要去的那个要紧地方,是潘叔雅家。由于杨凤毛的话,触发了他的灵机,预备做一篇“偏锋文章”,在赌上找机会去收服那批草莽豪客,这就得带足了本钱,自己身上只有一万多银票,打算跟潘叔雅去借两万现银。
杨凤毛不懂他的话,愕然问道:“胡大叔!你说点啥?”
“那么,”他问,“还有件事,怎么说?”
想通了这些道理,顿时将胡雪岩敬如天神,站起来便磕了个头。胡雪岩大惊,急忙避开,拉着他的胳膊说:“怎么,怎么,无缘无故来这一套!”
“那方面如果不放,势必至于就要翻了脸。”杨凤毛说,“翻了脸能够一了百了,倒也罢了,是非还在!胡大叔,请问你怎么对付?除非搬动官军,那一来是非更大了。”
胡雪岩所想象的,亦是如此。只是授官给饷,都还在第二步争取,首先有句话,关系极重,不能不问清楚。
“我今天很高兴。说实在的,我大半截身子在土里的人,还有这样一桩意外的喜事,想想老天爷真不亏待我!”
于是作了个揖,彼此叮咛了一番,胡雪岩跟裘丰言在赌桌上找到刘不才,由杨凤毛陪着一起回金阊栈,约定了第二天上船的时刻,杨凤毛随即辞去。
“那么,你满师不满师,你姐姐总不会记错的啰?”
“干娘!”他这样开口问道,“明天我到同里去看大哥。干娘有什么话,要我跟大哥说?”
“唉,胡大叔!”杨凤毛有些不耐,“我们没有拿你老当空子看。胡大叔,你何须表白。”
胡雪岩灵机一动,立即问了出来:“杨老兄,我带个人去行不行?”
“两样都有。一则替阿姨热闹热闹,再则要叫江湖上传出一句话去,三婆婆收了干女儿。”
他故意不说,留下时间好让人去猜。可是连胡雪岩那样的脑筋,亦不得不知难而退:“老裘,你说吧!看看你在死棋肚里出了什么仙着?”
“你倒说,有什么好办法?事情是真难!”裘丰言看着胡雪岩,“老胡,我看只有照我的办法,一了百了。”
“这样说起来,总在五月中就可以动身了。”
“我另有个要紧地方,非走一趟不可。一会儿找到俞家去好了。”
“怎么不能?这是件绝好之事!”何桂清大为兴奋,“这批人是哪里的?”
“我对他没有什么话。倒是,姑爷,我跟你有几句话说。”
一听这话,杨凤毛那张瘪嘴闭得越紧,以至于下巴都翘了起来,一双眼睛眨得很厉害,不过眼中发亮,是既困惑又欣喜的神情。
这就得找周一鸣了。奇怪的是一早不见他的面,http://www.99lib.net只好留下话,如果来了,让他在金阊栈等候,然后坐轿进城,先去拜访何桂清。
“这一带的水路码头,我都熟的。”
“啊!”这一下提醒了胡雪岩,抢着问道,“七姐,我正要问你,今天场面好像很隆重。到底是三婆婆喜欢芙蓉,还是另有用意?”
“随你们的便。好在我这里也是你们的家。”三婆婆又说,“或者你就住在这里也好。”
不过天黑拜客,似乎礼貌有亏,而且一见要谈到他所托的事,如何应付,预先得好好想一想,仓促之间,还是以不见面为宜。
他一路说,福山一路深深点头,等胡雪岩说完,他恭恭敬敬地答一声:“我记牢了!”
“好!专候大驾。”潘叔雅又问,“要不要跟那位见见面?”
