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烧的是整整七百里
第七节
目录
第一章 像北辰星一样亮
第二章 传奇,以三顾为开端
第三章 周郎 赤壁
第四章 天府……是属于我的
第五章 军师要小心
第六章 烧的是整整七百里
第六章 烧的是整整七百里
第七节
第九章 孟获以为自己死了
第九章 孟获以为自己死了
第十章 他说自己不配做丞相
第十一章 战城南,死郭北
第十二章 飞坠五丈原
第十二章 飞坠五丈原
第十二章 飞坠五丈原
上一页下一页
船夫们迟疑着不敢上前。
这个乞丐正是美男子。
隐约能见到巫峡影子时,张裔看看身后安静的江水,轻轻舒了口气。“追不上了……”张裔想。突然他感到船停了,脱口问:“怎么?”抬头一看,再不必船夫答腔:不远处,排开一字楼船,全是东吴军用,为首一艘上挂锦帆,绣着个蔚蓝的“陆”字。张裔捏住船杆,捏到指节“格格”地响。
“正是,在下江东陆逊。”
“馆驿太破了,该修一修,拨点钱。”第二天,诸葛亮一起身就说。
“不,不用……”
“带路!”诸葛亮严厉地说。
“我怕吴王不放我,”张裔回答,“只有入了蜀境才放心。”
王连、费祎一左一右站在诸葛亮身边,笑容可掬。
“好啦!走,安排一下去蜀郡。”
“到哪里去?”邓芝不解地问。
张裔手一动,水声彻底惊醒了他。
“够快了哟……老爷。”船夫没奈何说,“是逆流哇!”
突然,他看到要饭的从眼睛里流出泪水来,哗哗一洗,洗出了他面孔上玉一样白的皮肤。“丞相、丞相……没想到还有这一日。”乞丐小声哭着、笑着,声音就像上等丝绸般光洁。接着他做了个令私塾先生想不到的举动,他向他行了读书人的礼节,欠身说:“受君三钱,日后用三千钱来报答。”
“往前。”张裔说。
“孤帮你装船!”孙权立即说。
“小何要惨喽!”一路上,王连幸灾乐祸的。
“象?”邓芝怔了怔,“这……”
“入川。”张裔直接说,“伯苗身负重任,轻易走不了;我只是个罪人,离开是很简单的。”
“孤从未听过此人,好好!”孙权挥挥手,“既然孔明要,就帮着找找!在各地招贴榜文,找到那个张裔的,就……赏钱十万。”
“何君肃,完事啦?”
“请转告吴王,下次亮将派此人出使江东,想必他更合吴王脾气。”诸葛亮朝左面一看,费祎上前两步,嬉皮笑脸地一礼:“黄门侍郎费文伟,没有张裔漂亮,戏谑之才却胜过他。”
是夜,邓芝备好一叶扁舟,送走了张裔。小船在江水里跌宕起伏,载着多年的辛酸。张裔花钱雇了好几个船夫,命令昼夜不停,直奔蜀中!吃多了苦的人,一面战战兢兢,一面又野兽般,能直觉地避开将要到来的危险。张裔正是如此。出发后四日,他收到邓芝飞鸽传信,说孙权果然派潘璋追来了。“君嗣行迹,我已告知丞相。”邓芝在信末尾处这样写道。张裔将信笺塞入怀里,跺足催促:
漂泊太久了,只望眨眨眼就到了成都,像个无助的孩子只盼望能早一刻见到亲人。然而礼节不能轻忽,张裔在见到诸葛亮之前,先见到了孙权。吴王将一双深绿的眸子盯九_九_藏_书_网住他看,看得他浑身不自在。张裔攒着衣带,身躯轻轻颤抖。以至孙权第三次说:“坐吧,就坐在左席。”他才听清了,蹭着坐下。
“是、是!”
“丞相正在考较官员,听说君嗣归来,便改换行程,先来白帝看看李(严)大人;而今接到你了,”王连正解释,转念一想,问,“丞相,要安排车马送君嗣回都么?”
“辛苦了。”诸葛亮拉起张裔,笑着对潘璋说,“有劳吴王远送。”
张裔推开船夫,奋力将小舟划过船队,这才高声问:“江陵侯吗?”
“是张裔张君嗣么?”男子问。
“赵直说我活不过那一年。”张裔很简洁地说。
“我知道张……”
“有的。”张裔马上说。
“我知道你将我来的消息趁夜告诉何祗了。”诸葛亮瞪了王连一眼,“好,我就给他一夜。怎样?他上任三个月,三个月的事,一夜能批完了?”听到诸葛亮用的是“我”字,王连松了口气,假若要办自己的罪,他至少会称“孤”。是以,王连一声不吭地领受斥责,被问到时,就小声回答一句:
“诸葛丞相更盼望能见到一个人。”邓芝顺势说,“叫张裔的。”
“何必那么急?”邓芝挽留道,“一同走不好吗?”
