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像北辰星一样亮
第一节
目录
第一章 像北辰星一样亮
第一节
第二章 传奇,以三顾为开端
第三章 周郎 赤壁
第四章 天府……是属于我的
第五章 军师要小心
第六章 烧的是整整七百里
第六章 烧的是整整七百里
第九章 孟获以为自己死了
第九章 孟获以为自己死了
第十章 他说自己不配做丞相
第十一章 战城南,死郭北
第十二章 飞坠五丈原
第十二章 飞坠五丈原
第十二章 飞坠五丈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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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夕阳在被点燃的云层里滚翻,绯红了天空,仿佛从至高的、神佛的宫殿里,洒落下无穷樱花。诸葛亮将手指平放在琴上,十指都生了茧子,隐约有些疼痛。耕种——换了五年前,诸葛亮一定会把它看成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他是太山郡丞的儿子,尽管父亲早亡,但叔父诸葛玄也是有名望的士大夫,一向把诸葛亮几兄弟当作亲生孩子来照料,要求他们无论何时都不能没了读书人的气节:这种气节,至少包括不该卷起袖子,穿着短衣,一锄头一锄头地在田里觅食。但这件事,诸葛亮已经做了整三年:三年前,叔父也病故在荆州了。
“铃姑娘总是聪慧过人。”徐庶笑叹道。
“唱了才说,元直兄,先要二哥唱,要他唱!”均在一旁起哄。
“正是。”
诸葛亮的问话,将徐庶从遐思里拉出来。
“那可是丧歌哇……”诸葛亮又说。
“得到什么?”铃抢着问。
铃被诸葛亮骤然一问,怔了怔才说:“只望家里别有三猛士般桀骜的弟弟,也别有晏子般狠心的哥哥。国家就像一个家,太太平平才好。”
“天下之太平,不是二姐想想就能得到的。”诸葛亮笑着说,“假若我是晏子,恐怕也要那样做……虽然伤感、负疚,却一定会那样做。”诸葛亮这种将自己放在晏子的位置上考虑问题的态度,若被别人听到,又要笑话他自大轻狂,所幸徐庶是他至交,从不小视诸葛亮的才华与抱负,在徐庶看来,假若隆中只有一人可以流传青史,那人一定是诸葛亮。不过,一个像晏子那么残酷的、在历史上写下名字的人,岂非有些可怕吗?徐庶心惊地想。
徐庶对诸葛瑾了解不多,只知道他是极孝顺的一个人,对待后母就像对亲生母亲一样好,父亲死后,诸葛亮姐弟四人被叔父收养,而诸葛瑾说自己是长子,也满十五岁了,不敢再烦劳叔父,他只身带着后母奔赴江东,在水乡安家,娶了个小官吏的女儿做妻子,三年里,接连生下两个儿子。
除非有个一定要走的理由,有个像龙一样飞腾起来的机会,令漫天风雷为之而动,令整个天下的目光,都凝聚于此——除非那样。诸葛亮雄心勃勃地想,他一面好笑于自己狂妄的决心,一面又觉得他只要跺一跺脚,就能从山顶直飞入幽深的天空,飞入最高处的楼台玉宇,俯望四面八方。这种自信到自大的性格,终诸葛亮一生,从没有改变过。
诸葛亮将目光停在“孙”字上,一瞬间他捕捉到了些什么,但没及细想,就听半山腰传来“二哥、二哥”的呼喊。起身一看,有三人正九九藏书往山上来。跑在最前面的,是个身穿布袍、一跳一跳的少年,眉目与诸葛亮颇为相似,只多出些稚气与乖巧;后面跟着一男一女,男子三十出头年纪,散着湿漉漉的、才洗过的发,腰间扎一根宽宽的带子,带上挂着玄黑的铁剑,他一走快,头发上的水珠子就甩到身边女人的面孔上,女子也不恼,嬉嬉笑笑地与男子聊天,脸上沾了水,就抹一把了事。
“家兄在来信里谈及了。”
铃眼珠一转,转身将诸葛亮的琴抱在怀里,胡乱拨了几个音,说:“诸葛亮么,还能在哪里?无非心血来潮,想要弹他那晦气调子,就自个儿跑山上来了。好啦……”铃把琴朝诸葛亮一扔,眨眨眼睛,“别再藏着掖着,徐先生可是苦巴巴专来听你弹琴的。”
徐庶将诸葛瑾的信打开了,没看多久,他突然纵声大笑,一边笑,一边去推身边的诸葛铃。铃正拍着小小的均,均一栽一栽地要睡着了,被徐庶这一笑,豁然惊觉,整个人从铃手臂间一跃而起!“看你……”铃嗔了徐庶一句,这个三十多岁、惯以豪爽著称的男子,被铃含怨一瞥,竟至于汗涔涔的,又是受用,又是惭愧。他将信递给铃,指着上面几行字说:
坐落在隆中的一处小山丘,原本是没有名字的,后来人们称它作伏龙山或乐山,是因为那个名叫诸葛亮的人的缘故。东汉建安五年,诸葛亮二十岁了。“二十”是男子成年的岁数,按惯例,他除了“名”以外,还得有个与之相配的“字”,以便别人更亲密、随和地呼唤他。该起个什么字呢?诸葛亮又咂摸了一回“二十岁”,他张开双腿坐在山顶,膝盖上放了一架琴,这是非常放肆的姿势,假若不是独自一人,他绝不至于这样。
“瞧,在催诸葛亮成亲啊!做母亲的都一样!”
