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悲剧
第九节
目录
第一章 前兆
第二章 费诺罗萨的足迹
第二章 费诺罗萨的足迹
第三章 小布施之行
第三章 小布施之行
第四章 北斋宗理辰政
第四章 北斋宗理辰政
第五章 妖怪
第五章 妖怪
第六章 北斋密探说
第六章 北斋密探说
第七章 悲剧
第七章 悲剧
第七章 悲剧
第九节
第八章 逆向犯罪
第八章 逆向犯罪
第八章 逆向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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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马双太郎不禁好笑。十五年前还另当别论,现在日元升值,没有人肯花大价钱,买手刷的复制版画。最近的海外拍卖,也只有日本人会竞拍浮世绘,老外连真迹也不出手,怎么会对复制品感兴趣。
塔马双太郎顿时哑然。
“你倒说反了,其实很简单。”
“会跟这回的北斋画作有关吗?”
跟这种人扯上关系,肯定没有什么好事,塔马双太郎决定,迅速地把这小子给打发掉。
不过,按普通价格,销售复制版画的店铺遍布全国,事后被拆穿的危险也很高。实际上,岛崎也曾经被起诉卖假货欺骗消费者,警方也介入了调查,不过,他立刻就提交发票,全身而退。按照发票明细,复制版画的售价并不高,是画框值四万日圆,而他使用的画框,市场价确实值这个数,让人完全拿他没有办法。
“是对浮世绘不感兴趣的外国人。我打算在成田机场,或者外国游客爱住的酒店,去投放目录,当作纪念品来卖。”
市面上广重或者是北斋的复制版画,也就值一万日圆左右,却被他标上超过五万的高价,卖给误以为是真品的外行。
“之前,日法联合制作了一档,名叫《卢浮宫》的话题电视节目,”岛崎突然转变了话题,“在法国也进行了播放。虽然被当作相同的节目,其实拍摄手法完全不一样。换句话说,面向日本人的影像,和面向法国人的影像,是分别准备的。”
想到这里,塔马双太郎到底觉得不妥,从情理上说不通。
塔马双太郎不想承认,但确实佩服岛崎的脑袋瓜子。
其实岛崎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卖画框,他用不到市场价十分之一的低价,从折扣商那儿大量进货,再利用复制版画,把画框按市场价卖出。只能说他巧妙利用了消费者的心理盲点。
“具体来说……日本人不管看什么作品,都非得有整体构图才会满意,总是看重构图是否平衡,所以在介绍一件作品的头尾,都会加入整体特写。而法国人呢,却对颜色或者细节的呈现,更加关心一2,不怎么在意整体效果,所以,不少作品在拍摄的时候,都是翻来覆去的局部特写。或许在他们看来,电视屏幕就这么点儿大,放上整体图也没什么意思吧,还不如多拍些平时看不到的细节特写,更能体现画家倾注的心血。真不愧是美术的先进国啊,我们还差得远呢。
看来有必要认真对待了!
“我猜,或许跟彼此的瞳孔颜色有关系吧。据说蓝眼睛对光的吸收力,比我们更强烈一些,所以,他们就需要太阳眼镜的保护。他们观察得到的印象,自然也跟我们不同,就好比同样的景色,在白天和晚上,给人的感觉并不相同。说得极端些,正午的风景在我们看来,是下午三点左右的感觉,对他们而言却像上午十点。我们能分辨星星的微弱闪烁,在他们眼中,却因为太过明亮九九藏书,而无法区别。我们认为很美的颜色,他们会觉得太花哨,反之亦然。最重要的,复制品归根结底,是经由人手的印刷物,颜色的校正并不依赖机器,而是完全取决于人的感觉。”
岛崎一声叹息。
“看来您也理解了。”
“总算找到了一些,不过都是些零碎片段,待会儿一起给您带过去。”
“不,我就免了,反正去了也帮不上忙。你弄清情况,稍后再跟我联系。”
塔马双太郎起身点上了一根烟……
其实吧,他的绝大多数顾客,根本就不知道高精度复制版画的存在,在他们的认识里,只有真迹和赝品两种概念而已。赝品不可能卖到五万日圆,而且,靠信用做生意的百货商店,不会允许假货进场,所以就擅自认定是真迹。岛崎正是利用了人们的这一心理。
“你调查这个干什么?”
