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苏州之行,赔了“夫人”赢了前程
应变之道
目录
第一章 温柔乡里的反思,胡雪岩看破商业大趋势
第二章 结交贵人,胡雪岩奉上生平最重一份大礼
第三章 找靠山不如立靠山,胡雪岩密谋调任大事
第三章 找靠山不如立靠山,胡雪岩密谋调任大事
第四章 苏州之行,赔了“夫人”赢了前程
第四章 苏州之行,赔了“夫人”赢了前程
应变之道
第五章 结束与洋商的对峙观望,胡雪岩准备卖丝
第六章 生意被劫匪盯上,胡雪岩谋划招安之计
第六章 生意被劫匪盯上,胡雪岩谋划招安之计
第七章 步步凶险,胡雪岩涉足江湖化解危机
第八章 众望所归,胡雪岩担起为漕帮谋生路的大任
第八章 众望所归,胡雪岩担起为漕帮谋生路的大任
第九章 中外生丝生意大战,胡雪岩大获全胜
第九章 中外生丝生意大战,胡雪岩大获全胜
第九章 中外生丝生意大战,胡雪岩大获全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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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在吴趋坊。”
“喔,那么阿巧姐呢?”
“我也不送你的行。彼此两免。”嵇鹤龄说,“提起孙春阳,我倒想起在杭州临走以前,听人谈起的一个故事,不妨讲给你听听。这个故事出在方裕和。”
意会到此,自己觉得应该有个表示,但亦不宜过于决绝,徒然刺伤她的心,所以用恳切规劝的语气说道:“你不要胡思乱想了!终身已定,只等着享福就是了。”
这是变相的询问,问她自己的行止归宿。胡雪岩便说:“到那时候,我想一定有好消息了。”
问到这话,胡雪岩便不必等她再往下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想劝老二,跟尤五少说一说,让他接回家去,是不是?”他问。
然而她已经走了,因为负气的缘故,脚步很急也很重,那条跳板受了压力,一起一伏在晃荡,她虽握着船老大伸过去的竹篙当扶手,到底也是件危险的事!胡雪岩深怕她一脚踩空,失足落水,瞠目张口,自己吓自己,什么话都忘记说了。等他惊魂一定,想要开口说句什么,阿巧姐已经上了轿,他只有高声叫道:“老周,拜托你多照料!”
说什么呢?欲言又止,令人不耐,胡雪岩催问着:“怎么样,要跟老二说啥?”
“动身的日子一改再改,上海也没有信来,我心里真是急得很!”胡雪岩问,“不知道大哥在苏州还有几天耽搁?如果只有一两天,我就索性等你一起走。”
于是周一鸣领路,安步当车到了吴趋坊以北的孙春阳,门口一株合抱不交的大树,光秃秃的却有几枝新芽,证明不是枯树。周一鸣告诉胡雪岩说,这株老树还是明朝留下来的,此地原是唐伯虎读书之处。
“好消息?”阿巧姐问,“什么好消息?”
胡雪岩性情随和,出手豪阔,金阊栈的伙计,无不巴结,于是加油添酱,为他大大吹嘘了一番,说他是浙江官场上的红人,在两江也很吃得开,许巡抚是小同乡,何学使是至交,亲自来看过他两次。总督怡大人派了戈什哈送过一桌燕菜席,这顶四人大轿是苏州城里第一阔少,一生下来就做了道台的潘大少爷派来的。把胡雪岩形容成了一个三头六臂、呼风唤雨的“通天教主”。
“这件事,用不着你操心,有七姑奶奶在那里,从中自会安排。”胡雪岩说,“五奶奶人最贤惠,不管尤五少的事。”
这在阿巧姐听来,好像是件极新鲜有趣的事,“真看不出!”她还有些不信似的,“七姑奶奶那副样子,不像是通文墨的人。”
“有工夫,你最好自己来!”
嵇鹤龄大为诧异,在他觉得方老板的处置,已经尽善尽美,不想在胡雪岩看,还有可批评之处,倒有些替方老板不服气。
“话倒不是这样说。有人求还求不来这样的场面,不过你老不喜欢这样子招摇。我看,搬进城去住吧!”
