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他说自己不配做丞相
第一节
目录
第一章 像北辰星一样亮
第二章 传奇,以三顾为开端
第三章 周郎 赤壁
第四章 天府……是属于我的
第五章 军师要小心
第六章 烧的是整整七百里
第六章 烧的是整整七百里
第九章 孟获以为自己死了
第九章 孟获以为自己死了
第十章 他说自己不配做丞相
第一节
第十一章 战城南,死郭北
第十二章 飞坠五丈原
第十二章 飞坠五丈原
第十二章 飞坠五丈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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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张裔问。
诸葛亮没回话,只顾端端正正写好一个“瞻”字。
南中平定了、国力恢复了、曹丕死了、军卒士气高昂;粮草充足了、兵器修整了、栈道建好了、朝廷翘首盼望。有件大事催着诸葛亮去做,那是他几十年前就想做的,是他一直勤恳为之努力的。诸葛亮深吸口气,推开窗,见幽蓝深夜,繁星密布,分不出哪一颗更亮、哪一颗更持久。接下来的,才是一生里最严峻、最艰苦的较量吧?他想。不觉抱膝而坐,仰起脸,徐徐吹出个啸音。今次破唇便极高亢,如金箭凌空直上,原本只是尖锐的一丝,后来渐渐扩散,以至沙沙竹响也似受到鼓舞,更欢欣、更急促!灵儿怔怔地望着眼前男子:国家之丞相、她的……夫君,不禁胸口起伏。夫君、夫君啊!一种怯生生、暖融融的感觉一刹那俘虏了她,是幸福么?她慌里慌张地想,简直像新婚她含羞抱住他时一样塌实、温暖。一不留神,女子将指尖戳入墨汁里,这使诸葛亮淡淡一笑,问:“研好了?”
“上庸孟达急信!”
“比之我所能控制的战事,更令人牵挂的,是亮北上之后,陛下将如何治政。”诸葛亮蹙眉叹道,“到时亮远在千里,万一有个差池,真是鞭长莫及……”他重重呼出口气,将目光收回表上。
诸葛亮还不知道。
灵儿摇摇头,一手不易察觉地抚着小腹。
“正是国家大事!”他神采奕奕,“不出三天,它就将被招贴四处,人人得见!”说罢,诸葛亮一字字读道:《出师表》。
“夫人请丞相为公子起个名字。”张裔笑道。
马谡手里拿了两封信,一封落款为“孟”;另一封是个“黄”字,那是舜英笔迹。诸葛亮将信一道接过,先拆开了孟达来信。信囊中“扑通”掉出了块玉玦。“大事成了。”诸葛亮笑道,信里果然是“蒙君不弃,愿效犬马;必当相机举事,助丞相成功”一行字。“玦”与“决”同音,是说孟达下了决心。舜英的信则长些,她说运粮车差不多鼓捣好了,只载重还不够;说看过了你的八阵图,风云鸟兽之类名字很好听,不过生、死二门就未必管用;又说她迷上了冶炼,要拜蒲元为师;最后舜英写道:
“我从没见过你这样愚钝的夫君,连侧室有孕也看不出来。想要我好好照顾灵儿与将出生的孩子么?回一封道歉书罢。”
诸葛亮低头看看自己的腿脚,心想:几时才能停下呢?
“嗯。”她羞得脸也红了。
“是李严大人所赠。”她垂首回答。
“《诗》云:瞻彼日月,悠悠我思。”他把丝帕递给张裔,“瞻吧,诸葛瞻。”一面顺手接过孟达的信。拆开一看,诸葛亮面容的喜悦一刹那地冻住了,九*九*藏*书*网眉目里凝着重重沉郁,活像即将坠落的天幕。
灵儿坐下了,手指一圈圈缠着衣带。
“奇怪么?”他问。
他低叹着拈起朱笔,只听“吱”的一声,正厅门开了,走进来一个女人,手里托一个漆盘,盘上放了盏热茶与四色小点。女人十八九岁年纪,只唇上点了些胭脂,面孔素丝般干净。穿着领纯白布裙,裙角绣一条蔷薇花藤,三朵碗口大的蔷薇缀在膝盖、腰肢上,使诸葛亮眼前一亮。
“宛城的骠骑大将军司马懿猜到我心思,多次来信安抚,我不敢耽搁,近日就要行动。天子在洛阳,距宛八百里,宛城距上庸一千二百里!司马懿知我举事,当表奏天子,等天子下令。一来一去,少说得一个月。到时我已坚固了城池、整顿了兵将,正好以逸待劳。何况上庸险要,司马必不敢亲征,换了别人来,我更不必担忧!丞相静候佳音便是。”
“这是国家大事……”
“公子?”诸葛亮赶紧拆开丝带。
“今日别具一格啊,”诸葛亮将茶点推到灵儿手边,笑问,“新衣么?”
