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周郎 赤壁
第三节
目录
第一章 像北辰星一样亮
第二章 传奇,以三顾为开端
第三章 周郎 赤壁
第三节
第四章 天府……是属于我的
第五章 军师要小心
第六章 烧的是整整七百里
第六章 烧的是整整七百里
第九章 孟获以为自己死了
第九章 孟获以为自己死了
第十章 他说自己不配做丞相
第十一章 战城南,死郭北
第十二章 飞坠五丈原
第十二章 飞坠五丈原
第十二章 飞坠五丈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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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热的巨龙飞腾而起,张牙舞爪、不可一世;再没有人觉得这个冬日寒冷了,寒冷在一瞬被火焰完全吞噬,那火龙再呼出一口气,整个江面红彤彤有如白昼!江水滚动、怒号,像被火点燃的生命,疼得喊出声;水波一翻涌,曹军不能水战的军卒先自哇哇大哭起来,水淹到身上、火扑到身上,点着了衣服、手足、头颅,一个个火人在甲板上你争我抢,能水的就一个猛子扎下去,却被水浪生生打死;不能水的就在船上滚来滚去,想要扑灭身上的火,却每每滚入更严重的火焰里,将面目烧变了形!啊……啊……惨叫声传得很远,一直传入高高耸立的点将台,点将台上,周瑜天蓝色的袍子正“啪啦啦”地响。
周瑜一阵猛咳,似要咳出血来。
他这一笑,令诸葛亮恍恍惚惚想到孙策,尽管从未见过孙策,诸葛亮却觉得,周瑜这一笑,与小霸王一般无二!唉,生长于烽烟的友谊,不是他人所能置喙、摹仿的。诸葛亮转身离开,不觉加快脚步,在他身后,周瑜突然喊道:“诸葛亮!”
诸葛亮笑着说:“不了。”
周瑜深深笑了:“多管闲事。”
诸葛亮是个凝望者。
“烧吧。”周瑜挥挥手。
诸葛亮点点头:“烧得很漂亮。一定要想,是杀人也是救人,才能令心情平静些。这样一来……虫,就消弭了吧?”
死的人太多,没有能力掩埋,因为怕扔入水里又要浮起来,便拿麻袋装了好些尸身,加上几块大石头,往江里一沉!恐慌袭击了整个曹军,以至在沉尸时,往往要将几个染病、却还没断气的人也装进袋子,一则防止他感染别人,二则也正好祭奠江神。然而,疾病没有停止。有时病势会缓一缓,仿佛再捱捱就过去了,但不及曹操松一口气,更迅速的扩散又来了!
“这就是我将孔明留在身边,而不护送你回去玄德公处的原因之一。”周瑜笑道。
起初,下级官吏怕上面怪罪,隐匿不报,直接将尸体扔入水里;但没过多久,尸体浮了上来,个个面目肿大,惨不忍睹;军卒将尸身打捞起来,挖坑埋了。三日后,那些负责打捞、掩埋的军卒,竟都得了同样的病。后来,人们甚至羡慕起最早死去的那批人,因为看情形他们死得不算太痛苦。十月下旬,疾病像发了疯似的肆虐横行,很多身体在活生生地腐烂,从里烂到外,从骨头烂到皮肤,碰一碰就会落下块血肉。将军们再不敢到伤病营去探望,军医也不敢进去;每个还算健康的人都活得战战兢兢、沉默无言,唯恐一张口就要把死亡吞下肚,要从肠子和胃烂起。
诸葛亮所能看见的,是建安十三年十一月九日。
“八十万?哈哈……可惜曹军没有那么多!孔明,我若能99lib.net一举残害八十万条性命,”周瑜盯住诸葛亮,眼里闪着诡秘的笑意,“按照浮屠教之说,我,江东周公瑾,是否就要坠入最深、最深的……黑暗?哈哈!上刀山、下火海……也有趣得很!哈哈……”
诸葛亮将羽扇放下,走到案后,“唰”地拉下一张庞大的地形图,指着图上四个用丹朱圈出来的地说:“这里、这里……这里和这里,要在三个月内拿下来,才能真正在荆州立足。”
“哦?”刘备更来了劲,“孔明想好官名了?”
曹军一过云梦就闹起病来,早先是寻常的感冒:喷嚏、咳嗽、流鼻涕;只因行程紧迫,军队不敢耽误,忍着往前走;越走越不对劲,生病的人一日比一日多,病症也越发重,腹泻、呕吐、痉挛接踵而来,令曹操头疼不已。他天生多疑,此时再不敢信荆州军医,严令从北方跟来的郎中拿出对策。但那些人非但治不好这种病,见都没怎么见过,直到大军行至赤壁时,军队里开始死人。
“那瑜就负责水路。”周瑜朗声大笑,朝众将官道,“我们江东男子,在长江之上,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弄潮儿!”
