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八回 勘地建仓草洲奇缘 暗恋彩珠远走私奔
目录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八回 勘地建仓草洲奇缘 暗恋彩珠远走私奔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上一页下一页
潘振承问:“孤洲有几户人家?”
“反正你今天来了。”彩珠抑制不住兴奋道,“没过子时,都是今天。”
潘振承转过身接过衣衫,正欲道谢,彩珠含泪说道:“承哥,还有一件没机会补了,只当小妹这辈子欠你的。”
“我叫秋菊,晚菊的姐,大哥有什么事尽管吩咐。”秋菊的脸红得像涂了胭脂。
“你错了,错了。”保罗哈哈大笑,“我们这位大班,会同你说,不,一刻也不能耽搁,走得越早越好,越快越好。”
鹤发长须的区寒儒半敞开衣衫,躺在竹荫下的破藤椅上,圆圆的肚皮上放着一册书,懒洋洋地摇着一把破葵扇。日影斑驳,区老半眯着眼,昏昏欲睡。
“承哥,坐着讲。”彩珠轻声道。

绝望殉情

孔义夫窘迫道:“师妹不许我跟着她。”
“洋人是不是蛮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洋人的自鸣钟走得可准呢,到时间还有清乐鸣响。说他们是蛮夷,可自鸣钟是怎么做出来的?”
夕阳西下,江水一片橘红,天边飘浮着朵朵彩霞。彩珠望着带着血色缓缓坠落的夕阳,心直往下沉,脸上布满失望与惆怅。她索性不看江面,扯草茎继续编织。
彩珠认真说道:“你们不是要在孤洲盖货栈吗?分开来谈,一天谈一段,谈它七七四十九天,总够你谈了吧。”
彩珠羞涩地轻语:“大哥你坐太远了,我怕听不清楚。”她说着低下头,用手蒙着脸。
“谁等你了?我是没事随便出来走走,采采野花,碰巧遇到你来了。”彩珠漫不经心说道,脸上涌现出两朵绯红色的霞云。
潘振承回转身,走了几步,又愣住不动。
潘振承逗她:“嗯是什么?是不是说我不怀好意,坐得太近了?”
“你以后不准跟我背后盯梢!”彩珠生气地大叫。
彩珠没有立即回草庵。草庵的日子周而复始,天天如此。近些时,孔义夫天天在背诵宋代大儒朱熹的文章。辛酉、甲子年乡试,“时文”均没有从《朱子文集》中选题,区寒儒估计丁卯年秋闱出朱子训言“时文”的几率较大。
潘振承淡淡地说道:“故事不精彩,只是故事释解了你的心头疑问,这多天你老不见我的人影,一定有好多想法,这个潘大哥是不是忘记了小妹呀,他会不会再也不来了哇,他是不是一个薄情寡义的人呀?”
陈焘洋十分不解地看着潘振承。
翌晨,彩珠踩着薄薄的晨雾来到江边,江面雾气更浓,洋船高高的桅杆在雾中若隐若现。几个洋水手在引吭高歌,彩珠忍俊不禁:“唱什么呀?唱的没人听得懂。对了,潘大哥懂洋人说话,今天就叫他讲洋腔洋调。”

草洲奇缘

吃过西餐,路里送陈焘洋与潘振承上甲板,潘振承忍不住又朝草洲方向望。陈焘洋道:“振承,你好像有什么事在草洲放不下?”
五兄弟间,振承与振联的关系最好,振联说起话来也没什么顾忌。振承肃然正色:“大哥正当壮年,三十而立却一事无成,没有心思考虑家事。”
彩珠抬起头侧脸看:“嗯。”
夜幕降临,月亮还没出来,江面浑沌一片。潘振承划累了,任由舢板在江面漂移,他回首草洲,草洲仅剩黑黑的一线在江面沉浮。“也许再也见不着彩珠妹子了。”潘振承的心一阵紧缩,两行清泪顺着面颊缓缓往下滴淌。
潘振承踌躇道:“东主,我想过一趟草洲。”
彩珠羞涩地抚弄长辫子,不吭声。
“什么怎么样?我事业未成,根本就没往那方面想。”
“没什么。”潘振承支支吾吾,“多好的地方,搭建临时货栈花不了几两银子,既解决了广义行货栈不够的难题,又方便了外商。说不建就不建了,勘舆师都说那是块风水宝地。”
“妹子,漂走了衣衫都不知,在想心事?”潘振承把湿漉漉的长衫扔条石上,关切地问道。
“嗯就是嗯。”彩珠低着头,双手捧着脸蛋,发觉脸滚烫滚烫,火燎一般。
区老故意板起面孔,正色说道:“没正经,快去侍奉义夫。”
“多好的妹子,就这么分手了。”潘振承在心里回忆与彩珠分手时的情景,彩珠温柔而又凄楚地对他说:“承哥,还有一件没机会补了,只当小妹这辈子欠你的。”彩珠泣不成声,话音是那么凄凉,似乎在作诀别。

出身寒门

“我怕。”
“大哥,小妹越听越糊涂。”彩珠带着疑团打破沉默,“大哥说你和嫂子恩恩爱爱、相敬如宾,小妹听起来好像不是那回事,大哥为何不把她接来广州?”
潘振承坐彩珠身旁:“现在可以了吧?”
陈焘洋爽快道:“你该早说,做人要讲信用,让人家空期盼不好,你快去吧。”
潘振承说:“保罗先生,我拜你为洋语老师。”
彩珠正六神无主在江边徘徊,不时朝港区方向眺望。江面有不时舢板来来去去,都不是她所急盼的人。“他不是说这些日子常来黄埔办事吗,怎么这么多天都不露面?”彩珠气呼呼想一走了之,刚挪动脚步又定住不动,彩珠看清了舢板上的人,激动得心都要跳出来。她想冲着潘振承大喊大叫。少女的矜持,促使她收敛身心,装出若无其事的神情在草丛里采野花。
孔义夫坐在书案前,一边咬粽子,一边捏笔书写,仿佛进入无我之境。
彩珠注视着潘振承炯炯发亮、深沉敦厚的梭子眼,依稀感觉到他眼神里有股特别的魔力。彩珠的脸蛋微微绯红,轻声问道:“大哥你叫什么名字,来孤洲做什么?”
“放这吧。”潘振承指了指书案。
陈焘洋笑道:“你们一见如故,振承去吕宋办差,有保罗帮衬,我一百个放心。老夫送你们二位上船。”
“听妇言,乖骨肉,岂是丈夫。重资财,薄父母,不成人子。嫁女择佳婿,毋索重聘。娶媳求淑女,毋计厚奁……”孔义夫在书房摇头晃脑吟诵着。区寒儒在草庵外的竹荫下打盹,一觉醒来,天色已黑。区老叫了几声彩珠,没有回音。区老进了厨房,揭开锅盖,空锅冷灶。区老叫道:“义夫,义夫,彩珠去哪了?你去找找。”
“妹子把我当采花大盗了。”潘振承苦笑着站起身,他虽有斩断情丝的决心,但不想给彩珠留下恶劣印象,潘振承想作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因为明天就要离家去北方,相亲的当天就结亲。拜堂喝喜酒,天落黑后进洞房。潘启揭开盖头,才算看清了媳妇,一个还没发育的妹仔,黄黑的面孔布满恐惧。她低着头,盯着脚上的绣花鞋,手上的皮肤比脸色还黑还粗糙,能够想象她在娘家每天要干很多粗活。漳泉一带的女人跟别处的不同,别处的女人只做家务,漳泉一带男人下海的多,出外做生意的多,地里的活大都由女人做。
潘振承坐下,指了指身旁:“你也坐着听吧。”彩珠羞涩地坐潘振承身旁。
雷斯带来一罐经广义行卖出的武夷茶,揭开罐盖请陈总商检验。陈焘洋道:“不用验了,两百八十箱武夷茶,广义行照价赔偿。”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焘官对我的恩情,我一辈子难报。”按陈氏广义行的规矩,新进的伙计要做满三年方可提拔,事实上,他现在的位置就是少东主陈寿山腾出的总办。
潘振承话语哽咽:“谢谢小妹的教诲。”
潘振承又一愣:“惹彩珠妹妹生气了。”
彩珠跑上前,柔声说道:“我们好见好散,请承哥稍候片刻。”彩珠从袖口掏出一只绣荷包,拿出针线,“前两次承哥来草洲,我见承哥的布衫,一件破了口子,一件纽扣褡子快脱落。我这些天一直把针线包带身上,我没别的意思,只想给承哥留下纪念。”
私渡的风险潘启倒不担心,他担心的是没有出洋的本钱。当时有人卖猪仔到吕宋做苦工,潘启的志向不是养家糊口,当然不会做猪仔。他说服一个在漳州开小茶庄的世伯贩茶下吕宋,世伯当然不信任一个嘴上没毛的贫家少年,但潘启对吕宋的了解和不俗的谈吐,终于打动世伯。世伯派一名叫海仔的伙计跟潘启贩茶出洋,一箱红茶在漳州的起岸价是二十两银子,在马尼拉的外国洋行,能卖到四十二两,扣除关税船费,每箱能净赚五两银子。二十箱红茶净赚一百两银子,潘启得三成,就是三十两。对草根小民来说,这无疑是一笔诱人的财富。
潘启天生羸弱,幼小的年龄要干大人的体力活,艰辛可想而知。潘振承做父亲后,常向儿子讲述在老家的艰苦岁月。进士出身的儿子潘有为曾写过一首诗,追述父亲在苦难中挣扎的情形:
潘振承支吾道:“她要替我尽孝,照顾我老娘,还要照顾——”
彩珠语气中充满期望:“你就谈七天七夜。”
有关外室的话题,兄弟俩不止交谈一两次,每次振承都是这种口气。然而遇到彩珠,振承发过的誓言开始动摇了。
陈焘洋介绍道:“这位是广义行总办潘振承。这位是著名旅行家保罗,我的多年朋友。嗯,保罗还是个语言天才,他去南洋丛林探险,不出一个月就能同土著流利地交谈。”
彩珠扑进水中。潘振承纵身一跃,跳到水中抱起彩珠,把彩珠往浅滩上拽。
“是什么呀?神秘兮兮的。”
彩珠愣愣的,哇地一声,抱着潘振承大哭。
彩珠气出了眼泪:“都不许你叫!”