亲贤臣,远小人,前汉得以兴隆;亲小人、远贤臣,后汉就此衰败。先帝在时,每与臣论及此事,都要叹息、痛恨于桓帝、灵帝的昏庸。今朝里侍中、尚书、长史、参军,都是忠良死节之臣,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复兴,指日可待。”
十二月,诸葛亮在石马收到了系着红丝带的家书。他抬头看看送信的张裔,玉人唇上挂着笑意,这令他知道灵儿母子均安,不禁松了口气。“坐、坐!”诸葛亮招呼说,“不料君嗣亲自来了。”
烛光飘摇,灵儿低着头,听到窗外传来竹叶沙沙。
“正方?哦……”诸葛亮失笑,“知道了。”
“嘭嘭嘭!”有人在外轻敲车窗。
十万人威风凛凛、浩浩荡荡,刀光剑影使人不敢逼视。往日南征不过牛刀小试,今日才是将最锐利的刀刃抽出鞘!十万人,像一丝银线融入莽莽苍穹,即便站在成都三十丈高的读书台上,也看不到人影,只能看到远远一些尘嚣。开始啦……诸葛亮想:开始了!
“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都是忠诚、坚贞之人,是先帝提拔了留给陛下的。臣以为宫中之事,无论大小,都先听取他们的意见,然后施行,一定能弥补缺漏、有所收益。将军向宠,公正温和,通晓军事,先帝曾称赞他能干,所以大家推举他做了中都督。臣以为营中之事,无论大小,都征询他的意见,www.99lib.net必能令军队和睦,人尽其才。
灵儿点点头:“不是……‘出师’表吗?”
有种鸟一旦起飞就不会停落;它一生只停一次,即它死亡之时。
“灵儿诞下一子,很是像你。有了这个孩子,我真欢喜。”
灵儿睡着了。
灵儿怀上了诸葛亮的孩子。
一个望入无穷寰宇的人,往往会忽略身边的事。此后半个月,诸葛亮在朝里、宫里、府里忙忙碌碌,他把张裔留下做了留府长史,要蒋琬升任参军,协助处理一般事务;从皇帝那里领受了象征着至高权威的斧钺和羽葆车,调集了十万军卒——在替后主拟定的《伐魏诏》里,他宣称是“二十万”,将蜀中大将赵云、魏延、吴懿……一一召回。显然诸葛亮要布置一次轰轰烈烈的出征,令整个国家都为之欢欣鼓舞、彻夜难眠。他做到了:建兴五年三月二十三日,成都正门大开,百姓拥在玄武街上,人声鼎沸、指指点点,人们看到了一支多年未见的威武之师,看到就连皇帝也来了!刘禅之莅临使将军们个个牵马跟随。诸葛亮身着丞相袍带,一手捧着祭江的白璧,一手被皇帝紧紧挽住。送行人里没有舜英:她正忙着设计一种方便运粮的小车,她也常说自己不爱凑热闹;没有果儿:她近来在生父亲的气,因为他至今未将她许配费祎;也没有灵儿:那柔顺的女人担心一见到诸葛亮,就会忍不住奔上前,拉住他手、告诉他:有个活泼泼的小生命正在她小腹里蠢蠢欲动呢!
“灵儿……来。”他拍拍身旁坐席。
所以诸葛亮压低了声音:
一颗泪滚着诸葛亮面颊滑落。
她想给他生个男孩儿,因为她很想看见他轻松些、快活些的笑容。
“好了。”诸葛亮提着墨迹未干的书表笑道,“读一遍你听?”
“丞相?”她小声问。
自去年曹丕病逝、其子曹睿继位后,李严便写信给他,说:“孔明兄有崇高的人望、卓伟的德行,于国于民,造福无穷。当今天下汹汹,兄不如顺天应人,加九锡、称王,以安慰百姓仰望之心。”诸葛亮乍看此信,不觉手里笔管掉落!称王?加九锡?!那是曹操做过的事,李严竟劝他照做么?“正方兄要将亮放在火上烤。”回过神,诸葛亮笑了笑,将信放在一旁,并未答复。不料李严不屈不挠,一再修书谈及此事,大道理一套接一套,看得诸葛亮一面昏昏欲睡,一面又如芒在背,不得已回信说:
“正是哟。”
他真写了封道歉书回去,还依照惯例,将舜英嗔怪他之“愚钝”二字抄了五十遍。他希望回信多多少少能给灵儿带去一些安慰,想到那个柔弱、纤细的女人正在不辞辛苦地孕育他诸葛亮的骨血时,他便又感激、又快活九-九-藏-书-网,似乎还有点……负疚。
笑声惊动了马谡,他推窗问:“丞相?”
