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结交贵人,胡雪岩奉上生平最重一份大礼
拜会学台
目录
第一章 温柔乡里的反思,胡雪岩看破商业大趋势
第二章 结交贵人,胡雪岩奉上生平最重一份大礼
拜会学台
第三章 找靠山不如立靠山,胡雪岩密谋调任大事
第三章 找靠山不如立靠山,胡雪岩密谋调任大事
第四章 苏州之行,赔了“夫人”赢了前程
第四章 苏州之行,赔了“夫人”赢了前程
第五章 结束与洋商的对峙观望,胡雪岩准备卖丝
第六章 生意被劫匪盯上,胡雪岩谋划招安之计
第六章 生意被劫匪盯上,胡雪岩谋划招安之计
第七章 步步凶险,胡雪岩涉足江湖化解危机
第八章 众望所归,胡雪岩担起为漕帮谋生路的大任
第八章 众望所归,胡雪岩担起为漕帮谋生路的大任
第九章 中外生丝生意大战,胡雪岩大获全胜
第九章 中外生丝生意大战,胡雪岩大获全胜
第九章 中外生丝生意大战,胡雪岩大获全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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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江苏方面的海运,云公想必比我还清楚,而且由江苏调过去,不论谁来办,必都是熟人,自然一切容易说话。”说到这里,胡雪岩作了一个结论,“总而言之,云公去干这个缺,是人地相宜。”
“留你一个人在客栈里了!”胡雪岩说了这一句,忽起试探的念头,“等我到了那里,请何老爷派人来接你好不好?”
“这容易得很。请云公说说看,喜欢怎样的人?”
“一刀两断是可以,就怕他们狮子大开口。”
“送给何学台。还得先打听一下,何学台公馆在哪里?”
“这也怪你不来,你不是我们这一路上的人。”
“正事都办完了。明天哪里去逛一天?到苏州一趟,总不能说虎丘都不曾到过。”
“好,好,就是这么办。不过我不必用那么多,只要一万就可以了。”
“这倒是真话。”何桂清颇有深获我心之感,“我这个江苏学政,照承平时候来说,也就仅仅次于‘提督顺天学政’,这是因为京畿之地,论人才,又何尝及得上贵处江南?所以江苏学政的是否得人,关乎国家的气运,人才的消长。谁知两百年来,我适逢其会,遇上这么个用兵的时候,如今是只讲战备,不修文治,加以地方沦陷的很多,我原可躲躲懒,但此时不讲培育,战乱一年,人才中断,那就是我的误国之罪了。所以借地科考,辗转跋涉,自觉也对得起皇上,对得起江苏百姓了。”
“就像阿巧姐那样的,便是上选。”何桂清脱口而答。
说着,便托金阊栈代为雇一顶来回的轿子,胡雪岩想想让她空手回去,自己一无表示,也不好意思,便取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说是送她父母买补药吃。阿巧姐自然高兴,上轿时便越发有那种依依不舍的神情了。
“丢你一个人在客栈里,真不好意思。”阿巧姐说,“要么,你跟我一同去。”
“说来惭愧。我还不大清楚。”
这种场合,自然不宜谈官场,谈商场则何桂清是外行,于是只好谈山水、谈风月了。
“云公,”胡雪岩一笑,又放正了脸色,“你老知道的,我做钱庄,我们这行生意,最怕‘烂头寸’,你老这趟进京,总要用我一点才好。”
话是一句普通见情的话,但他的眼神不同,双目灼灼地望着胡雪岩,是等候回话的神态。这一下,玲珑剔透的胡雪岩就了然了,这句话不仅是内心感激的表示,还带着“问条件”的意味。条件自然有,但绝不能说,说了就是草包。同时胡雪岩也觉得他的这一问,未免看轻了他自己跟王有龄的交情,所以意中微有不满。
胡雪岩也曾听说过,何桂清这个江苏学政做得相当起劲,本职以外,常有奏疏论军务,本意以为他越俎代庖,迹近多事,现在听他谈到“借地科考,辗转跋涉”,才知道未忝所职,心里不觉浮起敬意。但这方面他无可赞一词,唯有凝神倾听,不断点头而已。
“这也要看缺分、看圣眷、看朝里有人无人而定。像我这趟去,就花不了多少钱。”
而何桂清却真的刮目相看了,“怪不得雪轩佩服你。”他说,“雪轩以前虽不得意,却也是眼高于顶的人,平日月旦人物,少所许可,独独对你不同,原来你果然不同。”
“咦,你这话问得怪!我家在木渎,到了苏州不回去,说得过去吗?”