“你怕他落入‘迷魂阵’是不是?”胡雪岩笑道,“不要紧的!我看他那个样子,早就在迷魂阵里闯过一阵子了。我倒不是考他,就是要看看他那路门径熟不熟。”停了一下他又说,“少年入花丛,总比临老入花丛好。我用人跟别人不同,别人要少年老成,我要年纪轻的有才干、有经验,什么事看过经过,到了要紧关头,才不会着迷上当。”
“那倒不要紧,我带你到上海,自然见识得到。”胡雪岩又说,“做生意最要紧一把算盘。”
“让芙蓉在这里陪你老人家,等我同里回来,再来接她。”
等杨凤毛告辞,裘丰言自然要问起谈话的情形。胡雪岩谨守约定,只字不吐,只笑着说:“你陪刘三爷去捧那个‘银元宝’好了。几台花酒吃下来,就有好消息了。”
“是的!”杨凤毛深深点头,忧郁地说,“我师父这一次是做得莽撞了些。”
这是所谓徒乱人意,裘丰言和刘不才不敢再开口。于是胡雪岩又估计情势,分析出三种情况,三种难处。
名帖一投进去,立刻延见,何桂清将他请到书斋,执手寒暄,极其殷勤,自然要问起:如何又到了苏州?
“我知道,我知道。如果此事作为罢论,我就当根本没有听你说过。总而言之,我绝不会给你惹麻烦。”
“第一是俞家的交情。俞三婆婆实在厉害,如今这件‘湿布衫’好像糊里糊涂套到我身上了,投鼠忌器,处处要顾着俞武成,这是最大的难处。”
话说得很老实,也很委婉,杨凤毛当然懂得其中的深意,“胡大叔,说到这一点,你请放心。三婆婆的人情世故熟透熟透!将来只有帮你调停家务,”他使劲摇着手说,“绝不会替干女儿撑腰,让胡大叔为难的。”
“自然是坐船去,归我预备。”杨凤毛又说,“骑马也很方便,沿着一条塘路,一直就到了。”
福山不负所望,五指翻飞,将算盘珠拨得清脆流利,只听那“大珠小珠落玉盘”似的声音,就知道是好手。等声音一停,报告结果:“四匹布一共一百八十四尺,总价十两,每尺合到五厘四毫三丝四忽挂零。”
盛筵结束,继之以赌,摇摊,牌九,一应俱全。这时候胡雪岩可不上场了,由杨凤毛陪着,进中门去跟俞三婆婆辞行。
“这话不错。”裘丰言接口,“是我的事,我没有袖手闲坐的道理。”
“变得在这一带存不住身。”
“上半天就回来了。在三婆婆那里有几句话要说。”杨凤毛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双眼不住地眨,仿佛话很多,不知从哪里说起似的。
“是的。”福山答道,“进布店学生意,老板叫我福山,就这样叫开了。”
这番见解,在周一鸣不曾听说过,一时无话可答,仔细想想,似乎也有些道理。不过,他在想,年轻后生,一个个都见过世面,经过阵仗,学得调皮捣蛋,驾驭可就不容易了。
裘丰言宽心大放,喜孜孜地跟着刘不才走了。胡雪岩一个人静了下来,将前后经过情形细想了一遍,觉得自己的路子走对了,走得通走不通,明日此时,可见分晓,且不去管它。眼前有一整天的工夫,光阴如金,不该虚耗,正好将潘家所托,以及阿巧姐的终身,办出个头绪来。
到得里面一看,大厅两厢,高朋满座,裘丰言被奉为上客,好些人陪着谈话,一看胡雪岩自然转移了目标。看这样子,三婆婆对收这干女儿,视作一件大事。胡雪岩一面敷衍应酬,一面心里在琢磨,到底是她跟芙蓉投缘,还是另有用意?
“我是十九岁。我姐姐记错了。”
“依我说,这票货色,拿它退掉!”他撇着京腔说,“大爷不玩儿了!看他们还有辙没有?”
“我记得你姐姐说你今年十八岁,还没有满师。”
“你的意思是,如果赖汉英一定要蛮干,就是我们自己来对付?”
