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蜀王称帝
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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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长安烽火
第一部 长安烽火
第一部 长安烽火
第一部 长安烽火
第一部 长安烽火
第二部 逐鹿三川
第二部 逐鹿三川
第二部 逐鹿三川
第二部 逐鹿三川
第二部 逐鹿三川
第三部 蜀王称帝
第三部 蜀王称帝
第三部 蜀王称帝
第三部 蜀王称帝
第七十六章
第四部 浣花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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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木讷地环视着这半间草庐,叹道:“国家重臣住在这里,真是委屈他了。”
走出茅屋,穿过院落,韦霭轻启柴门,见到王建静坐在门外一块方石上,手拿一把芭蕉扇,正惬意地摇晃着。见到柴门打开,韦霭快步朝自己走来,王建连忙站起身来,顾不得拍拍绸袍上的尘土,笑着迎上去:“三爷,尊兄可醒来了?”
自去自来梁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
延珞引着王建第一次踏上美丽的浣花小道。王府的生活在乡村美景的对照下,索然无趣。平日里,她和姐姐吟诗、书画、对弈、品茗、抚琴、喂鱼,仿佛享尽了天下荣华。如今才知道,原来就在成都城,还有这般仙境。她年幼的时候,也曾去过锦江,也曾试图寻访杜甫诗中的那般意境。可惜,她所见的锦江,不是充斥着战争的硝烟,便是随伴着城郭的动荡。她不明白,杜甫当年那种世外桃源一般的诗句是怎样信手拈来?
“本朝自有先例!”韦庄不紧不慢地,讲述着大唐自立行台的故事,“早在德宗皇帝建中年间,泾原军叛乱,威逼京师,德宗皇帝出幸奉天。那时,神策军行营节度使李晟建议皇帝幸蜀。先帝自奉天移驾梁州,则授予李晟尚书左仆射。此后,李晟号令三军、任命官吏,以兴复大唐为使命,终于击溃叛军、光复长安……大王应该还记得郑台文吧?”
“端己一言,拨云见日!有你在,我不愁大事不成!”
巍峨的雄关盘踞在晋北的崇山峻岭,山风袭来,彻骨的寒冷。望着塞北的烽烟,回想起昔日一骑慑服鞑靼的场景,那是何等的风光;回望关内,一想到在上源驿让自己损兵折将受尽屈辱的无耻鼠辈竟然也能称帝,他便愤愤不平!
“当然记得!郑大人一生光明磊落、忠于唐廷,乃世万事楷模!”
“不可这么说……他身体不适,便让他多休息会儿。”王建打断了唐道袭的话,“天热,咱们正好在这竹林乘凉。”说罢,引着延珞和几个随从在门外一侧的石板上坐了下来。
晋王李克用亲自执笔,洋洋洒洒写下了这样一篇回信:
韦霭道声歉意:“让您在这久等了,家兄有请屋内一叙。”
清江一曲抱村流,长夏江村事事幽。
王建见韦庄这么说,便索性直言:“不瞒你说,我此次前来,是遇到了难处,想要韦大人与我指点迷津……”
“唉!梁王弑君谋逆,天下即将大变。三川何去何从,成都是降是立——大王可是为此事忧愁?”
“这正是我担九-九-藏-书-网心的,也正是我为什么想见你!”
“才不委屈呢!”延珞笑道,“能住在少陵草堂,那可是多少文人墨客梦寐以求的事情。”
自古,成都便是一个被水滋润的城市。汹涌澎湃的岷江水从都江堰宝瓶口进入成都平原,顿生变得驯服。成都历代皆以盛产蜀锦闻名天下。在汉朝时,政府在成都专设了管理生产与销售的官员,称之为锦官。锦官们还为此专门修建了城墙,谓之锦官城。相传古代织工只有濯锦于流经成都的这条岷江支流,锦色才格外鲜明。于是,这条江渐渐被称为锦江,成都也渐渐称为“锦里”或“锦城”。
门开了,王建见开门之人与韦庄面相很是相似,才想他应该是韦庄的三弟韦霭。
“敢问您可是韦三爷?”
“如此这般,再好不过!只是……韦大人说的都是前朝故事,本朝若无先例,天下何以服我?”
“行台是台省设于外地,始于魏晋。魏晋以来,行台所属,令、仆射、尚书、丞、郎等员皆是完备,类于中台。设行台,则可自设官署、不必请示中央。大王若设行台,则可借皇室之名,行三川政令,亦不受梁王的钳制!”