问到这话,胡雪岩觉得不必再说假话,因而这样模棱地答道:“就算头寸不烂,云公的大事,我亦不能不勉力效劳。”
“你不曾说,我怎么知道?”何桂清剥着指甲,眼睛望着他自己的手,是准备接受他那句“冒昧”话的神气。
两千银子倒是狮子大开口了,在上海“长三”中,娶个红倌人也不过花到这个数目,而阿巧姐人虽不错,身价到底不值这么多。
于是胡雪岩将何桂清送了出门,等他上了轿,回到自己屋里,看见阿巧姐在收拾果盘,想起她刚才跟何桂清眉来眼去的光景,心里便有些酸溜溜的,不大得劲。
“那有了,备了四色洋货。”
“是,是!”何桂清大为不安,连连拱手,“是我失言了。雪岩兄,我真还想不到,你是读书有得的人。”
“没有好东西请何老爷吃,意思意思。”阿巧姐捧了四个果碟子走过来说,四个果碟子是她带在路上的闲食,一碟洋糖、一碟蜜枣、一碟杭州的香榧、一碟是昆山附近的黄埭瓜子。
不说耽搁说勾留,这些文绉绉的话,胡雪岩是跟嵇鹤龄相处得有了些日子,才能听懂,因而也用很雅饬的修辞答道:“此来专为奉谒。顺道访一访灵岩、虎丘,总有三五日盘桓。”
“那么,”胡雪岩敛眉正视,一个字、一个字很清楚地问,“到底要多少呢?”
“这容易,都交给我好了。”
“你倒说说看,大到怎样的程度?乡下人开口来也不见大到哪里去。”
这话已经说到头了,何桂清也就无所顾虑,很坦率地说:“黄寿臣是我的同年,他如果不走,我不便有所表示,现在听说他有调动的消息,论资格,我接他的缺,也不算意外,所以雪轩为我设谋,倒也不妨计议计议。不过,费了好大的劲,所得的如果是‘鸡肋’,那就不上算了。你看,浙江的情形,到底怎么样?”
“既如此,我就遵命了。”
“老爷!”有个丫头走来说,“请客人入席吧。”
何桂清也不肯说破,王有龄在信中,已附了五千银子,只是这样答道:“不敷之数,我另外找人凑一凑,也就差不多了。”
于是第二天一早,胡雪岩便去寻古应春,要觅云南土产九*九*藏*书*网,结果找着一个解铜到江苏藩司衙门的云南候补州判,在他那里转让了四样云南土产。这四样土产是宣威火腿、紫大头菜、鸡踪菌和咸牛肉干,可惜数量不多,但也正因为数量不多,便显得物以稀为贵了。
阿巧姐不响,看样子是有些为难,胡雪岩便在猜度她的为难是什么?
看他迟疑,胡雪岩便说:“我替云公出个主意,在京城里,我替云公介绍一家票号,云公的款子都存在他那里,看情形办,钱多多还,钱少少还,期限不定,你老看如何?”
“总要两千银子。”
胡雪岩出门一向不喜欢带听差,于是周一鸣自告奋勇,到了苏州雇轿子,提行李,下客栈,都由他一手经理。客栈在阊门外,字号就叫“金阊”,等安置停当,周一鸣要告辞了。
“这也不能一概而论,中等省份够了,像江苏这样一等一的大省就不够。仅仅陛见述职够了,如果有公事接头,或者请款,或者报销,那‘部费’就没得底,两万银子哪里够?”
等上了床,阿巧姐在枕头上问他:“明天怎么样?想到哪里去?”
因此,阿巧姐的表情应该是惊异,或者笑一笑,照苏州人的说法:“亏你想得出!”甚至,置之不理,表示无可与言,亦在意中。而她什么都不是,只这样答说:“不好意思的!”