暹罗酒很烈,寻常能酒的人,喝不到三杯就醉了;周瑜一口气喝了八杯,他很快歪倒在船舱里,酒香也在舱里弥漫开。
周瑜正将第二口酒往唇里送,忽然停住手,用惊讶、微笑的目光望着眼前人,好一会儿,才说:“孔明了解了多少?”
“杀虫的。”周瑜笑道,“暹罗酒,拿烧酒再烧两次,投入异香,每个酒坛都用十几斤檀香烧熏过,再将酒放入,封上蜡,在雪后的土地里埋三年,等到完全没有烧味了挖出来,多加一次香料,就可以喝了。倘若曹军有这种酒,”周瑜扑哧一笑,“便不至死那么多人。”
周瑜淡淡笑着,瞥了他一眼:“那就奏一曲合适的。”
“孔明,你只是个年轻人,所以才以为我很快乐,才演一曲《良宴》来笑话我。”周瑜说,“我不是以杀戮为乐的人,只是有些事我一定要做。我若怀上一念之仁,就会辜负亡友,辜负……孙将军。”他所指孙将军,不是孙权,是显赫一时的小霸王孙策!诸葛亮低叹一声。孙策死了有八年,假若他还活着……定是个太阳般的人,他必不肯令周瑜用上这么残忍的手段啊。
“不,《梁甫吟》不适合。”诸葛亮说,转到琴案后坐下。从半个月前他与周瑜相见以来,他就在观察他,想要了解他藏在帅袍、微笑之后的、真正的样子。诸葛亮99lib.net很想知道,一个像周瑜那样,正往生命里最光彩的一幕走去的英雄,心里在想什么。
诸葛亮眼前一亮!
“不算辛苦。”诸葛亮笑道,“辛苦的,还在后面。”
“往日意在试探。”周瑜饮下半杯酒,唇舌间的灼热令他皱起眉头,“算不上战争。”
曹操夜不能寐,坐在冰凉的月光里思念郭嘉:那是他最有智慧的谋臣,可惜英年早逝。假若郭嘉在,一定能想出解救的法子,他是……那么聪明哇。曹操伤心地想。对江东瘟疫,曹操之前也有所了解,一般只在盛夏流行,现今隆冬将至,怎么会遇上如此凶狠的疫情?!
诸葛亮心生悲凉。
这样子,还怎么打仗呢?
“孔明几时回樊口?”周瑜问。樊口是刘备目下的大营。
诸葛亮一笑。
周瑜摆摆手,他不需要解释,他只要一个回答。周瑜感觉到懒洋洋的疲倦在身躯里弥漫,流散入他的四肢百骸,使他想要靠在帅台上好好睡一觉。远处,火光仍盛,像正绽放着大片大片的荼靡花。还不到休息的时候哇,还要将这个身体登上船舷、跨上骏马,将这个身体挥舞名剑,指点三军!周瑜捏紧剑柄,一步步走下高台,诸葛亮跟在他身后。
周瑜矜持地点点头。
诸葛亮想:或许有一日,将我的手指举向夕阳,它也将红成这个样子。
“哦……”
“哈哈!”周瑜指着诸葛亮大笑,“原来孔明也能郑卫之乐。”
“何况,令兄子瑜也在江东。”周瑜补充道。
甘宁、韩当、周泰、吕蒙……将军们手挽强弓,领命去后,点将台仍然威风不减,凛凛庄严!青石板从高处直降而下,白玉阶上,屹立着一位英俊的将军,身披饕餮连环甲,头顶墨玉紫金冠,足上一双齐膝牛皮靴,腰上一条八宝翡翠带,左手把令牌,右手握长剑,他星星般的眼睛往天空这么一瞥,天上星星就要羞愧得坠落了。周郎今夜,将他三十四岁的风姿永远地刻入了赤壁!
“哦?”
“吴主能用亮之才,却不能尽亮之才。”他解释了一句。
“大战在即,孔明演奏此曲,失之奢靡。”周瑜突然说。
“很漂亮吗?”周瑜故意问。
赤壁。
雾气原本就是水。云梦的雾,大多是当地水源受强光直射,向上升腾而成。若一早就将“虫”投入云梦水泽,用不了十日,那里就会成为险地。曹军在大雾中滞留三日之久,无论是长期行在雾里、或者饮用有“虫”的泉水,都会将疾病的种子植入体内。单单这些还不足以致命。真正的杀招在赤壁。赤壁水没有毒,可一旦渗入了潜伏着“虫”的身体,就会令“虫”以十倍、百倍的速度繁殖。人在江上,谁会计较喝下去的水是否煮开?“遍观江东,只有赤www•99lib•net壁之水能建此奇功……”周瑜低声笑道,“所以我不惜牺牲十数艘船,且战且退,将曹军引入此间。孔明,”周瑜将珍惜、爱慕的眼神望向窗外,望着高高的山石、陡峭的岩壁,望着远处一脉灰色地面,慢慢说,“赤壁是属于我的。”
“都督是想……?”
