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逐鹿三川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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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长安烽火
第一部 长安烽火
第一部 长安烽火
第一部 长安烽火
第一部 长安烽火
第二部 逐鹿三川
第二部 逐鹿三川
第二部 逐鹿三川
第四十六章
第二部 逐鹿三川
第二部 逐鹿三川
第三部 蜀王称帝
第三部 蜀王称帝
第三部 蜀王称帝
第三部 蜀王称帝
第四部 浣花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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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耕能感到,王建的话是发自内心的。西川从来不缺诗赋成篇的大文豪,也不缺治国平天下的能人。乱世可以造就很多的英雄。兵戈相见时,勇士则可以问鼎天下;兵戈休憩时,谋士则可以安邦定国。眼下就是这样一个百废待兴的局面,留给像他这样乱世不得志的士人的机会,很多很多。想到这里,他对王建道:“徐耕才疏学浅不堪重用。但愿为将军举荐贤才!”说罢,徐徐步出房间,来到园子内。园子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过,石径两侧杂草丛生,唯有一处角落歪斜地倒着几束大丽菊,在大雨后打落了许多菊瓣。这不免让人能联想起,成都盛世时节那种“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的锦里故景。
“好,我一定礼贤下士亲往拜会!”
“哦……”杜光庭微笑着睁开眼,“将军果然与我道门有缘。”
已到下半夜,王建大帐内却灯火通明。张劼与王建整整谈了一个时辰。自打当初在许州被王建、晋晖等一行人救下后,这个曾经追随王建杀过牛、贩过盐的大汉便从心底将王建当成了自己唯一的大哥、亲人。可在他的记忆里,王建如此郑重其事地与他单独交谈还是第一次。尽管他并不能理解大哥对未来有何打算,但他知道,这件要他来做的事情,关系到大哥的将来。于是,他向王建拍着胸脯保证道,这件事,交给老张了!王建欣喜地拍拍张劼,有了他的允诺,便不愁无法约束三军。他下令,让各营主将、偏将,到自己行营议事。
“徐刺史不说我也知道,此人可是赐紫道人杜仙长?”
“治水之道是天地自然,那治国之道为何物?”
杜光庭摇摇头,推辞道:“我从前却也想过能跻身士门,愿为君主谋利,为苍生谋福。现今已然出家,不便过问凡夫事。西川群英荟萃,自有助君之人。如蒙将军抬爱,我愿在此修道祈福。”
安置好田令孜,王建手捧西川节度使印喜不自禁。但短暂的欢喜之后,这位久经战事的统帅却出奇的冷静。是啊,成都城算是拿下了。可之后呢?成都是剑南西川道的首府,可西川还有残余的势力没有归附。他想起了周庠多次为自己谋划的蓝图:若为乱世主,必先得三川。所以,智取成都并不意味着就是他事业的终点,相反,更多的艰辛和挑战将等待着自己。眼下,棘手的事情还有很多。之前他许诺过部将很多不合情理的恩赐,甚至允许有些战功卓著的将领进城后抢掠三日。可现在,他清楚地意识到,若要据有三川,则需民意归顺,农业复苏。只有粮草不愁,才能用兵三川。张劼、田威以及那些义子们都不是容易约束的人,倘若他们进九_九_藏_书_网城后不守规矩,那便会坏了大事。
王建步入幽静的道观,穿过两座空空的殿堂便来到三清殿。他让两个义子在殿外等候,自己独步跨过高高的门槛,恭恭敬敬地跪在蒲团上向玉清元始天尊的塑像稽首。这时,一旁罄声响起,一个清晰的声音仿佛从天界传来:“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抱阳,冲气为和……无宗无上,独为万物之始,运道一切极尊,常处二清……”
“仙长所言和先帝所言如此相似。先帝曾说,以儒治国,当以德怀天下。孔老夫子说什么,‘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好像也是这个道理。”
“既如此,王建不敢强留。我愿为仙长修缮宫观,终身供养。”
“明白!”