“这也不见得。”胡雪岩答道,“如果是个清闲无事的缺,只怕云公亦未必肯屈就。”
“雪岩兄!”何桂清潇洒地将手一摆,“你看,就你我俩,无话不可谈。”作此表示,非同寻常,胡雪岩相当感动,但也格外慎重,“云公,”他以端然的神色说,“雪公把信交给我的时候,特别叮嘱,云公如果有什么吩咐,务必照办。这句话,我亦不肯随便出口,因为怕力量有限办不到。如今我不妨跟云公说,即使办不到,我觉得云公一定也会体谅,所以有话尽请吩咐。”
“这大概就是‘汽锅鸡’了。”胡雪岩说,“久闻其名,还是初次见识。”
也不过是她刚走,何桂清又派人送了柬帖来,约他午间在狮子林小酌。胡雪岩正愁无处可去,自然是欣然许诺,给了回片,发了赏钱,坐轿进阊门,到玄妙观里喝了一碗茶,在庙市上买了几样小件的玉器,到了近午时分,就在庙前雇一顶小轿,去赴何桂清之约。
“是啊!”胡雪岩说,“我看他不过比你大两三岁,正好配得上你。”
是怎么样的不好意思,就颇耐人寻味了。胡雪岩便报以一笑,不再说下去了。等坐上轿子,心里还一直在研究阿巧姐的态度。他很冷静,就当估量一笔有暴利可图,但亦可能大蚀其本的大生意那样,不动感情,纯从利害去考虑。
“说得可要难听!”阿巧姐有些气急败坏地,“我是回娘家。”
“胡大老爷,胡大老爷!”掌柜说道,“何学台来拜,已经下轿了。”
“用不了这么多。”胡雪岩说,“云公也不必送来,办成了,我跟云公一起算,顺便还要讨赏。”
“哪里,哪里,云公这话,等于骂我。”他一半实话,一半谦虚地说。
这一说,何桂清的表情便很复杂了,惊喜而兼困惑,仿佛还不十分懂他的话似的,是有点不懂,细想一想才算弄明白,但亦不知道自己的解释对不对,所以话说得不很利落。
“一来一去,总要两天。”
狮子林以假山出名,据说是倪云林亲手所经营,曲折高下,诡异莫测,何桂清亲自引导游览,随处指点,极其殷勤。一圈逛下来,去了个把钟头,走得累了,便觉得饮食格外有味,吃到半饱,话才多了起来。
“我有个不情之请。”胡雪岩说,“有四件东西,一封信,想拜托你此刻就送一送。”
“这倒无所谓。”胡雪岩问,“你去干什么?”
“你吃了饭没有?”
“不是!”胡雪岩说,“云公叫她小名阿巧好了。”
“虽未打仗,替江南大营办粮台,还有安徽的防务,也得帮忙,为人作嫁,颇不上算。”
“喔,”何桂清问,“浙江的海运,雪轩已经交卸了,你何以有这样的把握?”
“要钱呀!”阿巧姐笑一笑又说,“我是不懂啥!有一次一个候补道台汪老爷在怡情院请客,大讲官场的生意经,说是京里的大老倌那里,都要送钱的。钱越多,越容易升官。”
“宝眷在此,不好唐突!”
“瞎三话四!”阿巧姐白了他一眼。
“雪公虽已交卸,现在的坐办嵇鹤龄,跟雪公仍旧有极深的渊源。嵇某人是我拜把的兄弟。”
于是胡雪岩托金阊栈的账房,写了个手本,下注:“寓阊门外金阊栈第三进西头”,连同四样云南土仪和一封王有龄的信,都交了给周一鸣。信是胡雪岩密封了的,内中附着一张五千两的银票,作为王有龄送何桂清的,这封信当然重要,所以胡雪岩特别叮嘱:“老周,还要麻烦你,务必跟何公馆的门上说明白,讨一张有何学台亲笔的回片。”
听这一说,胡雪岩觉得很有面子,便说:“很好,你收下好了。”
“言重,言重!该我谢媒。”
有了几分酒意的何桂清,谈兴愈豪,话也更少顾忌,一谈谈到家庭,他忽然说道:“雪岩兄,我有件事,要腼颜奉托。内人体弱多病,性情又最贤惠,常劝我置一房妾侍,可以为她分劳,照料我的饮食起居。我倒也觉得有此必要,只是在江苏做官,纳部民为妾,大干禁例。这一次进京,沿途得要个贴身的人照料,不知道你能不能替我在上海或者在杭州,物色一个?”九九藏书
“何大人!”他迎面请个安说,“真不敢当。”
中午在怡情老二那里吃了饭,彼此约定,互不相送。等古应春替他安排护送的那个人一到,胡雪岩很客气地请教了“尊姓台甫”,然后一起上船,船是小火轮拖带的一条“无锡快”,胡雪岩带着阿巧姐住后舱,前舱让给护送的那个人住。
果然,六样菜倒有四样的材料,出自胡雪岩送的那四色云南土产,当中一个一品锅,揭开来看,形式与众不同,中间“朝天一柱”,多出个嘴子,里面是一锅鸡块,汤汁极清,微带糟香,不觉就在喉间咽了一口唾沫。
“学台是个啥个官?”
