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烧的是整整七百里
第九节
目录
第一章 像北辰星一样亮
第二章 传奇,以三顾为开端
第三章 周郎 赤壁
第四章 天府……是属于我的
第五章 军师要小心
第六章 烧的是整整七百里
第六章 烧的是整整七百里
第九节
第九章 孟获以为自己死了
第九章 孟获以为自己死了
第十章 他说自己不配做丞相
第十一章 战城南,死郭北
第十二章 飞坠五丈原
第十二章 飞坠五丈原
第十二章 飞坠五丈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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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宓匆匆赶到时,琴歌已至尾声。
“在哪里?”
“哦……”蒋琬脸一红,解释说,“没有文伟的好记性哪。”
诸葛亮忍不住难受,所以歌声里也流露出一些哀伤:
那时诸葛亮正坐在郊外一块形状像砚台的白石上,将一条腿搭上另一条腿,静静地望着不远处一群漂纱的女孩。他手里捏了个装信的丝囊,囊上封着两道火漆,显然是被人拆开看过,又重新封好的;唇边挂着浅浅的、专注的微笑,以至叶黄领糜元去见诸葛亮时,见到这微笑便停下了,不愿立即打扰他。
“忒贵啦!”少年故意打趣。
“绸子卖不卖?”
醉眼婆娑,应奏弦歌。
诸葛亮看看弦琴,忽然扑哧一笑,问:“子敕还没来?”
“那温倒要请教。”
“他仍欠我五万钱哪。”诸葛亮解颜笑道。当初秦宓下狱,被判宫刑,是诸葛亮拿钱替他赎罪,才得无恙。
诸葛亮将手里酒樽轻轻搁下。
诸葛亮莞尔一笑。
“有。”秦宓漫不经心地说。
“张温是读书人,让读书人来接待他。”诸葛亮笑道,“请孟光、许慈、杜琼都去。”
没等蒋琬说完,诸葛亮摇摇手劝止了他。“送别张温再说吧”——他手指轻按琴弦,表达了这一层意思。
“辛苦了。”诸葛亮说,“子正暂且住我府里吧。”
诸葛亮没回答,只含笑看了蒋琬一眼,意思是随你怎样说,把他劝来即可。“真棘手……”蒋琬正嘀咕,诸葛亮伸了个懒腰,挺身站起,举目看看安静了的河边,看看被夕阳拖得很长、很细的少女们去远的影子,低声说:“一直这样就好了。”他挽住糜威的胳膊又说:“走,陪我去‘客来堂’吃顿饭,你身上有伤,今日不可喝酒。我们边吃边谈,我与令尊交往甚好,你就像我侄子一般。”
十六七岁的少女欢欢喜喜地聚在锦官城外,聚在清亮的河边,一人抱一个盆,盆里装着五色锦绣。女孩儿鬓角上沾着早春湿漉漉的雾气,沾着白白、软软的柳絮和浅红的桃花。她们嘻嘻哈哈地提起绸缎一角,将它“哗”地一声抛开,阳光直射下来,飞溅的水珠子成了闪光的五铢钱,整条河呢,也成了一匹再鲜亮不过的绸子,一双双纤巧的手抚摩着它、爱惜着它、捉弄着它,用唧喳的笑声滋养它,令它像小孩子一样活泼泼地流个不停、笑个不停。偶有身骑白马的少年经过,见到这些女孩,就像见到最新鲜的野蔷薇,全都眼神发直、收不回来啦。胆子大的,就用鞭子拍拍马屁股,靠近了,笑九_九_藏_书_网着问:
“是。”
“朱褒他……”
留恋的情绪持续了十三天,第十四日清晨,诸葛亮在城外万里桥为张温饯行。春夏之交,暖洋洋的日光是情人温存的手,抚摩着青山绿水,令它们显出格外的神气。水呈碧色,低头就能看到条条银鱼绕着白石头穿梭来回,忽然两两相撞,一摇尾巴,各自散了;山间花开正盛,像圈圈七彩腰带,把峰峦点缀得一派热闹,远望仿佛一群头戴花冠的孩子趴在山上,张望今次的饯别。
“怎么?”
“杜微呢?”
“当然!”秦宓哈哈笑道,“《诗》云:‘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没有耳朵,怎么听啊?”
诸葛亮猛然将琴一推!