“要亮派人送足下归去吗?”
“不敢当!”王连笑问,“听说君嗣把三十八岁以后许给了孙权?”
“曹丕骄奢淫逸,篡夺帝位。即便你们几个像张仪、苏秦那么善于诡辩,说得天花乱坠,也不可能诋毁尧、舜!《军诫》上说:‘有一万个不怕死的人,就能横行天下。’从前黄帝率兵数万,便能征服四方、平定天下,何况今日我朝有几十万之众,以道义征伐罪人,哪里能被阻拦?!”
“再快一些吧!”
“你是……?”他走近问,吩咐侍卫松手。
“完了!”“小山”回答一声,竟又重重地“呼噜”起来。
费祎捧着肚子说:“遵命……不笑了。”
好在蜀郡到了。
丰姿特秀、眉目如画,因为他就是张裔。
“蜀汉的东西,怎么贴到我们这了?”私塾先生摇头不解,随手丢给旁边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三个钱。
这场欢宴,孙权照旧大醉酩酊,连张裔、邓芝几时离开都不知道。张裔闻着厅里弥漫的香气,看看孙权胡须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酒水,又打了个寒战。他跟着邓芝一走出门就说:“伯苗,我要先行一步。”
“张什么?”
长史?张裔一惊,那是与丞相最亲近的官职。
“请。”男子又说。
是日落后到的,一行人没有直接去官衙,在馆驿里住了一夜。
“伯苗!伯苗——邓伯苗!”
“不晓得。”
一看,原来自己正泡在浮着干花的水中,不远九九藏书处龙涎香袅袅升腾。
“但真的很好笑……哈哈!”王连揉着腮帮子,推推费祎又道,“好啦,哈哈……文伟你吓着玉人了!”
“王连,字文仪,丞相府长史。”诸葛亮介绍说。
“是呀,是何君肃。”王连苦笑道,“人胖、人胖……”一边上前推他。
“一定要见吗?我担心……”
费祎顺口说:“是我就在赌坊。”
此番前往蜀郡,有很明确的目的。传言那儿的督军从事何祗为人轻率、放纵,好色、贪吃、更重要的,是玩忽职守,名义上管着刑事,却从不抓贼、不拿盗,即使是关在狱里的盗贼,他也懒得审。对一般的毛病,诸葛亮能宽容的都宽容了,可一旦“玩忽职守”,他就绝不会放过。“国家那么大,朝廷看在百姓们眼里,就是一个个地方官员。地方官残酷,百姓就会说国君残酷;地方官贪婪,百姓就会说国君贪婪。”诸葛亮颁布教令说,“所以,发现不良官吏,无论是否出生名门,都要立即免职,以儆效尤。”
“久仰!”张裔客套道。
“何祗在哪里?”诸葛亮边穿衣边问。
“请,认出我。”他在心里说。
回答声顺风而来,飘散在亮澄澄的阳光下。
王连摆摆手:“不,在狱里批案……”说到这,他猛将手掩着口,眼珠“骨碌碌”转了两下,“这……我猜……”
邓芝从没被人用这么凄厉的声音呼唤过,一听之下,心肺颤栗。
丰厚的赏赐令张裔成了口耳相传的“名人”,巢县虽小,议论不少。私塾先生眼巴巴望着《正议》边上的“悬赏令”,叹息着没福气找到“摇钱树”。“能逮着张裔,就是逮着十亩地、好几处宅子哇!”他一转头,看到那个黑乎乎的乞丐正捏着三个钱,傻看着墙上文字。
“君嗣。”
“那就一起去看看吧。”诸葛亮说。
王连揉着惺忪睡眼,“哦”了声。
“哪里至于……”邓芝虽觉张裔小题大做,仍未强留。没准他还有别的任务,是丞相直接授予的呢?万一迁延误事,自己可吃罪不起。
没等他说完,就被一脚踹在腰上!
“君嗣?”他一把抓住张裔双手,“难道是君嗣吗?!”