“与其如此,还不如一刀两断,也省得托人麻烦。”
“娘老子,一个兄弟。”阿巧姐又说,“我看一看他们,有点钱带到了,马上回城。”
“啊,对!”胡雪岩大为赞赏,“阿巧,你的脑筋真不错。”
“能人地相宜,就可以政通人和。”何桂清停了一下,又说,“我本来只是随便起的一个念头,不想跟你一谈,倒谈出名堂来了。我已写了信到京里,想进京去一趟,‘陛见’的上谕,大概快下来了,准定设法调仓场。”何桂清肯说到这样的话,便见得已拿胡雪岩当做无话不谈的心腹。听话的人了解,人与人之间,交情跟关系的建立与进展,全靠在这种地方有个扎实的表示。这一步跨越不了,密友亦会变成泛泛之交。因此,胡雪岩当然不会轻易放过。
两个人都干了照杯,然后低斟慢饮,继续谈浙江的情形。胡雪岩认为已不需怂恿他作何打算,只就浙江的吏治、民生、人情、风土,尽其所知地细细陈述。何桂清听得很仔细,偶尔也发一两句问,问的都是地方的形势,胡雪岩听得出来,他的兴趣是在军务上,倘或防守没有把握,他对浙江巡抚这个缺,就不见得会有兴趣。
这应该算作绝顶荒唐的念头,主客初会,身份不同,离通家之好还有十万八千里,就算一见如故,脱略形迹,而她是“妾身未分明”,怎能入官宦之家?再迟一步而论,算是有了名分,胡家的姨太太,也得何家的内亲眷派人来接,怎么样也不能说由“何老爷”来邀堂客!
“是!恭敬不如从命!”胡雪岩一揖到地,站起身来说,“请里面坐吧!”
胡雪岩肚子里雪亮,便点点头说:“那么,请云公的示,我那一万银子,送到哪里?”
“雪岩兄,”他很吃力地说,“你真的是所谓‘烂头寸’?”
“云南。”
“我告辞!”他说,“今晚上奉屈小酌,我要好好请教。”
这是打的一个“过门”,既是便服,又是这样的称呼,根本就没有以官场礼节参见的打算,何桂清是绝顶聪明的人,一听就懂,再替他设身处地想一想,倒又佩服他这别出一格的处置,因而笑道:“雪岩兄,不要说煞风景的话。我听雪轩谈过老兄,神交已久,要脱略形迹才好!”
胡雪岩知道,五千已有着落,还是自己听了阿巧姐的话,亲手封进去的银票,但不便说破,“怎么呢?不还差五千吗?”他故意这样问。
“我特为跟你老来说一声,何学台住在苏州府学。”
“怎么呢?”
“我从杭州赶回上海。”胡雪岩答得极其爽利,“而且,我上海也有人,一切不需云公费心。”
“雪岩兄!”何桂清很认真地说,“我不是客套。雪轩跟你的交情,我是知道的,他信中也提起,说你‘足智多谋,可共肝胆’,我有好些话,要跟老兄商议。”
“不敢当,不敢当!请起来。”
“那不如送云南东西——”
等周一鸣一走,胡雪岩迫不及待地想跟阿巧姐去观光。苏州不比上海,虽然妇女喜欢小庙烧香,凡有出会报赛等等人声鼎沸的场面,都要去轧个热闹,但一男一女不论是出现在玄妙观,还是虎丘山塘,总是招摇过市、惹人物议的一件事,而且阿巧姐是本乡本土,难免遇见熟人,尤须顾忌,因此,她更觉为难。
“请起,请起!”何桂清拱拱手说,“想来足下就是雪岩兄了?”
胡雪岩的脑筋快,一下子想到浙江的海运,从王有龄到嵇鹤龄,海运局的麻烦还很多,有许多核销的账目,要靠通州方面的帮忙,如果何桂清能够去掌管其事,一切都方便了。于是他说:“云公,你这个打算,真正不错!说到这上头,我倒有微劳可效。天下的漕粮重在江浙,浙江方面的海运,只要云公坐镇通州,说什么便是什么,一定遵照云公的意思办理。”
“老兄真是福气人!”何桂清指着阿巧姐说,“眷侣双携,载酒看山,不要说是这种乱世,就是承平时节,也是人生难得之事。”
“雪岩兄,你的意思是想放一笔款子给我?”