中国男女的爱情故事与保罗没有任何关系。保罗的注意力凝聚在鱼线上的浮标,浮标动了,保罗缓缓收线,拉起一条约三镑重的鲤鱼。保罗乐不可支地把鲤鱼放入洋铁桶里,重新装上鱼饵。中午时分,铁桶里已有十几条鱼,保罗准备收线回棹,耳边传来唢呐声。
午后三时,陈焘洋和潘振承乘快蟹来到黄埔,保罗在港湾边的草滩上恭候。
潘振承明知故问:“盼我什么,盼我来,还是盼我不来?”
彩珠脸庞又霞云飞渡,羞怯道:“承哥你……”彩珠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孔义夫蓦然惊醒,诧异道:“师妹叫不才?”
潘振承像一根木桩似的站着,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
彩珠停止挣扎:“你说的当真?”
一只舢板急如星火划来,潘振承急急大叫:“彩珠,彩珠,彩珠妹妹!大哥有话要同你说!”
潘振承不敢正视彩珠的目光,讷讷道:“是你要听故事呀,你忘了?”
彩珠再次来到江边,从竹篮取出孔义夫沾满墨汁的长衫,看了看,狠狠地抛在水里,搓都没搓一把,放到条石上,用捣衣槌一阵疯打,然后又摔到水里。
彩珠坐在坎上的草皮上,望着潘振承炯炯放光的梭子眼,疼爱道:“大哥你也坐下,站久了会累。”
“你要我回什么话?你没问我话呀?”潘振承九九藏书装糊涂。
潘振承开玩笑道:“看来我今天来早了,要等到子时来。”
父亲跟媒婆说:“这妹仔还行,吃得苦,就让我儿跟她圆房。”
彩珠哭得更厉害,捶潘振承的肩头:“你坏死了,明明知道我的心思,还要捉弄我。”彩珠说着又转而欢笑,脸红得像盛开的木棉花。彩珠羞赧地用双手蒙着脸,轻声道,“其实,妹妹喜欢承哥的性情。”
陈焘洋黯然地点点头:“只能这样,我们还得在十三行找地方。”
“承哥,”彩珠柔声细语,“衣衫补好了,一针密一针疏的,不要嫌妹子手拙。”
潘振承贩茶跑遍大半个大清国,来过多次广州,但无缘认识高高在上的行首陈焘洋以及其他几位实力雄厚的行商。二十七岁那年,潘振承二下吕宋,在马尼拉唐人街开办唐山茶行。
“食宿我不计较。”潘振承压低嗓音说,“保罗兄弟,你能不能替我求个情,请大班晚些时启程。”
潘振承有些犹豫:“谈那么多,七天七夜也谈不完。”
保罗和潘振承坐上舢板,划到庇隆大公号下面,攀着软梯上了船甲板。两人朝站草滩上的陈焘洋招手,然后一道去见瓦纳大班。
“嗯。”
“是半户。半家村里,有个老爸,是个私塾先生;有个小女,就是本女子;还有个老爸的学生,是个书呆子。”
潘振承笑道:“你看你,好像我欠你什么似的。”
“我不许你叫我妹子!我现在算是看清了你!”彩珠把发梢往身后一甩,指着潘振承质问,“我问你,你为何跑到草洲来?”
谈笑中,不知不觉天色已黑。月亮出来了,江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清晖,浪涛絮絮作响,似一对情侣在细语。两人都没出声,彼此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
“那要看洋行、洋人、洋船、洋货,有没有新故事发生。”
“可惜了一块风水宝地。”潘振承口气充满遗憾。
彩珠咯咯笑道:“女儿觉得你和孔义夫说话好笑,所以才学。”
“午后有条西班牙船去大吕宋。”
“振承哥!”
陈焘洋想起这些日子潘振承老是魂不守舍,问道:“振承,你跟我说实话,你上孤洲究竟做了什么?”
保罗无可奈何地苦笑,悻悻离开了草庵。
潘振承歉疚道:“我没叫你等,我是说过建不建货栈,这两天就会回信,没说非得今天来。”
潘振承微笑道:“区彩珠,好动人的名字。彩珠姑娘请问话。”
“区区小事,老夫叫个仆人替你送去好了。”
彩珠嘟着嘴:“谁跟他洞房花烛?”
西关有座南海神庙,神庙东侧的高墙大院是陈焘洋府。天宝十年,唐玄宗册封南海神为广利王,各地的南海神庙香火大旺。广州有两座官建的南海神庙,东庙在黄埔港以北的珠江岸,西庙在广州太平门外的西关。西庙是西关著名的神殿建筑,宏大壮观。陈焘洋府并不亚于西庙,高甍飞檐,斗拱层叠;彩廊花亭,曲径通幽。
彩珠看着孔义夫淡青长衫上的斑斑墨渍,气得脸发白:“这就是你的诗书礼义斯文?刚换的长衫,又给你弄脏了!”
“是吗?”彩珠咯咯地笑,眸子秋波滢滢,“小妹愿做大哥的知音,大哥,你快说洋人的事呀。”
潘振承暗下决心斩断情丝,不再去草洲。为了使自己尽快淡忘彩珠,潘振承不给自己片刻空闲,每天忙到很晚才回到二弟家,吃饭冲凉,然后关在屋里看书,直到哈欠连天,眼皮快粘到一起才上床睡觉。
潘振承愣了一下:“你怕我,一吓就吓跑了。”
“我可以发毒誓。”
“跟你开玩笑的,你又哭又闹的,你不怕,我怕。”
彩珠一脸凄迷,沉默良久,冷冷说道:“承哥别同我说这些,妹子最不愿听,你还是走吧。”
“你呀你,”区老埋怨道,“不能一心只读圣贤书,男女之情也得学着点,你一天到晚钻到书卷里,能讨师妹欢心吗?去,看看你师妹,陪她说说话。”
陈焘洋惊疑地问道:“去那个孤洲为何事?不是不建货栈了么?”