铃瞅了眼,从鼻子里哼出声冷气。
诸葛亮摇摇头:“不,甚至会比孙策在时更好。”
诸葛亮最后一句话,说得有些落寞,徐庶刚想安慰他两句,却见诸葛亮先自失笑,他从袖里抽出条白丝帕,擦拭着琴弦说:“之所以爱唱这歌,除了曲调顿挫、音质纯净外,还别有原因。‘二桃杀三士’……歌里说的田开疆、古冶子、公孙接三人,是齐景公的勇士,为国家建立过大功勋,但越是功劳大的人,假若性情倨傲,对君主和国家而言,就越危险;宰相晏子在他们还没有造成危害时,设计将之杀害,究竟是对,还是错呢?”诸葛亮抬起头问,“元直以为如何?”
“诸葛瑾先生吗?”
“三弟、二姐……元直兄!”诸葛亮笑着招藏书网呼。
天色渐暗,一镰新月停在柳枝上,将微微的、潮湿的光泽洒落小山。诸葛亮低头看看琴,又举目望望笑嘻嘻的三人,扑哧一乐,坐在青石上,搁好竹琴后,一边调弦一边问:“果真要听《梁甫吟》?”
“什么?”
“对了,元直有什么事?”
徐庶没有急于拆看信笺,只问诸葛亮:“你会去江东吗?既然兄长和母亲都在那里。”
铃一番话,说得诸葛亮苦笑不已,只得转面徐庶。徐庶也是一笑,说:“除了想听《梁甫吟》外,还有件事要告诉你。”
诸葛亮淡淡笑了,十指轻挥,一挥之下,乐声就像水从深井里冒出来,泛着清甜的活络。水流弥漫在深蓝色的天地间,飘荡开芬芳的哀伤,时而低回、时而高昂,前面一段他沉默无语,只将十指代为心声,徐庶、铃、均错落着坐在对面,均圆滚滚的眼里,忽然有泪水泛上。铃轻轻捏住三弟的手,《梁甫吟》是齐鲁之地的民歌,诸葛姐弟离家多年,这一曲埋葬死者的歌谣,一直藏在诸葛亮的手指里、唇舌间,跟着少年四方流离。它令他们整个儿的家乡,也被装入了小小的行囊中。到诸葛均忍不住要哭出来时,诸葛亮唱道:
原来这三人,正是弟弟诸葛均、二姐诸葛铃与好友徐庶。
“家兄近日出仕了孙权,”诸葛亮将兄长来信递给徐庶,“他不是个冒失的人,这样做一定有其理由;或许他觉得,在孙权手下更能做出一番成就。”
“哦……也好。”
“那是泰山边的一座小山丘,传说为亡灵所居。”诸葛亮说。
徐庶哈哈大笑:“正要听这丧歌!”
“真有三位猛士的坟墓吗?”徐庶又问。
倒是均解释了铃这个淡漠的反应,小孩子笑嘻嘻地腻在铃腿边,说:“铃姐!要快些嫁人才好!二哥说了,等二姐嫁人后,他才去筹措自家的婚事!嘻嘻!嫁给谁呢?铃姐喜欢的是、是……”
不种地,将靠什么生存呢?