“做贼是不能拆穿的!一拆穿,无论如何会落个痕迹,怎么样也相处不长的。我放句话在这里,留待后验,方老板的那个同宗,至多一年工夫,一定不会再做下去。”
“对!”嵇鹤龄很兴奋地说,“果然,你比哪个生意人都高明。‘羚羊挂角,无迹可寻’,这才是入于化境了。”
自然,他也有些懊恼,一清早在自己住处存不住身,想想真有些不甘心。
听嵇鹤龄讲完,胡雪岩点点头说:“那个老板的想法不错,做法还差一点。”
“是啊!外面借小房也不是一回事。”
“我改了主意了。今天不走!”胡雪岩又说,“不但请吃零食,还要请你吃了晚饭再走。”
过了几天,又发现火把中有私货,这次来买火把的是另一个人,但接待的却仍是那方姓伙计。这就不会是巧合了,他派了个小徒弟,暗中跟踪那名“顾客”,一跟跟到漕船上。这就很容易明白了,怪不得本地查不出,私货都由漕船带到外埠去了。
“进城。”胡雪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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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戒指也不要寻了,我赔你一个,到珠宝店里,你自己去挑。”
哪知就在第二天,归曾国藩节制的长沙协副将塔齐布,败太平军于湘潭。湖南的提督鲍起豹,上奏自陈战功,朝廷拿曾国藩自劾与鲍起豹表功的奏折一比较,知道吃败仗的应该奖励,“打胜仗”的根本不曾出兵,于是一道上谕,免了鲍起豹的官,塔齐布则以副将越过总兵这一阶,超擢为指挥一省绿营的湖南提督。
“不要紧,”胡雪岩说,“我有何学台的名片,可以‘讨关’。”
于是,她仰起身子站定脚,用女孩子赌气的那种声音说:“寻不着这个戒指,我不走!”说完,气鼓鼓地坐了下来,眼睛偏到一旁去望,是气胡雪岩漠不相关的态度。
一个是在等她开口,一个是在找话好说,想来想去,想到有件事要问:“昨天,潘家三少请你吃饭,到底为啥?是托你在上海买地皮造房子?”
骆秉章还算是个明白人,而且他刚请到一位襄办军务的湘阴名士左宗棠,认为曾国藩已经上奏自劾,不可以再落井下石,而且敌势正盛,也不是裁军的时候,所以骆秉章断然拒绝了徐、陶两人的要求。
这意思是只等阿巧姐一走,哪怕水关闭了,他也要开船。意会到此,她实在不能再逗留了,便站起身来说:“我要走了!”
“为什么呢?”
说到此事,胡雪岩只有摇头,嵇鹤龄倒是想劝他折节读书,但想想他那样子忙法,何来读书的工夫?也就只好不作声了。
胡雪岩不答她的话,只向外高喊一声:“搭跳板!”
“好了,好了!”胡雪岩怕真的引起误会,“我怎么会生你的气,而且也没有什么可气的。你一定还有许多话,趁我未走以前,尽量说吧!”
“你是说她不够‘文气’是不是?”胡雪岩说,“人不可貌相!七姑奶奶的为人行事,另有一格,你们做梦都想不到的。”
这就是说,不忍舍去,想再坐一会。胡雪岩觉得她的态度奇怪,不弄弄清楚,一路回去,想起来心里就会有个疙瘩,所以自己先坐了下来,歪身过去,拉开一张骨牌凳,示意她也坐下。
于是胡雪岩很扼要地把昨天聚晤的情形,约略说了一遍。
好在最要紧的一件大事,已经办妥,于是胡雪岩带着阿巧姐的那张笔据,与周一鸣约了第二天再见,然后进城,一直去访嵇鹤龄。谈起这天潘叔雅的晚宴,嵇鹤龄大为惊奇,自然也替他高兴。
哪知道从两年以前,开始发生货色走漏的毛病,而且走漏的是最贵重的海货,鱼翅、燕窝、干贝之类。方老板明查暗访,先在店里查,伙计中有谁手脚不干净?再到同行以及馆子里去查,看哪家吃进了来路不明的黑货?然而竟无线索可寻。
“好得很呢!她肚子里着实有些墨水。”胡雪岩说,“我都不及她。”
“晓是晓得,不太清楚。”
“不必。我的日子说不定。你先走吧!我们在杭州碰头。”
“我看你也就差不多这个本事了。”嵇鹤龄又不胜惋惜地说,“你就是少读两句书。”