“大王,梁王弑君后,另立幼主,对西蜀实在不利。您若遵从于他,无疑认贼为君,将三川基业拱手与人;可您要是不从,便是违背君命,到了头还要背负一个不忠的骂名……”
“哦,既然韦大人在休息,那我便在屋外等候。劳烦三爷,等令兄醒后,再来通告在下。”
锦城西郊,这条美丽的锦江生出一弯妩媚的支流。关于这条支流,有着一个动人的传说。相传唐代时,溪边住着一个农家的女儿。有一天,她在溪边洗衣,遇到一个遍体生疮的过路僧人,跌进沟渠。这个僧人脱下满是泥泞污秽的袈裟,请这女子为他洗净。善良的姑娘欣然应允。当她在溪中洗涤僧袍的时候,却随手漂浮起朵朵莲花来。霎时遍溪莲花泛于水面。后来,成都人把这条支流称作“浣花溪”。据说,一代女诗人薛涛曾经在这里居住过,她用这溪水造出的深红色彩的“薛涛笺”也被称为“浣花笺”。
说话间,从内屋传来“踏踏”的木屐声,韦庄已更衣走进书房。就在进入书房的那一刻,韦庄不觉得一愣,接着慌忙拜倒磕头:“臣不知大王亲访,多有怠慢!”韦霭大惊失色,随着兄长也跪了下来。
王建一笑:“有劳了。”
但有故人供禄米,微躯此外更何求?
“兄长这两日在家中休养,有些朝中官吏都拜会到茅屋了。”
几个随从将王建引到曾经的杜甫草堂。而今,这里是韦庄的宅院。延珞惊叹道:“韦端己真是个奇人,能够找到诗圣的故居!”
为了表示对唐室的九九藏书网忠诚,王建与东吴弘农王杨渥移檄四方,声称联天下诸侯共讨朱温。然而,天下诸侯,弱者忌惮朱温的强大,甘愿纳贡称臣;强者,或疑心王建诚意,或甘愿自保一方,一时天下竟无人响应这份讨逆的宣言。
“今天有个老者前来拜会,我说兄长身体不佳,没想到他倒很执著,已经在屋外静候了好几个时辰了……”
“大王可在成都立行台!”韦庄脱口而出,似乎这个大胆的想法早已经过深思熟虑。
天下诸侯,敢不称臣于朱温者,唯王建、李克用、李茂贞、杨渥四镇而已!可怜,可叹!王建有些心灰意冷。人生已过花甲年,更有多少时间成大业?既然不能讨逆朱温,在成都称帝或许也是一种明智的选择。他让韦庄给晋王李克用写了一封长信,信上说:旧国不再,贼人称帝,你我均乃当世英雄,岂肯为伪梁属臣?眼下之事,唯你我各帝于一方,作权宜之计。我已密派亲信寻访李唐皇脉,待寻到之后,你我退归藩服,还李氏江山……
仆经事两朝,受恩三代,位叨将相,籍系宗枝,赐铁钺以专征,征苞茅而问罪。鏖兵校战,二十余年,竟未能斩新莽之头颅,断蚩尤之肩髀,以至庙朝颠覆,豺虎纵横。且授任分忧,叨荣冒宠,龟玉毁椟,谁之咎欤!俯阅指陈,不胜惭恧。然则君臣无常位,陵谷有变迁,或箠塞长河,泥封函谷,时移事改,理有万殊。即如周末虎争,魏初鼎据。孙权父子,不显授于汉恩,刘备君臣,自微兴于涿郡。得之不谢于家世,失之无损于功名,适当逐鹿之秋,何惜华虫之服。惟仆累朝席宠,奕世输忠,忝佩训词,粗存家法。善博弈者惟先守道,治蹊田者不可夺牛。誓于此生,靡敢失节,仰凭庙胜,早殄寇雠。如其事与愿违,则共臧洪游于地下,亦无恨矣。
唐道袭一旁愤愤道:“这韦大人架子不小啊……”
唐道袭谄媚道:“大王,您对这些文人真是过分礼遇了。这样下去,他们便会更加清高……”
“家兄今日身体不适,正在休息,您看……”
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
盛夏午后,蝉鸣林间。
由蜀王到皇帝——这是一个多么诱人的转变。曾几何时,他可敢奢望有朝一日坐北面南为九五之尊?曾几何时,他可敢奢望有朝一日能君临天下龙袍加身?面对触手可及的诱惑,面对身旁一个个比他还迫不及待的文臣故将的怂恿,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犹豫和沉思。
王建环顾四周俭朴的陈设和淡雅的布局,仿佛明白了什么:“端己何曾有什么架子!这是他躲避清闲的地方,我本不该来这茅屋。何况,他哪里会知道是我来呢,不碍的,不碍的……”
次年二月,在朱温的授意九九藏书网下,百官共同奏请天子李柷禅位。李柷从登上皇位的那一日起便是朱温架空的傀儡,此刻,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下诏逊位。朱温假惺惺一番推辞,又在所属一些藩镇的“请求”下,接受了李柷的禅让。天祐四年三月,朱温更名朱晃,即皇帝位,改国号为大梁。中国历史上最辉煌的一个帝国,经历了二百八十九年的唐朝,宣告灭亡。之后,李柷被降为济阴王,迁于开封以北的曹州,安置在朱温亲信氏叔琮的宅第。此时,以王建、李克用、李茂贞等为首的一些强藩,依旧以唐臣自居,不奉大梁正朔。由于担心这些藩镇日后拥立废帝为君,一年之后,朱温毒杀了年仅十七岁的李柷,并为其加谥曰“哀皇帝”,以王礼葬于济阴县定陶乡。
“哦,我是求访令兄的,不知韦大人可在家中?”