“一场雨后,今年的收成又将不错了。”诸葛亮欣喜地想。这想法与对叔父的怀念纠缠在一起,令他觉得一阵滑稽。世事变化,哪里是常人所能预料到的?在故乡阳都,在那些穿着剪裁精致的小袍子,手里捧一卷《论语》,被父母抱在怀里,只念“子曰”、“诗云”就能得到广泛赞扬的日子里,谁能想到一次次的生离死别,正等着每个人?母亲的面目,诸葛亮记不清了,唯有她怀里清淡的栀子花香,常常在不经意时入了他的梦。梦见母亲会令诸葛亮九九藏书悲伤,因为每一次,这个梦都以血色告终。桃花般的血点子溅开在雪青的床单上,母亲的呻吟,一声声弱下去,床单的另一面,一个光溜溜的、沾着血的婴儿被抱了起来。父亲眼里全是泪,他将孩子往诸葛亮手里一塞,说:“这就是你的三弟。”
“好、好!”诸葛亮一把抓过徐庶的手,击掌笑道,“你我共一醉,十年陈的女儿红!”
再有几个时辰,年轻人就满二十了,这些纷纭的问题,与“该起个什么字”一起,纠缠他心、挥之不去。诸葛亮背靠山石,从怀里摸出封信,末尾处,工工整整地写着“愚兄诸葛瑾谨具”七个字。他再次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铃……”
前两句,诸葛亮唱得很慢,仿佛在凝望他回不去了的故乡,凝望山下累累的坟茔;接下来三句,节奏转快,那一段发生在先秦的死亡,似乎沉重到令他无法负担,以至于必须迅速掠过;到最后的自问自答,调子从急促又变回了缓慢,诸葛亮对原曲做了些修改,他反复吟唱了两遍“国相齐晏子”,像要坚固某个决心。徐庶望着眼前沉吟着、哀伤着的男子,不禁暗自唏嘘。待诸葛亮琴音渐息,喟然长叹,将手指重重一压商弦,剧烈地结束了整首《梁甫吟》时,徐庶才问:“梁甫吟在哪里?”
“自然!”徐庶说。
诸葛亮微笑着没说话。
“怎么?”
“那是……北辰星啊。”诸葛亮快活地说,“北辰居于中,而众星拱之!原来,只它孤零零的一颗,也能够照亮整个天空。二姐、元直,我得到了!”
“我已经知道了此事。”诸葛亮说。
“二哥,四处找你不着,铃姐说你一定在这里!”诸葛均拍手笑了。
“依你之见,江东会混乱吗?”徐庶问。
两个男子爽冽的笑声,被夜风传出去很远,一直传下小山,传入山对面的小草庐里。铃望着他二人,忽然心潮涌动,一面快活,一面激昂,一面却又怅然若失。眼前的二弟,再不是那个懵懂的孩子,再不会捏一把牛角梳,缠着要给自己梳头了,他再不会连声称赞二姐的头发比丝绸更滋润,比夜晚更黑,他的目光,将投入到更深广、更开阔也更沉重的天地,投入比隆中、襄樊更远的地方,只有在那里,他才能长出凤凰的羽毛、麒麟的角,他才能成为他想要做的那个人。而我,诸葛铃轻叹一声,抱住怀里的均,我和均,都要被他远远甩在身后,甩在平平凡凡的灰尘里。到那时,我们只能从别人口里听到有关他的传奇,目之所及,兴许连“诸葛孔明”的影子,也都望不见了。
不在隆中,又要99lib.net到哪里去?
“哦。是这样,孙策死了。威风八面的小霸王,居然死在几个下三滥的贼子手里,据说那些人是为了给故主许贡报仇。小霸王一死,江东怕是……”说到这,徐庶停下了,只因他见诸葛亮淡淡的面孔上,并没有什么变化。“诸葛亮?”徐庶疑惑地问。
徐庶才开口,话语便被诸葛亮清朗的声音冲去,诸葛亮说:“看!”人们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黑漆漆的天幕上,除了微黄的月牙外,只有一颗闪闪发亮的星辰,诸葛亮所站的位置,正在这颗星辰之下!
“步出齐城门,遥望荡阴里。里中有三坟,累累正相似。问是谁家冢?田疆古冶子。力能排南山,文能绝地纪。一朝被谗言,二桃杀三士。谁能为此谋?国相齐晏子……国相齐晏子!”
