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反基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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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彼得堡的维纳斯
第二部 反基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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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阿列克塞皇太子的日记
第四部 洪水
第四部 洪水
第五部 一片荒凉
第五部 一片荒凉
第六部 皇太子在逃亡中
第六部 皇太子在逃亡中
第七部 彼得大帝
第七部 彼得大帝
第八部 变形人
第八部 变形人
第九部 红死
第九部 红死
第十部 子与父
第十部 子与父
第十部 子与父
尾声 就要降临的基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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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列克塞·彼得罗维奇皇太子,安康!吾在痛苦中苟延残喘,汝把吾遗弃,置吾于痛苦中而不顾,忘却吾为生汝养汝之艰辛。汝甚快把吾遗忘。时至今日,吾暗中所为皆为汝也。如若不为汝,已不在世上历尽灾难,受此贫困之煎熬矣。吾生计艰难,痛苦万分!悔于生到世上。不知为何受苦。吾未尝忘记,时时祈求圣母佑汝平安。寄上一圣像,此乃来自喀山圣母教堂之圣物,该教堂根据圣母显灵而建。为汝之健康,吾曾将此圣像悬挂室内,夜间系于吾肩上。吾于五月二十三日做一梦。圣洁之天女皇向其子,上帝吾主祈求将吾之愁苦换为欢乐。吾闻彼言:‘汝应器重吾之像,将其送往吾庙,吾给汝以荣耀,佑汝子安康。’亲爱之阿寥申卡,望回函,纵然一行文字,足以止吾哭泣和泪痕满面,吾得以解脱悲苦。怜惜汝母与女奴,望回函!向汝鞠躬。”
“你该吃点儿药,装出生病的样子,不参加下水仪式,你也知道你父亲的习惯。”
他们站起来,向皇后的寝宫走去。
“我忍耐很久了,再也不能忍耐了!”他以不可遏止的激情惊叫道,脸色煞白,“但愿结束这一切!疲惫比死亡还难受……”
等阿列克塞把信读完,玛丽娅公主交给他几件来自修道院的礼物——圣像、修女叶莲娜亲手绣的手帕,还有两只“饮酒用的”椴木杯子。这些可怜的礼品比信更使皇太子感动。
“太子,你的脸色怎么如此难看?不舒服吗?喝酒了?”
“怕什么?”她激烈地反驳说,两眼的目光好像是把他刺痛,“你就是吃点儿苦头又能怎样?算得了什么!是为了母亲,而不是为了别人……”
他沉默不语。于是她伏在他耳朵上小声讲道,她听来自苏兹达尔修道院的癫僧米哈伊尔·鲍索伊说:那里的人都兴高采烈,不断做梦,看见征兆,听到预言,听到神的声音;诺甫哥罗德的约伯大主教说:“你在彼得堡情http://www•99lib•net况会很不妙;只有上帝能解救你;你将看到会发生什么事。”在雅罗斯拉夫城外隐居的维萨里昂长老听到神的启示,说很快就要发生变革:“皇上将死,彼得堡将毁灭。”圣德米特里王子向罗斯托夫斯基主教多西菲见到显灵,预言说,将有骚乱,并且很快就会发生。
他本来还要补充一句,可是却停住了。他低沉地呻吟着:“噢,主呀,主呀!”把双手放到桌子上,把脸埋在两只手中,用手指抓着头,好像是由于难以忍受的疼痛而全身蜷缩着。他抽泣着,没有眼泪,全身痉挛地发抖。
“是喝酒了。他们强给灌的。前天船舶下水时像个死人似的给抬出来。我宁愿到苦役地去,或者生寒热病,也比在那里好!”
玛丽娅公主向他俯下身去,把一只手放到他的肩上;这只手虽然很小,但很坚硬而且很有威风;索菲娅公主的手也正是这样的。
“我害怕。”皇太子说。
“你说得对,玛丽尤什卡!让上帝的意志来唤醒一切吧!向圣母和所有的圣者祷告吧!上帝将完成一切并且决定我们的命运,我曾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这里,今后仍然这样。”
阿列克塞沉默片刻,然后深深地叹口气。
“我很后悔,”阿列克塞继续说,“当初没有像基金劝说的那样做,本来应该到法国去,或者投奔恺撒去。在那里我会过得比这里好,只要是上帝允许。许多我们的人逃跑了,才获救了。可是我却没有办法走开。我不知道我会如何,姑妈,我亲爱的!……我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只盼望能给我自由,谁也别碰我。或者放我去修道院。我放弃继承皇位,远离一切,安安静静地生活,到自己的乡下www•99lib.net去,在那里结束残生!”
