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钢琴家
伦敦,1607—1616年
目录
第一部分 逝水时光
第一部分 逝水时光
第一部分 逝水时光
第二部分 来自美国的男人
第三部分 露丝
第三部分 露丝
第四部分 钢琴家
第四部分 钢琴家
伦敦,1607—1616年
第四部分 钢琴家
第五部分 回归
第五部分 回归
第五部分 回归
上一页下一页
即使我们再也没有见过曼宁,他的名字依然阴魂不散。
格瑞丝也结婚了。之前,她和一个腼腆虔诚、容易脸红的鞋匠学徒订婚了,现在他们在另一个镇子里一起生活,很幸福。
我一下就爱上了这个小生命。当然,大部分父母都会爱他们的孩子,但我特意提一句,是因为我觉得这是一件挺不可思议的事。这种毫无缘由、毫无保留的爱来自哪里呢?我们如何得到这种爱呢?它好像一夕之间,突然就出现了。可能身为人类,这也是一个奇妙的谜团吧。
“但我们能去哪里呢?”
“这是蒙田说的话,对吧?”
“别的地方的人们,也会喜欢音乐的。”
她很小。婴儿都很小很脆弱,但在当时,她的幼弱更容易让人想到一些不好的后果。
有人在我们家的门上刻了“撒旦降临处”。这几个充满恶意的字让我觉得非常恐惧,但更可怕的是,玛丽恩还比我先看到。
她指着挂在门后的鲁特琴。
“对不起,我错了。”
我看着鲁特琴,看着琴枕和琴箱上的木质装饰,我突然有种荒诞的想法,或许里面也有一个世界。在鲁特琴里面,会不会也有一个小小的世界,里面的人们生活在那里。我们可不可以也去那里,不被所有人找到,与世无争地活着。
她还在襁褓里,我把她抱在怀里,在她哭的时候对她唱法文歌,大多数时候真的很有效果。
还有一次,露丝牵着玛丽恩出去的时候,被人吐了口水,因为她和“巫师”一起生活。
我们结婚之后,露丝和我也搬走了。原因很简单,我们待在同一个地方的时间越长,就越容易露馅儿。露丝想要搬去一个离得很远的偏僻村庄,但之前的经验让我知道这可能更会为我俩带来危险。于是我建议我俩搬到城里,隐没在人群里才是最安全的。于是我们搬去了伦敦东市场路,并且度过了一段很幸福的时光。
玛丽恩是个女孩,又不是贵族,没办法上学。但藏书网我们都觉得让她识字很重要,可以拓宽她的眼界,丰富她的精神世界,以面对外界。读书在这时候还很难得,但还好我识字。我妈妈也识字(虽然是法语),我由她抚养长大,因此并不觉得女孩念书有什么不对。
当露丝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她飞快地做出了决定。
然后她会狡黠地点头:“我把那些我觉得说得好的适合引用的都做了笔记。”我感受到了她的聪慧。
“你不能这样,汤姆,你必须小心点,还有你以后不能在她身边打嗝。”
露丝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一直被焦虑折磨着。她脸色苍白,一直很疲倦,并且不停地指责自己是个不称职的母亲,但她才不是。我觉得这可能是一种产后抑郁。她经常无来由地难过,而且比她以前更加相信宗教,有时候她甚至抱着玛丽恩祈祷。她一直没有食欲,有时候一天只吃几口粥。她现在不工作了,也不去市场上卖水果,而是全身心围着玛丽恩打转。我觉得她缺人陪伴,也缺少自己的生活,于是我叫格瑞丝来看她。格瑞丝每次来都会带些婴儿的衣服,还有些药膏,并用她质朴的幽默和俏皮来哄姐姐开心。
她呼吸有些急促,过了几秒,她皱着眉头看着我,有着不符合她年龄的认真和紧张:“爸爸,你是撒旦魔王吗?”
