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找靠山不如立靠山,胡雪岩密谋调任大事
意外纠纷
目录
第一章 温柔乡里的反思,胡雪岩看破商业大趋势
第二章 结交贵人,胡雪岩奉上生平最重一份大礼
第三章 找靠山不如立靠山,胡雪岩密谋调任大事
第三章 找靠山不如立靠山,胡雪岩密谋调任大事
意外纠纷
第四章 苏州之行,赔了“夫人”赢了前程
第四章 苏州之行,赔了“夫人”赢了前程
第五章 结束与洋商的对峙观望,胡雪岩准备卖丝
第六章 生意被劫匪盯上,胡雪岩谋划招安之计
第六章 生意被劫匪盯上,胡雪岩谋划招安之计
第七章 步步凶险,胡雪岩涉足江湖化解危机
第八章 众望所归,胡雪岩担起为漕帮谋生路的大任
第八章 众望所归,胡雪岩担起为漕帮谋生路的大任
第九章 中外生丝生意大战,胡雪岩大获全胜
第九章 中外生丝生意大战,胡雪岩大获全胜
第九章 中外生丝生意大战,胡雪岩大获全胜
上一页下一页
“不要紧!我到那里,一问便知。”
“此刻不来,今天不会回来了。木渎的航船,早就到了。”
“那倒不必。我跟我那小姐妹,身材相仿,她的衣服多得穿不完,不过,”阿巧姐又提到那话,“这总也要说个日子,到底住多少天?我也好安心,人家问起来,我也有话好答。”
周一鸣没有工夫跟他多磨,跳下马来将缰绳一丢,掉头就走。
这番做作,把小狗子骗得死心塌地,当时先不忙跟周一鸣答话,向他的同伴叫了声:“老吴!”接着向外努一努嘴。
这态度就不大好了,而那马夫也是有脾气的,当时便吐一口唾沫,自言自语地骂道:“真叫气数!碰着‘老爷’哉!”
“做生意哪有不赁之理。不过——”
“那个女的,”周一鸣遥遥一指,“后影好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幸好,有了救星,是胡雪岩,“老周,”他从人背后挤了出来,问道,“跟他吵什么?”
“原来是阿巧姐!”胡雪岩大惑不解,“怎么不回客栈,到了你家?”
“那就不清楚了。只说请胡老爷过去见面。”
“喔,”小狗子说,“想来是王胖子的朋友。不错,王胖子调戏刘二寡妇,挨了耳光,是我帮他叫开的。王胖子现在还好吧!”
“谢谢,今天不行了。我得等人。”
这等于自画供状,周一鸣心里好笑,便根本不拿他当个对手,等那条俏影消失,小狗子怏怏地收拢目光,脸上并现懊恼与疑惑之色,周一鸣便单刀直入问道:“小狗子,你在等人?”
“这是拿啥做的?”
这在胡雪岩可说闻所未闻,只有叹一声:“你们府上真讲究!”
“不晓得是哪一条船,怎么打听?”
“住下去倒没有什么。我只是问你,要住到哪一天?”阿巧姐又说,“我也知道你上海事情多,最多三两天就要回去,莫非把我一个人撇在这里?”
“好的。”小狗子毫不迟疑地答道,“你约地方好了。哪个请哪个,自己弟兄都一样的。”
趁这片刻工夫,胡雪岩将潘家的客厅,打量了一番,这才讶然发现,潘家的里外大不相同。大门残旧狭隘,像个破落户,客厅中的陈设却是名贵非凡,光是壁上的字画,就让胡雪岩目眩不止,这面一堂屏条山水,四幅恰好就是“四王”,那面一堂屏条书法,四幅也恰好就是文徵明的真草隶篆“四体”。另有一幅中堂,顶天立地,写的是碗大的狂草,胡雪岩除了个“一”字,其余一字不识,但这么两丈多长,七八尺宽的一张大宣纸,就够他发半天的愣了。
“对!这要去打听。”阿巧姐说,“在船上我一直想不通,为啥要冒我的名,说我托他们去谈的?莫非是我认识的人?”
正在仰慕不已,胡思乱想的当儿,听得屏风后面,有了人声,抬眼看时,正是阿巧姐由个丫头陪着走了出来。一见面就说:“我等你好久了。”
“哪个骂人?”马夫也抢上来分辩,却让胡雪岩止住了。
阿巧姐很满意,却又叮嘱了一句:“你可记在心里!”