传说因为它没有脚。
“先帝创业未半,不幸驾崩。今天下三分,国势艰难,正是危急存亡的关头。然侍卫之臣在内从不懈怠、三军将士在外舍生忘死,只为追念先帝深恩,想要报答陛下。陛下宜广泛听取意见,光大先帝之德,发扬志士气节,不该妄自菲薄,言谈、譬喻不当,堵塞了忠臣进谏之路。宫里、府里是一体的,赏赐惩罚,不可不同。若有作奸犯科或忠诚行善之人,都该交给有关官员议论赏惩,以表明陛下公正明察,不应偏私,使相府、宫廷法制不一。”
“我与先生交往已久,为何却不再相互理解?先生劝我光大国家,用不必拘泥于高祖‘非刘姓不得称王’的古制来规戒我,言之凿凿,令我再无法沉默。我本一介寒士,有幸受先帝重用,位极人臣,受赐无数。而今曹贼未除,君恩未报,若孜孜于个人权贵,狂妄自大,则置‘忠义’于何地?!倘若有一天,亮能灭亡魏国、擒杀曹睿,使陛下重回汉朝都城,到时我与诸位一起晋升,就算‘十锡’也可领受,何况‘九锡’?”
掀开窗户一看,是随军的马谡。
她是诸葛亮的妾,五个月前刚嫁入丞相府。婚事由舜英一手操办,直至下了聘礼,才告诉诸葛亮知道。舜英再次谈及子嗣,虽说过继了兄长的次子诸葛乔,还更改了乔的字以表示诸葛亮视他如己出——乔原字“仲慎”,“仲”有老二之意,诸葛亮将之改为“伯松”,“伯”即为长子;尽管如此,舜英仍希望丈夫子嗣茂盛。“况且乔身体一向不好……”舜英又说,“灵儿是很清白的一个女孩子,品性温淑,家世也不错……”这一回,没及舜英说完,诸葛亮就苦笑着挥挥手:“罢了,唉,我不至追回聘礼。”
信里附了块丝帕,是要当爹的将孩子姓名写下。诸葛亮眉开目笑地捏了笔:他四十七岁了,有了第二个亲生孩子,一个健康、英俊的儿子。起个什么名呢?哪个字能承载起一家三口,乃至更多人的期望、祝福以及等待……笔锋软软地碰到丝帕时,马谡快步奔入:
诸葛亮把信丢给他,切齿叹道:“子度(孟达之字)轻敌,必为司马懿所擒。”
马谡、张裔比肩读了孟达的信:
第二是确定北伐路线。在这一点上,他与镇北将军、领丞相司马魏延产生了分歧。想到文长(魏延之字)瞪眼叉腰的样子,诸葛亮不禁叹息了声。魏延是个坚毅的人,面目就似刀劈斧砍。老实说,诸葛亮不愿与他争执,他尊重他、爱惜他,但魏延建议的取道子午谷、突袭长安之举,实在危机重重,冒险之至!“还是步步扎营,先夺99lib•net陇右、再取关中为好。”诸葛亮将羽扇点在地图一角,淡淡说,“今次出师,万不能坏在‘轻进’上。”
诸葛亮笑得像个孩子,边笑边说:“又要做爹喽……呵呵。”
这个人将成为诸葛亮最后的、也最严酷的对手。
她将处子之身完完整整交给了他。
“我怕是看不到院里竹叶飘落。”诸葛亮笑了笑,指指砚台道,“帮忙研研墨,我得写份表章。”
虽然想过是否该将一些权力移交他人,但诸葛亮一次次打消此念。他在蜀汉朝廷里一枝独秀,是高不可及的山峰、深不可蠡的海水。赵直曾说:“诸葛亮太自大、也太小心翼翼。他打算将每一件他能做的事都做完!就算是校对簿书,也要亲自操持,而至汗流浃背。这么个人,哪里能指望活长久?又哪里能放下大权,效法汉初三杰的张良,去学飞升、辟谷之类仙术呢?”说罢,他哼哼冷笑两声,似是很不屑。张裔将话照样传给诸葛亮听,并说:“赵直恶意诽谤,罪不容赦!”诸葛亮沉吟了很久说:“赵直聪明啊。只是,有些错既然犯下,就一定要犯下去。”
后世人看了,常常情不自禁地抹眼泪;有人说,观此表而不掉泪,便是不忠之徒。夜里,诸葛亮一行行写下去,写到迟疑处,就抬头思忖一阵子,门外,夜晚静悄悄的,连星辰也睡了;身旁,坐着个柳絮般温软的女人,手放在小腹上,悄悄又默默地看着他。一声更鼓、二声更鼓,到女人几乎要伏在臂间入梦时,她感到一领衣披在了背上。
这便成了亲。
这是一篇流传千古的表章。
灵儿一贯以官职来称诸葛亮。