孔义夫木讷地笑笑:“不才遵命。”端起碗喝粥。彩珠心头像梗了块东西,郁郁地走开。
潘振承生于康熙五十三年六月十二日,名启、讳振承,名讳均为念过私塾的族长所取。父亲潘乡未念过一年书,潘启也未念过一年书。没念过书不见得不识字,族长雅仁公教自己的孙子识文断句,潘启呆一旁玩,结果雅仁公的孙子没学会的诗词字句,倒给“偷师”的潘启学会了。雅仁公来到潘乡家的草棚,说启仔天质聪睿、敏而好学,是可塑之材,来年考秀才中举人,甚至金榜题名亦可企盼。雅仁公的话,说得潘乡满脸愁容,启是长子,家贫如洗,哪有余资供启念书。启七岁便随父亲在地里耕种,十四岁下海做船工。
“我没有事,你去忙吧。”潘振承冷冰冰说着,继续看书。
潘振承划着舢板,恋恋不舍地划离草洲。
陈焘洋叹一口气道:“可惜了一块宝地,勘舆师都说那的风水好,聚财。唉,政出多门,一日三变,今日接关部转来的部文,粤闽江浙四省口岸,货栈只准在划定的区域内,不得另外择地私建。”
彩珠淘气地说道:“久乎哉?时光如驹,何久之有?女儿不觉久也。”
孔义夫摇头晃脑道:“皓月当空,阅尽人间悲欢离合,古人写月色文章,当属苏轼的《前赤壁赋》尤佳;若论诗词,佳句绝篇数不胜数——”
彩珠急出眼泪:“你欠……”彩珠转过身子,悄悄拭眼泪。
采办石湾陶瓷,一去就是七天。潘振承尝试了多种方法淡忘彩珠,岂料思念之情越来越强烈。陶瓷驳运上了洋船,潘振承本想返回广州,又觉得这样太残忍,他能想象得出这些日子彩珠没等到他来,该有多么焦急。还是去看看她吧,潘振承调转舢板,荡起双桨朝草洲划来。
“大哥,我们一道做,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三年之内,二弟包你发达。”
潘振承支吾道:“草洲上那户人家希望和我们做邻居,不建货栈了,也该去跟他们打句招呼。”
“来这么晚,我等你一天了。”彩珠埋怨道。
潘振承郁郁道:“此事一言难尽。”
孔义夫惶然躬身:“不才该死,罪该万死。”
大吕宋庇德贸易行驻澳门商务代表雷斯递帖子求见陈焘洋,陈焘洋带通事易经通接见雷斯。易经通的广式英语,雷斯一句也听不懂,陈焘洋臭骂易经通,叫易经通滚蛋。潘振承充当西班牙语通译,同雷斯交谈。雷斯声称前年广义行卖给庇德贸易行的茶叶,经庇德贸易行卖到南美,南美的经销商开罐后,发现茶叶霉变,不是一罐霉变,而是全部。经销商纷纷向庇德贸易行索赔,庇德大班被经销商困在大吕宋商馆不得脱身,只好写信委派雷斯前往广州交涉。
“原来妹子在等我?”潘振承转过身子。
“我就向他讲一个故事,或许能打动他。”
“不,私盐生意为官府所禁,盈利虽大,可风险也大,我不想再拿身家性命去冒风险,想做稳妥点的营生。”
“你拿去看吧。我等你时闲得无聊编织的。”
潘振承正言肃色:“妹妹问吧,承哥一五一十如实交代。”
姑娘的一举一动,令潘振承大为动容,他不想叫姑娘过于失望:“哦,我明白了,七七四十九天,我还有四十八天的西洋山海经没讲。”
“大哥,我做错什么了?”秋菊哭出声来,嗔怨道:“晚菊和妹夫说是你要我来的,说你托晚菊找个人侍候你。”
对世事练达的潘振承来说,黄淑敬是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他们间太缺乏交流了,潘振承常常反躬自省,会不会我对她太冷漠?
彩珠低着头,充满期盼地问:“讲完这四十八天呢?”
潘启一去就是四年。第一趟贩运武夷茶,其他几趟贩运的均是徽州茶。四年过去,潘启弱冠改名讳为“振承”,按照习俗蓄了胡须。潘振承回到家时,茅屋里没有其他人,一个陌生的女人手脚麻利地剁喂猪的番薯藤,潘振承喊她一声:“淑敬。”她抬起头看潘振承,惊恐的目光仿佛遇到汪洋大盗。“我是振承呀!”潘黄氏吃了一惊,扔掉菜刀就往外面跑。
彩珠猛地抬起头,“谁害怕你啦?”彩珠捶打潘振承的肩,“你坏你坏,一肚的坏水,非要逼人家把什么都说出来!”
陈焘洋坐在庭院的花圃中纳凉,藤桌上放着一只大瓦罐,两只大海碗注满了凉茶,正等潘振承回来。潘振承一口气喝光两碗凉茶,回禀在草洲探到的情况,草洲的地没主,不过已有一户人家先入住,听女主人讲,她们巴不得孤洲盖货栈,人多热闹,相互间也有个照应。
“他是你未来的夫君。其志骛远,不可限量。”
潘振承不希望就这样分手,可是不这样,又如何能够斩断这份本不该有的情愫?长痛不如短痛,潘振承不想再说什么,默默地走到岸边,解着系在木桩的缆绳。
潘振承划着一只舢板轻盈而来,身后荡开一道道波涟,泛着翠绿晶亮的水花。他看到一个洗衣妹坐在水边的条石上,低头看脚下的江水,默默垂泪。潘振承顺手捞起漂离岸的长衫,跳上岸,把绳环套在船桩上。
这次航程结束,潘启离开了姨大的船,从此告别了船工生涯。是年他十五岁,唯一的财富便是那几本翻烂了的蒙学读本。潘乡指望长子将来做一名受雇于船东的船老大,慢慢攒够钱后置一条自家的绿眉船。潘启没敢回家,他怕父亲伤心,决定下吕宋追寻洋财梦。
彩珠跟着站起:“那你明天补上。”
孔义夫来到江边,看到师妹同一个男人并坐在一起,两人絮絮细语,师妹还把头靠在那男人肩上。
区老问道:“浣衣此去何久?”
潘振承深为感动,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转过脸去,泪水洇然。
孔义夫瘫坐在草地上,痛苦地揪自己的发辫。
彩珠眼里流露出忧郁,轻声说:“大概是吧。”
“好!”潘振承思忖一瞬,黑黢黢的梭子眼骤然发亮,“大哥就从自鸣钟说起,大哥在大吕宋见识过洋人教堂的自鸣钟,时针比大哥踮起脚伸长手臂还长,钟声响时,十里开外都能听到……”
大男人不能老窝在家里,振承又出去贩茶。来来去去,潘黄氏似乎习惯了男人不在家,对男人来去无喜无忧,呆在一起时,照样一天难说三句话。
父亲和孔义夫在书房里。
既然淑敬害怕,潘振承和她分开睡。天蒙蒙亮,潘振承隔着蚊帐同妻子道别,便随茶帮踏上北上的旅程。
区老冷笑两声:“你没注意到,老朽却注意到了,这些天,她像野丫头似的往外跑,失魂落魄,究竟遇到何事?”
这是新婚夜,黄淑敬说99lib•net的第一句话,也是惟有的一句话。
区老笑道:“你不愿读书,之乎者也倒学了不少。”
“我有什么好谈?”
彩珠请潘振承坐草坎,自己离潘振承几尺处坐下,一副肃然恭听的神态。潘振承打量着体态丰盈、容貌秀丽的彩珠,觉得有一股清流沁入心田。彩珠看一眼正在愣神的潘振承:“大哥,怎不说话了?”
秋菊站潘振承身后嘤嘤地抽泣,潘振承转过身子,诧异地问道:“你怎么啦?”
彩珠急,潘振承也急。他这时正在黄埔,跟随东主上法国船看货。顺着软梯爬上船舷,路里大班热情地拥抱陈焘洋:“陈总商,三生有幸,三生有幸……”路里不停地咬嘴饶舌说“三生有幸”。潘振承急忙走到甲板另一头,扶着船舷朝草洲眺望,他看到万绿丛中一点红,猜想是彩珠。她一定等急了,潘振承希望早点同彩珠见面,又怕同她见面,她听到不盖货栈的消息,一定会非常失望。
潘振承牵着彩珠的手上岸,细说他在老家的婚姻。之后,两人久久地沉默。
潘振承道:“东主今日在黄埔办事,我不好脱身。不过,我今天来,要讲一个不好的消息,官府不准在黄埔港附近建货栈。”
“你又在出馊主意。”
等晚菊走后,振承骂道:“振联呀振联,你才二十有五,娶一个妾还不够,又娶了一个。”
潘振承想到这为之一震:“彩珠那话何意?!”潘振承冒出莫名其妙其妙的惊惶感:“不好!”他调转船头,奋力朝草洲划去。
潘振承微笑道:“此话当真?那好,承哥我要耍性子了。”
哑叔正光着膀子浇水,浑身油油的汗水。他看到小姐过来,摘了一条嫩黄瓜递给小姐,然后指着草庵,要小姐去照顾孔义夫。
潘振承急了:“东主,草洲的建仓计划要放弃?”
潘振承有些失态:“这?这?这怎么回事?”