胡雪岩的意思,最好住到何桂清动身北上的时节。但这话此时不便说,而且一时也说不清楚。再又想到,虽然阿巧姐跟人家的交情甚厚,只是当居停的,到底不是正主人,作客的身份也有些尴尬,主客双方,都有难处,短时勾留,还无所谓,住长了要防人说闲话。
“草字叔雅。”潘叔雅说,“老兄的来意,我已经知道了。我把人请出来,你们当面谈。”
“人都还不知道在哪里,你先别忙!”胡雪岩说,“我们商量好再动手。只是摆脱这两个人,事情好办,我要跟小狗子打交道。”
“是怎么个样子?”
“陪了去也没用。事情很奇怪——”
“为了赶辰光,想赁匹马进城,这家伙的马,要拣地方走的,那就算了!‘买卖不成仁义在’,用不着骂人。”
“我现在又要叫小狗子晓得厉害,又九九藏书网要他感激。你倒想个办法看。”
“不是搭的航船,自己雇了一只船来回。”
“这样吧!”胡雪岩说,“见事行事。你在这里打搅人家,我自然有一番意思。明天就备一笔礼来,若是她家男主人好意相留,你就住下去,不然另想别法。”
胡雪岩一面听,一面深深点头,等她说完,主意也就定了,“你做得好!”他说,“不要紧,我来料理。”
“慢点!”胡雪岩双目炯炯,神色凛然,“不能去接她!万一为人跟踪,明天告我个拐带良家妇女,这个面子我丢不起。老周,我问你,那潘家是怎么回事?”
等周一鸣走不多时,忽然有个十五六岁的小后生,由金阊栈的店伙领了来见胡雪岩,自道他是潘家跑上房的书僮,奉了他家姨太太之命,“请胡老爷过去,有位堂客,要见胡老爷。”
“是假话!小狗子的打算,是要骗我到家,好敲人家的竹杠。偏偏我第二天就回家,亏得消息来得早,所以小狗子来叫我,我不肯回去。我娘也叫我早早走。”阿巧姐接着又说,“哪知道小狗子带了两个地痞,弄了只船跟了下来。我一看这情形,不敢回客栈,同时关照船老大,不可说破是金阊栈代雇的船。上了岸,雇顶小轿,一直抬到这潘府上,还不晓得小狗子知道不知道我在这里。”
“对!我们准定中午在观前街元大昌碰头。先到先等,不见不散。”
“这容易。我自有法子。”
这又是周一鸣瞎扯,料准像小狗子这样的人,少不得有吃讲茶、讲斤头的行径,所以放心大胆撒谎。小狗子不知是计,想了想问:“你的朋友是哪个?”
为此,他改了主意,“小狗子,各人有各人的事,我也不来多问。”他略停一停说,“今天也是凑巧,我有个机会可以发笔小财,不过这件事我自己一个人做不成,正好路过看见你,想邀你做个帮手,不知道你有空没空。”
“不会忘记!”说着,他从身上摇出一大叠银票来,捡了几张小数目的递了过去,“这里二百两银子,你留着用。在人家这里作客,小钱不要省,下人该当开发的,都要开发。出手也不可以小气。懂吧?”
“那就没话可说了。”胡雪岩说,“你赶快招呼你的生意去吧!”说着,他把周一鸣一拉,掉臂而出,也不必劝解,更不必追问,两个人雇了两顶轿子抬进城,在观前下轿,重新约一约时间,准定正午在金阊栈见面,然后分手,各去干各的。
“这家的姨太太,跟你的交情厚不厚?”
这是个难题,胡雪岩原有借此考一考周一鸣的意思。他好好考虑了一会,出了一个主意,胡雪岩认为可行,当天就开始动手。
“是啊!”周一鸣说,“好像木渎见过,也好像在上海见过。”他摇摇头,“记不得了!”
“你的办法已经很好了。能够就在这一两天内办妥当了,说句实话,是意想不到的顺利。你中午去赴约,约了他到我客栈里,我们一起跟他谈。不过,那个姓吴的,最好把他撇开。”
“怎么会不认得我?”周一鸣也做出困惑的神色,“我倒请问,你是不是家住木渎?”