江湖上讲究见风使舵得快,杨凤毛一看这样子,赶紧说道:“原是妄意高攀,做不到的事——”
这样招呼打在前头,可知那句“老实话”,不会怎么动听。只是胡雪岩不是那么喜欢听甜言蜜语的人,便点点头说:“没有关系!你尽管说好了。”
杨凤毛觉得胡雪岩的做法很平和。再往深处去想,就算俞武成能退出来成为局外人,也只是表面如此看法,实际上是绝不能置身事外的,倘或官军围剿,事情闹大了,江湖上还会批评他不够朋友。所以唯有这样子才是正办,退一步说,招安不成,他总算为朋友尽过心力,对江湖上也有了交代了。
这意思是,盘缠费用,实报实销。周一鸣想指点他一句,转念一想,怕胡雪岩是有意试他,不宜说破,便闭口不语。
“学的布店生意?”
“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我初步有这么个打算,倘或是第一种情形,至少要想法让俞武成退出局外,哪面也不管。”
“小爷叔!”她轻声说道,“事情要当做芙蓉阿姨从小就认了三婆婆做干娘。”
名帖一投进去,潘叔雅立刻迎了出来,一见面就说:“雪岩,要罚你!到了苏州,为什么不来看我?”
“你是说‘杀降’?”何桂清大摇其头,“杀降不祥,古有明训。这件事你托到我,就是你不说,我也一定要当心。你想想,我无缘无故来造这个孽干什么?再说,我对你又怎么交代?”
“这就要看他的本事了。不去管他。我倒问你,阿巧姐怎么样?”
杨凤毛言而有信,正在他们团团一桌吃午饭的当儿,匆匆赶了回来。
“有几年了?”胡雪岩问,“满师了没有?”
于是福山当夜便去打听到湖州的航船,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胡雪岩睡得很晚才起身,抖擞精神,等候杨凤毛的消息。趁这空档中,他将阿巧姐与何桂清的好事,如何安排,细细作了交代,接着,刘不才与裘丰言在黄银宝家宿夜归来,少不得又有一番的说笑,这就到了放午炮的时候了。
“当然,不但大哥的事,少武的事,我也不能不管。”
“做个伏虎罗汉,收服了它!”
哪知杨凤毛年纪虽大,腰脚极其轻健,一面口中连称“不敢”,一面已跪了下去磕头。胡雪岩谦谢不遑,而杨凤毛“再接再厉”,对裘丰言和刘不才都行了大礼。
今天去了,明天胡雪岩到同里,还得回来,何必多此一举?一动不如一静,反可以显出自己的“孝心”。芙蓉对人情世故也很留意的,这样打定了主意,便笑着答道:“还是在干娘这里舒服,我不回去!”
“当然!”胡雪岩说,“你们杨家的堂名叫‘四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胡雪岩未及答言,只见又闪出来一个后生,长得高大白皙,极其体面,那张脸生得很清秀,而且带点脂粉气,胡雪岩觉得仿佛在哪里见过似的,一时愣在那里,忘了说话。
“说什么马上马下?”潘叔雅想了想说,“我给你金叶子如何?”
“那我就不懂了,莫非他们从镇江、扬州那方面派人过来?不怕官军晓得了围剿?”
胡雪岩倒不曾想到何桂清。如今听杨凤毛一提醒,立刻在心里喊一声:妙!何桂清纸上谈兵的套折,上了不少,现在能办成这事,是大功一件,对于他进京活动,大有帮助。这样看来,自己的这个主意,平心而论,着实不坏。
“这99lib•net是怎么说?”胡雪岩很不安地,“这样子客气,叫我们倒难说话了。”
“福山,”周一鸣问,“你是不是亲眼看见的?怎么晓得是他们两位?”
“是我们三婆婆交代的,见了胡老爷跟胡老爷的令友,就跟见了师父一样。”杨凤毛垂手说道,“胡老爷,三婆婆派我跟了你老到松江去。”接着张目四顾,显得很踟蹰似的。
“那好!明天等我们一走,”胡雪岩对裘丰言说,“你跟老周随后赶了来,找一家客栈住下,听我的招呼,你们要委屈一两天,一步不可走开。”
“这个理由太容易找了!”裘丰言说,“俞武成是孝子,江湖上尽人皆知。如今老太太说不行,就叫不行!俞武成母命难违,不是很好的理由吗?”
