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要画完，”他慢条斯理地说，仿佛是自言自语，“可是我不知道。我有时觉得，我想要做的，却不能办到……”

“我希望看到大自然鬼斧神工造化出来的不为人知的新的形象，我没有力量抗拒这种愿望，因此长期以来，在崇山峻岭里奔波，最后终于发现一个山洞，我困惑不解地停在入口前。可是，我还是下了决心，低着头，弯着腰，把左手放在右腿的膝盖上，用右手遮着眼睛，以便习惯于山洞里的黑暗，便走了进去，向前迈出几步。我皱着眉头，眯缝着眼睛，注意观看，不断地变换路线，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忽而向东，忽而向西，摸索着前进，努力想要有所发现。可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我在洞中待了一段时间之后，不由得产生两种感情，相互进行斗争——恐惧和好奇——考察黑暗山洞的恐惧和好奇——那里面有没有某种奇异的秘密？”

“会来的。可是过了三个月，我也许会变成另外的样子，您会认不出我来。您也说过，人的面孔，特别是女人的面孔，变藏书网化得很快……”

传来缓慢的金属撞击声——那是邻近塔楼上的钟声，听起来跟夜间一样，但更加威严和雄浑。这声音在诉说着时间飞快的流逝，可怕的孤独的老年的临近以及从前时代的一去不复返。

“不，晚上就走。”

阳光灿烂，光辉耀眼。列奥纳多撑开布篷——围着黑墙的院子里笼罩着一片柔和的暗淡的光亮——透明的暗影仿佛是水下的光线，赋予她的脸以最大的魅力。

她沉默不语。

她站了起来，像平时一样，简单地说了一句：

“是这样。”他想，他觉得很可怕。

蒙娜丽莎把手伸过来，他默默地吻了一下这只手，自从他们相识以来这是第一次——就在这一瞬间，他感觉到，她迅速地弯下腰，用嘴唇接触一下他的头发。

他突然感觉到，她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影，仿佛是呼吸在镜子表面留下的雾气，这是跟她格格不入的，并非他引起的，也是他所不需要的。为了保护她——重新把她吸引进自己的魔圈，驱逐这种阴影，他开始给她讲故事，那声音婉转九九藏书动听，但带有命令的口气，像是魔法师在念咒语，讲的是一个童话，像谜语一样神秘莫解，他有时把这类故事记在日记里。

“弗兰切斯科先生，”蒙娜丽莎说，“要到卡拉里奥去料理事务，去三个月，一直待到秋天，我要他把我带去。”

“这两种感情中，哪一种战胜了？”她说。

无限的怜悯刺痛了他的心，让他难以忍受，他感到更加软弱无力了。

他聚精会神地看着她，想要补充一句，可是没有说出来：他猜测到，她所以要离开佛罗伦萨，是因为不愿意当他不在的时候留在这里。

“假如仅仅有好奇心还嫌不够，列奥纳多先生，那将如何？”她说，眼睛里突如其来地射出光芒，“假如还需要别的什么东西才能够洞悉山洞里最后的，也许是最奇异的秘密，那又将会如何？”

第二天，蒙娜丽莎按照通常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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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他的画室，她是第一次一个人来的，没有带一向陪同她的卡米拉教妹。乔昆达知道，这是他们二人最后一次见面。

他突然感觉自己复归到生活中来了——怯懦而软弱，既可怜别人又让人可怜。

他知道，这一瞬间对于他们二人来说是无可挽回的，将永远铭记在心，犹如死亡一样。他知道，在这个时刻里不能沉默不语。可是他搜肠刮肚，却找不到应该说的话，他越发感到他们二人之间的那条不可逾越的鸿沟在加深，而他自己却变得更加软弱无力。而蒙娜丽莎则向他微笑着，那笑容跟从前一样安详和开朗。可是他却觉得这种安详和开朗很像死人的微笑。

“好奇。”

“您明天要走吗？”乔昆达说。

“您了解到了山洞的秘密吗？”

“为什么？”他急忙地反驳说，好像是吓了一跳，“难道您回来以后不再到我这里来了？”

最后一个声音震颤了很久，最后终于消失了，仿佛是在重复着：

“凡是能够了解的，都了解到了。”

当他清醒过来以后，她已经不在了九九藏书。周围笼罩着夏日午后的宁静，比黑沉沉的半夜更加威严。

“没关系，”蒙娜丽莎说，“撑开布篷。还不晚。我也不累。”

“您要说给人们吗？”

“不能全部，而且我也不会说。不过我很想把好奇心的力量传授给人们，以便让它总能唤起他们的恐惧。”

他转过身去，皱起眉头，懊丧地看了看毒辣辣的刺眼的阳光。喷泉里本来无色透明的喷水，如今在阳光的照耀下，变成五彩缤纷的彩虹——开放出生命之花。

她盯着他的眼睛，露出一种他在她的脸上从来没见到过的微笑。

“不，反正一回事。够了。”他说着，放下画笔。

“您永远也画不完这幅肖像吗？”

只有他们二人在场。

“不能？”她很惊奇，“我听说，您从来不把一幅画画完，因为您所追求的是不可能实现的……”

他默默地工作着，全神贯注，心里平静，忘记了昨天想到即将分手和不可避免的抉择时的心情，对于他来说，仿佛是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时间停滞了——她仿佛是总要这样坐着，并且将永远坐在他面前九九藏书，面带安详的奇怪的微笑。他在生活中所办不到的，他在内心里却办到了：把两个形象合而为一了，把现实与映象，把活的她和不朽的她结合在一起了。这给他带来了无限的喜悦，让他感到如释重负。他现在不可怜她了，也不惧怕她了。他知道，她将彻底屈从于他——她将接受一切，忍受一切，死了也不会气愤。他不时地看看她，流露出一种好奇心，仿佛是观看押赴刑场的死囚，观察他们脸上最后的痛苦的颤动。

他抬起眼睛看着她——在她的脸上又感觉到了责备和祈求。

这时，一缕耀眼的阳光从两个布篷的缝隙里射进来。水下的昏暗变得明亮了。她的脸上那种如遥远的乐曲声的魅力，那种明亮的“暗影”和“暗光”被破坏了。

“我也很快要走了。”她说。

“到时间了。再见，列奥纳多先生。祝您一路平安。”

“还需要什么？”

他在她的话里听出来，或者只是感觉到无限温柔的责备。

他沉默了。她脸上那道与她格格不入的阴影仍然没有消失。

“让上帝保佑您。”她说，仍然是那么平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