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旧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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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前夜
第二章 旧垒
湘潭,闯出来一个钟伢子
第二章 旧垒
第三章 苦觅
第四章 生机
第五章 积蓄
第五章 积蓄
第六章 暴动
第六章 暴动
第七章 新天
第七章 新天
第八章 突围
第九章 转战
第九章 转战
第十章 会师
第十章 会师
第十章 会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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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匆匆的,我别了平江踏上去往湘潭的路。我这人多愁善感,常怀杞人之忧。
明明晓得彭德怀是个什么样的人,也知道平江起义是个什么样的结局,可还是执著地要去寻根求源。
我要用我的眼睛去看,用我的心来感受。
一路上,杜鹃如血,落英缤纷,便恍然觉得那就是当年的斑斑血痕、血痕斑斑。冥冥之中,总觉得彭大将军那忧郁的目光笼罩着我,让我不能不想起许多许多乌石寨的山冲弯作一张弓,那苍翠的毛竹犹如一簇簇箭矢。这里,是彭德怀的出生地。
我走近这块圣地之时,意外地听到一曲山歌飘过来:浏阳河,弯过了几道弯?几十里的水路到湘江?江边有个什么县哪?出了个什么人领导我们得解放谁人不晓,那江边有个湘潭县,出了个伟人毛泽东。还有呢?湘潭还出了个真正的人——彭德怀。

湘潭,闯出来一个钟伢子

钟伢子回答:“是叫化子。”
钟伢子拉的是孔明车。这车,有些像水车,带着一根打通关节的粗楠竹。竹管里装有细竹杆,连动着皮阀子。他不停地上下拉动那根竹杆,就将矿里的水抽出去了。为了多挣几文钱,他拉完孔明车还要下坑道里运几次煤。
现在,这个由易华庙前大钟而得名的钟伢子,这个二十年后举义平江的领袖人物,正在为一家人的活命而愁眉紧锁。
消息传来,急坏了钟伢子全家人。堂叔催他快快逃走,他不肯。他说他有理。父亲说,这世道哪有穷人说理的地方?你有个好歹,咱这一家人还靠谁?说着,便喘作一团,潸然落泪。堂叔急忙卖掉一只小猪崽子,拿出一串钱(一千文)塞给他,用不容商量的口气说:“今晚就走!”
就这样,直到天黑回家来,还没有讨到两升米。刚迈过门坎,钟伢子就饿昏过去了。
那老先生的脸色便不悦,正欲闭门,金华赶忙说:“是招财童子呀,是招财童子。”
那么,钟伢子此刻想到那庙中泥塑金身的易华菩萨了吗?不知道。不过,他跟这位菩萨还真有些缘份呢。就在他降生的那天,祖母拄着拐棍迈动她的小脚,一步一扭地爬上屋后的乌石山。她走进小庙,十分虔诚地向易华菩萨连连磕头,又默默许下几个铜板的香烛和灯油钱,并且祷告说:“菩萨呵,多多保佑我的小长孙吧!”然后,她又颤颤巍巍地走到庙前的一棵参天的古柏下。古柏上挂着一口大铜钟。她将象征着吉祥如意的黄裱纸贴在那钟上,继而思索着:给长孙起一个什么名字才好?回家的一路想的便是这件大事。易华菩萨庙前的那口大钟,终于使一个不寻常的乳名诞生了:钟伢子。祖母回家说了,伯祖父和父亲欣然同意。他们希望这孩子长大了跟那位敢造反的易华将军一样吗?一定是的。伯祖父五十老倌年轻时参加过洪秀全的太平军,一辈子不曾结婚。父亲彭民言是个老实厚道的庄稼人,让官府和土豪劣绅欺压了一辈子,当然盼望有一个为他出口气的儿子。取名钟伢子, 他们的用意不言自明。
他醒来时,说自己再也不当叫化子,不受人欺侮了。祖母听了就流泪,说孩子你瞧瞧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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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家人吧。
瞧,这个鼻直口阔、浓眉大眼的十岁男孩,已经从破旧的茅草房中走出来。早上的日影斜斜的,使他的颧骨显得有棱有角,那弓形的嘴唇也格外厚实了。
黄昏时分,祖母带着两个孙孙回来了,讨了一袋饭,还有三升米。她将那饭倒在寒菌汤里,烧开了,让一家人吃。
没办法,只得去给富农刘六十家去牧牛了。
这时候,钟伢子不知道,又是一个15年到来之际,有正义之师将要在他的率领下揭竿而起!