她不再说话,胡雪岩也懒得开口,一个人歪在床上想心思,想东想西,百无聊赖。看看天快黑下来了,外面又有掌柜的声音,急促地在喊:“胡大老爷,胡大老爷!”
这声音喊得人心慌,赶紧一骨碌起身,迎了出去,只见前面是掌柜,后面跟着个戴红缨帽的听差,手里夹一个“护书”,见了胡雪岩,抢上两步打个千说:“小的何福,给胡大老爷请安。敝上特地叫小的来迎接,轿子在门口,请胡大老爷就动身吧!”说着递了一份帖子上来。
谈到最后,何桂清对他的出处,作了透露:“我这个学政是一定不干了。以后干什么,却还打不定主意。”
“说实话,是阿巧姐的主意。”
“我跟他的交情不同,你跟他的交情也不同。所以今后你不要见外才好九*九*藏*书*网。”
“拜托,拜托!”何桂清说,“回头我先送五百两银子过来。请雪岩兄在这个数目之内替我办。”
帖子写的是:“即夕申刻奉迓便酌。”下款具名:“教愚弟何桂清谨订。”
因为如此,他便依从了她的意思,不勉强她一起出游。但打算一个人出去逛逛,这得先跟阿巧姐请教,正在谈着苏州城里的名园古刹,突然发现金阊栈的掌柜,行色匆匆,直奔了进来。
“你知道,我们那一榜,道光十五年乙未,现在算是最得意了。这是因为当年穆相国的提拔,穆相国你知道吧?”
“见是没有见着。不过听他们二爷出来说,学台很高兴。”
“喔!好,我就走。”胡雪岩回到屋里,只见阿巧姐已取了一件马褂,作势等他来穿。
“那得多少时候?”
“听说藩司进一趟京,起码得花两万银子,可是有这话?”
“不妨,不妨。”胡雪岩一面说,一面便喊,“阿巧,你出来见见何老爷。”
“原来如此!”何桂清欣喜中有惊异,觉得事情真有这么凑巧,倒是意想不到。
“是!是!承蒙云公不弃,我敬云公亦像敬雪公一样。”
谈话到此,酒也够了,胡雪岩请主人“赏饭”,吃完略坐一坐,随即起身告辞,何桂清仍旧用轿子将他送回金阊栈。阿巧姐正灯下独坐,在守候他回来。
何桂清还在迟疑之际,突然眼前一亮,就不肯再退出去了,望着走几步路如风摆杨柳似的阿巧姐,向胡雪岩问道:“怎么称呼?是如嫂夫人?”
何桂清接下来便为胡雪岩谈“穆相国”——道光朝的权相穆彰阿。乙未科会试,是他的大主考,五年工夫,尽是提拔门生,内而军机部院,外而巡抚藩臬,遍布要津,所以穆彰阿虽在当今咸丰皇帝接位的第二年垮了下来,但乙未科同榜,羽翼已经丰满,个个可以振翅高飞,不但不受老师垮台的影响,而且老师反因门生的力量,仅仅得了个革职的处分,不曾像当年“和珅跌倒”那样,搞成抄家送命的悲惨结局。
“敬则不敢,但愿你不分彼此。来‘相见欢’,请干了这一杯。”
“可人,可人!”何桂清的视线又落在正在装果碟子的阿巧姐身上。
于是胡雪岩引路,将何桂清引到自己屋里。就这几步路,做主人的转了好些念头,他发觉情况很尴尬,二品大员拜访一个初交,地点又是在客栈里,既没有像样的堂奥可以容纳贵客,又没有听差可以供奔走之役。这样子就很难讲官场的仪节了。
心里如此七颠八倒地在想,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睛,便不住看着何桂清。那位阿巧姐眼中的“白面书生”,心里也是说不出的滋味,同时不断在想:她是什么路数,与胡雪岩是怎么回事?因为如此,口中便不知道跟胡雪岩在讲些什么,直到阿巧姐悄悄起去,倩影消失,他才警觉,既不安,又好笑,想想不能再坐下去了,否则神魂颠倒,不知会有什么笑话闹出来。
“今天刚到。”
这平平常常的一句话,应该是极容易回答的,而何桂清竟开不得口!因为这件事说起来未免令人觉得突兀而骤难相信。一万银子不是小数,初次见面,三言两语便大把捧出来借与人,不要中,不要保,还不必讲利息和期限,这不太少见?