“眼下恐怕卖不动吧。”
岛崎惊喜道;“对啊!我他娘的怎么就没有想到。”
“久仰塔马先生的大名,也拜读了您在《现代美术》发表的论文。”岛崎毫不掩饰地大拍马屁,“其实啊……这回我想向外国人推销复制版画,不知道能否请您,协力制作目录……”
“不知道您可有耳闻,我至今已经让好几千个,对浮世绘毫无兴趣的人,购买了我的版画。关键是站在对方的立场考虑,什么情况下,自己才会想要那件东西……这是至关重要的。”
“明白你的意思了,不过,调查价格这种事,用不着找我吧?”塔马双太郎压下了心中的不快。
“自杀啊……怎么会?”塔马双太郎想着,骤然对远在美国的事件,有了一丝真实感,之前一直没有把它当回事。
“加工?什么意思?”
杉原允匆忙结束了通话。
终于,塔马双太郎放弃思索,拿起了电话。
塔马双太郎焦躁不已。如果弄不清楚这一点,就只能原地踏步。也不知道杉原允的调查,能不能抓到一些线索。
塔马双太郎不髙兴地点了点头。
“真迹的报价?”
“对不同颜色的关心程度,自然也不一样。”
考虑到执印岐逸郎的立场,加上年龄,以及波士顿的距离感,塔马双太郎立刻打消了对事件的关心。
“明白了法国人的视点,再看画集,这就容易理解了,他们完全只强调真正想看的部分。这在日本就无法想象了,日本人相信,对实物的忠实再现,才是第一位的——包括污渍折痕,通通不能漏掉,所以,日本的画集不明快,也没有动感。我就是意识到了这点。”
杉原允在美国的报纸上,查到了死者的名字,但是,塔马双太郎对他一无所知,于是又请杉原接着调查。
“怎么茬儿……?”岛崎顿时一惊,抬起头望着塔马双太郎。
“果然要值这个价啊,跟我估得差不多。”
“不知道啊。总之,报社全都炸开了锅,我正跟总编一起,往执印家赶藏书网去,塔马先生也来吗?愿意的话……”
“您所说的都是……本来就对浮世绘有意思的外国人,当然没有办法卖给他们。”
塔马双太郎也点了点头。
岛崎不解地歪着头,问道:“有什么关系吗?”
“可是……既然弄到自杀……”
岛崎就像一线商社职员一样西装革履,看起来年纪比塔马稍大。长相虽然端正,但是,在业界很少有人,能像他这样广受恶评。
“我自然知道,至今有太多同行,尝试向国外输出复制版画,但都以失败告终。就算真东西能卖出去,复制品也绝对销售不动,在行内几乎都成了常识。”岛崎阴险地嘿嘿笑着说,“其实这是有原因的,顾客在自己的国家,本来有自己的生活,所以不会掏钱买昂贵的复制版画。”
“保存完好的话,一千万不成问题。”
“关键是益子秦二郎被杀掉的动机……”
塔马双太郎怎么想,也不认为:执印岐逸郎和赝品有牵连,这就好比能够随便印刷万元面额真钞的人,偏要涉险去造伪钞,甚至不惜杀人。
“标在复制目录里。然后跟顾客说明,你看真东西要这个价,在我这儿只花一两万,就能买到一模一样的。反正能让客人心甘情愿掏钱就行,跟他们讲艺术没什么意思。”岛崎得意地说,“只要花钱买了我的东西,就免费送一本标了真迹价格的目录,肯定会有人冲着这个掏钱。还有那些从乡下来的游客,对浮世绘没有任何了解,他们送礼的对象当然也一样。绝对有人把复制品,吹成真迹送人的,这时候标了价格的目录,就发挥作用了。”
“那你打算卖给谁?”
“当旅游纪念品也太贵了吧,而且,早就有人这么干了。”
“可是……这样不会出问题吧。”
“但是,他们的方法不对。”岛崎自信满满地笑了,“他们想得太简单,以为挂在橱窗里,自然会有喜欢浮世绘的人来买。这明显是对待奢侈品的卖法。”
“塔马先生真是跟传闻中一样,简直太厉害了。肯定不会错啦!”岛崎得意地手舞足蹈,“所以,他们制作的画集,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说穿了,是他们在印刷过程中,无意识地进行了调色。”
塔马双太郎还是头一次听说。
“杀人案件和制造赝品,还是应该无关吗?”
