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周郎 赤壁
第二节
目录
第一章 像北辰星一样亮
第二章 传奇,以三顾为开端
第三章 周郎 赤壁
第二节
第四章 天府……是属于我的
第五章 军师要小心
第六章 烧的是整整七百里
第六章 烧的是整整七百里
第九章 孟获以为自己死了
第九章 孟获以为自己死了
第十章 他说自己不配做丞相
第十一章 战城南,死郭北
第十二章 飞坠五丈原
第十二章 飞坠五丈原
第十二章 飞坠五丈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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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周郎。”
不到五十个字,字上面,漂浮着曹操趾高气扬的脸。很显然,曹操炫耀武力,是为了震慑江东,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所以用上“打猎”的字样,一面充斥着骄矜之意,一面也是说,并不一定要开战,假若孙权肯投降的话。投降!?孙权突然将信揉做一团!想了想,又缓缓展开、铺平了它。
所幸“万一”没有发生。
这一夜,诸葛亮梦见了云梦,他曾在五年前去过一次云梦,梦里一切都那么清晰、那么妩媚。湿漉漉的青藤从天空垂落,上面盛开着冶红的花朵;翠绿的沼泽地里,冒着一个个咕嘟嘟的泥泡,活像一张张贪婪的嘴;白尾巴的羚羊闪一闪就没了踪影,雾气弥漫处,伸手不见五指。待雾散了些,诸葛亮见到他周围,全是悬浮在半空里的人脸。陌生的,带着惊慌的表情。不知从哪儿传来水声,传来精怪的歌谣。丁冬、丁冬,像有一只白白的、小小的手,套着黑水晶的镯子,正一下下拨你心弦。诸葛亮在梦中便猜到,这只是一个梦,这令他壮着胆子往密林深处、往泉水处走去。传说云梦里住着山鬼,山鬼骑在豹子身上,半裸着身子,腰肢比水更软,上面挂着能发出水声的小铃铛。传说山鬼无论到哪里,便会将灾难带去哪里,带去恐惧、腐烂和死亡。诸葛亮越走越深,藤萝像女人披散的长发,纠缠着、诱惑着、引导着他,直到他见到一个人。这个人背对着他,黑瀑布般的头发随随便便扎在脑后,在这个人身边,竖着一架琴;一领雪白的披风将他包裹,披风上绣着有翅膀的老虎和蛇。泉水在他面前流淌,他弯腰,用透明的、琉璃制的小罐子,往泉里一撩,装了半罐水。然后这个人转过面,恰好一阵云雾来,含糊了他的眉目。诸葛亮盯住他手里的小罐看,只见浅黑的水里,漂浮着一些灰尘般的小虫子。这个人,笑了一下。诸葛亮感觉到他笑了一下,说了两个字;在梦里,诸葛亮没能听真,后来他醒了,回过神去想那两个字,他想到了,那个人说……疾病。
“好!”孙权一拊掌,转面诸葛亮,“我想好了,当今天下,除了刘备,再没有能与我并肩抗曹的人。只是,刘备新遭惨败,这一战他捱得过吗?”
诸葛亮一口气说完。
孙权脸色一沉:“那不是一样的吗?”
趁着鲁肃发怔的当口,诸葛亮绕过他,径直往前走去。是的,尽管曹军人数不至有八十万之多,但也绝不会低于三十万。以五万孙刘联军,对抗曹操三十万人马,若说正面交锋,胜算微乎其微。然而,战争不九*九*藏*书*网只发生在战场上,它还发生在驻扎里、发生在行军里,发生在粮食和水里,它发生在每个军卒身上,可以很坚强的生命,有时脆弱得不堪一击。火能制敌、水能制敌,长江之上,最无情的不是水火,是另一种东西……唉,九月秋风,竟也如此迫人!诸葛亮紧紧衣衫,感觉到一阵寒意直沁肺腑,叫人难以忍受。残忍、残忍的……他想到了一件事,久居江东的周瑜,应该比他更熟悉和了解这件事,它就一像枚小小的钉子,落下去,便能钉住巨蟒七寸。周瑜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诸葛亮不了解,他想自己很快就会了解,在那个人有所行动之后。
诸葛亮没说话,他在心里说:谈不上诓骗,曹操一定会失败,他将在江东遭遇败绩,他将落荒而逃,令我三足鼎立的心愿从纸里、口里搬演到大地上!因为曹操少了个人,一个才华足够与“那个人”媲美的谋臣。那个人……诸葛亮轻叹一声,他很多次想过他的样子,想像他十八披发为将,纵横江东、所向披靡!想像他在众人羡慕的目光里,与孙策扬鞭打马,将传说最美丽的一双姐妹娶回家。想像他风雅绝伦,妙解乐律,即便醉意陶然,也能回眸一顾,辨出席上乐师细微的错误。那个人,仿佛一出生,就注定接受天下的爱慕、赞叹,一面承担起最巨大的责任,一面享受着最耀眼的荣光。他是不凡的,想到很快就能见到他,诸葛亮也禁不住心动。
“这是子瑜的二弟。”鲁肃说。
“将军,我所说预言,才刚刚开始。”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诸葛亮似笑非笑:“您现在表面上托名服从,心里却怀着犹豫,左右为难,延误时机。将军……”他一字字说,“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讲!”