这才真的是脱略形迹,一见面就延入内室。何桂清略一踌躇,也就走了进去。一进门却又赶紧退了出来,因为看到一具闺阁中用的镜箱,还有两件女衣。
“好,好——”胡雪岩自告奋勇,“云公什么时候进京,先给我一封信,在上海备公馆,定船舱都归我办差。”
“胡大老爷,真要谢谢你挑我。”周一鸣垂着手打个千说,“何学台出手很阔,赏了我二十两银子。”
“没有。不过我久慕昆明是洞天福地,四季如春,山明水秀。”胡雪岩又说,“俗语道得好,人杰地灵,有这样的好地方,才能出云公这样的人物。”
“怎么呢?”胡雪岩见她欲言又止,同样地感到诧异。
何桂清不即回答,乱眨着眼,念念有词地数着指头,好久才说:“若有一万五千银子,尽足敷用。”
就在这软语相磨,未定行止之际,只见周一鸣把顶红缨帽捏在手里当扇子扇,跑得满头大汗,却是笑容满面,胡雪岩当是何桂清有什么话交代,赶紧迎了出去。
就这对答间,阿巧姐已经含笑叫一声:“何老爷!”同时盈盈下拜。
官场上的花样,胡雪岩所了解的,只到府县为止,省里的事,还可以猜得出来。至于京官以后许多特殊的缺分,他就不懂了,所以对何桂清的话,无可置答。
“云公自己说。”
“这我倒不大懂了。”胡雪岩说,“听说四川学台、广东学台是肥缺。江苏就不晓得了。照我想,现在兵荒马乱,好些地方连去都不能去。地盘一小,就有外快也有限。”
“吃过。”阿巧姐说,“一直想吃陆稿荐的酱猪肉,今天总算到口了。”说着,她服侍他卸衣洗脚,一面问起何桂清那里的情形。胡雪岩不便将那些如何进京活动调任的话告诉她,但除此以外,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因为何家的内眷亲属,他一个也不曾看到。
“谢谢!”何桂清目光随着她那一双雪白的手转,蓦然警觉,这忘形的神态是失礼的,便收拢眼光,看着胡雪岩说:“雪岩兄是哪天到的?”
http://www.99lib.net雪岩一愣,细看一看他的脸色,不像饰词巧索,心里便好过些了,“我知道了。”他点点头,“总在云公动身以前,我必有以报命。”
如果说一句“两千就两千”,这样出手,不能博得豪阔之名,倒有些像洋场新流行的俗语,成了“洋盘”。当然,这是因为从阿巧姐情不自禁地表现出对“何老爷”有“意思”以后,胡雪岩对她的兴趣已经打了折扣之故,否则他就不会有那样做“洋盘”的感觉。
“总还要送点礼啊!”阿巧姐又说。
何桂清又答不上来了,他要好好盘算一下,却又无从算起,因为只知道仓场侍郎的缺不错,一年到底有多少进账并不知道。
“怎么回事?只要有钱给他们,他们啥也不管。”阿巧姐用这样鄙夷不屑的口吻回答。
还是阿巧姐比较沉着,“何学台穿啥衣服来的?”她问。
“嗯,嗯!”胡雪岩被提醒了,暗地里打了主意,却不愿说破,因为其中出入关系甚大,即令是对阿巧姐这样的人,也是不说的好。
此人名叫周一鸣,湖南人,原在江南水师中当哨官,因为喜欢喝酒闹事,一次打伤了长官的小舅子,被责了二十军棍,开革除名。但周一鸣的酒德虽不好,为人倒极豪爽重义气,由于在水师当差,认识的船户颇不少,所以起先是跑码头、打秋风,大家也乐予周济,有时托他带个把口信,他倒也“食人之禄,忠人之事”,一定确确实实做到,慢慢地有了信用,便在上海船户的“茶会”上帮忙。各行各业的茶会,犹如同业公所,或者接头生意,或者与官场打交道,或者同业中有纠纷“吃讲茶”,都在茶会上商谈。周一鸣就成了船户茶会上的一名要角,特别是“抓船”、“派差”等等官面上硬压下来的公事,都由周一鸣出面去接头。这次也是有公事到苏州,古应春跟他相熟,正好把胡雪岩托了他,连雇船带护送,都归他包办,讲好送二十两银子。
男女授受不亲,不便动手去扶,到底让阿巧姐跪了一跪,她站起来说一声:“何老爷请坐!”然后翩然走了出去,听她在喊客栈里的伙计泡盖碗茶。
阿巧姐听不懂他说的什么,但估量必是在说自己,而且料定是好话。再看这位“何老爷”,是“白面书生”的模样,不道已经戴上了红顶子,说来有些叫人不能相信,转念又想,“说书先生”常常讲的,落难公子中状元,放作“七省巡按”,随带尚方宝剑,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怕正就是像眼前“何老爷”这样子的人。
“云公说的是哪里的话?我不曾读过书,不过《史记》上的《货殖列传》、《游侠列传》也听人讲过。区区万金,莫非有所企图,才肯出手?”