彩珠侧过脸羞赧地窃笑。
彩珠不以为然:“不就是想考个举人吗?他做了举人,还是木头。”
潘振承沉默不语,内心极为矛盾。他想起发过的誓言:“事业未成,不考虑家事。”这些日子,只要潘振承人在广州,二弟三天两头来劝说他娶秋菊,说秋菊是黄花闺女,她愿意嫁你,是看晚菊和我的面子。潘振承犹豫不决,他冒出一个荒谬的想法,如果秋菊是彩珠该多好。潘振承没把遇到彩珠的事告诉二弟,否则二弟会笑话大哥,说出身书快电子书论坛的小姐,怎么会爱上一个商人,并且是做商人的填房。大哥你别白日做梦了,趁早跟她了断说不清、道不明的兄妹情……
潘振承道:“吓得不敢说话了,老是嗯呀嗯的。”
陈焘洋说他已经派人送信去黄埔,他不到,庇隆大公号不会开船。陈焘洋在广义行的餐室为潘振承饯行,把洋行的大伙计都叫来陪酒。潘振承一边应付喝酒,一边在心里寻思如何与彩珠道别。
彩珠坐江边的草地上等,百无聊赖,顺手扯草茎编织。不知不觉编出一只蚱蜢,彩珠朝蚱蜢嗔骂道:“你就是不讲信用的潘大哥,说好了来,到现在还不来。”
“我不怕长,好,我坐下。”
区老叹道:“彩珠芳龄二十,婚嫁大事,不可久等,且老夫垂垂老矣,还望在有生之年抱孙子。”
天黑已有个把时辰,彩珠还没回草庵。
彩珠瞧不起孔义夫,更不喜欢他的性格。她不知道父亲怎么看中了孔义夫,为了使孔义夫专心读书考举人,特意搬到孤洲来,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原先在区庄的日子该有多么快活,区庄的西面是越秀山,北面是麓湖,南面是广州城,无论上哪个地方,吃过早饭游一圈回来正好赶午饭。父亲拿女德教育女儿,彩珠嬉皮笑脸道:“老爸,你不是恨不得我是个儿子吗?一天到晚关在牢笼般的闺房,女儿怎么受得了?”打从搬来草洲,区庄渐渐成了遥远的记忆,彩珠每每回忆起来,心底涌动着无限的惆怅。
彩珠红绸小褂,红布绣鞋,脸上红扑扑的,明眸溢彩,一身新娘子的装束。
“原来妹子不是等我的,是我自作多情,对不起,对不起,潘某告辞了。”潘振承故作认真地说道,返身欲走。
彩珠提着空竹篮进了草庵,区老连连晃脑,呼呼地摇着破葵扇:“有田不耕仓廪虚,有书不读子孙愚。”区老闹不明白,女儿自己不愿读书也罢,怎会瞧不起读书人?听到孔义夫就反感,哪像书快电子书论坛的闺秀?
“彩珠妹!”
潘振承愣了好一阵,想不透媳妇究竟是怎么回事。等父母和弟弟回来,振承说起这事,父亲说肯定是你叫她淑敬吓到了她,你们结婚四年,从来没人叫过她淑敬。一家人出外去找潘黄氏。第二天早晨,岳母陪女儿回到潘家,说她女儿胆小认生,四年没见面,错把她男人当成了外人。父亲说没事没事,振承多呆几天就好了。岳母走后,潘黄氏不声不响拿起菜刀,继续剁番薯藤。
“取消了计划,你还要往草洲跑,是何目的?”
彩珠目送着潘振承,百感交集,她突然叫道:“你回来,承哥你回来。”
草洲中央的草庵披红挂绿,一个老汉站在草庵前,乐呵呵地看着花轿走近。
陈焘洋先乘快蟹回广州,潘振承在酱园码头租了一只舢板,心急火燎朝草洲划来。
潘振承坐下,离彩珠几尺远。
“这不是小事,晚生说过要亲自奉还,这是做人的信用。”潘振承固执地说道。
孔义夫仰天发誓:“业师的大恩大德,弟子终生难报一二。弟子暗忖,丁卯年秋闱,无论是否题名,定迎娶师妹,功名大事,婚后还可博取。”

情投意合

保罗诡秘地笑笑:“我们这位大班脾气怪怪的。”保罗扭了一圈木门把柄,退到一旁,做了个手势,“潘先生,请吧。”
“走吧,路里大班在等我们。”陈焘洋看着潘振承心神不定的样子,转而向路里打招呼,“路大班,请。”
“还有后后天。”
由于外国洋行收茶,均以箱为计量单位,而来到大吕宋的许多粤闽船工和劳工,财力单薄,只能携带少量的散茶。潘振承的唐人茶行专做这种人的生意,聚少成多,将收到的散茶归类装箱,然后倒卖给外国洋行。这种风险极微的赢钱生意,第二年便有人效仿,最多时马尼拉开了八家。潘振承不想顶烂市,正在彷徨之际,在广州的二弟振联来信,说他的私盐生意大有起色。潘振承结束吕宋的茶生意,将四根金条与二千枚鹰元装进果脯箱。潘振承听说近来海路匪盗猖獗,专门打劫搭乘唐船的货商。洋船火力强大,行驶安全,碰巧瑞典哥德堡号卸货后将驶往广州。潘振承在码头找到船长尼古拉,用西班牙语同他攀谈,希望能搭乘哥德堡号去广州。尼古拉满足了潘振承的愿望,还同潘振承交上朋友。潘振承为尼古拉取汉名大瑞。
彩珠听到桨声,抬头看,眼睛骤然发亮。正要发问,潘振承将缆绳抛了过来,彩珠接过套船桩上。
从理论上讲,贩茶出洋包赢不亏;实际操作中,有不少人不仅血本无归,还把老命也搭上——远洋航行的风险,官府打击的风险。在归程途中,他们搭乘的绿眉船遭遇风暴,潘启和海仔抱着一块船板在海上漂了三天三夜,海仔最后死在厦门外港的海滩上。潘启传信到漳州,世伯赶到时,潘启还守着海仔发臭的尸首,而海仔卖茶带回的银子一两都没少。世伯信潘启老实,提出收他做伙计。潘启谢绝世伯的好意,凭借世伯对自己的信任,在世伯的茶庄赊茶贩卖。海仔的死使潘启充分意识到出洋的风险,他不想把身家性命押在变幻无常的航海上,他是长子,父亲多病,弟弟还小,他如果发生意外,潘家很可能永无翻身之日。
彩珠用莹莹的双眼狠狠瞪潘振承一下:“你这人坏透了,我不理你!”彩珠把湿衣衫扔进竹篮,气嘟嘟走开。
彩珠轻声埋怨:“妹妹的事情和心思,承哥什么都知道;承哥的事情和心思,妹妹一点也不知。”
陈焘洋赞许道:“我正是这样想的。振承,你在大吕宋呆过,认识不少西班牙商人,我想叫你去一趟大吕宋,暗中调查庇德和他的贸易行。若确属商业欺诈,庇德以后休想来广州做贸易!”
彩珠笑逐颜开:“这故事好啊!”说罢,泪水夺眶而出,嘤嘤哭起来。
孔义夫伏地跪拜:“弟子永世不忘业师恩典。”
潘振承为难道:“我有这份闲情,东主可没空闲给我。”
风餐露寝为饥躯,海腥扑面蜃气粗。
区寒儒是广州城北区庄人,康熙五十四年的岁贡。岁贡遴选的条件非常苛刻,府学一年才能选一人,州学三年选二人,县学二年选一人。由于名额太少,入选者皆是尖中拔尖的生员。无论岁贡、拔贡、优贡、恩贡、副贡、例贡,统称贡生,具有进入最高学府国子监学习的资格。国子监的监生金榜题名的概率远比地方的举人要大,即便未考取进士,入仕授官的机会也比地方举人要多。区寒儒出贡后父故,在家丁忧三年,没再重蹈科举之途,做了私塾先生。区寒儒不教童生,专教生员,生员不超过两人,除自动退学者外,坚持下来的生员,无一不在乡试中桂榜题名。
振承去吕宋做长生意,要带淑敬一块去,潘黄氏态度很坚决:“不去,我就守在家里。”振承进了广州十三行做大伙计,又提出淑敬跟他一块在广州落根,潘黄氏断然拒绝:“我哪都不去,我嫁给潘家,死也死在潘家。”黄淑敬说的潘家,是指同安县的明盛乡的潘家。
“如果后天又叫你失望了呢?”