“咳,玛丽尤什卡,玛丽尤什卡,我痛苦呀!……我已经稍许了解自己。要是没有神力相助,人未必一心想……我倒是很高兴躲到什么地方去……躲开一切!”
她看了看窗外的涅瓦河和散落在绿色沼泽中间的白色房子,幸灾乐祸地重复说:
“荡然无存,荡然无存!陷进烂泥里见鬼去!是毒蘑,一长出来就让它烂掉。异教徒,没有他的立足之地!”
“记住我的话!”玛丽娅预言道,“彼得堡不会长期是我们的。它将荡然无存!”
有人敲门。那是孙杜莉娅·瓦赫拉梅耶芙娜来了,她是玛尔法皇后派来请他们的。阿列克塞把头抬起来。他的脸色更加苍白,可是差不多已经平静了。他看了一眼圣像和暗淡的神灯,画个十字,说道:
“够了,够了,彼得罗维奇!皇上是个凡人,不会长生不死:只要是上帝的意旨——他就得死。人们都说,他患有癫痫症,这种人活不长。但愿能发生事变……我想,不会拖得很晚……听我说,你等着吧,我们有机会唱自己的歌儿。老百姓喜欢你,为你的健康举杯,把你称作俄国的希望!继承皇位非你不可!”
“继承个什么,玛丽尤什卡!我应该剃度为僧,不是现在因为父亲,而是等他死后,我也期望这样:瓦西里·隋斯基剃度之后给捉住了。我的生活很糟……”
夏园里举行庆祝维纳斯的活动过后两个星期,玛丽娅公主邀请皇太子阿列克塞到玛尔法皇后的府邸来。他们在这里已经不止一次进行过秘密会见。姑妈向他传达了他母亲的消息,并且转交了她的信件,他的母亲阿芙多季娅·费奥多罗芙娜是彼得的前妻,被废黜的皇后,被他强制剃度为尼,法名叶莲娜,现幽禁在苏兹达尔-波克罗夫斯克女修道院里。
“不要灰心,太子,”她慢慢地说道,外表上平静而温柔,但流露出严厉的神情,“不要让上帝生气,不九九藏书要抱怨。记住约伯的话:幸福就是寄希望于主,因为如今我们的全部生活和行动都在上帝手中,他给敌人安排的结果有利于我们。上帝跟一个人在一起,他为上帝做什么呢?虽有军队向我进攻,我的心都不跳。主定会奖励我!全都指望基督吧,阿寥申卡,我心爱的朋友:他不容许什么力量进行诱惑。”
“阿门!”公主说。
“无稽之谈,”阿列克塞绝望地挥了挥手,“我们听的预言还少吗?全都是胡诌八扯!”
她本来想要反驳他,可是突然又用那锐利的和咄咄逼人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阿列克塞走进玛尔法皇后的府邸,在黑暗的木制通道、门厅和贮藏室里,在楼梯上走了很长时间。处处都散发着焦油、破旧衣物和家什的气味,这些东西好像是长期覆盖着灰尘并已腐烂多年。处处是小净室、仆役室、密室、耳房、仓房。那里面住着上了年纪的大贵族夫人和女儿、仆妇、奶妈、管家、洗衣工、毛皮女工、御前侍臣、疯修士、乞丐、女流浪者、皇上的祈祷者、男女傻子、孤女、百岁女说书人——她们在三弦琴的伴奏下演唱勇士歌谣。一个年老体衰的奴仆身穿褪色的毛纺长袍,蓬乱的白发像是头上长满苔藓,抓住皇太子的衣襟,吻他的手和肩。瞎子、哑巴、瘸子都因年老而须发皆白,追随着他,在黑暗的过道里贴着墙乱挤乱爬,好像潮湿墙缝里的潮虫。迎面遇到的傻子沙梅拉,永远嘻嘻地笑着,跟女傻子曼卡相互揪打。孙杜莉娜·瓦赫拉梅耶芙娜在女大贵族中年纪最大,是皇后所宠爱的,也跟她一样是个疯子,身体肥胖,全身脂肪,像肉冻似的不停地颤动,她一头跪倒在皇太子面前,哼哼唧唧地叫起来,仿佛为死人哭诉一样,向他哭诉着。皇太子感到惊惧,不由得想起了父亲的话:“玛尔法皇后的宫殿由于她的虔诚而成了残疾人、痴呆者、伪君子和骗子们的客栈。”
她沉默了。皇太子也默藏书网不作声,听着这番从童年开始就很熟悉的祈祷用的话语,感到亲切,对放在肩上的那只手感到温暖。