“臣本一介平民,躬耕南阳。只求在乱世里保全性命,无意闻名群雄。先帝不以臣卑微,三顾茅庐,询问天下事,使臣感激无地,立志效尽忠诚。后来情势危急,在大军溃败、危难困苦之时,臣接受任命。时至今日,已经二十一年了。先帝知臣谨慎,所以在驾崩前将国家托付于臣。受命后,臣夙夜忧叹,唯恐有负嘱托,伤害先帝知人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而今南方已定,军士干练,正该激励三军,北定中原。此去,臣当竭尽全力,兴复汉室,还于旧都。这也正是臣报答先帝、忠诚陛下的职责。至于斟酌损益,进献忠言,那便是攸之、费祎、董允之责。愿陛下将讨伐敌国、兴复汉室之事交给臣,不成功便治臣的罪,以告先帝;若没有兴国的好建议,就责罚攸之等人,公布其过失。陛下自己也请多思多行,询问治国方略、采纳良言,谨记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
司马懿,这是诸葛亮第一次提到他。
诸葛亮忽视了这一点,原因是很少回家。
诸葛亮怔了怔,眨眨眼睛,突然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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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笑起来。
之后,李严赶紧来信认了错;诸葛亮为表示自己不记仇,写了封很“家常”的信送去,说:“我所受赏赐,算来有八十万斛,而今家里一点储蓄也没,连侧室亦无多一件衣服。亮之不善理财,由此可见一斑。”不料李严就此上了心,匆匆给诸葛亮内眷送来好些衣裳,看尺码竟与量身做的一般!
诸葛亮四十七岁了,这是他一生里最巅峰之时。看上去他仍是个英俊的男人,眉目舒隽,身材修长,唇边常含笑意,像二十七岁时一样!然而,一眨眼竟过了二十年。隆中抱膝长啸、自比管乐的少年,已经有了比管仲、乐毅更显赫的声名与权位,人们无一例外地将三代的周公、伊尹来形容他。他开了府、封了侯,手下有一批忠心耿耿的属官,支撑着朝廷的运转。皇帝刘禅有一次甚至开玩笑说:“治理国家,就全靠相父了;至于祭天祭祖,则靠寡人。”——这句话虽然令诸葛亮听着不舒服,确实也道出了一部分事实。
“舜英能照看好她。”他想。
军至汉中前,诸葛亮就将接下来一年该做的事都想好了。首先是争取孟达。九年前,孟达弃蜀去魏,深受曹丕器重,官至新城太守。而今曹丕亡故,他处境每况愈下,不禁生出归蜀之心。“里应外合,或许能一举拿下洛阳。”诸葛亮心道,他写了好些结交信,着人悄悄送至孟达所在的上庸。
灵儿虽然希望那个人能亲眼看到孩子出生,但她不能拦他到汉中去,不能拦他去打仗,那也是……无法阻拦的。
最后一着是布置疑兵,扬言攻打郿城,迷惑曹魏。“派子龙、伯苗去就好……”主意拿定,诸葛亮靠在车里,好整以暇地闭上眼,一闭眼,就能看见金戈铁马在广袤的土地上快意驰骋,看到旌旗高扬,飞箭如蝗!“曹魏擅长骑兵,而我军强于弓弩。若有一种弩箭,能将目下威力提高十倍,不,哪怕五倍……”这念头突然撞入诸葛亮心里,他豁然睁眼!顺手抓过笔墨,就在车壁上画起了草样。
张裔回答时,诸葛亮已看到舜英在信里说:
“不必了,挺好看。”诸葛亮拾起她手,握在手心里问,“怕我?”
“三月了,今年竹子格外好。”灵儿说,忽然注意到诸葛亮正盯着她衣看,眼中流光闪烁。女人心一紧,忙将手指从衣带里脱出,说,“要还给李大人吗?是我……不懂事。”
第二颗泪就要滚出来时,诸葛亮抬手将它拭去。他走回几案后,濡了濡笔,在表章末尾添上一句:“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长发散在肩上,像黑夜里飘荡的清香。
读到这里,诸葛亮看出了灵儿的疑惑。
掉在地上,像溅开一朵小花。
诸葛亮展开素宣,思索着写下:“臣亮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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