黄埔之乱化解后,兄弟俩有一次深谈。地点在振联新买的宅子——西关琼花庙东一幢三进的青砖大屋。大屋旁边是植满奇花异草的园子,靠着小溪有一个方形的亭子,坐在亭中,一边饮茶,还可以一边垂钓。话题从青砖大屋说起,振联说他初来广州寄人篱下,一家三口挤在一间一丈见方的斗室,夫妻想做房事都得等儿子睡实。当时做梦都不敢奢望有一幢属于自己的西关大屋,然而梦想成真又来得这么快,三宗私盐生意只需做成一宗,足够买下一幢西关大屋。
彩珠脸色骤然惨白,痛苦地摇摇头:“嫁给书呆子,妹子这辈子无幸福可言。”
振承没做声,幸亏振联在外面撑起一个家,振承收养的义子有仁寄养在振联家。有仁今年七岁,振承常年在外,有仁更亲叔叔振联。
潘振承向彩珠鞠了一躬:“希望小妹不要把我想得太坏,我保证今后再也不来草洲,大哥衷心祝愿小妹一生幸福。”
“他发愤苦读,九-九-藏-书-网又有名师专门教他,来年肯定会金榜题名。有道是万物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夫贵妻荣,妹子将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草洲在黄埔港东面。顾名思义,草洲长满了青草,然而珠江下游的洲地都长满青草。惟有不同的是,洪水季节,黄埔港附近有半数洲地淹没在洪水中,只有少数绿草茵茵,这些洲地大都有名,如琶洲、风浦、竹岗、深井等,还有一个是中国通译帮起的洲名堆栈岛(Banksall Island)。港湾东有一个未淹的无名洲,洲上偶尔有渔民临时搭棚居住。沧海桑田,到二十世纪,众多的孤洲连成南北两个大洲,一个仍叫琶洲,一个叫长洲,长洲因黄埔军校而闻名中外。此乃后话,在此不表。
“承哥你每次来草洲很晚回去,嫂夫人会等急了吧?”彩珠说完,把头埋进膝盖。
黄淑敬小潘振承两岁,漳州府长泰县人氏,与泉州府同安县相邻。潘启十六岁那年,漳州茶帮金老大雇潘振承做簿记,准备贩茶去北方。父亲潘乡为了让儿子留下牵扯,要给儿子娶媳。三天后,媒婆带来一个十四岁的黄毛丫头。当时潘启在山脚树林里看书,大弟潘柳来叫潘启,说阿爸叫你去看嫂子。潘启进了自家的茅房,看到竹椅上有个小女孩把头埋进膝盖,只露出满头的黄头发朝着潘启。
“嗯——”彩珠急了,朝潘振承追了几步,急切说道,“你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潘振承笑道:“妹子好厉害,好像是我赖着要谈的。好,振承尊命!”
交谈间,一个柳眉明眸的丫环过来倒茶,看穿戴又不像丫环,她看到潘振承,圆圆的脸红得像熟透了的杏子。振联斥道:“晚菊,还不拜见大哥。”晚菊款款地欠了欠腰:“小媳晚菊见过大哥,祝大哥万福。”
“勘地盖货栈呀,只是后来取消了计划。”
“那你坐着听,今天要讲的故事好长。”
“你来干什么?”彩珠打断孔义夫的话。
保罗在一扇舱门前停下,轻声说道:“潘兄,大班在里面,你自己同她说去。”
潘振承左右为难:“这……这……”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江面涌动着暗红色的波光。潘振承划着舢板,缓缓离开草洲,他回过头朝草洲投来深情的一瞥,恋恋不舍。尔后奋力划桨,迅速离开。
保罗是个探险家,对什么新鲜事都感到好奇,他走近草庵,立即遭到区寒儒的严厉斥喝:“鬼佬!你来做什么?快走,快走,别把晦气带来!”
彩珠非常失望,沉默不语。良久,她用试探的口气说:“你来草洲,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事?”
潘振承惶恐地叫喊:“彩珠妹妹等等!大哥有话要说!”
潘振承淡淡地笑笑:“怎么这样看人,妹子你又生分了?”
“我们坐了好长时间,一个故事也没讲。”良久,潘振承说着站了起来。
太阳升到两竿子高,还不见潘大哥人影。彩珠不禁焦虑起来:“他不会忘了吧?”
潘振承答应考虑考虑。为了避免再见着秋菊尴尬,潘振承索性不回家,晚上就住在广义行办房。
“你忙了一天,早点回去歇了吧。”陈焘洋揣着一肚的疑窦,看着潘振承拖着疲乏的身子缓缓离去。
孔义夫在黑蒙蒙的书房摇头晃脑吟诵朱子训言。区老端着一盏油灯进来:“义夫,你师妹还没回来。”
潘振承心急,彩珠比他更急。
“你看吧,将来广东最富的人,不是经营柴米油盐酱醋的老板,而是做西洋贸易的行商,有朝一日,甚至两淮盐商都比不过他们。洋行生意受官府庇护,其他商人不得染指,盈利之巨,超出你我以前的想象。大概是缘分,我好不容易攀上陈焘官这棵大树,二弟你看着吧,大哥将来会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洋行。”
“宁做麻雀头,不做凤凰尾,你做得再出色,不过一名大伙计而已,还不如像原样做一名小茶商。”振联再三说服振承同他一道做私盐生意。
“你回去呀,等到了子时再来,我就——”彩珠打住没往下说,她本想说“我就是等到子时也愿意”,彩珠羞赧地微低着头,浑圆的脸庞飞上霞云。
彩珠又哭了,靠着潘振承的胸膛,潘振承轻轻抚摸彩珠的肩头。
“妹子请开尊口。”
外洋贸易,出口业务包赢不亏,风险完全可以自己控制,行商只需按进货价加价卖给外商;而进口业务则有一定的风险,如果货不对路,很可能找不到下家,洋货就会积压在自己手中。十三行商都希望外商净带白银来广州买货,但外商却希望以货易货、按实价计算的方式进行贸易。潘振承钦佩东主做生意的气魄,只要总额盈利,他不会计较某一单业务亏本。
“我不能同她继续交往,彩珠名花有主,而我发过誓,而立之年未创立自己的事业,绝不考虑在广州另安一个新家!”
好不容易把秋菊哄走,潘振承在庭院的凉亭里找到二弟:“振联,你搞什么名堂?这么大事也不同我商量?冒冒失失闯进来一个陌生女子,弄得我和秋菊多尴尬。”
潘振承怔住,看了看彩珠烟笼雾罩般的水杏眼,转而微笑道:“你豆蔻年华,不叫妹子,叫娘子?”
“我今天不讲洋商的故事,讲一个华商的故事。这个华商呀,原本要来黄埔验货,可东主派他去石湾采办陶瓷,他不能不去,只得快去快回,陶瓷驳运上了洋船,看看天色还早,他就划一只舢板在江面瞎荡,一不经意,就荡到草洲来了。唔,故事讲完了,简简单单,索然无味。”
彩珠愣了一下:“你有几位嫂夫人?”
潘振承来黄埔孤洲勘地,遇到私塾先生的独生女区彩珠,俩人立即擦出爱情的火花;区老先生有意将女儿许配给弟子孔义夫,彩珠讨厌书呆子孔义夫;潘振承想起发过的誓言,声称有四个老婆,彩珠在绝望中殉情;女儿的秘密被区老先生发现,他决定提前让孔义夫迎娶女儿;而这时,潘振承受东主的指令即将前往吕宋调查一宗商业欺诈案……
“姓潘名启讳振承,洋行大伙计,东主想到孤洲寻一块宝地盖货栈。”
潘振承评价道:“拴在一起的蚱蜢,有意思。要么是两个难兄难弟,要么是一对患难夫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彩珠妹子,是这个意思吗?”
潘振承推门进去,惊呆住,竟然是彩珠!
“我们不谈这个,还是谈你的事。”
昨晚,老爹突然宣布女儿明天与孔义夫拜堂,“明天义夫会抬花轿来接你,在草洲转三圈,又抬回到草庵,草庵就是你们的新房,也是爹爹养老送终的地方。”彩珠看着老爹深凹憔悴,带着乞求神情的双眼,没哭没闹,不声不响回到房间,咬住枕套无声地啜泣。
舢板靠岸,潘振承将船系在木桩上。“好些天没见到大哥,等急了吧?”潘振承歉意道。
孔义夫坐在草庵里的书房,书案上摆满笔墨书卷,面前有一只托盘,托盘里有一小碗米粥,一只剥好的粽子。大热天,他依然穿着淡青色的细布长衫,脚下是千层底黑色布鞋。人长得瘦削,窄脸尖腮,眼仁往里抠,眉骨突出,神态有些痴。孔义夫没有年轻人的朝气,像个暮气沉沉的老学究。他的眼睑有些发黑,大概是熬夜的缘故。他正全神贯注朗读《朱子家训》:“君之所贵者,仁也。臣之所贵者,忠也。父之所贵者,慈也。子之所贵者,孝也。兄之所贵者,友也。弟之所贵者,恭也。夫之所贵者,和也。妇之所贵者,柔也……”
这回轮到潘振承惊喜交集:“彩珠妹子,大哥算找着知音了,大哥也不认为洋人是蛮夷。”
潘振承回过神来,说道:“洋人的事不好谈,人们都说洋人是蛮夷,谈洋人掉份,除非是骂他们。”
潘振承坐在离彩珠几尺远的草坪上。
“淑敬,”潘启站新娘面前说道,“我们以后是夫妻了,可我一点准备也没有。商人重利轻别离,我明天就要远离家门,贩茶去很远的地方,我没办法照顾你,只能托阿爸阿妈照顾你,你下面有几个小叔,地里的活由他们做。我赚到了银子,就会尽早赶回家,只要金老大生意做得顺,以后我们会有好日子过。”
“一言为定。”潘振承高兴道。
保罗插话道:“陈大人,潘兄长,瓦纳船长在向我们招手,马上要起锚出航了。”
彩珠站住,挺着丰满的胸脯:“谁怕你啦?你问我这多话,我还没问你呢。”
“二弟是为大哥好呀。说句大哥别生气的话,大嫂太缺女人味,就算她女人味十足,你们一年难得见一面,大嫂在家里活守寡,大哥在外面活受罪。大哥正当壮年,身边没个女人那叫什么日子?”