“不错,我要结交几个人,到了同里你就知道了,”胡雪岩紧接着提出第二个要求,“为此想跟你借两万银子,三天以后,等我上海钱到,马上奉还。”
“你是学布生意的,对绸缎总识货啰?”
“多在山塘。上塘丁家巷最多。”轿夫建议,“我们抬了胡老爷到那里问一问就知道了。”
“噢!”福山也觉得叫“老爷”碍口,所以欣然应声,“先生!”
胡雪岩考虑了一会,毅然答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跟他们见见面也可以。”
胡雪岩点点头说:“就这样!你们到了同里,找地方住定以后,老裘不要露面,老周不妨到水路上去打听打听,俞武成在同里干些啥?不过,老周,事情要做得隐秘。”
“是啊!”胡雪岩说,“赖汉英那里来的长毛,如果肯一起过来最好,不然就滚他娘的蛋,也算对得起他们了!”
福山脸一红,“那里有个‘相帮’,我认识,”他说,“是我们木渎人,我托他领我进去看的。”
“我看俞武成不大好对付。”胡雪岩面有忧色,“我要另外安一支伏兵。”他问周一鸣,“同里地方你熟不熟?”
“不敢当!”胡雪岩拱手答礼,“这两天多亏你照应。”
多少天来积压在心头的沉重之感,就由于这样一转念间,大见轻松。当然,刘不才和周一鸣去代他管那两件闲事,绝不会做得比自己好,似乎有些不能放心。但是他实在疲倦了,管不得那许多了。心一横,想起不知哪里看来的两句诗,脱口念了出来:“闭门推出窗前月,吩咐梅花自主张!”
轿夫请示去处,胡雪岩有些踌躇,照道理要去看一看三婆婆,却又怕天黑了不方便。如果回到金阊栈,则出了城就无须再进城,这一夜白耗费在客栈里未免可惜。左右为难之下,想到了第三个去处,去拜访潘叔雅。
“你替我去送封信。地址在信面上,那个人你叫他郁四叔好了。讨了回信,立刻回来。”说着,胡雪岩将一封信,十两银子都交了给他,又加了一句话,“穷家富路,多带点,用多少算多少。”
这些都不是寻常的应酬。胡雪岩意会到这是一出做给江湖朋友看的戏,跟俞三婆婆桴鼓相应,每句话都应付得严丝合缝,滴水不漏,一切仪节,也是庄肃隆重,顺顺利利地行过了礼,随即开筵,一共有十二桌人。胡雪岩在裘丰言“保驾”之下,依次敬酒,应酬得十分周到。
“好啊!去年到杭州烧过一次香,今年还要去。这是以后的事,暂且不去说它。”俞三婆婆略停一下又说,“姑爷,我现在要重重托你。”
“三婆婆今天把压箱底的私房钱,掏出来请客,晚上场面热闹得很——”
“你的手真长,”潘叔雅打断他的话说,“伸到同里去做生意捞钱了!”
这就是说,跳下了虎背,老虎依然张牙舞爪,如何打虎,仍旧是个难题。就这处处荆棘之际,胡雪岩灵机一动,不自觉地说出来一句话。
还有件就是“招安”大事,杨凤毛沉着地说:“我师父自然赞成,不过做起来不容易,好比一条船已经顺流东下,再要掉过头来逆风上行,自然吃力。我师父的意思,是想请胡大叔去见一面,当面详谈。”
这让客人很不安,同时也因为还有许多事要料理,所以一再告辞,而主人一再挽留,最后还要留着吃晚饭,胡雪岩无论如何不肯。等到脱身辞了出来,太阳已快下山了。
一到俞家,俞少武开大门迎接,抬头望到里面,大厅上已高烧一对红烛,燃着寿字香,桌椅都换上红缎平金的围椅披,檐前还挂着四盏簇新的宫灯,一派喜气洋洋,布置得像个寿堂。
于是他招招手说:“杨兄,我们借一步说话!”
“胡大叔,你是说‘招安’这批人?”