这男孩,那时候还不叫彭德怀,他的大名是彭得华,小名叫钟伢子。
“满钻子”鬼头鬼脑,挡在大门前摊开双手说:“没得稻谷,我家也吃观音土呢。”
在乌石寨,有个叫“满钻子”的陈姓富户,偷偷积存了满囤满囤的稻谷,要等着穷人快饿死的时候抛出去卖大价钱。气极饿极了的老百姓,就一哄而起包围了陈家大院。
此后,又是两场特大的秋雨,酿成多年以来罕见的洪水。这洪水汹涌而来,冲毁了千亩良田和万家房屋。
然而,那时的钟伢子,只情不自禁地追了几步,双脚就牢牢钉在地上了。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在茅屋旁边,望着。
“开仓!借你的稻谷!”人们大喊。
钟伢子这样望着。祖母的身影,渐渐地融入乌石山。隐隐约约的,山顶上露出小小庙宇的一角飞檐,那就是易华庙了。在浩如苍海的大山区,小小的乌石寨又能有什么名声呢?然而,只要提起乌石峰,提起这峰峦间的易华庙,方圆百里便无人不晓了。有这样一个故事:
这一天是大年初二。在那很远的地方,有太阳,有爆竹的噼啪声。这孩子,还赤足穿着破草鞋,身上披着蓑衣,手里提着柴刀。他默默地站在家门旁,好久没有迈步,而他的目光却恋恋地移开去。
钟伢子的眼睛望着乌石山这弯弯的小道。弯弯的小道上,一步一步地移动着一个白了头发弯了腰、拄着拐棍的年逾古稀的老太婆。那是他的祖母。祖母的身后,跟着她的两个小孙孙,也就是钟伢子的二弟和三弟。这弱不经风的老小三人,做啥去?唉,去乞讨。
祖母又说:“不去怎样办!99lib•net昨天我要去,你又不同意,今天你又不去,一家人就活活饿死吗?”
钟伢子说:“你家有藏谷怎样办?”
钟伢子紧咬着嘴唇,忍住泪。他的心里已是悲愤交加。半个世纪后,人们仍能听到他那饮泪泣血的心声——“寒风凛冽,雪花横飘,她,年过七十的老太婆,白发苍苍,一双小脚,带着两个孙孙(我三弟还不到四岁),拄着棒子,一步一扭的走出去。我看了,真如利刀刺心那样难过 ”
读过《彭德怀自述》的人,定然会让自己的目光穿过遥远的时空,看到湘潭那苍翠的乌石山,那用石头和泥土垒就的彭家围子。
砍柴的时候,他在枯树兜上发现一大堆寒菌,便十分高兴地把它们采下来。然后,他将那捆木柴背到集市上,卖得十文钱。
粮食,活命的粮食,哪里还有?
公元1898年10月24日,就在这偏僻而闭塞的穷山沟,在一个贫苦农民家里,一个啼声响亮的男儿问世了。面对凄苦而迷茫的世界,他挥动一双小拳头,踢蹬着两只小腿,就那么狠劲儿长呵长——
说着,他故意打开谷仓,果然是空的。人们僵住了。
是夜,星月迷离。钟伢子走出家门,又回过头深深地看一眼自己的亲人们,看一眼冷峻无言的乌石山。想必此时,那山上的大钟在他的心头轰然响起来;想必此时,那举义成仁的易华神灵在他的眼前扬鞭跃马呢。
八岁,母死,父病重,家贫如洗,即废学,跟着祖母开山地,砍毛竹,摘山茶,种红薯。
钟伢子气得跳上台阶,大声说:“乡亲们,他家后楼里藏的都是稻谷!”