陈焘洋与路里大班寒暄后,准备把助手介绍给路大班,看到潘振承站船舷边看江景。
“你尽管说,大胆地问。”潘振承鼓励道。
彩珠满脸好奇:“谈你知道的事情,洋行,洋人,洋货,洋船,洋话,洋相,还有洋人的奇风异俗。”
孔义夫在书房摇头晃脑吟诵:“慎勿谈人之短,切莫矜己之长。仇者以义解之,怨者以直报之,随所遇而安之。人有小过,含容而忍之;人有大过,以理而谕之。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人有恶,则掩之;人有善,则扬之……”
事情太突然了,连向彩珠打招呼的时间都没有,潘振承想延缓动身,“我没有出洋官牒,能出港吗?东主在官府人头熟,办官牒最快也得一天。若无官牒出洋,便是私渡。”
“快回去,你爹和夫子等你做饭呢。”
在虎门,潘振承被官兵抓获,吊在水师行辕的旗杆上晒烤咸鱼。如果不是陈焘洋出手相救,早就成了鬼魂。潘振承为报垂救大恩,进陈府做护轿跟班。地球仪案和黄埔夷乱,陈焘洋陷入绝境,潘振承凭借过人的胆识两次化险为夷。
彩珠躲在岸边的草丛,看潘振承的舢板消失在沉沉的暮霭中,泪水潸然而下,忍不住放声哭泣。
早在宋元,便有粤闽船民下吕宋贸易,不归者成为吕宋的唐人。西历十六世纪,吕宋渐渐沦为西班牙殖民地,粤闽人把便吕宋这个地方称为小吕宋,把统治吕宋的西班牙称为大吕宋。吕宋是西班牙在东方的桥头堡,是中国货物至拉丁美洲的中转站。中国货物以生丝绸缎、茶叶瓷器为主,一部分由大吕宋船从广东贩运到马尼拉,另一部分则是中国船运来的散货。这些散货绕开粤闽海关,船客和货物均属于走私,官府打击走私毫不手软,常有人为此倾家荡产家破人亡。
彩珠起身,毅然下了草洲,踩着浅滩朝水深处走去。
时间过得飞快,潘振承和彩珠惜惜辞别,赶到西关已是晚上亥时。
潘振承猜想这个私塾弟子,定是老先藏书网生的未来的入赘女婿,开玩笑道:“现在孤洲是半户人家,师妹与师兄洞房花烛,就合成一户了。”
彩珠跺跺白皙秀气的光脚:“又是妹子,我有名有姓,姓区名彩珠。”
“孔义夫——孔夫子——孔老二——孔丘爷——”彩珠一声比一声大。
彩珠跑到草庵后,看哑叔侍弄菜园。哑叔是彩珠的本家堂叔,打小就跟着堂哥区寒儒做书僮,区寒儒做私塾先生,哑叔在私塾打杂做粗活,细活由贡生娘子彩珠母亲来做。母亲死后,彩珠接手侍候老爹。
一天晚上,潘振承在屋里看书,闻到一股清香,回头看,是一个柳眉秀眼、圆脸红唇的女子,模样有几分像弟媳晚菊。她捧着一杯茶,羞羞答答道:“大哥,请喝茶。”
“你耍吧,我不怕。”彩珠把油黑发亮的发梢揪在手中捏弄。
“大哥,在广州的福建人大都有两个老婆,老家一个,广州一个。即使没有外室,也常上省河的花船喝花酒,私交一个相好,每隔一段日子跟相好快活一夜。大哥是正派人,可正派人身边也不能缺个白天洗衣做饭,晚上同枕抱梦的女人呀。”振联说着笑吟吟,“大哥,晚菊的姐比晚菊还漂亮,只须二弟在晚菊枕边吹一口风,这事准成。”
彩珠洗好衣裳从江边回到草庵,一手挽着竹篮,一手拎着捣衣槌。她仍裸着双脚,草洲上的小路铺着细柔的沙子,脚踩在上面感觉挺爽。彩珠站竹篙下,将拧成麻花卷的衣裳甩平,区老睁开惺忪的双眼。
“快把早餐吃了,都午时了。”
彩珠的目光落在孔义夫书案上,米粥和粽子,依然未动。
彩珠哇地一声哭出来,扑到潘振承身上。
“好,我不逼你说出肚里的小九九,我来猜你的心事。”
“一定会有的!”彩珠破涕而笑,“潘大哥,小妹好喜欢听你讲西洋山海经。”
彩珠在草地发疯似的奔跑。跑累了,她站着喘气,竟是她和潘大哥相识的地方。她巴不得天色马上大亮,潘大哥说过明天会再来草洲。
此时,彩珠眺望着江面,满脸泪痕。她哭过许久,埋怨命运捉弄人,如果不是遇到承哥,她就不会有奇奇怪怪的念头。她觉得自己太傻,无颜活在世上。
“她真这么说过?她不会移情别枝吧?”区老思忖着,说道,“你去探个究竟,不要打扰她,回来禀师便可。”
潘振承与保罗相互行拱手礼。
清晨下了一场透雨,草洲湿漉漉的,在晨日的照射下,放着晶莹的亮光。性格开朗的保罗忍不住高歌西班牙颂歌,然后静静地蹲在水边垂钓。不远处的木桩上拴着一只西洋小艇,过去,潘振承也常把舢板拴在这里,他和彩珠每次都在这里见面。
这些日子,潘振承曾多次发誓彻底淡忘彩珠。然而一见到彩珠,便把誓言抛到九霄云外。潘振承看着彩珠的泪眼,于心不忍道:“既然妹子愿意听大哥讲故事,大哥就给你讲一段。”
保罗爽朗道:“焘官抬举我,我哪算什么语言天才,我仅仅略通汉语,汉文却一窍不通,潘兄,你不做我的汉文老师,就不够朋友。”
“你朝里一直走就能看到,半户人家,迁来才半年。”
“弟子不曾想过。”
“嗯是什么呀?”
彩珠微笑道:“搅了爹爹的周公之梦。”
彩珠点点头说:“小妹懂了,其实,老婆多不是好事,只要有一个疼你、关心你、照顾你的就该心满意足了。”
“老师,不,令尊叫你,请小姐回去做饭。”孔义夫结结巴巴说。
然而,等待潘振承的不仅是蜜月之旅,还有追责问罪的风暴,风暴从广州刮到数千里之外的吕宋。
彩珠站草庵外偷听,气哼哼在心里骂道:“哼,想得美!”
“师妹,师妹,”孔义夫在她身后叫道,“师妹在看什么呢?”
潘振承很想向彩珠说个明白,转念又打消念头,他长叹一口气:“有个老掉牙的故事,一个和尚担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
孔义夫毕恭毕敬:“师妹有何训示,不才谨遵。”
潘振承吼叫道:“你听我说,大哥说在广州有四个妻妾,是假的!是假的!”
雷斯离开后,陈焘洋仍未检验瓷罐里的茶叶:“振承,你怎么看这事?”
“如果大班铁石心肠呢?”