“难道我就甘愿受辱?我就肯向曹操屈膝下跪、以求苟安?难道我堂堂孙仲谋,会是个刘琮一样的懦夫,将大好江山、十万将士拱手让人?”
“曹军兵败,必然返回北方,如此一来,荆州、江东的势力便强大了,三足鼎立之势,也就此形成!”
“什么?”
“十万?”
从没有人用这种态度和他说话,没人敢用轻飘飘的、居高临下的姿态来讥笑他、指正他,甚至预言他的大失败!若不是尽力克制,孙权简直要一拳砸到诸葛亮脸上,将他袖手旁观的表情砸个稀烂。他不是来求助的吗?那个聆听教诲、必恭必敬的人,不该是诸葛亮吗?!
孙权霍然站起!却又一动不动。
“谁?”
诸葛亮轻摇羽扇,笑着说:“不一样。孙将军的头衔,可以由朝廷封99lib.net赏;江东之主的坐席,却只能靠仲谋自己来争夺。”
“孔明笑得……古怪,”鲁肃叹道,“与往日不同。”
诸葛亮一惊!鲁肃?!
倘若对手很骄傲,那就做到比他更骄傲;倘若对手摆出高高在上的架势,那就站到比他更高处。很多年后,诸葛亮回忆这个与孙权初次见面的夜晚,忍不住捏了把冷汗:那时他太年轻了,年轻气盛、意气风发,自信没有一件事做不成功,并且总想用最简单、最直率的法子来达到目的。诸葛亮举步时,就猜到孙权定会拉住他;后来诸葛亮想:万一孙权没拉他呢?万一那样……建安十三年的赤壁,又将是怎生模样?
“我还有一事不明。”
该怎么办呢?蹙眉间,有侍从奔入厅内,道:“鲁大人回来了!”
“请讲。”
从礼贤馆走出,诸葛亮一直有点心不在焉。鲁肃唤了他好几声,他才停下脚步,掉头朝鲁肃笑笑。
“据我所知,江东文臣,只有子敬兄力主与曹操一战。”诸葛亮悠然道,“亮那么说,正为坚固孙将军的战心,不正与子敬兄殊途同归吗?你何必怪我?”
诸葛亮直呼孙权之字,令鲁肃有些难堪;他偷偷一望,却见孙权并没有不悦。“我要听江东之势,”孙权回答,“我拥有整个江东,不仅我一人而已。”不能在气度上输给诸葛亮,孙权想,除了要维护称雄一方的尊严外,他还生出了想和眼前的同龄人一决高下的心。
只有鲁肃大惊失色!
“你没事吧?”
“孔明!”这时鲁肃拦住诸葛亮,“你不如重回馆内,向我主澄清。”
“那不一样,”鲁肃很好脾气地笑道,“我只是猜测,主公与曹操将各有三分之一,至于第三个人,我估量不到;而今才知,原来玄德公就是第三人。”
鲁肃拱拱手,皱眉道:“孔明方才对我主所言,大多很有道理,只有一句,称曹军不善水战,无法与江东匹敌。然而……”他眉头越皱越紧,“荆州水军,绝不逊色于江东!曹操既能以武力迫令刘琮投降,就必定能以武力迫令荆州水军出战。目下,长江天堑已被打破,敌众我寡,相差悬殊,我恐怕要想取胜,并没有孔明说的那样……简单。”
“孔明,”两人相望之时,鲁肃开口了,“我主想听听你的建议。”
好个子敬!孔明暗赞了声。他笑吟地望着鲁肃,说:“是的。”
“主公?”鲁肃问。
诸葛亮说:“将军愿意听一个预言么?”