一天的睡眠不足六个钟头,他总是又忙又累。
这一年,钟伢子十五岁。为了一家人活命,砍柴啦,捉鱼啦,给人家打短工啦,推脚车啦,他什么脏活累活都愿意干。然而,怎么干也还是难以养家糊口。老天不随穷人愿,又一场大旱闹得赤地千里,饥馑的老百姓真的没法子活了。那些黑了心的地主富商们,却趁机囤积粮99lib•net食大发难民财。在长沙,每石粮竟然由二三千文暴涨到八千文,硬是将穷人逼得“闹粜”。成千上万的饥民忍无可忍,在抢米风潮中烧了巡抚衙门,抢了粮行,毁了税局,砸了教堂,最终被清兵残酷地镇压下去。
二弟得了半碗饭和一小片肉。倔强的钟伢子却紧闭着厚嘴唇,一声不吭。
六岁,入私塾,读诗书。
那么,还犹豫什么?牙一咬,脚一跺,闯世界去!
本该有钟伢子去的,可是他说啥也不肯再去了。
天亮出门,赶上几头牛上山。牛吃草;他割草。牛吃饱了;他还瘪腔瘪肚地硬熬着。天黑了,便背上那沉甸甸的一大捆草,赶了牛下山。牛慢悠悠地回家;那大捆草也慢慢移动着,他却不能进自己家门,拴上牛,擦一把汗,再往槽里添上草料,接着去干杂务活。
钟伢子不肯吃,祖母禁不住哭起来。祖母说:“讨回来的饭,你又不吃,有吃大家活,没有吃的就死在一起吧!”
按照彭氏族谱的辈份排列,钟伢子属“清”字辈。伯祖父、祖母和父亲商议一阵,最初决定钟伢子的大名为清宗,字怀归,号得华。他后来为啥叫彭德怀呢?因为有了一场生死攸关的变故,这是后话。
钟伢子挺了挺身子,腰却怎么也不直了。他的背,压驼了。这让人想起他身后的那座黑沉沉的煤山。几十年以后,人们看见他在朝鲜战场上端着望远镜指挥作战的照片,他的背显然还有些驼。
进了家门,他把工人们散伙时分给他的四升米放在锅灶上。躺在病床上的父亲问:“工钱呢?”
话说元朝末年,大元气数已尽,官府强征暴敛,土豪鱼肉乡民,逼得穷苦人没了活路,只得揭竿而起。有一个名叫易华的人,跟随陈友谅举义西南,为其帐下参军之职。这个易华,身材高大,英姿勃勃,一杆方天画戟使得鬼泣神惊。后来,在鄱阳湖,易华率军与朱元璋的队伍厮杀一场,终因不善水战而败北。突破重围之后,他骑一匹白马跑到乌石山一带,在这里招兵买马,力图东山再起。为了统一号令,统一行动,易华让工匠铸就一口大铜钟,悬挂在古柏之上。那洪钟敲响之际,总有人心惊胆战,有人欢欣鼓舞。据说,易华的队伍跟穷苦人亲http://www.99lib.net如一家,专吃大户,杀富济贫,老百姓把他看作一尊救苦救难的武神。后来,元朝的军队又来攻打,将乌石山围困了三天三夜。激战之中,敌人将一支冷箭射入易华的锁骨,并且潮水般涌上来。易华拔箭在手,怒视元兵,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誓不投降而跳崖自尽。老百姓怀念这位农民起义军领袖,便在乌石山上建庙立像,将他当作一方保护神,庙里终年香火不断。
就这样苦苦干了两年。到了年关,煤矿突然倒闭,矿主悄悄地携款溜掉了。一个童工又有啥法子?他只得拖着一双冻裂了的脚板回家去。
“满钻子”呢,坐在地上咧开大嘴哭了。“满钻子”当然不会善罢甘休,他到团总丁六胡子那里告发了钟伢子,罪名是“聚众闹粜,扰乱乡曲”。那丁六胡子就跑到湘潭县衙去,要团防局派人来抓这个领头造反的彭得华。
你无须再问,这就是彭德怀,这就是不满十八岁入湘军当兵吃粮,于而立之年举旗造反的彭德怀;及至年逾花甲,这位自庐山下野的元帅却要回归故土去种田,去重温他的过去。这是后话。
十岁,领着二弟去作叫化子。
“你又黑又黄,不像人的样子了。”父亲紧紧攥着双拳,流着泪,又问,“你的腰么样了?”