这句话中有深意,意思是说,只要何桂清肯言听计从,不是自作主张,他就会有许多办法拿出来,帮何桂清升官发财。
“你老最明白不过,那我就不必多说了。”杨凤毛说,“我马上赶去见我师父,最多一昼夜的工夫,一定赶回来。”
“胡大叔,”杨凤毛说,“我师父现在身不由己。人是他们的,一切布置也是他们的,不过抬出我师父这块招牌,挡住他们的真面目而已。”
“你倒蛮能干,在外面自己会想办法,很好,很好!”接着又问,“湖州,你去过没有?”
“胡老爷!”三婆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就高攀托大了,以后称你‘姑爷’。”她紧握着芙蓉的手说,“姑爷,从今更是一家人了。武成的事,你总要放在心上。”
问到这话,胡雪岩当然不肯泄底,“我亦是辗转受人之托,来手做事很慎重,详情还不肯说。不过,托我的那人,是我相信得过的。我也觉得这是件好事,心想云公是有魄力、肯做事的人,所以特地来请教。”他略停一下又说,“如今我要讨云公一句话,此事可行与否?朝廷可有什么安抚奖励的章程?”
“识是识。不过那爿布店不大,货色不多,有些贵重绸缎没有见过。”
福山有些腼腆,“胡老爷!”那一口苏州话中的脂粉气更浓,然后,跪了下去磕头。
“算了,算了!”胡雪岩急忙拦在前头,“我没工夫跟你们争论,现在办事要紧,你们要听我的,不要乱了阵脚。”
“既然如此,那我还有什么话说?”胡雪岩放出心满意足的神态,“拣日不如撞日,今天下午,就叫小妾替三婆婆磕头。”
胡雪岩还未及答言,只见又是四名马弁出现,随后便见俞少武陪着一个人进来,这个人的形象生得极其奇特,一张圆脸上眉眼鼻子凑得极近,年纪有六十了,一张瘪嘴缩了上去,越显得五官不分,令人忍不住好笑。
周一鸣想了想答道:“同里的客栈倒想不起了。每趟经过同里,不是住在船上,就是住在我一个朋友家,从没有住过客栈。”
“就没有我的事,我也不放心你去啊!”
“胡大叔,你算是救了我师父一家,你老怕还不晓得,三婆婆几十年没有为难过,这一趟她老人家,急得睡不着觉,在苏州,我们是客地,这件事要闹开来,充军杀头都有份!再说,她老人家又疼孙子,少武是朝廷的武官,我师父做这件事,传出去不断送了少武的前程?如今好了!不过,”杨凤毛又赔笑说,“你老送佛到西天,我晓得你老跟何学台有交情,招安的事,还要仰仗鼎力。”说着,又作了个大揖。
为了公事,胡雪岩自然乐从,为了彼此结交,这也是好事,但他另有一层顾虑,怕芙蓉有了这样一个来头甚大的“干娘”,搞成尾大不掉之局,将来处妻妾之间会有麻烦,因而迟疑着答应不下来。
“这容易想。难的是我们自己如何对付?”裘丰言说,“照我看到那时候,非请兵护运不可。”
“那么,山塘呢?”
“我晓得,我晓得。不过,你大哥虽说年纪也一大把,说实在的,有时候做出来的事、说出来的话嫩得很,远不如凤毛来得老到。比姑爷你,那就差得更远了。”
“干娘怎么说这话?”胡雪岩微感不安,“我早说过,只要我能尽心,一定尽心,大哥、少武的事,就是我的事。”
胡雪岩最会听话,听出这是句表示谦虚的反话,实际上是杨凤毛有一套话要说,所http://www.99lib.net以这样答道:“事情是你们师徒为头,我只要能尽力,绝不偷半分的懒。不必客气,该怎么办请你分派。”
“是!是!”胡雪岩急忙站起来作了个揖,“云公厚爱,我自然知道,只不过提醒云公而已。”
在旁边半天不曾开口的刘不才,听得满腹忧烦,忍不住插了句口:“只听你们说难!莫非真的一筹莫展?”
胡雪岩一见他这样子,赶紧加以安慰,拍拍他的背说:“没有你的事,你跟老裘坐守苏州。”
“请起来,请起来!”