“好!”诸葛亮笑道,“亮就与将军说江东。目前海内大乱,将军占据江东,我主也在汉南招募军队,与曹操并争天下99lib•net。”他只一句话,就将刘备摆到与曹操、孙权一般高的位置上,“曹操已歼灭不少对手,差不多平了北方,紧跟着他攻破荆州,威震四海!”此番夸赞,令孙权眉头更紧,诸葛亮在羽扇之后,望见孙权神色,淡淡笑了,接着说,“这一来,致使英雄无用武之地,我主只得逃遁至此。亮建议孙将军量力而行,”话入正题,关键时刻已到,诸葛亮的声音,反倒显得漫不经心,“打得过呢,就早点和他断绝关系;打不过呢,就放下武器、捆起盔甲,朝他屈膝称臣。无论怎样,都好过将军你现在……”
“是建议孙将军呢,还是建议江东?”诸葛亮问。
“孔明……孔明?”
“敢问将军麾下,有多少能随时出战的军卒?”诸葛亮反问孙权。
原来是想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诸葛亮忍俊不禁,他举起羽扇,遮着脸笑了笑,才正色说:“我主怎能降曹?将军没听说过田横吗?他不过是昔日齐国的一介匹夫,高祖称帝,田横不愿称臣,率领五百壮士退守海岛,不屈自刎而死。我主玄德公,是堂堂王室之后,英才盖世,万众仰慕,有才华的人投奔他,就像江河奔腾入海!”青年人的激昂高亢,令孙权、鲁肃二人听了,也禁不住热血激荡!“若大事不成,只好归咎于天意,天意莫测,有死而已!岂能拜倒在曹操脚下,苟延残喘、愧对此生?!”
周瑜周公瑾。
烛光里,孙权嘴唇绷得紧紧的,他像一只狼,诸葛亮忽然想,正在这个瞬间,诸葛亮觉得危险,这种危险无疑是从眼前的青年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或许日后,他会成为一个严重的敌人。
“快请!”孙权猛然站起,才觉四肢麻木!他扶着腿到门口迎接鲁肃时,见到鲁肃身边站着一个面善的青年人:个子很高,手持白羽扇。
“怎么?”诸葛亮问。
“我现在怎样?”孙权微怒道。
“曹军必败。”
“他怎么不投降?”
“打不过。”诸葛亮直接说。
孙权没等诸葛亮完全站起,就一把拽住他袖子,动作之快,让鲁肃吃了一惊。在鲁肃印象里,孙权是个少年老成的君主,就像最锋利的宝剑,总是藏在深深的、沉重的鞘里。
诸葛亮微微笑了,恰到好处地应对这个骄傲到烦躁的青年,是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也是至关重要的事。
“子敬兄!”诸葛亮猛转身,喊道,“曹军来攻,要路过云梦吗?”
“往日一笑,锋芒毕露;今日么,”鲁肃笑着指指天上,“正似此月。”
孙权笑着晃晃拳,快乐的模样像个孩子。“不,我的拳头挥不到曹操身上,那得靠……周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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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说到这,孙权冷静了些,他收敛了方才那一拳的喜悦,蹙蹙眉问,“子敬,周郎现在何处?”
“没有哇。”
他在礼贤馆坐了半夜,坐得腰酸腿疼。据报鲁肃、诸葛亮今夜便能赶至柴桑,孙权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鲁肃。唉,子敬不在,白玉阶下,就只能看见那些主张归降的、悲苦的面容。尤其张昭……孙权叹了口气,他第四次从怀里摸出封信,落款是“汉丞相曹公孟德”。
孙权咳嗽一声,望望鲁肃,恨恨道:“三万人总有的!”
那里诞生过最温柔的神话,也发生过最残酷的杀戮。
孙权一愣:“十万吧。”
“三万,呵呵。”诸葛亮笑了,“我主虽败,手下仍有一万兵力,刘琦在江夏的军卒也不下万人。合起来便是五万。孙将军,你怕了?”
“最近,我奉旨征伐有罪之人。军旗南指,刘琮束手。如今我训练了水军八十万,打算陪将军你在东吴打打猎。”
“公瑾正往柴桑来。”鲁肃回答。
“要的,云梦是必经之路。”鲁肃回答。
“澄清?哈哈……不必了。”诸葛亮大笑,“子敬兄,就算你不信我,有一人你总该相信。”
诸葛亮一甩衣袖,起身要走。
“五万吗?”诸葛亮追问。
“哈哈……”孙权一面笑一面说,“孤心意已决!”