看着对坐在面前的蜀王,韦庄感慨万千。从当年的一面之缘到如今的知遇之恩,王建待他恩重如山。他自幼便以求取功名、兴复家族为目标,以治国平天下为己任。然而命运仿佛在给他开着玩笑,在这样一个朝野昏庸、举国变乱的时代,他的一生都消耗在了求取仕途的碌碌无为中。当他中举释褐之时,已至垂垂暮年。以朝廷之微弱,以他官职之卑微,又怎能一抒报国之情怀?而就在他徘徊茫然的时候,他来到了西蜀,第二次见到了王建。西蜀,一个让他神往的地方。他心中的那盏明灯——杜少陵——曾经,在“安史之乱”时便在浣花溪边一住四年,传世诗作二百余首。那一文《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更是让他想永远地留在这里,效仿先贤、心系天下。固然,他是唐臣,他永远不希望看到这个在华夏历史中无比辉煌、无比荣耀、无比传奇的时代一去不返。然而,残酷的现实告诉他:如今,是武夫专政、战争夺天下的混战时期,大唐,真的已经名存实亡了。唯一幸运的,是他留在了成都,遇到了蜀王。他明白,在蜀王手下,他一定能实现济时救世的宏愿。
中原那个新的王朝的国君,已经等不及他的犹豫。不久,大梁皇帝的使臣来到成都,向蜀王宣谕。王建愤怒地撕碎“圣旨”怒斥来使: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我王建率三川将士枕戈待旦,宁死不向逆贼称臣!
韦霭一愣,努力在脑海中搜寻,显然他没有见过王建,便问:“尊驾是?”
“知我者,端己也!”
王建连忙扶起韦庄:“不怪你……我听说你病了,好长时间不见你,想得很,便不由得走到草堂来了……”
“老者?”韦庄端在手中的茶碗悬在了半空,他努力在脑海中搜寻朝中年迈的官吏……冯涓?不会的,那个倔老头来找我做什么……何义阳?也不会。这个老头多少年蹲在家中不出门了……难道是邢国公晋晖?想到这九九藏书网里,他的心中微微颤动了一下。晋晖为人正直、处事得当,很是让人敬重。为了蜀王的江山基业,他倒真有可能来我的茅庐一顾。想到这里,他连忙吩咐韦霭:“去把那老者请进来吧……一定要客气!”说着,他放下手中的茶碗,便回卧室更衣。
“道袭此言差矣!想当初,我在宫廷任禁军都统时,常常宿卫禁中。想那时,先帝爷每每夜里召见学士,亲密无间,就好像对待故友一般。要说起对文人此种礼遇,就是平常的将相也不能与先帝相比啊!我现在登门访贤本就有求于人,相比先帝不过百分之一,这怎么能说过分礼遇?”一句话,说得唐道袭红了脸。
平日里,来寻访韦庄的文人墨客、西蜀官吏也不在少数,韦庄有时并不愿意在草堂见客,故而韦霭常常推诿来客。他见今日来人不仅携带几个随从,还带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猜想大概也是官场上的同僚,便没有多加理会。于是,他退进屋内,轻轻地掩上门。
一个时代终结了。
天啊!这就是杜甫从前住过的地方!延珞兴奋地拉着王建的手,绕着蜀王转着圈。王建微笑着看着他年轻的妃子在石径上翩翩起舞,翠绿的折裙舞动开来,宛若仙界的精灵。累了,延珞陶醉地靠在一棵古树边,情不自禁哼唱着雅致的小调,歌词便是杜甫的《江村》:
“行台?何谓行台?”