“胡大老爷!”因为胡雪岩是捐班候补知县,所以他这样称呼他,“我在苏州有个‘门口’,现在回去看一看。明天上半天到水师衙门去投文办事,中午过来伺候。你老看,行不行?”
其实他带着三千银票,这样说是托词,阿巧姐原不曾作此期待,因而也不觉得失望。一宿无话,第二天起身,他实践前宵枕上的许诺,催阿巧姐回木渎。
这样茫然想着,忽有领悟,胡雪岩这样做法,固可解释为王有龄的交情使然,但他本人是否有所图谋呢?生意人的算盘,无论如何是精明的,还是先问一问清楚的好。
高兴的是收到五千两银子,还是四色云南土产,或则两者兼而有之?胡雪岩就不知道了。不过不管怎么样,都算是得阿巧姐的力。
“是!”周一鸣问,“今天要不要把回片送来?”
回到大兴客栈,阿巧姐一面收拾随身动用什物,一面问起胡雪岩此行的目的,这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而且也深知她不是那种无知无识,不懂轻重的妇女,所以他把实话都告诉了她。
“期限呢?”
考虑到轿子将停,他大致已经有了主见,暂且搁下,抖擞精神来对付这个新交的贵人。
“请吧!真正是小酌,”何桂清说,“而且是借花献佛。”
看她的神气,这不是假话,既然如此,胡雪岩觉得倒不妨问了下去:“你娘家还有什么人?”
“浙江当然不如江苏,不过,有一点比江苏好!到底还不曾打仗。”
“‘办差’两个字请收回。”何桂清又踌躇着说,“倒是有一件,我动身至快也得端午前后,那时候,恐怕你已回杭州了。”
“何学台哪里人?”
听他这一说,阿巧姐颇有意外之感,“我原以为你的事,总得有几天,才能办完。”她说,“这一来——”
“从杭州来?”
胡雪岩报以矜持谦虚的微笑,拿话题又拉回到借款上:“我那一万银子,一到上海就可以备妥,是寄了来,还是怎么样?”
接入客座,他这样说道:“云公,礼不可废,请上坐,让我这个候补知县参见!”
“这才好。”何桂清欣然又说,“我不约别人,就是我们两个。回头我具柬帖来。”
“仓场侍郎”这个官称,胡雪岩倒是知道,因为与漕运有关,听王有龄和嵇鹤龄都谈过。仓场侍郎驻通州,专管漕粮的接收、存贮,下面有十一个仓监督,是个肥缺,做两三年下来,外放巡抚,便有了做清官的资格,因为宦囊已丰,不必再括地皮。
“盛情可感之至。”何桂清拱拱手,“不知道雪岩兄有几日勾留?”
这算什么名堂?乡下风气闭塞,阿巧姐这样带个“野汉子”回家,就算她自己不在乎,胡雪岩也觉得尴尬,所以摇着手http://www.99lib.net说:“不要紧,不要紧!你一个人去好了。一个人在城里逛逛也很好。”
“不,到上海有几天了。”胡雪岩说,“本想请个人来送信。因为久慕云公,很想见一见,所以专诚来一趟。”
“照这样说,有所谋干,就更不够了。”
听这一说,胡雪岩倒有些着慌,第一,没有听差“接帖”;第二,自己该穿公服肃迎,时间上来不及了。所以一时有手足无措之感。
“有时一个月,有时两个月。钱多多带,钱少少带,没有一定。再也要看有没有便人。常常要托人,真麻烦。”
“感激得很。只是我受你此惠,不知何以为报?”
胡雪岩不懂“嚼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作何解,不过整段话的意思,大致可以明白,是问浙江巡抚这个缺分的好坏。
“送到了!”周一鸣说,“回帖在这里。”
索性当他自己人!胡雪岩断然作了这样一个决定,首先就改了称呼,何桂清字根云,便仿照“雪公”的例,称他“云公”。
接过回帖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王太守函一件,收讫。外隆仪四色,敬领谢谢。”帖尾又有一行字:“敬使面致。”
“我本来想回木渎去一趟。现在看来不成功了。”
“不必寄来。”何桂清想了想说,“等我进京,自然是先到上海,由海道北上,一则路上比较平靖,再则也看看海运的情形。到了上海,我们见面再说。那时少不得还有麻烦你的地方。”
胡雪岩心想,疑人莫用,用人莫疑,而且周一鸣人既重义气,又是有来历的,因而很快地答道:“如果回片上只写收到,那就不必来了,明天再说。”
“两天?”胡雪岩想了想说,“你明天就去,后天回来,一回来我们就走。”
“钱是按月带回去?”