这一天,彩珠裸着白晳的双脚,在江边条石上洗衣。她不时眺望港湾里高大雄浑的洋船。清秀的面容白里透红,细长弯曲的柳眉下,一双眸子灵光闪闪,流露出新奇之感。

藕断丝连

潘振承要为家里盖一幢瓦房,刚打地基,又随茶帮去了北方。这样来来去去,直到父亲去世,潘黄氏仍未生育。振承听母亲说,阿爸有一桩未了心愿,要你和媳妇早给潘家生孙子。振承在家呆了八个月,成天陪着潘黄氏。这时,潘氏家境逐渐好转,潘黄氏不像以前那么辛劳,家中的膳食大有改善。潘黄氏皮肤白净了许多,面如满月,身子日益丰满浑圆,就是不见肚腹凸起来。婆婆没少带媳妇进庙里烧香,期望总是落空。
“四个还不多呀?”彩珠既吃惊,又怨恨,像看陌生人似的打量着潘振承。
“这也是大哥所希望的。”潘振承话音中充满欣喜。

私奔出洋

彩珠羞怯地低下头,吃吃地笑:“其实,你不讲也可以,我只盼大哥——”彩珠打住,没说下去。
区寒儒有一独生女,名曰彩珠,芳龄二十。像她这样的大龄女子,早就婚嫁做了母亲。区寒儒中年丧偶,舍不得女儿出嫁,总想让女儿在他身边多伴几年。转眼间区寒儒快到花甲年,突然想到该抱孙儿了,区寒儒膝下无子,便把孔义夫当义子,准备将来招他为入赘女婿。搬到孤洲来住,一是图孔义夫读书清静,一是培养女儿对孔义夫的感情。他希望看到女儿女婿在圆房前就恩恩爱爱。
彩珠说完,朝草洲深处跑去。潘振承追上斜坡,看见茅草像被犁开似的朝两旁分。
潘启最终也没成为船老大,也不是船老大所希望的船工。潘启没有做船工的强壮体魄,也没有船工惯有的粗野。他居然偷偷带几册蒙学读本上船,夜深人静时,悄悄坐甲板上凑着月光看书,口中念念有词。船老大是潘家的远房亲戚,与潘启母亲同姓同村。潘启叫他姨大,姨大一家住在绿眉船上,仅潘启一个雇工。姨大对潘启很失望,他经常对潘乡说,不是沾点亲,我早叫你的启仔滚蛋。姨大的船可载四百石货物,在福建沿海跑来跑去,偶尔下一趟广东潮州。姨大的船没去过吕宋,去吕宋的都是双桅大船,船身比姨大的船大一倍。漳泉流传下吕宋发洋财的故事,潘启最初对吕宋的了解,便是来自雇用姨大货船的货主,每当货主谈起吕宋,潘启都会支愣着耳朵聆听。有一次绿眉船在滩涂上搁浅,姨娘在船尾用篙子撑,姨大带启仔潜水用肩扛船体,弄了半天船纹丝不动。姨大把怨气发潘启头上,骂他一辈子都不会有出息。
陈焘洋不解地看着潘振承:“老夫亲自去,送上十两纹银,行不行?两顿便饭,就算是山珍海味,也花销不了十两银子。”
月明星稀,夜天湛蓝,月晖照在江面泛起银色的粼光,彩珠站在江边,看着江面碎银般的波光,耳旁仍萦绕着潘振承的笑语声。“他明天准会来,他说了要来盖货栈。”彩珠想到这里噗哧一笑,沿着铺满细沙的小路回草庵。
“这不是银子不银子的事,是……”潘振承一时语塞。
乙丑年洪水季节,老贡生区寒儒乘舟沿着草洲绕一圈,决定把家安在这里。
“你放开我!”彩珠在潘振承怀里挣扎。
潘振承不忍心赶秋菊走,怕伤她的自尊,转为温和的口气道,“我这人有个怪脾气,看书时不希望别人打扰。不信你去问你妹妹,问我的二弟振联也行。”
区寒儒看中了草洲,陈焘洋也看中了草洲。有潘振承做他的帮手,广义行的贸易做得特别顺手。原有的货栈不够用,陈焘洋打算加盖一座货栈,地点就选择在黄埔港一侧的草洲。草洲中央的高坡在洪水季节都淹不到,货栈地基只需砌三尺高的麻石,然后堆沙碾实,就能在上面搭建货栈。
“呆木头身边,女儿难受。”彩珠用力甩动土布衣裳,发出噗噗的响声。
“久别胜新婚”,潘振承和茶帮的叔伯兄弟在外面听说书,对这句话尤感兴趣,纷纷憧憬回家后久别胜新婚的情景。回到久违的家,潘振承一点也找不到新婚的感觉。不过话得说回来,新婚夜潘振承本来就没有留下任何新婚的体验。潘黄氏是个勤快贤惠的女人,每天一大早起床,一直忙到天黑。她给男人洗脚,抹凉席,就是不爱说话,问一句答一句,答话时面容腼腆,老是低头看自己的脚。
“何时动身?”
保罗扯着潘振承的手:“走吧,走吧。我给你准备了一间最好的客房,我还钓了十多条鱼,我们上船烹鱼吃。”
“前些日子晚生在草洲勘地,在私塾吃了两顿饭,没给饭钱。”
有父弱冠称藐孤,家无宿臼升斗贮;
彩珠黑葡萄般的双眼蒙着一层薄薄的泪水,欲言又止,不禁微微点头。
潘振承有事要向草洲的住户打听,追着彩珠叫道:“妹子,妹子,你衣裳还没洗。”
“如果明天也没讲呢?”
“这不可能吧?我遇到过的洋大班,都很有人情味。”
潘振承道:“广义行与庇德贸易行这笔交易,晚生还没进广义行,只能凭空臆测。一种可能,是广义行收茶时验茶不严;另一种可能,是南美的经销商开罐零售时,没有注意防潮,没卖掉的散茶发生霉变。晚生在大吕宋听西班牙商人说,南美有的地方雨水比吕宋还多;还有一种可能,庇德贸易行或者南美的经销商涉嫌欺诈,东主是十三行最讲信用的行商,他们在利用东主的信用。而东主,尽管对庇德大班等夷商心存怀疑,宁可暂时损失这一万两银子,也得先把信用保住。”
“你不是说在老家还有三个弟弟吗?大哥你方才说还要照顾什么人?是你们儿女吗?依小妹之见,大哥可以把老娘、妻子儿女一块接来广州,大哥是广州最大洋行的大伙计,养一家人不成问题。”
少女的心思一览无余表露在脸上,模样甚是可人。潘振承心想:“你还会耍小聪明?好哇,我今天也来逗逗你。”
“那我就快快讲完早早走。”
彩珠气汹汹道:“你管得好宽,我洗不洗不关你事!”
她的身后,是一片绿缎子般的芳草,芳草中央有一幢新盖的草庵。房前房后植了几丛新竹,草洲地湿肥沃,新竹很快就成活,爆出浅绿色的嫩叶。草庵前的树桩上悬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www.99lib.net半家村”三个字。
潘振承满腹狐疑:“船马上要起航,大班怎会躲在舱房?”
“半户?”潘振承狐疑道。
潘振承实话实说:“我确实是为了建货栈而来草洲的,不为这个,或许我一辈子都不会来这里。”
彩珠低着头,胸脯一起一伏,呼吸一声比一声急促,过了好一会儿,她挣出一句话:“你不说我替你说,你以后常来,天天来。”彩珠说完,掉头就跑,消失在浓黑的夜色中。
孔义夫来到江边,看到彩珠伫立江边,朝江面眺望。
“好,言归正传,话说法兰西有一种香胰子,就水往身上一抹,立即冒许多泡泡。倘若对着阳光看,泡泡五彩缤纷、绚丽夺目……”
“你还没回我话呢?”彩珠忸怩地说道。
区老抚须大笑:“有志气,更有情义。”
彩珠生气道:“你快讲啊,讲完快走啊。”
“振承,你在看什么?我们不在草洲建货栈了。”
潘振承神思恍惚回到十三行。
潘振承将这层意思译给雷斯听,雷斯不相信自己耳朵,要潘振承再说一遍。雷斯确信无疑后,激动得脸膛发红,向陈焘洋下跪拜谢。
潘振承大为动容:“谢谢妹子一片好心,振承愧领了。”潘振承脱下布衫,交给彩珠。彩珠接下布衫坐草坪上,飞针走线,抬头温存地说道:“承哥,你坐着等。”
“不会还想做陈焘官的跟班吧?”振联问道,“你报他的恩早够本了,是他倒欠你的恩情。”
这妹子生气的样子挺逗人的,潘振承不气不恼:“妹子好不讲道理,莫非吃了火硝?或许,在生谁的气,乃父,乃夫?”
“承哥怎么不说话了?很为难,是吗?”彩珠轻声问道。
“大哥你别把自己看得太高了,秋菊肯来侍奉你,我和晚菊都快说破了嘴皮,说你是大洋行的总办,一年有八百两银子的入息;说大哥善解人意,特别疼女人。大哥,我能猜想得到你见到秋菊是怎样一副模样,冷若冰霜。你也别把事业太当一回事,我娶了两个妾,生意不是照样风生水起。”
彩珠站在齐腰深的水中,朝潘振承叫道:“你走,我不认识你,你说了不再来草洲,我不愿再见到你!你走哇!”
保罗转过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眺望。一支迎亲的队伍在草洲迤逦而行,两边是高高的茅草,只能看到花轿的红色顶幔。保罗站到草坎上,终于看清了新郎官,新郎官牵着一条红绸带,红绸带连着花轿,打前的是几个举着中国喇叭(唢呐)的汉子,他们一边吹喇叭,一边摇晃着脑袋手舞足蹈。
“不多,才四个。”潘振承故作轻松说道。
潘振承打量认真梳妆过的彩珠,身着红绸褂,饱满的胸脯将红绸褂高高拱起。头发油油的像黑色的缎子,银制发梳缀了一朵黄色的小花。脸颊给阳光晒得如石榴般胭红,挂着怨气,神态却娇憨可爱。潘振承故作惊讶地问:“我是来过,我又没毁过草洲一株树,踏坏过一块草皮,我可不欠谁的呀。”
“彩珠姑娘在孤洲一定很寂寞。”
彩珠和潘振承相觑一眼,开怀大笑。
这些日子,潘振承常常失眠。
“你走哇!”彩珠催促道。
彩珠嗔怪道:“可你已经来过了!”