过去了的,回不来了。
不知是羞惭、急躁或是酒气熏染,张温一张面孔红得像熟透的虾,秦宓仰面大笑时,诸葛亮站起身,他双手捧琴绕过秦宓,绕过时小声说:“别醉酒了,子敕。”接着,走到张温面前,将琴还给他,温言笑道:“唇舌游戏,何足挂齿?惠恕能做使臣来蜀,子敕却万万不能使吴,这正是各有所长。”
诸葛亮抬眼望望这个从尘烟和伤痕里逃了生的青年人,赞许地笑笑,声音仍很平淡:“不急。看看吧,看那些人想爬多高。”他顺手将信笺递给蒋琬,吩咐道,“此事才是当务之急,重中之重。”
“卖!”少女们一齐回答。
“是什么?”诸葛亮问。
张温才饮了三杯,就觉轻飘飘的。“琴来!”他忽然说。人们眼望着张温接过焦尾琴,抱在怀里,上前几步,朝诸葛亮一揖及地,笑道:“久闻丞相精通乐律,临行之时,可否惠赐一曲?”
“令江东不再干涉南中。”
“他欠我赌债呗。”费祎朝大惑不解的董允做个鬼脸,健步上前,走到诸葛亮身边,没及施礼,已被稳稳地托住手肘,举目一看,诸葛亮眉目严肃,俯瞰桥下流水说:“收敛些性子,文伟。”
走在午后的街市上,绸缎将张温眼睛也看花了,当他询问是否能买些丝锦回江东时——因为夷陵之战,吴蜀贸易也受到影响,换上便装的诸葛亮用羽扇指着两旁锦缎笑道:“自然。亮还要多谢惠恕(张温之字)。战乱后,国家要迅速恢复国力,所仰赖的只有蜀锦。亮所担心的,是它仍不足以负担起朝廷所需啊。”
后面还有两句话,却被涂抹掉了,看墨痕,撰写与修改之间至少隔了一个月。蒋琬眉尖一蹙,疑惑地看向诸葛亮。
“尽管放心。”诸葛亮笑吟吟按着张温的九_九_藏_书_网手,“只会降低对盟友的税率,真到迫不得已时,会从曹魏那里多要一些,哈哈!”
“刘!”
蒋琬无奈地摇摇头,催了三次,秦宓仍迟迟不到。
“不不,威寸功未建……”糜威没想到诸葛亮竟如此随意。
“挣钱备嫁妆吗?”少年笑问。
吴使张温也来了。
“小气鬼!”女孩眼睛瞥一瞥。
“丞相。”秦宓拱手施礼,见落寞的笑容正在丞相脸上消散开。
“郡内官吏仍有不从者……”府丞张悦提醒。他一瞪眼:“造反哪有不死人的?”仅仅三天,朱褒擅杀属官八人,小吏十三人!糜元是已故襄阳郡将糜竺之子,极擅弓马,刘备爱妾糜夫人在世时,常夸小外甥“有熊虎一样的力气,猿猴般敏捷的手臂”,说他准能做到大郡将,光大门庭。然而原本最得刘备宠幸的糜家,因了糜夫人早死,叔叔糜芳又在荆州陷落时投靠孙权,迅速衰败。父亲又羞又气,活生生急死了,临死前拉着十五岁儿子的手说:“莫靠人,靠自己。到西边去……挣到功名再回来!”“是!”刚为父亲守完孝,糜元就把祖传四百石的乌号弓往肩上一背,扎扎紧,腰间挂一囊十九枝飞凫箭,飞奔离军营而去。“子正(糜元之字),军司马算什么?郡将!郡将要不要?”朱褒走得离糜元太近。后来朱褒想:若不走那么近,糜元哪能逃走?“子正哟……”朱褒再一开口,冷不丁被糜元用弓弦勒住脖子!“滚!滚远些!”
掉头再看,哪还有糜元的影子?只剩马蹄过处尘烟飞舞,以及褒脖上十多颗红珊瑚般的血点子。“杂种!杀,见着就杀……不管了!”朱褒摸摸脖子,染了一手血。糜元跌跌撞撞逃出,一到沓中,将“朱褒叛逆”之事告诉了诸葛亮。
“张惠恕!”张裔刚开口,就被王连紧紧拉住。
“姓什么?”