我们还是回到当年那民不聊生、哀鸿遍野的情境之中吧。
谁也没注意,钟伢子跟着他的穷堂叔彭五爷悄悄溜到后院里,又悄悄攀上一栋仓房,揭开屋瓦,那大囤的稻谷一下子露出来了。
那碗汤,他到底吃了没吃,不知道。可以断言的是,当乌石山上的大钟再度响起之际,这个钟伢子心里的激情一定如翻江倒海一般。他说过,他不止一次地说过,他要当易华那样的英雄,他要造反!伯祖父五十老倌不止一次讲太平天国的故事:有难同当,有饭大家吃啦;平田土均贫富,反朝廷杀赃官啦;女人放脚啦……一桩桩的,都在他的心底生了根。这样一来,他的造反念头就更强烈了。然而,他那时毕竟是个孩子。他只能站在那里,出神地想象自己立马扯旗起义啦,振臂一挥便有千军万马跟上来啦,继而风风火火地大吼:快把这些欺压穷人的王八蛋都宰掉!杀呀!可是,定一定神儿再看看形单影只的www.99lib.net自己,也许只能苦笑着摇一摇头,紧迫地去解决咕咕叫的肚皮问题了。
祸不单行,不久又来了一场蝗灾,田地里还能剩下什么呢?什么也没有了。穷人只得剥树皮,挖草根,最后吃观音土。到了这个地步,钟伢子一家可怎么活!
这,就是钟伢子的一天。
工钱呢,头一年五文,第二年才加到十文。那么一点点钱,自然不够养家糊口的。听人说到黄碛岭煤窑去做童工,有三十文的血汗钱,十三岁的钟伢子就去了。那是一个土窑,低矮、黑暗、滴水的坑道,令挖煤工人抬不起头来。塌方、冒水和别的事故,总是防不胜防,一死就是十几人或几十人。
两人从屋顶上跳下来,走到前院。这时,“满钻子”还在指天发誓地骗人。他说他没粮食,公鸡憋急了也下不出蛋来。正说呢,眼前跳出一个咬着厚嘴唇、瞪圆一双大眼睛的男孩子,正是钟伢子。
众人一听,立即愤怒了,发一声喊冲入后院。不用说,那仓房被打开了,粮食被分光了。
哦,每当想起这些事的时候,钟伢子心里该是什么样的感受?
“满钻子”一怔,嘴还是很硬:“我没谷,就是没有。”
钟伢子不吭,事情明摆着,他白给矿主那狗东西干了两年。
在乌石山那边,有阴森森的高墙深院,有咆哮如虎的看门狗,这不能不让他想起姨夫萧云樵教给他的一句杜甫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钟伢子的姨夫读过几年书,他没有做官为宦,只是在乡里行医兼作私先生。他是钟伢子的启蒙师长。他喜欢这个刻苦用功的孩子,自然是不收学费之类。姨夫讲到慈禧太后下令捕杀变法的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等志士仁人时,总是满腔悲愤,恨恨不已。钟伢子记得,那出生于浏阳的谭嗣同在临刑前曾疾呼:“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初一,他曾硬着头皮,带着二弟金华去当叫化子。到了油麻滩姓陈的教书先生家门前,听得那老先生问:“是招财童子吧?”
钟伢子不用瞧,一家人什么样他当然清楚。父亲哮喘连声,病势日见沉重;伯祖父年过八旬,生活难以自理;那年仅半岁的四弟,在母亲去世不到一月就饿死了;能出外要饭的,除了祖母,便是他和二弟三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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