到了最近,终于查到了,是偶然的发现,发现有毛病的是“火把”——用干竹子编扎的火炬,寸许直径三尺长,照例论捆卖,贵重的海货,就是藏在火把里,走漏出去的。
部将尚且如此,主帅的地位绝不会动摇,自可想可知。徐有壬和陶恩培大为不安,深怕曾国藩记仇,或者塔齐布要为他出气,随便找他们一个错处,参上一本,朝廷一定准奏。因而两个人约好了,到长沙南门外高峰寺,曾国藩驻节之处,磕头道贺兼道歉。
言词闪烁,越发启人疑窦。胡雪岩很冷静地将她前后的话和恋恋不舍的神态,合在一起来想,终于明白了她的心思。此刻她还在彷徨,一只手已经抓住了那一何,这一只手却还不肯放弃这一胡。然而这倒不是她取巧九九藏书,无非这几日相处,易生感情,遽难割舍罢了。
“还早!”阿巧姐不肯走,同时倒真的想起一些话,要在这时候跟胡雪岩说。
方老板认为他这个同宗走私,能够两年之久,不被发觉,是个相当有本事的人,同时这件事既有同伙勾结,闹出来则于信誉有损,而且势必要开除一班熟手,生意亦有影响,所以决定重用此人,升他的职位,加他的薪水。这一来,那方伙计感恩图报,自然就不会再有什么偷漏的弊病发生。
“阿巧姐有个戒指,掉在船里了。”
打算得倒是不错,不想那顶四人大轿害了他,阊门外是水陆要道,金阊栈成了名符其实的“仕宦行台”,而苏州因为江宁失守,大衙门增多,所以候补的、求差的、公干的官员,平空也添了许多,近水楼台,都喜欢住在金阊栈,看见这顶四乘大轿,自然要打听轿中是哪位达官。
于是海阔天空地胡思乱想,及至警觉,自己不免好笑,想得太远了!再抬头看时,茶客寥寥无几,早市已经落场,辰光近午,周一鸣不知何以未来。这一上午就此虚耗,胡雪岩叹口气站起身来,付过茶账,决定到孙春阳去买了土产,回客栈整顿行装上船。
阿巧姐在想心事,一时未听清他的话,眨着眼强笑道:“你说啥?”
到了第二天,刚刚起身,又有个浙江到江苏来公差的佐杂官儿,投帖来拜。胡雪岩一看这情形,果真应了周一鸣的话。此地不能再住了,因此托客栈去通知他的船老大,当天下午启程,自己匆匆忙忙避了出去,临走时留下话,如果周一鸣来了,叫他到城内吴苑茶馆相会,不见不散。
“唉!”阿巧姐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啥地方来的天官赐?”
胡雪岩一愣,旋即明白,苏州人好说缩脚语,“天官赐”是隐个“福”字,于是笑道:“你真是得福不知,好了,好了,”他摆出不愿再提此事的神态,“你请上岸吧!我叫老周送你回去。”
刚走出吴苑,劈面遇着周一鸣,彼此叫应,胡雪岩问道:“哪里来?”
方裕和跟孙春阳一样,是一家极大的南北货行,方老板是有“徽骆驼”之称、专出典当朝奉的徽州人,刻苦耐劳,事必躬亲,所以生意做得蒸蒸日上,提起这一行业,在杭州城内首屈一指。
这是一大快事,听的人无不抚掌,“曾侍郎吃了这个败仗,反而站住脚了。”那人说道,“士气反比从前好,都是朝廷明见万里,赏罚公平的缘故。”
“七姑奶奶通文墨?”
照胡雪岩的打算,本想在城里吃了午饭再回金阊栈,现在因为有几大篓的茶食之类的拖累,不得不雇个挑夫,押着出城。到了金阊栈,只见阿巧姐已将他的箱笼什物,收拾得整整齐齐,堆在一边,只等船家来取。
“不过话要说回来,除非那个人真正有本事,不然,这样做法,流弊极大,变成奖励做贼。所以我的话也不过是纸上谈兵。大哥,”他说,“我常常想到你跟我说过的那句话:‘用兵之妙,存乎一心’!做生意跟带兵打仗的道理是差不多的,只有看人行事,看事说话,随机应变之外,还要从变化中找出机会来!那才是一等一的本事。”
不过嵇鹤龄是读书人,总忘不了省察的功夫,看胡雪岩一帆风顺,种种意想不到的机缘,纷至沓来,不免为他忧虑,所以接下来便大谈持盈保泰的道理,劝他要有临深履薄的警惕,处处小心,一步走错不得。
“上岸?”阿巧姐愕然相问,“到哪里去?”