“总之,先调查《东海道》或者《富岳》系列,每一张的卖价,列个清单吧。”
他原本和杉原允约好,从长野回来就电话联系,结果一直拖到现在。没办法,一想到《现代美术》,他就背后发慌。
塔马双太郎哑然凝视着岛崎。这家伙虽然惹人讨厌,却有独到的想法,对艺术的审美也很有一套,只当个商人真是屈才了。
“我也是偶然才弄明白的。我有朋友在电视台工作,是他告诉我的,老外对画的关注点,和我们完全不同……”
“岂止理解……还帮我解开了一个谜九*九*藏*书*网。其实我也有类似的经历。”塔马双太郎放下了隔阂,“不过并不是浮世绘,是梵·髙的《阿尔的吊桥》。很多年以前,从欧洲回来的朋友,送给我这幅画的照片复制,说是在阿尔当地买的。日本大规模举办梵·髙展那阵子,我也买过相同的复制品挂在家里,是在日本印刷制作的。也就是说,我有同一幅作品,在两个国家的复制品。接下来你能想象了吧?”
“而且买了二十件呢。当时我就想吧,带回国送人肯定讨喜,难得来一趟巴黎嘛,手上也有闲钱。后来在回程的飞机上,我又反思了自己的心情,于是得出了结论。我在日本有自己的生活,就算花钱,也只会买感兴趣的东西,而茶壶对我来说,就实在太不值了。”岛崎笑着点了点头,“可是,在巴黎就远离了日常生活,还抱着一定要值回票价的欲望。出门旅游嘛,总得给平日里受了照顾的熟人,带些土产回去,加上兜里又揣着能自由支配的零花钱。种种因素加在一起,我就一口气买了二十件,当初不要的东西。”
“听说没有!……”杉原允一接起电话,便惊慌失措地说,“执印老先生过世了!……”
“自杀?……怎么可能。”塔马双太郎激动地问,“理由呢?……因为美国那件事吗?”
“明明同样都是歌麿的作品,感觉上却有微妙的区别。一开始我只以为,这是印刷技术的差异,结果问题似乎不在这里。”
岛崎有些不知所措,问道:“真有这种事?”
岛崎所谓“真正的木版”至多不过是“真正由雕版师雕刻的木版”,仅仅强调不是由照片翻印而已,可惜没有几个买主,识破他的伎俩。
“这么说,就连执印岐逸郎老先生,看来也跟赝品事件有关啊。”
塔马双太郎稍微对岛崎有了兴趣。虽然对他的所作所为无法苟同,但是,他确实有些奇思妙想。
“原来如此,确实跟我遇到的情况很相似。”
“老外都说浮世绘有异国情调,结果,我们根本无法理解他们的感受。”塔马双太郎摇头苦笑着,“其实这就是答案,他们看到的颜色,跟我们不同啊。”
“怎么会有问题?我没有任何地方撒谎,也明说卖的是复制品。”
“这回我去巴黎,也买了好几本,翻开一看,却发现了奇怪的地方。”
“想必您也看过,外国出版的浮世绘画集吧?”
“你多半会买了吧……”塔马双太郎冷笑着说。
就在同一时间,塔马双太郎正和一名男子,在研究室里会了面。
“这样啊,那我回程时,顺便来一趟研究室,下午就到。”
“你具体打算怎么个卖法?”塔马双太郎开始好奇岛崎的计划。
“好吧,请问你找我有何贵干?”
“早知道是这个家伙,当初就不答应了。”塔马双太郎不快地看向岛崎。
岛崎离去之后,塔马双太郎仍然激动了好一阵。对他进行说明九_九_藏_书_网的同时,塔马心中也升起了某种奇妙的感觉,但他自己也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没错。那时候比起困惑,我倒更加感慨:日本印刷技术的精湛,因为怎么看,阿尔那件复制品的颜色都太淡了,梵·高代表性的黄色很不明显。而日本那件就很完美,给人在看真迹的那种感动。当然,只是这样我也不会烦恼了……”塔马双太郎摇着脑袋感叹着,“后来有一天,有法国的熟人上我家来做客。我本来是想让他开开眼界,就把那两幅复制品给他对比,哪知道他竟然笑话‘日本的印刷技术不过尔尔,连梵·高的颜色都还原不了’。如果是个美术门外汉也就罢了,不巧他的本职,就是美术研究家。他坚称阿尔那幅才忠实于原画,我呢,当然力挺日本。原画是唯一的,所以,肯定有哪一方的观察方法不对,这对研究者而言,是很重要的问题,可惜我们还没争个明白,他就回法国去了。”
“对了,益子秦二郎的资料,搜集到了吗?”