“王建谨记。刺史所言第二人是……”
“冯信之目空四海,言语放荡。将军欲得此人,需容其无礼……”
王建抬头望见田令孜:之前肥肥的脸颊已经有些枯瘦,颧骨突出。他叹了口气,冲城上喊道:“军容父子之恩,王建何敢忘怀?天子以韦相公代为西川主,太师拒不奉诏,建不得已这才奉天子明诏征讨。倘若太师诚心悔改,乃是成都之幸、西川之幸,我又有何他求?若恩父不弃,今夜王建欲在行营设宴,向恩父赔罪!”说罢,冲着城头拱了拱手。
“城北墨池,乃是西蜀子云故居。现在,那里居住着一位能辅佐将军的贤才。此人姓冯名涓,字信之,乃浙江东阳人士,他祖父冯宿曾是吏部尚书!大中四年,冯信之登进士第,那一榜中,他的文誉最高,那时他还是一个不到二十的少年啊!”听到这里,王建不由张大了嘴巴。他虽然没有学识来品评这些士人,但他知道,这个世道要想高中,没有贵族的出身很难,但有了这个出身,落第的也比比皆是。奔波在长安考试途中的举子好多都是须发皓白的老者了。这个冯信之真的如徐耕所言,风华正茂的时候就能文压群芳?徐耕又道:“天子登基后,他被起为祠部郎中,后擢眉州刺史。只因陈敬瑄拒不受命,难以赴任,这才于墨池灌园自给。冯信之可谓满腹经纶,有治国安邦之才。将军若得此人辅佐,不愁大事不成啊!”
“儒释道看似不同,却有相通。治国之理,儒道二家曾相争不二,其实治民之法是一样的。”
“从前我在武当山时,听道长们谈论‘无为而治’,我有心让西川安定富庶,景仰这种不作藏书网为而能定盛世的韬略。然而,我在长安大明宫任神策军使时,听那些宰相谈及,无作为不能治天下,而用儒士才能成大事。据说汉武帝当年便是摒弃道家的‘无为’而重用儒士,先帝和当今天子也对儒家思想偏爱有加。王建愚昧,不能辨其真伪,想请教仙长。”
陈敬瑄下令各城守将、残兵放弃抵抗,自己与田令孜由西南市桥门出了少城,从西南角登上外城。方上城楼,陈敬瑄只觉得有些晕眩:锦江北岸密密麻麻驻扎着王建的军队,方才还在拼死攻城的士卒此时已经整齐列队。队伍前面,无数旗帜迎风飘扬。正中间大旗下,远远见得王建擎刀端坐马上。
是夜,田令孜携带西川节度使印符由城上垂绳而下,至王建军中献印。并告知王建,次日清晨,陈敬瑄开城受降。
王建环顾四周,见众家将士眼中饱含着希望。他清了清嗓子,用洪亮的声音说道:“这两年辛苦了众家弟兄!明天陈太师便要开城出降。入城后,我将把众将功勋一一表奏天子,待圣旨一下,便论功行赏。大家放心,有我王建的富贵,就有尔等的富贵!”两句话,说得众将精神振奋。但王建话锋一转:“然而,我却听说,城内依旧有无数无赖闹事,侵扰百姓。众将可知道,明日起,这城池,是我们的,老百姓也理当得到我们的庇护。你们很多人和我一样,都是穷苦人家出身,都亲身体会过当官的、当兵的压榨我们的苦难。现在,我们据有了这样的城池,万不可抢掠我们自己的子民!”见众将不语,王建又将嗓门提高了半度,厉声道:“我王建这里有言在先,进城后,我自不会亏待了有功将士!但是任何人,不许焚烧市井、抢掠街坊!”说着,他一指张劼,“我已任命张劼为斩斫使,谁敢抢掠扰民,他可先斩后奏。尔等追随我南征北战,倘若有犯事者为张劼执而见我,我念及多年情谊或许能够饶尔等一命;倘若为张劼就地正法,我可就无能为力了!众家弟兄,可曾听明白!”