九百里云梦泽,雾霭蒸腾,似真似幻。
“曹军来自遥远的北方,为追赶我主,骑兵一日夜行三百多里!正所谓,再强劲的弓箭,到精疲力竭之时,连最薄的丝绸也穿不过去。曹军目前,正当强弩之末,遭遇挫败,那是一定的!”诸葛亮眼里闪着异常锐利的光泽,“何况,北方人不善水战,荆州军民投降曹操,大多是为武力所迫,并非真心归顺。假若将军能命一位上将统率三军,与我主合力并进,便胜券在握!”
“孔明,”鲁肃怔怔的,“你……”
诸葛亮戏谑之色,令孙权低下头,盘算了片刻,说:“哦……五万吧?”
“孔明、主公……”
谦虚——是诸葛亮此夜得到的最丰饶的财富,尽管它之得来,以了一种令他无奈到失落的形式:原来三足鼎立,鲁肃也曾想到。世上绝不只有一个人,拥有至高的智慧,上天会安排与你势均力敌的对手,叫人为之煞费苦心、战战兢兢。鲁肃不是对手,他是个善良的提醒。
云梦,叫人联想到巫山神女,也联想到冤死的韩信。
“怎么说?”
“有何不同?”诸葛亮自己并没有意识到。
诸葛亮会心一笑,说:“子敬兄谬赞了。哦,有事么?”
天空中悬着一轮月,月影朦胧在云彩里,但见微微的、潮湿的光线,从云层九九藏书网飘荡下来,弥漫天地。今夜月亮是极好的,尽管被遮蔽住,光芒却丝毫未减,反倒更显可亲、可爱。
“刘备呢?刘备打得过曹操吗?”他问。
“将军真打疼了我。”诸葛亮笑道,“接下来,就该直击曹操了吧?”
“没有,”孙权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在等孔明说下去。”
三万……袖子里那封信,像炭火般烧着孙权,那封信上面,赫然是八十万的惊天之数!要用三万人,对抗曹操八十万人,正似蚍蜉撼树!难怪张昭等人个个主张投降,说战事一起,江东就将陷入万劫不复的灾难。
夜深人静,诸葛亮坐起在驿馆窄小的榻上,抱住双膝,将头靠在膝盖上,这个姿势令他冷静、放松、清醒。诸葛亮深深呼吸着,他想他刚刚见到的那个人,是周瑜。
“这……”被拿来和诸葛亮的“欺骗”相提并论,鲁肃脸都红了。“孔明不该诓骗我主。”他坚持道。
“是的?”鲁肃原以为诸葛亮会给个更好的解释,没料他只淡淡一句“是的”。“如此说,孔明是有意欺瞒?”鲁肃不禁生气。
“哦……好!一位上将!”
没等鲁肃想清楚该说什么,就听诸葛亮、孙权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孙权伸了个懒腰。
孙权打量诸葛亮时,诸葛亮也正在观望孙权:他只有二十余岁,棱角分明,须发微黄,应该有少许外族血统。浅褐的瞳仁里,隐约闪着狼眼般的翠色光泽。看上去孙权有点疲倦,常常捶捶腿、打个呵欠,不过,在这个貌似松懈的身躯里,一定藏着坚韧的欲望,是以他那双眼睛一旦盯到人身上,就一眨也不眨。
“哦,孔明先生,久仰了!”孙权将诸葛亮、鲁肃让进屋,一边想:难怪觉得似曾相识,诸葛兄弟,样貌有六、七分相似。
他在等待又一次惊讶,他一直喜欢收获他人的惊讶和赞叹,就像收获荣誉与胜利,就像他一直喜欢仰起面,感觉金子般的阳光洒到脸上,暖融融的叫人快活。然而这一回,孙权将目光转到鲁肃脸上,诧异地说:“子敬,孔明之语,岂不与你暗合?记得你我初次相见,你便向我提出三分天下之说。”
孙权一拳挥出!无论如何,要揍诸葛亮一下!这一拳直打在诸葛亮锁骨上,令他一个踉跄。好爽快!孙权忽然记起,他有整二十年没打过架。兄长孙策自己就是个爱打斗的,偏不许二弟打人,说他拳头一扬,就要失了孙家身份,要使人说孙家儿郎仗势欺人、羞辱江东。这次揍的可不是江东人!孙权扬起眉,得意洋洋望着诸葛亮;诸葛亮身靠书柜,右手揉着肩胛,一脸苦笑。
想到这,孙权脸上露出了反唇相讥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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