“天有姓吗?”这时张温几乎瞪着秦宓问。
“哪非要建功才能吃饭?”蒋琬笑了。
“哦?既说宓做不了使臣,敢问今次赴吴答礼之人,是哪一个?”秦宓心里不服,直接问。座上一时俱静,人人都知秦宓性格高傲,不屈于人下,兼之博学多才、逸兴横飞;此时他当面发难,怕是要与使臣一争高下。若在张温眼前闹起内讧,倒真有失国体。
就像因为诸葛亮,蜀汉才受到藏书网了曹魏、孙吴的更大重视一样,那个稳若磐石的白衣男子,也令诸葛亮对江东更生出尊重与谨慎的心。如果将岁月比作河床,英雄就是流水,没人能占据整个时代,也没人能长盛不衰。上一代的激昂高蹈、铁马金戈如今已沉淀为了谈笑帷幄、冷静不移。“我将掀开另一种生活……”忽然诸葛亮想,一念及此,他唇边又漾起了笑纹,这微笑看入刚从南中逃回来的糜威眼里,真是恍若隔世。
青年高声呵斥围在四周的军卒。他们稍有迟疑,他就在手上多加一份劲道!朱褒拼命扯住弦,口里“呵呵”地呼着气,鼓起眼睛下令军卒散开:“照做,快……贤侄!子正、子……”众目睽睽之下,糜元挟持郡将快步走入马厩,挽了匹好马,把它一直拉到门外,直到翻身上马后,他霍然甩开朱褒,手腕反转,猛将三枝箭搭上弓,没及众人回过神,三道金光一闪,恰似晴空霹雳,只有“夺”的一声!三枝箭齐刷刷没入门前铁树,五寸有余!军卒们看得呆若木鸡,站得近些的上前去拔,一拔之下,羽箭竟然纹丝不动。“上、上——!逮住他!”朱褒怒吼。
手心里赫然真是三六一十八点!
“丞相……”
“丞相,”蒋琬问,“迎来送往,要安排哪些人?”
酒香飘荡,行人欲醉。
“达人啊……”张温叹道。来蜀之前,他一直疑惑为什么孙权只因十四年前见过诸葛亮一次,就对他念念不忘;而今,张温欣然地想:这个羽扇纶巾的身影,也将留在我记忆里。出使蜀汉,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能看到诸葛亮温和的眉目,听到他温和的声音,也算有幸。原来真有一种人,足以汇聚天下目光,他并且能从容地承担起这些目光,不使人感到最轻微的失望。可惜无法停留得更长久……想到这,张温不禁心生留恋。
听张温、秦宓一来一往地接着说“天有眼睛么”、“天有脚么”之类飘渺虚空的话,他禁不得又想:回不来了。隆中时与朋友们喝着梨花酒,臧否人物、指点山川的岁月,就像江河一去,再不回头。他再没有秦宓般的雅兴,再顾不上这些“天”啊、《诗》啊的问题。近在眼前的,是南中泛滥的烽火、北方强盛的敌国、是一卷卷密密麻麻的案牍,是权衡利弊、协调阴阳……诸葛亮揉揉额头,一转脸,却见身边蒋琬正往袖子上记下些什么。
“是。”
“公琰?”
就像周郎的舞,再也回不来。
“天子姓刘,天自然姓刘!哈哈哈哈……”
费祎微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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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万里之行,始于足下。”费祎凝望远处,慢慢说。他这副认真到英俊的样子,被一个红衣少女看入眼里,看得她面飞彤云。
“怕了你,怕了你……咳!”秦宓清清嗓子,再不吭声。
“这是意料中的事,自作孽,不可活。”诸葛亮淡淡说。
“是我。”一个笑嘻嘻的声音说。
“此水而至江东,可有万里之遥。”诸葛亮叹道。
“秦宓?”蒋琬皱起眉,“他怕是不肯。”
“怎讲?”
“请讲。”
秦宓循声望去,一看就傻了:“是你?”