“不晓得也不碍。”胡雪岩说,“等我去拜他家男主人,当面说明经过,把阿巧姐找了出来,就当着他家男主人谈好了。不过,这一下,要委屈你了。”
“不晓得。”
那马夫一看来势汹汹,便有惧意,但“苏州人打架”的那副工架是出了名的,一面用怎么样也硬不起来的苏州话,连声警告:“耐要那哼?耐要那哼?”一面倒退着揎拳捋袖、捞衣襟、盘辫子,仿佛要拼个你死我活似的。
“哪里的话?胡大老爷,你不必说客气话。”周一鸣很恳切地答道,“该当怎么办,你尽管吩咐,我去跑。”
“苏州潘家有两潘,一潘是‘贵潘’,一潘是‘富潘’,阿巧姐的那一家,是富潘的同族。阿巧姐藏书网的小姐妹,是他家的姨太太,太太故世了,姨太太当家,所以能够作主,把阿巧姐留了下来住。”
“见了的。”
“那你现在盯她的梢,所为何来?想捉她回去?”
“喂,喂,客人,你到哪里?”赁马的马夫赶紧抢着嚼环,仰脸问说。
听得这话,周一鸣又有番做作,把腰一直,脸微微向后,眼略略下垂,好半晌才说:“我道是哪个,是在长三堂子里的阿巧!怪不得背影好熟。”
胡雪岩为难了。素昧平生,应人家内眷的邀请,这算是怎么回事?同时阿巧姐有何理由到了潘家?而又叫自己去相会?凡此都是疑窦,以不去为妙。
周一鸣此时处境甚窘,他倒不是畏惧,而是怕闹得不可开交,误了小狗子的约会,便误了胡雪岩的要紧事,心里颇为失悔,却苦于找不到一个台阶可下。
“那就奇怪了。”胡雪岩对那小后生说,“苏州我没有姓潘的朋友,更不认得你家姨太太。”
“是拿桃子汁在粉里蒸的。”
有了这个了解,事情就好办了,“好的,你到外面等一下。或者去逛一逛再来,我要等个人回来见了面,才能跟你去。”说着,胡雪岩随手在茶几上抓了些零钱给他,“你去买糖吃!”
未到半个时辰,等的人到了,是周一鸣,据他打听的结果,阿巧姐的那条船,早在下午三点钟,就已到达。
小狗子哪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听得声音,转脸来看,看到周一鸣含笑注视,便即问道:“是你叫我?”
对小狗子这面,毫无疑问,周一鸣认为“搓得圆、拉得长”,要他成什么样子,就什么样子,极有把握,但在胡雪岩那方面不能没有顾忌,他觉得自己无论就身份、交情来说,替他办事,还没有能够到自作主张,独断独行的程度。自己只不过为胡雪岩奔走,他怎么说,自己怎么做,能把他的交代完全办到,便是最圆满的事。不听他的话做,即使效果超过预期,依然会使得胡雪岩有“此人不可靠”的感觉,因为不听话即是不易控驭。
“说来话长。看你现在心神不定,我也还有点事要去办,这样,”周一鸣故意做个沉吟的神情,然后语声很急地问道,“你住在哪里,中午我来看你。”
“这个小狗子,两眼墨黑,啥也不懂!居然想来寻这种外快,真正叫自不量力!”周一鸣得意地细讲了发现小狗子的经过,然后又说,“杀鸡焉用牛刀?这种样子,胡大老爷你也犯不着费心了,有话跟他实说就是。本来我就想跟他打开天窗说亮话的,不过是胡大老爷的事,我不敢擅专。”
“那很好!”胡雪岩也替他高兴,“你得赶快到扬州才好。迟了就没有好差使了。”
“这,小狗子,不是我说一句,真正你们苏州人的俗语:‘鼻头上挂咸鱼——臭鲞’,这种人怎么劝得醒?”
“潘家的男主人,叫啥?你晓得不晓得?”
“那么,我们中午约在那里碰头好了。我请你吃酒,把你的朋友老吴也带来。”
“‘相骂无好口’,谁是谁非,不必再辩。我只问你,耽误了你的生意没有?”