“没有。”诸葛亮笑道,“多少年前的故事,即便有过坟冢,也会因为连年的战乱而被夷为平地。可《梁甫吟》流传了下来。像我们这样的人,日后又知会埋葬在哪里呢。只要生平之事被人记下一件两件,就足够了。”
墓碑上,用丹朱刻着“诸葛圭妻章氏潸潸之墓”,父亲在坟前坐了一年,直到坟头生出高高的艾草,他才将另一个女人娶进门,以照顾家里几个年幼的孩子;诸葛瑾在后母嫁入半年后,再次离家去太学念书,临行前他拉着诸葛亮的手,翻来覆去说:“爱护弟弟、照顾姐姐、尊敬父母……”因为担心二弟会对后母心怀疏远,诸葛瑾特别叮嘱:“要将母亲当作亲生母一样呀。”诸葛亮有一句没一句听着大哥的话,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头。
“二弟,来信收到。大妹处,有空你多去走动走动;二妹与均还要劳你照料,万须保重。‘起字’一事,我与母亲商议了,望你斟酌而定,不必与我的名字有所切合。二弟,想父亲去世时,你仅只八岁,此后家乡动荡,你跟随叔父四处颠沛,流落荆州,期间的苦难坎坷可想而知。我既没有尽到为兄的责任,又怎能以兄长的身份自夸?更不敢仗着年长几岁,就来干涉你的行为。只有一件事,母亲一直耿耿于怀,她牵挂着你已弱冠,成亲之事,万望莫再拖延。见到诸葛家后嗣连绵,于母亲来说,也是莫大安慰。此外,两个月前,江东孙讨逆(策)受刺身亡,其弟(孙)权受命为讨虏将军,统领数郡,我为人举荐而出仕,有了这份俸禄,就再不必担心母亲的衣食供养。”
“我就输你两坛十年陈的女儿红!”徐庶大笑。
“除非什么?”
回忆令小山上的诸葛亮面露微笑。转眼十多年过去了,原先那个怔怔地望着母亲下葬九_九_藏_书_网、大哥登车的孩子,忽然变成了个丰俊的男子。三兄弟里,诸葛亮身形最为高拔,举手投足之间,与父亲也最像。不过,年轻人还有另一种轻悦的神气,是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若论五官,诸葛亮其实更像章潸潸,星辰般的眸子黑黑亮亮,含着戏谑;薄唇按面相来说,是能言善道的,即便在争执时,唇边也挂着嘲讽的笑纹,叫人轻易没法与他生气。正因为这副样貌,善于相面的长辈们都说诸葛亮不是寻常人,说他断不会一辈子留在隆中,种一辈子地。
“二姐你说呢?”诸葛亮又问。
均一出生,母亲就死了。父亲亲自将她埋葬,在坟墓里留下了自己的位置。棺木入土时,父亲,那个矜持、温和的官吏第一次在人前落泪,他“潸儿”、“潸儿”地呼唤着再没了温度的、安安静静的妻子,哭着说:“用不了几年,不要多久,就能再见到潸儿,等等我吧,等一等我……”五岁的诸葛亮站在一旁,似懂非懂,他看看二姐怀里手舞足蹈、呱呱大哭的三弟,再看看从洛阳归来奔丧的大哥诸葛瑾与只顾拿手帕揩泪的大姐,心想,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及均说出口,铃一巴掌拍在他腮上,薄怒道:“尽胡说!”她一生气,原本白皙的瓜子脸上,立时泛上绯色,抿得紧紧的嘴唇活像一枚小叶子。斥罢均,铃掠了徐庶一眼,只一掠,马上又落到诸葛亮身上。然而那一掠,却足够使徐庶痴痴地望着,他望着诸葛铃窈窕的影子在月光下,水洗般整洁、干净,没有一处不妥帖,没有一处不惬意。
“何以见得?”
“仁者爱人。”徐庶简短地回答。
所谓“父母在,不远游”,徐庶以为诸葛亮总得思索片刻再回答,不料他立即摆手说:“不了,兄长会照顾好母亲。至于我……”他望望四周更深的夜色,道,“我喜欢隆中,近来更喜欢上耕种和灌溉,我不会离开这里,除非……”
三弟名均,诸葛均。
“我得到了我的‘字’,二十岁该有的字。父亲为我起名为亮,是预料到接下来的天下,将像黎明前的漆黑,他盼望着他生在日蚀之时的儿子,能像北辰星般,多少照亮一些人、一些地方,一个县也好、一个郡也罢,一州、一国……想必是父亲从没奢望的。父亲没有想的,我倒可以想一想。就叫孔明!”诸葛亮伸出手,在空中一笔一画写下“孔明”二字,“孔明!‘孔’是非常,‘明’是明亮,这个字,也正与‘亮’字相合。元直!”诸葛亮转面徐庶,踌躇满志地说,“你来做个见证!到诸葛亮真能照亮隆中、照亮荆楚之时,你就……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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