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四十一回 寿星笑纳乌龟绿帽 教案突发潘启入狱
目录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四十一回 寿星笑纳乌龟绿帽 教案突发潘启入狱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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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时,董启祚指挥捕快把案犯全部缉拿归案,除易经通、殷无恙、汉森、潘振承、潘有仁等五人,还有十二人收监,其中八人是同文夷馆的买办、知客、役头,另三人是同文行馆的总办、账房、采办。
“不改了?”馨叶盯着严知寅闪烁不定的目光。
“易经通是同文夷馆的伙计,殷无恙的保人是潘振承,潘振承还是十三行总商,负有协助官府禁止民人信夷教的职责。易经通信夷教是铁板钉的钉,按照坐连法,潘振承至少得判流四千里,到云贵烟瘴地给披甲人为奴。”严知寅放声大笑,手舞足蹈。
馨叶单独去接张夫人,搀扶张夫人下轿。张夫人从女仆手里接过礼品盒递给馨叶:“菲薄寿礼,不成敬意,还望笑纳。”张轼衍道:“礼虽薄,内人可费了心事,大清早起来碾磨芝麻糖,揉粉子搓圆子。宁波汤圆,想必德庵伉俪最爱吃。”
董启祚上蹿下跳,频频出入将军府和督抚署,陈述斩草除根、以断后患的建议。乾隆十三年七月,乾隆下达口传密旨将华敬等四名夷犯秘密监毙。夷犯德黄正国被勒死,费若用被狱卒用石灰塞住口腔鼻腔窒息而死,华敬和施黄正国被绞死。为掩人耳目,福建督抚授意典狱仵作等人出具“夷犯病逝”的鉴书。一年后,一个在押的林姓教民逃往澳门,向主教禀报德黄正国等四名传教士的真正死因。
“他是个犟驴,在湖北做臬司,巡抚总督的话,他当耳边风。”
严济舟父子乘坐凉轿,在家丁的簇拥下从第十甫方向过来。严济舟去年做的七十大寿,也是在陶乐酒楼,署理总督杨廷璋亲躬陶乐酒楼祝寿,巡抚钟音、粤海关监督德魁,以及司、道、府、县的正堂全来祝寿。都以为严济舟会以杨制宪为靠山,重登十三行掌门宝座,结果一点动静也没有,未闻严济舟有什么幕后举动。
珠彩听到“节哀”一词非常震惊:“李大人,他们会把民妇的夫婿怎样?”
彩珠跪了下来,哭泣道:“馨妹妹,姐姐求你了。振承这多年迷恋你,不只是你年轻美貌,你智谋过人,不是像姐姐这般寻常妇道人家。你不能看着姐姐失去夫婿和养子,你也不忍失去你的承哥啊。”

惊爆大案

彩珠也忍不住泪水盈眶,哽咽道:“我们会像对自己的儿子一样照料史有智。”
还是史德庵打破僵局,干笑道:“有进步,有进步,蜡笔画的画比毛笔更有一番风采。”
馨叶扶史德庵躺下:“你不要说话,好好躺着。我这就去为你熬药。”馨叶给史德庵掖好毯子,起身走,目光在小圆桌上停留一瞬。
严济舟兴致勃勃沏功夫茶,笑道:“不做便不做,要做就做个彻底。”
殷无恙和汉森赶过来交涉,殷无恙鞠了个躬说道:“尊敬的天朝官员,末夷郑重声明,易先生是末夷的助手,他不是洋教徒。”
易经通披头散发跪在地上,地砖上沾有暗红的血迹。易经通后悔不迭,不该为几十大洋加入天主教,如今,恐怕得连小命都要搭上。易经通在心里盘算如何应对,说自己受人诱惑?不行,这等于承认自己加入了邪教。说自己根本不信邪教,只是装模作样,骗殷无恙几个小费?也不行,横说竖说自己还是加入了天主教。
史德庵哼着家乡小调进了家宅小院。
严知寅伸手去掏,什么也没掏出。他又掏右边那只,仅抓起一些残枝落叶。他再掏中间那只潘氏夫妇送的寿篮,还是一无所获。严知寅傻了,转目向父亲求援,严济舟故意转过身子,同南海知县俞彬声说话。
严知寅诡秘说道:“更有意思的是,史德庵明知红杏出墙,还给爱妻的情郎哥搬爬墙梯呢。”
两个狱卒把易经通绑在木柱上。一个狱卒从火炉里抽出一块通红的烙铁,猛地贴着易经通胸口烫。易经通痛得大叫,大汗淋漓,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肉气味。
“寿礼琳琅满目,数启官送的寿篮风头最劲,独占鳌头。”
潘振承惊奇道:“谁教你的,你阿妈?”