“不瞒仙长,武当山道门神仙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也曾拜在他老人家门下学艺。”
历时逾两年的成都一战,终于以陈敬瑄投诚而宣告结束,千年古城由此避免了一场灭顶之灾,王建也用自己以及部将的智谋和勇略,拿下了这一个富庶的城池。随后,王建立即表奏朝廷。十月,朝廷授王建剑南西川节度使、管内观察处置使、云南及西山八国招抚使。两年后,王建借故先后杀死了陈敬瑄、田令孜二人。陈、田二人之死,也标志了西川一个时代的结束。九九藏书网
大顺二年(公元891年)秋八月壬寅晨,陈敬瑄开城门出迎。癸卯,王建亲率大军入城。数日内,面对锦城之繁华,不时有亡命之徒违命抢掠,张劼将拿获的数百将士悉数穿胸击杀,并将尸首堆积于市。一时间,军内人心惶惶,还有些欲抢掠市坊的居功自傲者,见此情形也都收敛起来。不过三日,成都城很快恢复了平静。王建命人贴出安民告示,又命部下开粥厂接济饥馑的市民,对陈敬瑄故将佐、幕僚,王建皆礼而用之。
这一夜,众将领都没有入睡。两年来的苦战终于换来胜利的果实。兴奋的将领们都将自己的铠甲擦得亮锃锃的。他们等待着自己的主公、永平军节度使王建在进城前最后一次训话。
“这太深奥了……”
杜光庭这才仔仔细细打量王建,他很感叹这位武将出身的节度使能够用心去思考如何治理一方水土,更为他话语中那份暗含的治国平天下的胸襟所折服。“将军愿听我一个道人谈论治国之道,让贫道惶恐,但这或许也是西川百姓的幸事。古往今来,不少士人、君王亲近以道治国、以道治民,但对‘无为而治’却有偏解,况且,这也并非道家治民之本。老子说,为无为则无不治。‘无为’者,并非无所作为,而是顺乎法、顺乎道、顺乎民。宇宙万物,自有其道,顺道而行,即便是无为,也可有为,看似有为,却合无为。若能顺道而为,则可无所不为!”
王建拜毕起身,寻声望去,见一道人安坐一旁,闭目养神,口中念念有词。根据徐耕描述的样子,王建认定此人便是杜光庭。于是,他大胆上前,恭敬施礼:“弟子见过杜仙长……”
“王建久慕仙长英名,得入成都,即来叩拜。”
不等徐耕开口,这人走近之后双手一拱,弯腰对徐耕深深施了一礼:“在下王建,久仰刺史大人啦!”徐耕不由得吃了一惊,万没料到这个人竟然就是王建,一时间慌了手脚都忘了还礼。“若非大人深明大义,我王建恐怕难得此胜,一城百姓恐也还在受苦啊!”见王建讲话不紧不慢,又对自己这么谦恭,之前那分担心这才散去。徐耕自感惭愧:自己算得了什么,一个天子不宠的士人,一个流落西蜀的废人。在田令孜、陈敬瑄手下的这些日子,他饱受了尊严受辱的最苦难的一段时光。本想早日结束这分苦难,但求能有一个清平的日子也就知足,他这才冒着生命危险做出了自己人生中最大的一个抉择。他内心深处是怯懦的,这分怯懦似乎像许九-九-藏-书-网许多多的士人一样,然而相比起尊严,这个冒险却又是值得的。何况当他真正见到王建的时候,他顿时感到,自己原来一直期望的一种感觉其实并不遥远。他的直觉告诉他,新的西川主,对他这样的士人充满了理解和尊重。
“若说无为治民,看似深奥,但道理却与无为治水相近。将军既为西川主,当晓楗尾堰。此堰乃先秦蜀主李冰所筑,千百年不朽,此后千年亦会不朽。此堰非常人筑堤堵水,乃是采用疏导之法,顺乎自然,看似无为而治,却得无所不为——此道法自然也!”