“这鸡也就是喝点汤,做法并不麻烦,难得的是家伙,这汽锅,我曾托人到宜兴仿制,怎么样也不合适。”何桂清说到这里,忽然问道,“雪岩兄到敝处去过没有?”
“那么,我明天一早就动身回来。大概中午就可以到了。”
“过奖,过奖!”何桂清说,“你总听雪轩说过,我不是云南土著。”肯提到这一点,也就表示不讳他的身世。胡雪岩转念到此,便理解到何桂清真的是拿自己当知心朋友看待。不过,自己却不便透露已尽知他的底细,所以这样答道:“略知一二。雪公也是很佩服云公的。”
于是他淡淡地答了句:“到了上海再说吧,手边也没有这么多银子。”
“穿的便服。”
“不敢当此称呼!我是胡雪岩。”
“喔,你见着何学台没有?”
“专管考秀才的。”
胡雪岩的出手大方是出名的,一上船就找了个红封套,装了一张三十两银子的银票,当面双手奉上。周一鸣还要客气,禁不住胡雪岩言词恳切,他千恩万谢地收了下来。这一路招呼得自是格外周到。
“是了。”周一鸣问,“送到哪里?”
“这倒无所谓。阿巧,”胡雪岩问道,“你跟你夫家,到底怎么回事?”
“幸会之至。”说着,何桂清又移动了脚步。
“喔!”胡雪岩脱口说,“你是去看老公?”
“这还好!”胡雪岩接口说道,“来不及了,我也只好便服相迎。”说着,他便走了出去,阿巧姐也赶紧将屋里刚刚倒散未曾归理的行李,略略收拾了一下,在窗口张望,只等何桂清一到,便要回避。
真是当做自己人看待,何桂清也就不再拘束,坐在窗前上首一张椅子上,首先向胡雪岩道谢:“多蒙专程下顾,隆仪尤其心感。天南万里,何况烽火,居然得尝家乡风味,太难得了。”
“云公!我敢说,你的打算,不能再好了。事不宜迟,就该放手进行。不过,有句话,我不知道说得冒昧不冒昧?”
“有没有外快?”
胡雪岩心里好笑,自然也得意,听嵇鹤龄讲过几个汉朝的故事,居然把翰林出身的学台大人都唬住了,将来跟王有龄、嵇鹤龄他们谈起来,倒是一件值得夸耀之事。
“这样,”阿巧姐歉然地说,“明天不能陪你逛虎丘了。”
“是的。”胡雪岩很率直,也很清楚地回答,“我想放一万五千银子的账给云公。利息特别克己,因为我的头寸多,总比烂在那里好。”
何桂清是借住在苏州府学的西花厅,厅中用屏风隔成三间,最外一间,当做“签押房”,接见是在第二间,书房的格局,布置得雅洁有致。胡雪岩到时,他正在写大字,放下未写成的对联,欢然待客。但见他穿一件枣红宁绸的夹袍,外套一字襟的玄色软缎坎肩,戴一顶六角形的折帽,一种像扇子样,可以折起来,置入衣袋中的瓜皮小帽,这副打扮,哪里像个考秀才的学台?倒像洋场中的纨袴。
“所以,”何桂清话锋一转,谈到自己,“我不能轻弃机会,动是总归要动的,现在不是承平之世,学政没有干头。如果说想到浙江去,变成挖黄寿臣的根,同年相好,说不过去。叫我回去当礼部侍郎的本缺,亦实在没有意思。我在想,像仓场侍郎之类的缺分,倒不妨过个渡。”
“不敢当。”
何桂清是走到第二进中门遇着胡雪岩的。虽然穿的便衣,但跟着两名青衣小帽的听差,便能认出他的身份。胡雪岩却还不敢造次,站住脚一看,这位来客年纪与自己相仿,生得极白净的一张脸,这模样与王有龄所形容的何桂清的仪表,完全相符,便知再不得错了。
“这位何老爷,”阿巧姐说,“看上去年纪比你还轻。”
“如果是这样子,要请何学台去谋干一个好地方的官,只怕不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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