于是周一鸣不暇多说,匆匆出了金阊栈,为求快速,赁了一匹供游客逛山用的马,认镫扳鞍,跨上马背,将缰绳一带朝城里走。
“不错!”店伙答道,“他说了胡大老爷的官印,上雪下岩,我才领了来了。”
“那——”胡雪岩心想,看样子到端午前后,何桂清动身的那时候,是不可能的了,既然如此,就早些了结这事,所以盘算了一会,很爽快地答道:“三天!第四天我准定来接你。”
阿巧姐如何不懂?点点头说:“你放心好了,我不会丢你的面子。”
“我住在阊门外一个朋友那里。”小狗子又说,“中午不见得回去。”
“从小在一起的姐妹。’阿巧姐答道,“交情不厚,我也不会投到这里来了。”
那小后生把阿巧姐www.99lib.net的身材、容貌、服饰形容了一遍,果然不错。阿巧姐在潘家这话,看来不假。
“那好!”胡雪岩欣慰地,“你就先住在这里。多住几日。”
“是啊!她回木渎娘家去,说了中午回来的,至今人面不见,不知是怎么回事。”
又是姨太太,又是堂客,当着店伙在那里,胡雪岩倒有些尴尬,怕引起误会,传出谣言去,总是烦恼,所以不跟那小后生答话,只向店伙说道:“你们这里,另外有位胡老爷吧?他弄错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小狗子一面说话,一面眼睛朝外看,街上走过一个女人,后影极俏,像极了阿巧姐。
“喔,”周一鸣知道他心神不定的由来了,“是等阿巧姐?”
“周大哥,你挑我,我自然没话说。是怎么回事,好不好请你先说一说?”
“那这样,”周一鸣站起身来,“我到阊门码头上去打听打听看。”
于是潘叔雅道声:“暂且失陪。”转身入内。
“当然不会!”胡雪岩说,“我另有安排。”
于是雇好一顶轿子,周一鸣持着拜匣,跟随胡雪岩到了潘家。帖子一投进去,潘家的男主人莫名其妙,但他的姨太太心里明白,说了经过,方始恍然,立刻吩咐接见。
“是的。”小狗子觉得周一鸣见多识广,而且也说了相熟,便不再隐瞒,“周大哥,你说在木渎,在上海见过都不错。说起名字,你恐怕晓得,叫阿巧!”
苏州话的“老爷”,用在这里当鬼解释,周一鸣正因赁马不成,惹了一肚子气,此时怒不可遏,转过身来,抢上两步,戟指喝道:“你骂谁?”
“你怎么样料理?”
“这——”小狗子嗫嚅着,“不要紧的!是熟人。”
“不敢,不敢!”胡雪岩对周一鸣很满意,所以也很客气,拱着手说,“你帮我的这个忙,帮得不小。”
“姓王。”
“什么熟人?说刚才那个女的是熟人?”
第一步是去打听这两个人,乡下人到底是乡下人,不脱泥土气,所以第二天一早,周一鸣很快地在潘家附近找到了。潘家的巷口就是一爿俗称“老虎灶”的小茶店,光顾这里的茶客,大多是附近的平民,一到先自己取了木脸盆舀水洗脸漱口,相互招呼,然后吃茶吃点心,高谈阔论,只有坐在门口饶饼摊子后面那张桌子上,土里土气,贼头贼脑的两个茶客,不但不跟人招呼,而且两双眼睛只盯着过往行人,特别是看见堂客,更为注意,这就相当明显了。
“乡下土流氓搞不出什么把戏,等我打发他们走。”
不过,他也知道阿巧姐此时心神不定,不宜多说,便即答道:“你不必瞎猜。一切有我。这件事办得顺利的话也很快,说不定明后天就可以水落石出。你先安心在这里玩几天,我把你的衣箱送过来。”
周一鸣原晓得这些规矩,一看不能通融,便很简捷地说:“我要进城,你赁不赁?不赁我就下来。”
“就耽误了生意,也只好我认倒霉。”
“不碍。沿运河、长江两岸都要设卡子,差使多得很,抢不光的。我伺候了胡大老爷回上海,再到扬州,最多耽误十天的工夫,不要紧。”
这话周一鸣明白,是要他权且充任报帖的家人,这也无所谓,他很爽快地答应:“我伺候胡大老爷去。”
“歇半个时辰。”
这段经过,前因后果,相当曲折,即令胡雪岩把不必说出的话,隐去了许多,仍旧使周一鸣听得津津有味,而且摩拳擦掌,大有跃跃欲试之意。
看他意思甚诚,而且路上也还要他招呼,胡雪岩就点点头不再多说了。于是又闲谈了一会,周一鸣看胡雪岩有点心神不定的模样,便有些踌躇,再坐下去,怕惹他的厌,如果告辞,丢下他一个人在客栈,更为不妥,想了想又劝他出去喝酒散心。
“谢谢胡老爷!”小后生问道,“我歇多少时候再来?”