我大笑:“今天早上可以是。”
我们有了一个女儿,为她取名为玛丽恩。
但这次,她也彷徨了。即使玛丽恩活下来了,平安度过童年,然后呢?有一天,她长大了,然后比自己爸爸变得还要老。我们默契地刻意不提这些,但不安在我们心头蔓延。
“还有你每次喝完酒要记得擦干净嘴巴,晚上回家的时候要保持安静。你总是吵醒她。”
然后她指给我看。
当然,除了这个,我还很担心露丝。我听说很多女人都是因为分娩的时候难产或者产后的疾病而死。我别无办法,只好一直紧紧关着窗户,
九*九*藏*书*网
想让屋子里暖和一些,然后只能祈祷上帝保佑我的露丝平安。
她没有和我开玩笑的心情,所以我飞快补充道:“当然不是啦,玛丽恩,你为什么这么问?”
露丝还一直记得她小小年纪就去世的弟弟,奈特还有罗兰德。每次玛丽恩咳嗽,或者发出任何一点儿哼唧,露丝都会特别紧张:“之前罗兰德也有过这种症状”!
虽然我们住的地方又小又破,还有老鼠,但我们有彼此。唯一的麻烦只在于,虽然我也在慢慢变老,但是这个速度远远赶不上露丝。她现在27岁,但是,慢慢地,我们之间的差距逐渐从姐弟变得像母子。
玛丽恩长到4岁的时候,我们住的地方有个衣冠楚楚的男人,经常在街上大声读国王版《圣经》或者《恶魔学》的选段。我们一度相处愉快的邻居有时看我的眼光,也有点古怪。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注意到我一直没有变老,或者他们只是单纯觉得我和露丝之间看起来年龄差有点大。她看起来比我老了十几岁。
我夜不能寐,酒喝了一杯又一杯,数量随着时间的流逝有增无减。我一直在想曼宁,他还活着,并且有很大可能还在伦敦。虽然我们现在还没碰见他,但我经常能感觉到他。我有时会觉得他离我们很近,很可能就在我们注意不到的角落里,冷眼旁观我们的一切。
我也有自己的担心。露丝担心玛丽恩早逝,或者平安长大但有一天老得超过我。我比她还要担心,我担心玛丽恩是不正常的。比如她长到13岁,然后就停止生长。我担心玛丽恩要跟我面对相同的问题,甚至更糟。毕竟我是个男的,而她很可能被指认为女巫,被逼投河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不过露丝觉得一切举动都可能会让她的小玛丽恩遇到危险(她总是在玛丽恩名字前面加个小)。她会因为自己或者我的一些不经意的小举止而生气着急,比如说,额头不小心擦到了藏书网灰。
“这是个坏习惯,汤姆!你这样会让她生病的。”
有时候她早上会自己出门去玩,那天她出去的时候,我正在学一首新的琴曲。她回来的时候,我看到她脸颊有些红肿,好像被人打了一巴掌。
“我们得离开伦敦。”
玛丽恩确实是上天给我们的礼物,她非常聪明,也有好奇心。我们只有两本书,但她爱不释手。她6岁的时候,就能读埃德蒙·斯宾塞的诗,8岁的时候就能在蒙田的文集旁写下自己的看法。蒙田的书她读的是我从集市买来的英译版,书脊破损了,还缺页,正因此我只花了两便士。她在看到露丝和我握着手的时候,会说“如果世界上存在所谓好婚姻的话,那是因为它更像友情而非爱情”。如果我们问她为什么不开心,她会回答我们“我的生活充满了可怕的不幸,其中大部分从未发生”。
不过有一天,她读到了一些别的。
因为她的缘故,我们慢慢改变了生活方式。我们不再一起出门,希望人们不要再对着我们指指点点。
迷信无处不在。人们的成长,长远来看,就是逐渐从愚昧到启蒙、受教育、开化包容的过程。当然,我的成长曲线可能会特殊一点儿。詹姆斯国王的上台,加重了人民的迷信,他不光创作了《恶魔学》,还派人重译《圣经》。一时之间,人民的迷信和愚昧甚嚣尘上。
1607年,我26岁。
“不会的,她的呼吸强壮得像鹅。别担心,没事的。”我一直这么回复她。
所以我们的恐惧也与日俱增。有一天晚上,在我工作的酒馆里有人打架,其中一方指责另外一方是魔鬼的追随者。还有一天,我跟一个屠夫说话的时候,他说他从来不在一
九_九_藏_书_网