这一下就像下象棋“将军”,一下子拿阿巧姐“将”住了,不知如何应付,支支吾吾地答道:“算了,算了,我也不要你赔。”
“正是,正是!”好些人异口同声地附和。
“你已经晓得了。”
于是有一天,方老板把他那同宗的伙计找来,悄悄地问道:“你在漕船上,有朋友没有?”
“是啊,九九藏书她的心思异出异样。不过厉害也真厉害,不是这样,如何叫老古服服帖帖?”胡雪岩掉了一句文,“欲有所取,先有所予,七姑奶奶的做法是对的。”
“自然还不到时候。”阿巧姐又说,“也许有,也许没有,到时候再说。”
“真正是‘富贵逼人来’!雪岩,我真想不到你会有这么多际遇!”
这是很明白的,自然是指何桂清筑金屋,胡雪岩不知道她是明知而装傻,还是真的没有想到,心里不免略有反感,便懒得理她,笑笑而已。
“孙春阳的规矩是这样,”周一鸣为他解释,“办事分六房,不是衙门里吏、户、礼、兵、刑、工六房,是南货、北货、海货、腌腊、蜜饯、蜡烛六房。前面付钱开票,到后面凭票取货。”
阿巧姐不作声,脸色慢慢转为深沉,好久,说了一句:“我就是学不到七姑奶奶那样的本事。”
胡雪岩回答得极快:“那也就不要寻了!你就再坐一会儿,让老周送你回潘家。我到了上海,自会写信给你。”
慢慢听懂了,是谈曾国藩在湖南省城长沙城外六十里的靖港,吃了败仗,愤而投水,为人所救的情形。湖南的藩司徐有壬、臬司陶恩培本来就嫌曾国藩是丁忧在籍的侍郎,无端多事,办什么团练,分了他们的权柄,所以会衔申详巡抚骆秉章,请求出奏弹劾曾国藩,同时遣散他的部队。
“晓得了!请放心。”周一鸣又扬扬手说,“过几天我就回上海,有要紧事写信,寄到金阊栈转好了。”
他是出于好玩的心理,要看她如何落场。阿巧姐却以为胡雪岩是看出她说假话,心中不快,有意造成僵局,不免有些恼羞成怒了。
于是胡雪岩亲自上柜,买的是茶食和蜡烛,也买了几条火腿,预备带回杭州跟金华火腿去比较优劣。付款开票,到货房交涉,要店里送到金阊栈。孙春阳的牌子真是“硬”,说是没有为客送货的规矩,婉词拒绝。
由此开始,谈话便乱了,你一言,我一语,胡雪岩只觉得意气激昂,心里暗暗在想:真叫“公道自在人心”,看样子洪杨的局面难以久长。一旦战局结束,抚辑流亡,百废俱举,那时有些什么生意好做?得空倒要好好想它一想,须抢在人家前面,才有大钱可赚。
跳板根本没有撤掉,而且他也是看得明明白白的,是有意这样喊一声。阿巧姐心里有数,这就是俗语说的:“敲钉转脚”,将她离船登岸这回事,弄得格外牢靠,就算她改变心意,要不走也不行了。
“我倒问你,尤五少府上到底怎么样?”阿巧姐补了一句,“我是说尤五奶奶,是不是管五少管得很紧?”
“不一定,要看我有没有工夫。我看是来不成功的,将来总是让老周辛苦一趟。”
那副神色加上这么句话,言外之意就很深了,胡雪岩笑笑,不肯搭腔。见此光景,阿巧姐知道胡雪岩是“吃了秤砣——铁心”了,再挨着不走,也未免太自轻自贱!所以霍地站了起来,脸扬在一边,用冷冷的声音说:“我要走了!”
“什么话?何不此刻就说?”
“牌子做到这么硬,倒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那么,为什么不早早办了喜事呢?”