张裔施礼说:“我以负罪之身回朝,将被有司依法处置。”——张裔在任被叛党俘虏,理当追究过失。“倘若有幸不死,”他想想道,“三十八岁之前,我活父母给的命;三十八岁以后,张裔之生存,便是大王赐予的。”意思是三十八岁后,他将全力回报孙权,听凭驱使。
“光武帝创业时,率领几千人就在昆阳郊外一举击溃敌军四十万。足见以正道伐淫邪,胜败不在人数。曹操诡诈,纠集十万人来战先帝,只落得狼狈逃窜,不但辱没了精锐之师九-九-藏-书-网,还丢了汉中,此时他才知道,国家是不能随便窃取的,没及他退军回到家,就已染病身亡。”
“装模作样!你识字吗?一个要饭的。”私塾先生笑道。
“我知道张裔下落。”
他后悔了。
“往前去!”张裔一把夺过桨,刚划了一下,就被船夫们手忙脚乱地抱住。
他甚至没来得及洗个澡,就直奔武昌而去。虽则与使臣邓芝只有几面之缘,但张裔相信他能认出自己!既然是丞相选中的人……张裔用了三日时间,赶到武昌驿,险些被看门人推得摔倒。
“昔日项羽,不靠仁德起家,虽然处在中原,秉承了帝王运势,却终于覆亡,为后世戒。曹贼今日又蹈覆辙,即使侥幸身免被戮,子孙却逃不掉项羽的下场。那些写书劝降我的人,也都一把年纪了,行事顺从贼子之意,就像当年陈崇、孙竦称赞王莽篡汉一样,讨好盗贼,终不免被盗贼逼迫而死!”
张裔翻了个身趴在沐桶里,低声回答:“还好。”
“明春锦税翻不了倍,我保证你比他更惨。”费祎一手摩挲着骰子,一手文不加点地处理文卷,口里问,“没错吧,丞相?”
“不……”费祎刚开口,诸葛亮便拦住他道:
张裔忍痛举目,一个穿着蜀臣服饰的中年人正上阶来!邓芝吗?一定是他!再不抓住,就抓不住了!张裔顾不上风度:他本想在同僚面前维护些尊严,此时只好跌跌撞撞地奔上,挣扎在侍卫们手臂间狂呼:
只苦了张裔。他整日被唧唧喳喳的笑声包围,被嘻嘻哈哈的调侃环绕,想安静一刻也难。他想不到为什么王、费竟敢如此!面对丞相,难道不失礼吗?也想不到诸葛亮怎能不生气?非但不生气,王连偶然闷闷地说弄不够钱时,诸葛亮还会很鼓励地说:“文仪讲个笑话来听?”这一句,就能将王连一脸的乌云都吹散,使他又兴高采烈地陷入了以“从前……”开头的、低俗的故事中。
“不辛苦……”潘璋尴尬地拱手。
自从被雍闿手下塞入马车、运至江东,张裔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孙权忙着与刘备作战,压根没召见雍闿的人,那些人在武昌呆了十天,眼看张裔染上重病,索性将他一丢,扬长而去。很脆弱的人,原来也能很坚强。张裔没有死,他隐匿姓名,四处流亡,本想谋个差使糊口,考虑到一旦泄露身份,就要被重新捆绑到孙权面前,便只好乞讨为生。
“哦。”
“至少要谢过吴王。”邓芝提醒。
直到一声声“君嗣、君嗣……”低沉的呼唤,令他悠悠苏醒。尽管醒了,却不愿睁开眼,因为正在做个好梦呢。梦到诸葛亮把翠绿的官衣递入他手,笑着说:“望君嗣与亮共建功业,以报陛下深恩。”类似九-九-藏-书-网的梦做了很多次,每次都以为是真的,醒了,却看到孤零零一个人蜷缩在街道一角,羽扇纶巾连影子也不见,只有“滴答、滴答”的水声,抬头望望,是高处正落下脏水,直落到嘴唇上面。“这次醒来就好了。”张裔懵懵懂懂地想,感到自己正被热水包裹着,就像在母腹里一般安定、温暖。
张裔开心地笑了。
诸葛亮看看张裔,笑问:“有力气陪到蜀郡吗?”
诸葛亮修书《正议》以回答曹魏后,令出使江东的邓芝也带了份给孙权看。孙权看了,连声叫好,下令将文章四处张贴,以励民众。“十多年前,孤答应了孔明联盟,那次我们在赤壁大破曹军!真够慷慨……”孙权唏嘘道,“今日孤再答应孔明一次,等着看他以正道伐有罪。哈哈!伯苗,”他拉着邓芝手,“带两头大象回去吧!一头给贵国陛下,一头给孔明,嘿嘿!”一想到诸葛亮看见贴着吴王赠品标识的庞然大物的样子,孙权就忍不住要笑。
“三年了……”张裔哽声问,“丞相好么?”