诸葛亮手指一按,刹住琴声,笑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小小后生……”周瑜笑了诸葛亮一声,手一撑,从席上站起,倒了杯酒,递给他说,“喏。”
周瑜自从来到赤壁,只与曹操零零星星开了几次小战,所用战船不过二、三十艘,军卒不过一、两千人。往往是乱射一阵后,令江东军靠近曹军,趁乱砍杀三、五十颗人头,割下耳朵来挂在腰上,就此扬长而去。到曹操反应过来,命令大军严阵以待时,江东那面又静悄悄的了,仿佛方才一战,只是懵懂的一梦。周瑜走出船舱,望望挂在艨艟边一溜儿血迹未干的耳朵,轻轻一笑,返身走回。他入得主船,靠着檀香木的几案,手里捏一个黑得发亮的犀角杯,里面斟了上等的、从东海运来的暹罗酒。
“我不善酒。”诸葛亮停杯不饮。
“哈哈……”一时阶下笑成一片。
周瑜笑了笑:“孔明不能留下来辅佐我主吗?”
诸葛亮回头,淡淡眷眷地一笑,说:“三分天下。”
第二天凌晨,诸葛亮已坐在樊口大营,与刘备一道清点关羽、张飞、赵云及刘琦率军夺回的战利品。刘备虽然一夜未睡,精神却很好,他许久不见诸葛亮,心里藏了很多话要说,一张口,却是反反复复的:“辛苦、辛苦了!”
“没多少人喝得起。”诸葛亮将酒倒回坛子,问,“左都督,你想纵虫毒到何时?瘟疫如此蔓延,势必要影响江东百姓。”
“孔明……”周瑜忽然轻轻唤道。
这便是赤壁。
夕阳更浓,周瑜持杯的手指,俨然一片酒红,恰似被鲜血染就。
水面之上,火光冲天。
诸葛亮微微笑道:“那么,军师中郎将吧。”
“水。”周瑜说。
诸葛亮肃然直立,施礼道:“谨受命。只是……”他问,“到那时,都督将怎样消除虫毒?”
“玄德公以为三万人不够吗?请玄德公一旁观战,瑜率三万精兵,能破曹操百万之众!”周瑜意气风发的话,荡漾在诸葛亮耳边;那日,刘备前来探望,唯恐江东人少,不能御敌,周瑜便这样回答了他。当日的周郎,与此刻的他,是何等不同!诸葛亮拎了条毯子往周瑜身上一扔,照旧抱膝坐下,他没有再看周瑜藏书网,却将目光投入浩淼的暮色。赤壁,在周瑜一笑一醉里,已写好结局;周瑜说:赤壁是属于我的。那么……诸葛亮想,哪里是我的?荆州?益州?还是……更远处、远到……看不见了。
琴弦缠在他手指上,弦在响,是他在轻轻颤抖。
“是……荆州?”
周瑜派遣一员老将,名叫黄盖的,假意投降曹操;曹操被瘟疫搅得昏头昏脑,听到有人来降,精神为之一振,赶忙接纳;夜里,黄盖领着十艘大船,船上插着归降的旗号,外面用青布围好,里头装满了油浸过的干柴、枯草,船后系着便于攻击的小舟,向曹操水寨驰去。离水寨不到五丈远时,十艘大船同时点火,径直冲入曹军!那一夜,风很大,火很大,曹操的船队用铁索连接,一支烧起,火势很快就蔓延到第二支上,不到半个时辰,整个水寨陷入火海。
是夜,东南风大作。
刘备定睛一看,那分别是:零陵、桂阳、长沙和武陵。
“玄德公是从陆路追击曹军吗?”周瑜问诸葛亮。
长江像一条颀长的白练,闪闪发亮。
“左都督?”
“都督要当心,饮酒不宜过量。”诸葛亮又说。
“都督!”将军们纷纷请令出战。
到第二天,赤壁将名副其实,它将被烧成红颜色的。
诸葛亮仍一副没所谓的神色,挑动羽弦,问:“战争不是早就开始了吗?”