确实如此,就算在国外被当作真迹糊弄人,岛崎也没有任何责任。
对方是美术业者,靠给地方百货商店之类的公司策划展览,收取高额活动费用。通电话的时候,塔马双太郎倒没有注意,原来男子就是经常在都内召开,复制版画展示会的主办人,塔马双太郎在见面的瞬间,就记起他姓岛崎。
“听说可能是自杀……”
“如果你真想比照,外国人的喜好制作目录,直接找老外设计,或者校色不就得了。完全不需要任何麻烦的调查训练。”
塔马双太郎认为:答案是肯定的。摩衣子和宇佐美一成明确表示:那幅画是从美国弄回国来的,既然现在知道,长野的画廊主并不存在,原有者的大阪画商也有待斟酌。可以考虑,摩衣子亲自在波士顿,发现作品的可能性,要知道在签下买卖合同之前,那幅画就在他们手里了。
不过,他人很狡猾,从不说那是“古代真迹”,而是以“由真正的木版印制的艺术品”为名,进行展示销售,缺乏浮世绘知识的人,很容易就会被骗。
塔马双太郎不搭腔,静静地听着对方说明。
他也有这种经验,平时绝对不会购买的东西,到了旅游景点却会爽快地掏腰包。心理上的富余,会让手指不受控制。
“人真的很不可思议,明明能管住自己的欲望,买土产时却不怎么在意价格……于是我灵光一闪。”岛崎激动地一拍桌子,笑着嚷嚷道,“至今的同行,或许就败在他们认为,只有酷爱浮世绘的人,才会购买价格不菲的复制版画,所以,不会向普通观光客积极推销,心想着反正也是白费力气。可是,事实或许正相反,外国观光客很希望购买,地道的日本土产,尤其是带回去送人,会很有面子的那种。他们付得起远到日本的昂贵旅游费用,口袋里自然都有闲钱。向这种人推销,肯定能做99lib•net成买卖,我很有信心。”
“怎么样,两件复制品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吧。”岛崎张着大嘴,吐出舌头笑着。
塔马双太郎虽然心中还有犹豫,但还是被勾起了兴趣。
“嚯,怎么个不同法?”塔马双太郎好奇地歪着脑袋问。
“您误会了,想麻烦您的当然不是这种小事,是希望您能把目录的照片,加工成老外感兴趣的那种。”
“多亏你啊,这下我算弄明白了:结果,我们两个都没说错!”塔马双太郎苦笑着摇了摇头,“对他而言,真正的梵·高就跟阿尔复制的一样,在我看来也确实是日本那幅。只因为同一幅作品,给我们的印象并不相同。”
“可是……对不关心浮世绘的人而言,即便能起到宣传作用,也不会出手购买吧。”
确实就如岛崎所言,复制版画具备这种可能性。比起主动输出,不如让赴日的外国人,当作土特产买回家去。
“这下子……我盘算的目录,就很难做了啊。就算要进行加工,我也不清楚老外的喜好。这个问题可不好办。”
塔马双太郎好奇地反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没错,比如《神奈川冲浪里》,现在是个什么行情?”
“您不好理解,也是自然,这是我的亲身体验。”岛崎一脸谄媚地赔着笑,“应该是半年前吧,我家里来了一位经营西洋陶器的熟人,问我要不要英国、法国那边儿,特色茶壶的复制品。听说在当地卖得挺好,就他拿来的样品看,复制得非常精细,简直跟真品没有两样。可是我当场就拒绝了,因为一件就要三万日圆。当作艺术品确实值这个价,可是放在自己家里当摆设,这就实在太贵了,我是个实用主义者嘛。后來我完全把这事给忘了,直到上个月,因为生意上的事情,我去了一趟巴黎……”岛崎露出微笑,“我闲逛着,走进了一家美术店,碰巧里面就有茶壶的复制品。兑换过来的价格,竟然在一万八左右,确实比日本卖得便宜,但也绝不是轻易就能下手的数目……结果您猜怎么样?”
“关系大了。颜色的浓淡是由人指定的,就算把原画放在旁边,对比着调色,也一定存在某些不同,这就是个人喜好的问题。日本人喜欢梵·高的黄色,所以会花大量心血还原,对其他颜色却不怎么注意了。假如法国人偏就对其他颜色感兴趣呢?比方说红色。我们的复制完美呈现了黄色,红的色调却比原作稍淡。而法国人的复制呢,红色没得挑,黄色却不怎么醒目。可是双方又都坚信,自己的复原是最完美的。既然彼此都对感兴趣的颜色做得完美,就意味着获得的感动是相同的。就算其他地方,多少有些偷懒,反正原本就是不在意的部分,所以不会察觉。所以说……这样一条一条对应着看,结果就成了完全不同的复制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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