算了,算了!胡雪岩在心里说,多的日子也过去了,何争这一下午?倒要看看她,究竟有些什么花样。所以索性取出孙春阳买的松子糖之类的茶食,一包包打开,摆满了一桌子说:“你慢慢吃着谈。”
这自然是因为尤五的境况,并不顺遂,无心来办喜事。不过这话不必跟阿巧姐说,他只这样答道:“我倒没有问过他,不知是何缘故。我把你的话带给老二就是了。”
方老板头脑很清楚,不能找买火把的顾客,说他勾结店中的伙计走私,因为顾客可以不承认,反咬一口,“诬良为盗”,还得吃官司。考虑结果,声色不动,那捆有挟带的火把,亦依旧摆在原处。
“到那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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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许有话要跟你说。”
能够再与胡雪岩相聚片刻,而且又听得这样一句话,她觉得也可满意了,所以刚才那种绷紧了脸的神情,不知不觉地消失,重重地钉了一句:“你自己说的,要写信来!看你守不守信用。”
胡雪岩就站在舱门口,随即问道:“还有什么话?”
接着,他讲了七姑奶奶的那段“妙事”,有意灌醉了古应春,诬赖他“酒后乱性”,以至于逼得古应春指天发誓,一定要娶七姑奶奶,绝不负心。阿巧姐听得目瞪口呆,“这真正是新闻了。哪里有这样子做事的?”她说,“女人的名节最重,真有这样的事还要撇清,没有这样的事,自己拿烂泥抹了一脸。这位七姑奶奶的心思,真是异出异样!”
胡雪岩归心如箭,急待开船,但阿巧姐不走,却不便下逐客令。看她站在那里,默然有所思的神气,又不免诧异,当即问道:“可是还有话要跟我说?”
奇怪的是有顾客,不见货色,顾客交易,付了钱手持一张小票,往后走去,不知是何花样。
话是有点迂,但胡雪岩最佩服这位“大哥”,觉得语重心长,都是好话,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最后便谈到了彼此的行期。
这一骂,胡雪岩亦只有苦笑,一只手正插在袋里,摸着表链子上系着的那只“小金羊”,突然心潮起伏,几乎想喊出来:“阿巧,不要走!”
不久,有人来买火把,去接待“顾客”的,是他最信任的一名伙计,也是方老板的同宗,不但能干,而且诚实。这一下方老板困惑了,这个人忠诚可靠,绝不会是他走私。也许误打误撞,一时巧合,决定看一看再说。
说是这样说,神色之间,微微一惊,方老板心里明白,事无可疑了,如今要想的是处置的办法。谈到这里,嵇鹤龄问道:“雪岩,换了你做方老板,如何处置?”
“那也好!”胡雪岩说,“明天上午我要到孙春阳看一看,顺便买买东西。铁定下午开船。明天我就不来辞行。”
做出事来这么绝!阿巧姐那一片微妙的恋意所转化的怨恨,越发浓了,“哼!”她冷笑一声,“真正气数,倒像是把我当做‘瘟神’了!就怕我不走。”
阿巧姐笑了,“有点生我的气,是不是?”
胡雪岩略想一想说:“南北货行的规矩,我虽不懂,待人接物的道理是一样的。我有我的处置办法,你先说,那方老板当时怎么样?”
“是啊!”胡雪岩苦笑着说,“这不是无妄之灾?”
“胡先生!”周一鸣提出警告,“你老在这里住不得了!”
“那时候——”阿巧姐说,“我不晓得在哪里。”
“没有。”
“顾客看不见货色,怎么挑?或者货色不合,怎么办?”
“噢。”胡雪岩问道,“孙春阳在哪里,你知道不知道?”
“话?”她迟疑了一下,“又像有,又像没有。”
胡雪岩对这个古迹,不感兴趣,感兴趣的是孙春阳的那块招牌,泥金的底子,已经发黑,“孙春阳”三字,亦不甚看得清楚,然而店老却有朝气,一眼望去,各司其事,敏捷肃穆。有个白胡子老头,捧着管水烟袋,站在店堂中间,左右顾盼,拿着手里的纸媒,指东指西,在指挥伙计、学徒招呼客人。
“她在客栈里收拾东西,叫我来接胡先生。”周一鸣说,“听客栈里的人说,你老今天动身,所以有些行李已经发到船上去了。”
“南北货这一行,我不大熟悉。不过看这样子,店里总还有同伙勾结。”
“噢!我倒要看看,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恰好潘、吴、陆三家又讲究应酬,送路菜的送路菜,送土仪的送土仪,派来的又都是衣冠整齐的俊仆,这一下越显得胡雪岩交游广阔,伙计所言不虚。于是纷纷登门拜访,套交情,拉关系,甚至还有来告帮的,把个胡雪岩搞得昏头搭脑,应接不暇。直到上灯时分,方始略得清静。
这话道理九_九_藏_书_网欠通,阿巧姐便驳他:“戒指总是戒指,一定要说明白了,你才肯劳动贵手,帮我去寻?”