“立即就走。”诸葛亮回答。
周郎赤壁。
“主公不是一直想给亮封个官职么?”诸葛亮谑笑道,“这四处得手后,亮便有资格向主公讨官了。”
周瑜笑道:“小子问那么多做什么?”
诸葛亮看着周瑜小半个侧面,看得怔了。清凉的夕阳从窗格间漏下来,覆上周瑜略显苍白的面孔,他是个驰骋八方的武将,此时却像个寂寞的歌者,披一领绣着飞鼠、盘龙的外衫,衣裳轻飘飘地散在后背;周瑜一手屈起,搁在膝盖上,掣着酒杯,一手扶窗,弯了中指,轻轻叩击窗缘,仿佛在哼一曲远方的歌,哼着、笑着,叫人看不明白。
“别急。”周瑜手握佩剑,微微一笑,他将脸转向下一阶的诸葛亮,诸葛亮正目不转睛地望着曹军方向的烈烈火势!
“是的。”
“孔明,奏一曲吧!”周瑜对坐在一旁的诸葛亮说,眼睛凝望着杯中妖红的浮光,“我听说你所擅长的《梁甫吟》,正是悼亡之乐。”
“我还想知道,都督留下我的,另外的原因。”诸葛亮又说。
诸葛亮停住了。
看上去,周瑜像在指责诸葛亮。
“一样会死。”
“我给你见到赤壁,你将给我看见什么?”周瑜大笑着问。
“那云梦呢?”诸葛亮笑了。
“猜测罢了。”诸葛亮说,“我只知道,曹军途经云梦时遭遇大雾,整整三日不辨方向;之后雾散了,一些小病传九_九_藏_书_网布开来;慢慢的,小病成了恶疾,恶疾成了瘟疫。冬季哪是瘟疫流行的时节?何况,若是一般的疫病,荆州军没可能对它束手无策……左都督,”诸葛亮用周瑜最正式的官称来称呼他,“亮想知道,您如何办到了这一点。”
属于他一个人,直至千古。
烧了一夜。
周瑜又说:“我要你这一双眼睛,来记下原原本本的赤壁。”
三分天下。多想能留存住这一条性命,看见三分天下之日啊。诸葛亮的背影消失在黑夜,周瑜晃了晃,扶住一旁石墩。这个人,将要成为前所未有的星辰吧,周瑜想。火焰一直烧到天边,也烧入周瑜心里,他忽然喉头一甜,“哇”地吐出一口血!能活到三分天下吗?周瑜凄凉地想,他想多看看世上英雄,又怀疑上天不再眷顾他,当上天将宠爱的目光移到另一个人身上时,他——江东周郎,就要承担起杀戮的冤报。虫毒。有多少人,死在这里了?周瑜生平第一次感觉恐慌,他大口呼吸着,喃喃道:“伯符……伯符。”
“哦。”周瑜说。
这个邀请,周瑜一直想说的,又一直没有说出口,似乎话一说,就与诸葛亮生分了一层。然而此时不说,就再没有机会。说话时,周瑜并未望向诸葛亮,他从没被人拒绝过,眼巴巴望着而被拒绝,不是件愉快的事。
“亮就此告辞。”诸葛亮扶住羽扇,施礼说。
一个心怀感慨、羡慕、喟叹的旁观者。
“好。”诸葛亮手指一抹!“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弹筝奋逸响,新声妙入神……”他吟唱的,是异常轻快的调子,带着飘飘然的温暖,“翩翩飞舞袖,激越足下尘。美者颜如玉,燕赵多佳人……”
“这个世道,再没有不残忍的事了。”周瑜继续说,“母亲将孩子扔在草丛里,以免双双饿死;父亲将女儿送给别人吃,又从他人手里换回另一个女孩子来果腹;千里平原上,只有白骨累累!土狼将肚皮贴在地上爬行,空中飞舞着等食腐肉的鹰隼……哪一件不残忍?那些小人、败类!趁伯符出猎,暗放冷箭,明知他一向以姿容自夸,便故意毁坏了他脸!难道这……不残忍吗?!”
赤壁是属于周瑜的。
“我担心自己会上瘾。”周瑜笑得凄然,“虫是毒,欲望也是毒,嗜好、习惯都是毒。喝多了暹罗酒的,再不能缺少它;弹惯了《梁甫吟》的,再脱不去悲慨的情怀。赤壁之战,大败曹操,三分天下,不世奇功……真叫人感动,哈哈!诸葛亮,”周瑜直呼道,“我担心我会被欲望迷晕,耽于感受虫毒之威,忘却……我几时该停手!所以我需要一个人来提醒我,一个够冷静、够聪明的人,你——诸葛孔明。”
烧……正是这个字:烧!
隔着半条白练,江东的船只稳稳地停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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