“不!不在松江。”
“好!”裘丰言笑道,“我买了两部诗集子,还没有打开过,正好在客栈里吃酒读诗。”
“胡大叔,我先说一件事,三婆婆想高攀,请姨太太认在她老人家名下。不知胡大叔肯不肯委屈?”
胡雪岩定定神答道:“我是‘空子’,说话作兴触犯忌讳,不过——”
“哪里,哪里!”何桂清心里在想,真叫“三日不见,刮目相看”,相隔没有多少日子,不想他也会掉文了!虽是尺牍上的套话,总算难能可贵,这样想着,便又笑道:“雪岩兄,曾几何时,你的谈吐大不相同,可喜之至。”
“原来你师父在同里,怪不得来去不过一天的工夫。”胡雪岩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走?”
这个面子关乎胡雪岩的信誉,裘丰言的前程,还有王有龄的声望。非绷了起来不可。说来说去还是得照胡雪岩的办法,初步找个理由让俞武成脱身事外,第二步看情形再作道理。
“推牌九?”胡雪岩诧异,“跟哪些人在赌?”
“要请胡老爷——”
“不!”胡雪岩深恐引起误会,急忙打断,同时也想到唯有说实话,才能消释猜疑,所以接着说道,“承三婆婆抬爱,我是求之不得。为的是内人是只雌老虎,我亦不敢将小妾带回家去。将来内人有什么悍泼的行为,小妾受了委屈,变得对不起她老人家,所以我不敢答应。”
“干娘,你请放心。我这趟去,见了大哥,自然当自己长兄一样敬他。”胡雪岩又说,“大哥是‘大树下面好乘凉’,我也听说了,他从小就是公子哥儿的脾气,倘或有什么话,我自不敢跟他计较!”
“好!那我就实说。”胡雪岩回忆着老太爷的话,从容发言,“你们漕帮的起源,我也有些晓得,洪杨初起,你们都很看重的,哪晓得长毛做出来的事,不伦不类,跟圣经贤传上所说的大道理,全不对头,简直可以说是逆天行事,决计成不了气候。既然如此,无须跟他们客气。再说,你们镇江、扬州的地盘,就失在他们手里。有朝一日光复了,你们才有生路。你说我这话是不是?”
“好的。我那个朋友跟刘三爷你是同行,到同里东大街,问养和堂药店老板,就找到我了。”
“明天一早。胡大叔你看如何?”
“正要倚重。”何桂清说,“老兄阛阓奇才,佩服之至。前几天又接得雪轩的长函,说老兄帮了他许多忙。我跟雪轩的交情,不同泛泛,以后要请老兄以待雪轩者待我!”
“也只有胡先生,有本事吃得住他们。”周一鸣毕竟想通了,“旁人不敢像胡先生这样子做法。”
“那么你呢?”裘丰言问,“一起到俞家不好吗?”
胡雪岩心想,此刻不必多争,自己这面照规矩办好了。因而含含糊糊地敷衍着,等把杨凤毛送走了,立刻便找裘、刘、周三人商量,好分头办事。
“你苏州城里熟不熟?”