潘振承在心中默诵他发过的誓言,下狠心说道:“我……我不知你要问哪个嫂夫人?”
潘振承不像其他外出的生意人,口袋有了钱,便往烟花柳巷钻。潘振承把闲空的时间泡在书卷上,书卷乾坤之大,令潘振承叹为观止。然而,遇到彩珠,潘振承封闭的情愫,恍若闸门骤开,春潮涌动,久久难以平静。
孔义夫躬着瘦削的身子侍立着,父亲一只手把着茶杯,一只手摇着破葵扇:“义夫,你与彩珠,男过当婚之龄,女过标梅之年。”
保罗道:“试试看吧,我们一道向瓦纳大班求情。”
“你和秋菊?大哥你行呀,两人这么快就搅到一块去了。”振联笑嘻嘻道,“我早跟你说起过晚菊的姐,怎么没跟你商量过?喂,秋菊怎么样?”
脑海里老是闪现着两个女人,一个是新结识的区彩珠,一个是他的发妻黄淑敬。
夜深人静,潘振承荡一叶小舟来到草洲,彩珠柔情似水坐在他身旁听他讲故事,草洲回荡着彩珠银铃般的笑声。蓦然,笑声化成如泣如诉的唢呐声,一顶花轿将彩珠接走,彩珠泪水涟涟,化作了倾盆大雨……潘振承猛然醒来,发现是梦。草洲奇遇历历在目,彩珠的音容笑貌是那么温馨,一颦一蹙是那么可人。潘振承感到莫名的烦恼,彩珠迟早会成为人妇,嫁给区老先生的学生。潘振承发誓不去想她,然而,彩珠的影子抹都抹不去。
陈焘洋道:“我送你上船,至于官牒,我以后补办。”
闽南多山,潘振承老家住在同安县文圃山下。文圃山高千余尺,林木不茂,也无宝藏,山脚多为贫瘠的旱地,只能种红薯苞谷之类的杂粮。幸亏文圃山离海不远,靠山吃不了山,便靠海吃海了。然而,顺治康熙年海禁与迁界,沿海百姓下海谋生之路给彻底斩断,两次内迁,东南沿海田园荒芜,一派肃杀。闻名中外的泉州漳州成为死港。潘振承祖辈曾一度迁离栖栅社,复界后回迁,原来的瓦屋只剩下断垣残壁。
彩珠双眼流光溢彩,惊喜道:“盖货栈,那敢情好,这下孤洲可就热闹了!”
潘振承五兄弟,只有他与二弟潘振联立足广州谋生发展。
彩珠正在怄气,气呼呼道:“谁想心事啦?谁是你妹子?”
彩珠看着潘振承的脸,认真听着,下意识地从身旁的草地拾起草蚱蜢——两只拴在一起的蚱蜢。潘振承刹住话头,看彩珠手上的草蚱蜢。彩珠猛地把草蚱蜢藏到身后。
“那就后天。”
“看月色。”彩珠心不在焉地答道。
彩珠怨恨地用力捶打潘振承:“你方才为何要骗我,为何?这是为何呀?!”
彩珠看潘振承一眼,轻声问道:“承哥,小妹有件事情弄不明白,你有四个老婆,怎么没人料理你的起居穿衣?”
振联委屈道:“我没打算娶两个妾,晚菊是二房的表妹,从顺德乡下来广州看身怀六甲的表姐。郎中叮嘱要禁房事,我一个二十郎当岁的大男人,禁房事比蹲大狱还难受。”
陈焘洋笑道:“所以我做洋货生意经常亏本,比如法兰绒,我肯定要亏。做生意要敢亏,有亏才有赚,老夫靠卖丝茶赚钱。老想着净做光卖不买的生意,哪有那么好的事。”
孔义夫感激涕零:“弟子不才,承蒙师恩错爱,许下连理之配。只是弟子惟恐委屈师妹,起誓发愤苦读,以乞功名,倘若考中孝廉,定择吉日迎娶师妹。”
彩珠同哑叔打了一会哑语,心情平淡了些,哼着俚调进书房取碗筷。孔义夫已经吃过早餐,仍在摇头晃脑吟诵:“诗书不可不读,礼义不可不知。子孙不可不教,童仆不可不恤。斯文不可不敬,患难不可不扶。守我之分者,礼也;听我之命者,天也……”
去大吕宋,来回通常得半年,如果事情不顺的话,要拖到明年才能回广州。潘振承突然消失,彩珠还不知会急成什么样。潘振承赶往琼花庙,一是同二弟告别;二是打算写一封信,托振联明天派一个女佣去黄埔,把信交给私塾先生的女儿区彩珠。潘振承走到宅门外,又急忙踅回,秋菊还在二弟家里,他一直拖着没回话,见到秋菊和晚菊该如何作答?
彩珠鼓起勇气嗔怨道:“我没说,我说你这人好坏好坏,不想讲故事,就故意兜圈子捱时间。”
潘振承随东主和路里进了大班舱,桌上放有几样洋货样品:银质器皿、香水香脂、自鸣钟、八音盒、法兰绒。陈焘洋办事干脆利落,随意看看样品,问了价格,粗略估算一下,便签了单。路里拿出葡萄酒,同陈焘洋举杯庆贺,路里夸陈焘洋做事像个将军,不像严济官,看了货,还要第二天才答复。
潘振承瞪眼看着彩珠,彩珠双眼脉脉含情,借着朦胧的暮色也瞪着潘振承看。突然两人同时笑起来,彩珠莞尔一笑,潘振承开怀大笑。
潘振承吞吞吐吐:“彩珠妹子,我们不谈嫂子的事。大哥曾经发过誓,三十而立却一事无成,不打算在广州安家。”
潘振承拿手里欣赏,夸道:“妹妹心灵手巧,谁娶到妹妹准好福气。”
孔义夫道:“弟子一心读书,不曾注意到。”
彩珠目光流转,含着千种柔情:“大哥怎么安排家,是大哥家里的事。妹妹只是想,大哥一人在广州好寂寞,我们以兄妹来往,大哥心里有一个挂念的人,就不那么寂寞。”
彩珠怫然不悦:“我不叫你,叫鬼呀?”
甲子年乡试,区寒儒的两个学生,一个考取举人,一个与桂榜失之交臂。后者名叫孔义夫,增城县石滩乡孔家湾人,二十有二,父母双亡。区寒儒家有水田四十亩,租给族人耕作,由佃户自愿交租,温饱大体不成问题。入塾束修有无不论,根器不劣是入塾的首要条件。孔义夫拜区寒儒为业师,自然无束修给业师,区寒儒不仅给他廪膳待遇,还把他当亲生儿子看待。
良久良久,彩珠转过身子,朝草庵方向跪地拜了三拜,泣声道:“爹爹,女儿不孝,先你一步陪伴娘去啦。”
保罗领带潘振承走进船舱通道,“潘兄,你的要求太过分了,要大班推迟起航,大班若不同意,你打算怎么办?”潘振承说:“我向他下跪磕头。”保罗笑了起来:“这是中国的求情方式,瓦纳大班肯定不会接受。”
“你不要谢我,该我谢你。大哥虽然花心,可是并不叫人讨厌。大哥这多天陪我讲故事,逗我开心,我一生也没这么愉快过,只是……只是……”彩珠抽泣起来,“彩珠妹子今后不会再见承哥了,会在心里惦记着承哥。”彩珠泣不成声,泪水扑簌簌地掉在衣衫上。
“道理我已经跟你说了。”陈焘洋打住,愣怔看着潘振承,似乎看出他神色有些不对劲,“振承,你怎么啦?”
彩珠冷冰冰道:“我不听你的骗人故事了!你安的什么心,你自己一清二楚。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漳泉一带的出外经商的人,即使在一个地方长期落下来,也大多没把发妻带到身边。原因可能在夫婿一方,嫌发妻长得丑,宁可在外面娶一个容貌风情胜过发妻的小妾;原因也可能在发妻身上,她们宁可守活寡也不愿远离家乡。她们抱着一个顽固的信念,树高万丈,落叶归根,夫婿到老时总归要回来。很多人还没等到满头白发,便抑郁寡欢,默默离世;有的最后等到的是夫婿的骨灰或死讯。漳泉有不少“望夫会”之类的民间团体,她们自发地聚到一起,倾诉望夫之情,有的还以夫妻相称。而夫婿一旦回家,她们又缺乏做妻子的热情。
更多内容...
上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