个农民那里买猪肉,因为他养的猪肮脏邪恶,肉也会污染灵魂。他给不出证据,但他就是相信。这让我想起了萨福克郡,在那里人们也是毫无证据就进行审判。
历史告诉我们,无知和迷信随时都有可能发展壮大。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很快就会疯长,并且传遍各地。
我看起来当然不像26岁,不过比起在岸边区的时候,我已经有了些微的成长。我发现自己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时候,简直要喜极而泣。我身体在变化,只是非常非常缓慢。比如说,毛发。我的胯下、胸部、腋下和脸上长出了更多的毛发。我从12岁开始进入变声期就一直很嘶哑的嗓音终于慢慢变得低沉。我的肩也变宽了。我的胳膊更有力,一次可以从井里打更多的水。我对自己的勃起,有了更强的掌控力。和露丝站在一起的时候,我的脸终于更像是一个男人,而不是她的弟弟。我变得更像个成年人之后,露丝提议我们结婚。我们办了一场小型的、没有父母在场的婚礼,格瑞丝是我们的见证人。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对这段时间记得这么清楚,其实只有短短几个月而已。夏天过去了,露丝就恢复正常了。我觉得我可能是有意想晚点提后面的事情,因为那让我更内疚。我知道自己实际上是很软弱的。露丝在我们两个中间,是比较强势的一方,她知道怎么做对我们两个都好。正是因为她性格中的果断,才能让她在知道一切之后还依然决定和我结婚。
还有别的时候,玛丽恩睡着了,露丝会突然毫无缘由地哭起来,我会抱住她安抚。有一天晚上我在酒馆弹琴工作完回家,进门的时候就听到她在哭。
我们邻居人很好,伊泽基和豪威丝,他俩有过九个孩子,养活了五个,有许多育儿经验。正是因为这样,豪威丝即使已经50岁高龄,仍然在纺织厂打工。她给我们不少建议,比如开窗通风、不要给小孩洗澡、轻拍催乳,还有把玫瑰水点九-九-藏-书-网在孩子额头上,让她快速入睡。
玛丽恩现在已经是个知事的小姑娘了。她很聪明,很敏感,也正因此常常会觉得难过。发生这事之后她哭了很久,之后就变得异常安静,不爱说话。
“我没在她身边打过嗝啊。”
“她能活下来吗,汤姆?”露丝常常在玛丽恩睡着之后,忍不住问我。她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找到一些安慰。“上帝不会带走她的,对吧?”
有一次我走在街上,一个我以前没见的女人跳出来,指着我的胸口说:“曼宁先生已经告诉我们了,他已经告诉了每个人你的真面目……你甚至还有个孩子。他们应该在她刚出生的时候就掐死魔鬼的孩子,这样才能安全。”
“怎么了,宝贝?”
“我觉得不会的。”
生平第一次,上帝听到了我的呼声,没有任何坏事发生。
对于露丝来说,这是次要的问题。她说道:“我们需要重新开始了。”
我告诉别人我18岁。我在一家小酒馆工作,有一天露丝过来找到我,告诉我她没有来月经,可能是怀孕了。我觉得我自己给她带来了危险,但不管我怎么想,她确实怀孕了。我不知道这个消息是好是坏,她怀孕了,我们没有足够的钱养活自己,更别说一个新生命。
“去做什么?”
我们再也没去过环球剧院,即使最近上映了很红的《麦克白》。这种政治和女巫的题材很受欢迎,大街小巷都在热议其中的隐喻。我觉得这不是巧合。我开始疑惑,莎士比亚是否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对我抱有善意。又或者,他对我有了其他的看法呢。但我的烦恼远不止这些。
晚上,她看着星星。她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只知道星星能够见证我们还有玛丽恩的命运。只有衰老和死亡,才是我们最终的归宿。
更多内容...
上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