胡雪岩为了捧三婆婆,也抬举芙蓉的身份,直截了当便叫:“干娘!”这一叫三婆婆高兴,芙蓉更高兴。有这样一个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俞三婆婆做干娘,在她是个极大的安慰,心里不舒服的是,不是正室,像今天这种日子,竟不能穿红裙。三婆婆体贴干女儿,却又不能乱了世俗规矩,特意跟七姑奶奶商量,找了四个女裁缝来,搭起案被,连夜做了这么一式两套衣服,叫人一望而知是母女,这已使得芙蓉感激不已,如今再听得胡雪岩跟着自己一样称呼,泯灭了偏房的痕迹,自然越发高兴。
于是周一鸣到楼房去作安排,胡雪岩一个人倚枕假寝,心里一桩一桩的事在想,发觉自己犯了个极大的错误,因而想到一句话:“君子务本”。自己的根本,第一是钱庄,第二是丝。钱庄现成有潘叔雅的一笔钱在那里,丝则湖州方面的新丝又将上市,今年是不是还做这生意?要做是怎么个做法?得要赶快拿定主意,通知陈世龙去办。这样子专管闲事,耽误了正经,将来是个不了之局。
“这就要靠我师父帮他们遮盖了。”杨凤毛答道,“镇江、扬州派来的人倒还不多,一大半是小刀会方面的。周立春的人本来已经打散,现在又聚了拢来了。”
“胡大叔!”他将称呼都改过了,“既然你老能体谅我们这方面,愿意担当,那么我就掏心窝子说实话。事情相当麻烦。”
这是有要紧话说,何桂清便吩咐听差回避,然后由对面换到胡雪岩下首,侧过头来,等他发话。
胡雪岩这才醒悟,自己忘形自语,“喔,”他笑道,“我想我心里的事。有条路或许走得通,我觉得这条路,恐怕是唯一的一条路。”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不在松江在哪里呢?他不说,胡雪岩也不便问,不过心里已经雪亮,俞武成的行踪,杨凤毛一定清楚。说是最多一昼夜定能赶回来,则隐藏之地亦绝不会远。
“啊!啊!”胡雪岩说道,“真正是姜是老的辣。”
“还是坐船去吧!”
“老周,”胡雪岩向他请教,“苏州到湖州的水路怎么走法?”
“可以。怎么去法?”
“这,这叫什么话。”刘不才是跟他开惯玩笑的,便尖刻地讥嘲,“天气还没有热,你的主意倒有点馊了!”
“那不必了,我跟凤毛兄,还有点事要商量。”胡雪岩趁机告辞,“明天一早就走,我此刻就跟干娘辞行。”
这番话说得胡雪岩莫名其妙,但此时亦无暇去细作推敲,只满口应承下来。
因此,他很谨慎地答道:“多谢老兄的好意。事出无奈,不要说是‘九更天’,就是‘游十殿’我也只好去。不过,‘花花轿儿人抬人’,承三婆婆看得起我,我唱这出戏,总要处处顾得到她老人家。”
这神情让胡雪岩起了戒心,心里在想,他一回来不先到金阊栈,却回俞家去看三婆婆,自然是他们“自己人”有一番不足为外人道的密议。照此看来,彼此还谈不到休戚与共,亲疏远近之间,自己要掌握分寸才好。
“多谢胡大叔!”杨凤毛的脸色转为严肃,“我听你老的差遣。”
“好的。我也照这个日子去作安排。”何桂清又说,“你托我的事,我替你办了。潘叔雅人倒不俗,我们现在常有往来。承他的情,常有馈遗,想辞谢吧,是你老兄面上的朋友,似乎不恭,只好愧受了。”话中是很愿屈尊交潘叔雅这样一个朋友,而潘叔雅对他的尊敬,则从“常有往来,常有馈遗”这些话中,表现得明明白白。胡雪岩的原意,就是要替他们拉拢,所以听得何桂清的话,当然感到欣慰。
等福山准备好了,胡雪岩随口出了一个题目,四匹布一共十两银子,每匹布的尺寸不同,四丈七、五丈六、三丈二、四丈九,问每尺布合到多少银子?他说得很快,用意是考福山的算盘之外,还要考他的智慧。如果这些罗里罗嗦的数目,听一遍就能记得清楚,便是可造之材。
照规矩,他亦还需有所表示,“云公爱屋及乌,真是感同身受。”他拱拱手说。
听得这话,胡雪岩暗暗心喜,“那么,等我问清了再回报云公。不过,”胡雪岩试探着问,“我想,招抚总不外有官做、有饷领,云公,你说是不是呢?”
“是你的事,我无有不好说的。不过,这件事要快,迟了我就管不到了。”
这一下潘叔雅才懂了捧场的意味,胡雪岩不是赌客,但不懂他为何路远迢迢跑到同里去大赌一场?“其中总有个道理吧?”他问。
潘叔雅笑了,“话总说不过你。”他又问,“照这样说,今天来是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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