糜威刚一弯腰,就觉腰上一阵疼痛,是伤口再度裂开。
“三月将遣张温入蜀结好,其人虽说酸腐,行事自有节度,望孔明好生招待他,也就安慰了孤在远地翘首盼望之心。”
话音刚落,他就被半盆水浇到面孔上,水声里夹杂了铃铛般的轻笑。女孩们一面笑,一面唱:“不嫁千金子,休做深闺思。不许轻薄儿,朝朝恋春池……”萦绕在诸葛亮耳边的歌声、笑声,令他情不自禁地想:所谓国家,这样子就好了。真好……他转面看看蒋琬,蒋琬忙扶着糜威上前。
“三百一匹。”
“是陆逊。”诸葛亮笑道,“孙仲谋将小印放在了西陵营陆伯言处,来往信笺,凡有不恰当的言辞,他可就便删改。江陵侯之受宠信,由此可见一斑。”
回程路上,朱褒心里七上八下的,一听到身后车轮响,就忙不迭地掉头去看,唯恐诸葛亮派出追兵,把他从马车里拖下来,投入囚牢。
“真那么说?”蒋琬苦着脸问。秦宓是何等傲气之人,不提“五万钱”还好,一提,怕是捆都捆他不来。
话音方落,他已将中指一挑!一个清亮、高亢的宫声飞起,似舞女一刹那抛出长袖。琴声穿云裂帛,将诸葛亮带到很久之前。手指飞舞,穿越音尘,恍惚里,他看到一个身披帅袍的男子正仗剑起舞,面对浩淼长江之水,面对上千灯火楼船。诸葛亮微微昂起脸,见莫邪剑在男子手中颤抖,柄上栓着纯黑色的奔马穗。剑花舞得水浪一样频密,舞出一幕幕往事:赤壁、荆州、周郎、庞统、先帝……唉,浇在面孔上的烈酒、挂在胡须上的肉汤、从四面八方传来的琵琶声拍打着江水,万马奔腾犹如闪电!
蒋琬捧过一看,一道火漆下印了“吴王”章,另一道火漆下印着“江陵侯——陆”,拆开丝囊,里面是孙权亲笔,大略为:
“丞相若欲兴兵,威愿为先锋!”糜威高声道。
“‘陛下’没有禁止,”诸葛亮更正了他的说法,“非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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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还很倡导这样做,只要买入少些、卖出多些就好。”
“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斗酒相娱乐,聊厚不为薄。驱车驾驽马,游戏宛与洛……”
每件事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正如诸葛亮预计:张温见到了如花似锦的成都,见到宝座上坐着个英俊少年:刘禅,他有着温文尔雅的谈吐和君王宽仁的威严;在白玉阶下,靠左面第一个,站着国家的丞相,身着黑红官服的诸葛亮,张温本以为即便在朝里他也是羽扇纶巾的装束,一看之下,才知这个位高权重的男子在皇帝面前仍保持着极度的谦恭,流传在江东的、说诸葛亮蔑视皇权的谎言,就此不攻自破。张温呈上孙权的礼单:夜明珠一百颗、大象五头、珊瑚、翠玉各三箱后,也得到了蜀汉昂贵的回礼:骏马两百匹、蜀锦七百段。
诸葛亮在凝望的,是他多么喜欢的场景啊。
“丞相多虑了。”张温拱手笑道,“依在下看,不用多久,江东豪族全得爱上贵国丝绸,您若再提高一些税率……”
“天有头吗?”张温手指青天。
“丞相没有禁绝与魏国通商么?”张温吃了一惊。
“……洛中何郁郁,冠带自相索。长衢罗夹巷,王侯多第宅。两宫遥相望,双阙百余尺。极宴娱心意,戚戚何所迫?”
“子正平安归来,就是大功一件。”诸葛亮抚着糜威肩膀说,“看到你,是我从南中得到的第一个好消息。”
“子敕来啦?”诸葛亮招招手,并无半点责备,转脸向张温介绍说,“秦先生是益州学士。”
“几个钱?”
“别为难老先生了。”诸葛亮摆摆手加了句,“叫子敕也去。”
秦宓傲然回答:“五尺小儿也懂就学,何况我呢?”
“天有耳朵吗?”张温又问。
“一个时辰后,丞相安排了见严太守;一个半时辰后,是赵将军;我漏掉了一个人,得补上去……”
“正是我。”费祎手里捏着三颗滴溜溜转的骰子,眨眨眼又说,“没法子哟,我奉命使吴。归来后,再教你怎么把三颗骰子一扔……”他随随便便抛出骰子,随随便便一接,平展手掌递到秦宓眼前,“喏,一扔就三个六!哈哈!”
“有!”秦宓喝了一大口酒。
“再去催。”诸葛亮把手指放在弦上,徐徐一按,笑着说,“迟来一步,便听不到亮的琴声。”
十日后,糜威在皇帝驾前被授予军司马之职。
“学士吗?可学了些什么?”张温带醉问。
“在西面。”秦宓应声道,“《诗》云,‘乃眷西顾’,以此推断,头在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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