阿巧姐的丈夫很老实,不知何以为答99lib•net,但他有个堂房哥哥,名叫小狗子,却是个喜欢搅是非的坏蛋,一看奇货可居,当时便表示:一切都好谈,但要阿巧姐亲自出面料理。来人一再探询口风,小狗子说是只想要个两三百银子。
于是胡雪岩请见主人,道谢告辞,等周一鸣陪着回到金阊栈,他把他留了下来,细谈究竟。
“对了!你码头上最熟。”胡雪岩欣然答道,“那就拜托了。”
正在谈着,那小后生已转了回来。胡雪岩随便找了个不能分身的理由,来人自无话说,带着周一鸣走了。
“也不是捉她,她不守妇道,想劝她回去。”
“那就对了!”周一鸣以极有把握的声音说,“你贵人多忘事,认不得我,我是不会记错的。我们上一次吃过‘讲茶’,我那朋友多亏你帮忙。”
“来得冒昧之至,”胡雪岩长揖问道,“还不曾请教台甫。”
这些马照例有马夫带路,而马是跑熟了路的,出行之时,一步踏一步,到归途回槽,撒开四蹄,却又大不相同。马都是上了岁数的,实在也快不到哪里去,而且除却逛山,从不进城,所以马夫要那样诧异地问。
“怎么回事?”胡雪岩问,“回一趟娘家,搞出很大的麻烦!早知如此,倒不如我叫老周陪了你去。”
“啥安排?”阿巧姐抢着问,神气极其认真。
“不是,不是!”
这一下,胡雪岩就只有一件事了,等阿巧姐回来。原说午间可到,结果等到日落西山,不见芳踪,反倒是周一鸣又来相伴了。
“昨……昨天。”小狗子嗫嚅着说,“我不认识你。”
“小狗子!”周一鸣冒叫一声。
“只要约到”四个字,等于提醒周一鸣,小狗子可能心生疑惑,有意爽约。那在胡雪岩面上就不好交代了。
周一鸣明白,这就到了要紧关头了。他原来定的计划是,找好“班房”里一个跑腿的小伙计,托他找个同事,两个人弄条链子,弄副手铐,等自己探明了小狗子的住处,“硬装榫头”,随便安上他一个罪名,先抓到班房里,然后胡雪岩拿着何桂清留给他的致长洲知县的名片去保他出来。这就是既叫小狗子知道厉害,又要他感激的手法。而照现在来看,根本无须这样子大动干戈,直截了当谈判就行了。
听差矜持地微笑着,退后两步,悄悄侍立。胡雪岩一面进食,一面在想:等将来发了大财,总要比这潘家更讲究,做人才有意思。
这句话提醒了胡雪岩,念头像闪电一般从心里划过,十有八九是尤五和古应春搞的把戏,自己曾经跟他们说过,请他们听自己的招呼行事,暂时不必插手,果然,不听自己的话,弄巧成拙,反惹出意外的麻烦。
小狗子怎想得到是有意逗他?惊喜交集地问:“你——啊,说了半天,看我荒唐不荒唐?还没有请教你老哥尊姓?”
“喔!”周一鸣把心定下来,因为看样子还有许多花样,且等听了再说。
“这其中一定有道理。阿巧姐必有不便回来的理由,胡大老爷,我陪了你去。”
“还有件事,很要紧。”胡雪岩略想一想说,“不管它了,我自己去办,你就只管约了小狗子来,只要约到,以下都是我的事。”
“是的。”
“对了!你问明了立刻来告诉我。”
奇的是就在阿巧姐回去的前一天,有人寻到阿巧姐的夫家,直言相告,说是受阿巧姐的委托,来谈如何了结他们这层名存实亡的夫妇关系。如果愿意休妻另娶,可以好好送一笔钱。
“这有点意思了!看起来不假。”接着,胡雪岩便将那个突如其来的邀请,说了给周一鸣听。
“胡老爷,请用点心!”