雁北著名的广武汉墓群,一座座突兀的坟冢,述说这里曾经战斗的激烈与将士阵亡的凄凉。李克用有一种有心杀敌无力回天的感觉。一阵狂风席卷山谷,扯动军旗发出激烈的声响,此情此景,让他感慨万分。
“是啊,当年先帝僖宗大驾至蜀,途中便遇到自凤翔赶来迎驾的郑台文。郑大人欲护送先帝前往成都,先帝道,‘爱卿乃镇国安邦之才,不必拘于此。朕命你联络诸道节度使,给朕夺回长安!’台文回道,‘蒙陛下如此信任,臣万死也不能报答!’先帝说,‘朕走之后,卿重任在肩:东捍贼锋,西抚诸番,纠合邻道,勉建大勋!你我今日君臣分别,西蜀道路崎岖,恐交通不便,卿若临大事,可便宜从事,可自行决断,可墨赦除官!’……从此,郑大人回归凤翔,联络诸道,数败草军,立下不世功勋——李晟、郑畋二人皆是国家危难之时,不奉皇诏、便宜行事,终为匡复唐室之功臣。先帝昭宗危难之时,数次密告大王,要您兴复唐室。大王若可借此,仿前朝立行台之制,用李晟、郑畋故事,通晓藩属,则可不受梁王的钳制。”
一旁的唐道袭几乎涨红了脸,双手紧攥拳头。王建乜斜着眼瞪了他一下,唐道袭这才一言不发。王建命随从在茅屋外等候,只领延珞、道袭二人进入草庐。韦霭引王建三人来到书房坐下:“家兄尚在更衣,三位稍藏书网等片刻,我这就去沏茶。”
太阳仍然东升西落,百姓的生活依旧。经历了几十年战乱,目睹了天朝日落的人们,或许早已麻木。只有一些喜欢沉浸在盛唐辉煌中的衣冠士卒,会偷偷躲在没人的地方擦去一把辛酸的泪水。
夏日的成都,是另一番景致。
茂密的竹林遮挡了盛夏的暑气,缠绵的溪水吟唱出婉转的乐音。几间茅舍掩映于草丛之中,偶然间飞过的燕雀发出低鸣,更添几分幽静。
“哦,这我已经交代过了,就回我身体不适。过两天我精神好些了,自会与蜀王请过。这是诗圣留给我的茅屋寓所,对弈、品茗、作诗尚可,却不是会那些官吏的地方。”
使臣被蜀王的一番慷慨陈词震慑,灰溜溜地逃回卞州。
“韦大人的病看来并不是很重的……”延珞笑道,“这局棋仿佛是研习很久了……”韦庄的脸色挂出一分尴尬。延珞清灵的目光扫过厚重的棋盘,不住地点头:“黑子这一角着实厚重,但下一步棋若是走不好,便尽失中腹了……下棋如治国,韦大人身在病中,心系天下哪!”
唐天祐三年(公元906年)冬十月,王建始立行台于成都。为了向天下表示三川对唐室的忠诚,王建东向舞蹈,又经一番号恸,以“大驾东迁,制命不通”请权立行台,又以李晟、郑畋之典故,承制封拜。随后,告谕所部藩镇州县。
王建自知说不过爱妃,也不会明白这些文人才子的想法,便命人前去叫门。
韦霭端过一碗茶,关切道:“这几天政务不忙,兄长应该多休息……”韦庄长叹一口气,放下了夹在两指间的一枚棋子,接过兄弟递过来的茶水,感慨地摇摇头:“非是政务不忙,我这是在逃避啊……蜀王处在关键的时候,好多事需要我来做,我却在这里躲着清闲……”
西川,成都。已经有人蠢蠢欲动地赶回书房拿出笔墨,开始了奏请蜀王称帝的联名上书。他们中间,有扶保王建平定三川的武夫,有深受王建知遇之恩的文臣,有未建尺寸之功但会谄媚阿谀的权臣,也有在西川太平盛世下感恩戴德的僧侣、道士、商贾、布衣……
“从前只知道韦大人文采过人,今天看来,架子也不小啊。”徐延珞摇摇头。
韦庄小憩之后,来到书房。榻前,一方棋盘,散布着一盘残局。四角亦无多余的棋路,唯有中心地带尚能一争。黑棋棋力厚积于西南一隅,在盘中落子不少,但却鲜有活眼,唯一的胜算便是活下中间近二十子。然而,但有一步落子有误,便会尽失全局。韦庄为着这局棋已经思考了一天一夜,这时,他又来到棋盘边冥思苦想,一坐便是一个时辰。
“劳大王惦记下臣,臣这病也不碍事的……”
韦庄苦笑道:“王妃过誉了……大王正在抉择的关键处,下臣,病得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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