“不错!”张裔豁出去了。
邓芝又喊了声。
巢县是东吴属地。
过了巫峡,就是白帝。
“为什么是三十八?”费祎很好奇。
诸葛亮看看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的王连,淡淡笑道:“没错。”
王连将诸葛亮、费祎、张裔带入了潮湿漏水的蜀郡狱,大白天这里光线却很暗。“修缮监狱也是督军从事的职责。”诸葛亮拨开王连递过来搀扶他的手。“是、是,会拨钱来。”王连忙说。一旁,费祎捂着嘴笑了。他一笑,诸葛亮目光就追上了:“真那么好笑?”“不好笑。”费祎绷住唇角,瞪大眼睛说。
邓芝看着眼前憔悴、苍白的面容,看着点缀在这面容之上、黑星星般的眼睛,看着眼睛里那一种渴盼、疼痛,大吃一惊!
“滚远些!”侍卫吼道。
“再不到蜀郡就要疯了。”张裔想。
“啊……”他点点头,身子一软,再没了知觉。
张裔用两只手撩开垂落双颊的黑发,望着邓芝。
好一篇教令,就贴在巢县衙门的土墙边。人们纷纷聚拢来,少数识字的看看落款,竟是“汉丞相诸葛亮”。
这时楼船徐徐靠近,停在小舟边;没有一个人下船,张裔惊讶地看见船舷上站着个白衣男子,眉目含笑、饶有兴味地俯望着自己。
“或许还没睡醒吧?”张裔瞥了眼王连,说。
四个人深深浅浅地走了一炷香工夫,才看到几尺开外摆了张矮几,几上铁烛台生着斑斑锈迹,被一层层蜡油覆盖。一支白烛烧得只剩拇指长,旁边叠了半人高的宗卷。有个胖子正趴在几上睡觉,乍一看,就像一座小山,呼噜连天,庞大的肚子挤在案下,随着他一呼一吸,几面被顶得颤巍
www•99lib.net
巍的,烛台也在“咯咯吱吱”地摇晃。
“老爷,您没吃官司吧?”船夫发慌了。
“你……”看门人瞧不起地笑道,“骗钱的吧?”
“破破烂烂的!”看门人用眼角瞥着他说。
诸葛亮看了看费祎,费祎一把拉开王连,冲“小山”大叫道:
确实,张裔看到这两个孩子般没头没脑、跟在诸葛亮身边的男子,没能立即适应过来。他将目光落到诸葛亮身上,出于礼貌,没有直接看丞相的脸,而是凝望着那一尘不染的衣衫、鞋袜,心道:回来了,真回来了。
“玉人啊,”孙权笑嘻嘻看着张裔,“既然孔明指名要你,你回去之后,必然得到重用,到时你将怎样报答我?”
“好漂亮的人!”孙权喝了口酒,叹道,“孤不该答应孔明的。”
“裔,后裔之裔。”邓芝将手指凌空比画。
“这就是……?”张裔皱起眉。
“卖了你也不值一百!”尽管这样想,私塾先生竟没有说出口。不可置信地……觉得他真能做到!他望着乞丐整了整满身是孔的破衣,直起一向佝偻的背,快步走远。天啊!他猛然发现,乞丐的背影居然非常俊拔!倘若换一身衣裳,难说不是个美男子哇。
“怎么会这样……”邓芝叹道。
——费祎、王连是对“活宝”,这正是诸葛亮带二人出来的缘故。既能令旅途有滋有味,也不至留他俩在成都“作奸犯科”。比起王连,显然蒋琬更适合留守,宫廷里,董允也能很好地劝导君王向善。
“名不虚传。”男子笑道,“君嗣请吧,孔明正在东川视察,十日内必可相见。见到他后,请代为致意。”他一扬手,楼船让出了水路。
等潘璋赶上时,张裔已入永安界数十里。潘璋仗着胆大,竟也追入永安。“能将张裔抓回去,大王定有重赏。”他是这样想的,不过,当他看到张裔踉跄着奔到某个人身旁、膝盖一软几乎跌倒时,他才想:自己太冒失了。冷汗顺着脊梁流下来。“不要给孔明知道,千万别令他笑话孤言而无信!”孙权叮嘱过,但现在……潘璋看看几十步远处,那个羽扇纶巾、一身丞相服饰的男子,看到他腰上挂着金鱼佩,甚至他笑吟吟的眉眼也能看得一清二楚,潘璋想:完了、完了。
这个男子,就算摆在朝廷里看看,也是一道风景。
十万钱!
“哪那么好笑?”诸葛亮笑道。
邓芝颔首笑道:“好。新开了丞相府,正等着君嗣。”
“老爷……?”
“所以苟活在世,就是盼着有今天。”张裔急切地问,“几时走?我再不能多停留了!”
“好好!”孙权放声大笑,“我等着你啦!”
潘璋转身时,听到身后一阵大笑。他悄悄回头看,见诸葛亮正微笑着蹙起眉,用手背拍了费祎、王连一人一下。
更多内容...
上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