“胡大老爷,真是多亏你栽培。我去请教过人了,说何大人这封八行的力量很够,一定会得个好差使。”他笑嘻嘻地说。
“你的话不错。不过我不想去,一个人不怕一万,独怕万一。”胡雪岩低声说道,“人心多险,一步错走不得。我平日做人,藏书网极为小心,不愿得罪人,但难免遭妒,有人暗中在算计我,亦未可知。别样事都好分辩,就是这种牵涉人家闺阁的事,最要远避。所以,我想请你替我去一趟。”
这一走,过了个把时辰,才见他回来,“阿巧姐的话很多,有些事,我也弄不清楚。”周一鸣略停一停,整理一下思绪,要言不烦地说,“阿巧姐夫家派了人,从木渎跟了她到这里,看样子是来找麻烦。阿巧姐不愿回这里,就是不愿意让他们发现她落脚的地方。阿巧姐说有好些话一定要跟胡大老爷你当面谈。她怕跟来的人,在潘家附近守着,此刻不敢出门,到半夜里叫我去接了她来。”
苏州人又最好看热闹,顿时围了一圈人。那马夫有本地人助威,声音便高了,用极快的苏州话指责周一鸣不通人性,即令是吵架,也忘不了说几句俏皮话,于是看热闹的人丛中,便有了笑声。
周一鸣久历江湖,各种稀奇古怪的事都经过,心想他是怕着了“仙人跳”,顾虑得倒也有道理。自己替他去走一趟,一样也要小心,当时便点点头说:“我去!去了只把阿巧姐请出来,看她是何话说?”
周一鸣因为藐视他的缘故,便懒得改姓,照实答道:“敝姓周。”
“喔!”胡雪岩深为诧异,“据我知道,她夫家老实得很。怎有此事?”这话在周一鸣无可赞一词,只这样说:“反正见了面就知道了。”
说定了,周一鸣先走,他很细心,没有忘了先到烧饼摊上付了点心钱。然后匆匆奔到吴苑茶店,这是昨晚上约好了的,胡雪岩在那里等他。
阿巧姐大感意外,“多住几日?”她皱眉问道,“住到几时?”
一个穿着极整洁的蓝布大褂的听差,捧来了一只银盒,盒子凿成一朵梅花,花蒂就是把手。揭开来看,里面是五只细瓷碟子,盛着五样点心,红、绿、黄、黑、白俱备,颜色极艳,胡雪岩只认得红的是玫瑰年糕,拿起银镶牙筷,拈了一块放在嘴里,滑糯香甜,其味弥甘,但却不是玫瑰的味道。
那个老吴便飞奔而去,周一鸣越发匿笑不已。“小狗子,”他放低了声音说,“你们在盯人的梢?”他又用关切的神色,提出警告,“苏州城里,不比乡下,尤其是这年把,总督、巡抚、总兵,多少红顶子大官儿在这里,你们要当心。”
“是啊!哪一天进城来的?”
若是别人,看她这样咄咄逼人,会觉得招架不住,胡雪岩自然不会,“你不要着急,自然是极妥当的安排。”他接着又说,“长话短说,我让你住在这里,不让你回客栈,就是不想落把柄在小狗子手里。回头我就要去打听,到那里去的人是什么人?”
话甚突兀,小狗子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有钱进账的事,自然求之不得,但第一要看他的话靠得住靠不住;第二要看自己做得了做不了,所以先要问个清楚才能打主意。
“原是木渎来的那位堂客要见胡老爷。”小后生说,“那位堂客是我们姨太太的要好姐妹。”
“喔,周大哥,刚才过去的那个女人,你也觉得像是认识的?”
小狗子点点头,想开口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是!是!承情不尽。只是深夜打搅,万分不安。”
“还不错,还不错!”周一鸣顺口回答,“他常常提到你,说你小狗子够朋友。来,来,我做个吃点心的小东。”说着便向烧饼摊子高声吩咐:“拿蟹壳黄、油包来!”
话虽如此,事情却要弄清楚,真假之间,首先要问阿巧姐,“那位木渎来的堂客,你看见了没有?”他问。
“对,对!周大哥,你也晓得的,她在堂子里。”小狗子更觉需要解释,赶紧又说,“那都是她娘家不好,她是私下从夫家逃出的,做出这种事来,害得夫家没面子,真正气数。”
“请这面坐吧!”听差十分知趣,将他们两人引到靠里的炕床上,端来了盖碗茶,随即向那丫头使个眼色,都退到了廊下。
更多内容...
上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