这只老乌鸦呱呱地叫起来。
公主把母亲从苏兹达尔捎来的信交给了阿列克塞。不久前他曾给母亲写了一封干巴巴的短信:“母亲大人,安康!望祈祷时勿忘汝子。”这封信就是对那封便笺的回复。阿列克塞开始辨认这封笔体幼稚难看、文理不通的信,他的心怦怦地跳起来。
“你到什么地方能躲开你父亲!他的手很长。到什么地方都找得到。”
他走进一间空气新鲜和明亮一些的房间,轻松地喘了口气,他的姑妈,玛丽娅·阿列克塞耶芙娜正在那里等着他。窗户朝着宽阔的涅瓦河,只见河上阳光灿烂,舰船来来往往,只有屋角神龛前的神灯发出微弱的光亮。沿墙摆着长凳。坐在桌子旁的姑妈站了起来,温柔地拥抱了皇太子。玛丽娅·阿列克塞耶芙娜穿着老式衣装,头戴软帽,身穿丧服,即深色小花的毛背心。她的脸不漂亮,苍白而浮肿,像是年老的女尼一样。薄薄的嘴唇露出凶相,聪明的目光锐利而又咄咄逼人,果敢坚毅和威风凛凛的神色使人想到索菲娅公主——“米洛斯拉夫斯基家族凶残的种子”。她跟索菲娅一样,憎恨弟弟及其一切事业,“心里燃烧着古代”。彼得宽恕了她。可是却把她叫作乌鸦,因为她总是向他呱呱乱叫。
“很快!很快!”公主结束道,“许多人呼叫:主将报复,定将发生,事情就会到头!”
“怎么办呢,我的小鹰?忍耐一时,受用终生。忍耐吧,阿寥沙!”
阿列克塞知道,一旦发生,就意味着父亲死亡。
“你把她忘了,”玛丽娅公主说,直盯着他的眼睛,“不给她写信,什么东西也不给她带。”
涅瓦河岸上,悲苦众生教堂附近,紧挨着阿列克塞皇太子府邸,坐落着皇后玛尔法·马特维耶芙娜的府邸,她是彼得同父异母哥哥、前沙皇费奥多尔·阿列克塞耶维奇九*九*藏*书*网的寡妻。费奥多尔驾崩时,彼得只有十岁。十八岁的皇后和他一起仅仅过了四个星期的夫妻生活。丈夫死后,她悲痛欲绝,三十三年来一直过着幽禁的生活。闭门不出,不和任何人交往。外界认为她早已谢世。她从自己家的窗中恍惚见到的彼得堡——抹泥的建筑物、按照荷兰和普鲁士风格建造的尖顶教堂、往来航行着快速帆艇的涅瓦河、水渠——这一切,她觉得是一场可怕的和荒诞的梦。她想象自己是住在莫斯科克里姆林宫里,住在绣楼里,往窗外一看就能见到钟王“大伊万”。可是她从来也没有往外看过,因为害怕白天的阳光。她的木屋里永远都是黑暗的,垂挂着窗帘。她在烛光下过日子。永远垂落的帘幕为人们的眼目遮盖住了最后一位莫斯科皇后。“上面”保持着沙皇庄严和奢华的规矩。仆役“没有理由”不得越过门厅。时间在这里停滞了,一切都永远不动——犹如处在“最安静的”沙皇阿列克塞·米哈伊洛维奇那个时代。在她那有病的头脑里编织了一个愚蠢的神话,似乎她的丈夫费奥多尔·阿列克塞耶维奇还活着,住在耶路撒冷,在主的棺椁旁,为俄国祈祷;反基督率领由无数波兰人和德国人组成的军队进攻俄国;俄国已经没有沙皇,现在的沙皇不是真的;他是冒牌皇帝,是变形人,是格里沙·奥特列庇耶夫,逃亡的铸炮工匠,库库耶夫斯克村的德国人;但现在主没有完全怪罪正教徒;费奥多尔才是全俄国唯一的沙皇,贤明的君主,是明亮的太阳,时间一到,他就会率领威严的大军,耀武扬威地返回自己的国家,那些异教徒的军队就会望风而逃,在他面前就像黑夜在太阳面前一样,于是他和自己的皇后一起坐上祖父传下来的宝座,在自己的国家里恢复法统和真理;全体人民拥到他面前,向他鞠躬致敬;反基督及其德国人将被推翻。世界很快就到末日了,基督将第二次降临。这一切都已临近,就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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