“仙长教诲,王建谨记。我闻仙长踏遍三山五岳,遍访我道家高人,欲集古今道门典籍传世后人。王建不才,愿助仙长,为弘我道门一脉尽微薄之力。我愿上书乞请天子降恩,派人前往长安,将皇宫尚存道门典籍抄录入川,以为仙长所用。”果然,王建这一句话深深打动了正在编纂道门史集的杜光庭:“弘我道门,必受万世景仰!将军现为西川之主,心系民生,以心治理西川,便可受百姓爱戴。”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徐耕转过身去,正见一人身着粗布长衫进了园子。看那人面相很是文雅,观眉宇却透着一丝富贵。徐耕看到,此人头上别着一个简陋的发髻,若非发式,很难发现此人其实并不是读书之人。
徐耕被带到一间有花园的偏房,房内几乎没有什么陈设。按西川官署的布设,这里应当是书房。然而,房内既没有书桌书案,也没有典籍书架,只是在屋的一角,倚着墙靠着几把兵刃。房子正中也没有悬挂字画,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弯弓。不知道为什么,徐耕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一瞬间,对自己投靠王建的抉择产生了一分怀疑。眼下这世道,宦官和武夫瓜分一方天下,文人治理国家的太平盛世已经一去不返。而自己,终归是士人,王建,也终归是武夫。
“不可,不可……成都百废待兴,将军当问民生疾苦,岂可斥资大兴土木?青羊宫当不起,西川也当不起……”
王建又惊又喜,自言自语道:“这等奇人居乱世,真是可惜了!刺史可否为我引荐?我愿亲自拜访。”
从傍晚开始,瓢泼大雨伴随着雷鸣闪电整整持续了一夜。锦江有好几个地段,江水漫进了街道。逃过了一场毁灭性战乱的街市,也好似在这一夜,被彻底地洗刷了一遍。
“问得好啊!治国之道,乃是民生!以民为本,则治国之道法自然。将军若想得西川,必先得民心——使民少有所养、老有所安,休养生息则为治民之法。治民之法不在刑,而在德。”
那人仍旧微闭双眼,口中道:“上天有好生之德,遣玉兔降临,九-九-藏-书-网拯救一方水土……将军不必多礼,请坐。”
田令孜此时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这是他第二次在城头见到王建。上一次是王建自阆州破鹿头关来投奔自己,可由于种种原因,他最终难以信任这个义子。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如今是自己恳求王建给自己一条生路了。田令孜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冲城下王建喊到:“八儿,老夫待你如何,为何相逼至此?”
“承蒙天子厚爱,授予西川节度使一职。可惜我才疏学浅,怕难当此重任。此来青羊宫,还想请仙长出山相助。”
天刚放明,徐耕便等候在了节度使府门前的石狮子一侧。由于出门时,天空依旧飘着零星的残雨,徐耕身上还披着蓑衣。
“将军欲访贤才,有两人不可不拜。这第一位,是一道人,现居城西青羊肆,先帝幸蜀时曾亲往拜会,令其主持西川道教。”
“吱呀呀”一声,两个戍卒推动着厚重的府门缓缓开启,从正当中走出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身着粗布的衣衫径自向徐耕走来,远远地便拱手一礼道:“刺史大人,在下王宗范,我父亲知道您来拜访,三更过后就起身等候了,不想大人来得这么早。”徐耕心中暖洋洋的:“劳烦公子带路。”话一出口,方才察觉自己嗓音有些沙哑。
“将军慈悲心肠,没有屠戮罗城,成都百姓之幸。方才见将军景仰三清,与我道门有缘,甚是幸矣!”
“将军博闻强识!正是杜圣宾。杜仙长虽是出家人,但据我所知他遍读史籍、胸怀天下,将军若往请教,许得治理西川良策。”
“徐刺史言重了!我王建一介武夫,这些年光是带兵打仗,从未坐下来治理过一个城邑,何况是成都这样的都市。这些天,每每想到这里,都是难以入睡,害怕上负皇上重托、下负老百姓的期盼。我听何员外说起,大人乃是西川名士,久居于此,明了这里的民情,更明了这里的贤士。我有心想让百姓生活得好,却离不开你们这些读书人的支持啊!”
寒露后,成都连续下了几场雨,显得特别凉爽。王建让宗佶、宗瑶两个义子相随,前往城西青羊宫。这里一度唤作“玄中观”,还是先帝僖宗幸蜀,让杜光庭主持成都道教事宜时钦赐的名字。王建久闻玄中观住着这位杜仙长,就是徐耕不荐,他也必然会来拜会老君。据说,先帝僖宗在成都时,这里曾经挖出一块玉砖,上刻古篆,昭示天子逢凶化吉。后来李儇果然回到长安,便赏赐玄中观二百万钱兴修宫殿。王建来到青羊宫时,这里虽然香火不旺,但新建的宫观楼阁却宏伟壮丽。
徐耕本不善言谈,推辞道:“将军乃是当世明主,耕愿为将军治理一方下县,则心意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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