“这还不是气话?”
“这倒是真话,我要托你带两句话到上海。”阿巧姐拈了颗杨梅脯放在嘴里,“请你跟二小姐说——”
说到这里,只见舱门外探进一个人来,是船老大来催开船,说是天色将晚,水关一闭,就得明天早晨才能动身。
“我说:你是不是还有话要跟我说?”
“用不着挑的,说啥就是啥,货真价实。”周一鸣说,“孙春阳做出牌子,货色最道地,斤两最足,老少无欺。如果这里的货色不满意,就没有再好的货色了。”
“嗯,嗯!”嵇鹤龄觉得有些道理了,“那么,莫非不闻不问?”
这时不过午后两点钟,胡雪岩一面在轿中闭目养神,一面在心里打算,这一下午只剩下一件事,就是立阿巧姐恢复自己之身的那张笔据,一杯茶的工夫就可了事。余下来的工夫,都可用来陪嵇鹤龄,等下进城,不妨到慕名已久,据说还是从明朝传下来的一家“孙春阳”南货店去看看。
坐上轿子,自觉好笑,世间的麻烦,有时是意想不到的,自己最不愿做官,偏偏有人拿官派套上头来,这是哪里说起?
“明天就要走了。一动不如一静,只我自己避开就是了。”
“我从阊门来。”周一鸣答道,“一早先到潘家去看阿巧姐,约好明天上午到木渎。阿巧姐要我陪她到金阊栈,才知道你老进城了。”
胡雪岩也不留,一面派人上岸招呼周一鸣来接,一面送客。等阿巧姐袅袅娜娜地上了岸,船老大抽去跳板,正侍开船,忽然周一鸣奔了来,大声喊道:“慢慢,慢慢!”
周一鸣也觉得大宗货色,店家不送,是件说不通的事。听了胡雪岩的话,心里好好体会了一番,因为他晓得这是胡雪岩在教导,以后跟着他做生意,得要记住他这番话,随机应变,处处为顾客打算。
“一定会守。我自己没有空写信,请古大少写,或者请七姑奶奶写。”
这样怏怏然进了城,便觉意兴阑珊,只在吴苑喝茶,听隔座茶客大谈时事。那人是浓重的湖南口音,相当难懂,而且声音甚大,说话的神态,亦颇不雅,指手画脚,口沫横飞,胡雪岩深为不耐。但看他周围的那些听众,无不聚精会神,十分注意,不由得有些好奇,也耐着心细听。
这让他诧异了,莫非真的掉了一个戒指?看样子是自己弄错了。因而赔笑说道:“你又不曾说明白,是怎样一个戒指,我想帮你寻,也无从寻起。”
“是的,有同伙勾结。”
“好,好!”胡雪岩摇摇手说,“我都要走了。何必还斗两句口。”他定神想了想,只有用“快刀斩乱麻”的办法,“走,我们上岸!”
于是唤来金阊栈的伙计,一面准备午饭,一面吩咐结账。等吃了饭,付过账,阿巧姐送胡雪岩到船上,送到船上,却又说时候还早,不妨坐一会。周一鸣知趣,托词避到岸上去了。
于是重新搭起跳板,让阿巧姐上船,胡雪岩问她,是掉了怎么样的一个戒指?她支支吾吾地,只是在般板中低头寻找。这就令人可疑了。胡雪岩故意不理,不说话也不帮她找,只站着不动。
“这就不对了!”胡雪岩悄悄对周一鸣说,“店规不是死板板的。有些事不可通融,有些事要改良,世界日日在变,从前没有外国人,现在有外国人,这就是变。做生意贵乎随机应变。孙春阳从明朝传到现在,是因为明朝下来,一直没有怎么变,现在不同了,海禁大开,时势大变,如果还是那一套几百年传下来的老规矩,一成不变,我看,孙春阳这块招牌也维持不久了。”
“这怎么可以?”胡雪岩说,“照我的做法,只要暗中查明白了,根本不说破,就升他的职位,加他的薪水,叫他专管查察偷漏。莫非他再监守自盗?”
“照这样说,你过了节还要到苏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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