馨叶吩咐下人把居中的三只寿篮搬到礼品台帷幕后面,龟壳和绿帽也一道取走。众人轻声议论。严知寅焦躁不安,悄悄去看父亲,严济舟用责备的目光睇严知寅一眼。
却说彩珠连夜赶往馨叶家报信,痛哭流涕述说夫婿振承、养子有仁卷入夷教案,被臬司董启祚带走收监。馨叶强忍着悲痛,非常冷静地说起邸报刊载的福安教案。
严知寅结结巴巴:“我……我……我眼水好……”
小圆桌上有一只盖碗茶,碗盖揭开的,碗中有浅浅的茶水。显然,刚才有人喝过茶,馨叶装着什么也没看见,出了厢房门。
大门外的司仪欣喜若狂大叫:“广州知府张轼衍大人、南海知县俞彬声大人、番禺知县裴而仁大人驾到!”
“到底哪只?”馨叶咄咄逼人问道。
严济舟震惊不已,惊叹道:“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可是,你不该让人当枪使呀!”
易经通此时拿定了主意,打死也不招。易经通偷偷看一眼满脸麻子的董臬司,颤抖道:“回大人的话,草民不曾加入夷教,自然就不知道何时。若要问草民何时何地加入佛教,草民记得清清楚楚,乙酉年七月初三午时,光孝寺灵虚老和尚收草民为俗家弟子。”
董启祚打从来广东任臬司,从未像今夜这般兴奋。乾隆十二年,董启祚擢升汀漳龙道,只查获几个邪教徒遗民;乾隆十五年,董启祚擢任贵州按察使,连西洋邪教的影子都没逮着。其后出任数省的按察使,只从去世的教民家中查获十字架一枚、西洋妖母玛丽亚画像两幅、汉译福音书三册。对董启祚夸大其词的奏折,皇上仅朱批“知道了”三个字。眼下,好不容易撞上夷教案,董启祚仿佛看到一条扬名升迁的坦途在脚下延伸。
馨叶用眼光示意司仪。司仪抱拳拜四方,大叫:“诸位大人,诸位贵宾,寿星史德庵大人四十诞辰寿宴,现在开始,请各位大人贵客上二楼包厢赴宴。”
汉森牧师开始布道:“我的仁慈的主啊,让您的阳光驱散我们心中的阴影,让您的雨露洗涤我们灵魂深处的污浊……”易经通侧眼斜睨身旁的殷无恙,努力保持洗耳恭听的姿态。突然,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心不在焉的易经通反头看,吓得魂飞魄散。
馨叶拨开人群走到礼品台前,凤眼怒睁,注视着史德庵和严知寅,正言厉色道:“二位戏演够了没有?”馨叶不等众人揣测其意,咬住严知寅不放:“严少东,你在史德庵未掏宝之前,就断定潘启官送的寿篮藏有宝物,看来宝物与你真有缘分啊。”
易经通犹豫一瞬道:“他——他不知道。”
严知寅把眼珠睁得滚圆,伸长脖子去看,恨不得扒开篾条。良久,严知寅微闭眼,像押宝似的暗下决心,他深吸一口气,睁眼猛地一指:“藏在右边那只。”
黄昏时,馨叶来到潘园,说史德庵想见你们一面。潘振承和彩珠匆匆赶到史宅,昏昏的灯光下,史德庵的脸像纸一样苍白,他挣扎着靠着床头坐,喘着气道:“潘大人,潘夫人,小史怕是不行了。”
“是殷无恙唆使草民加入夷教。”
馨叶不动声色道:“严少东,你得看清楚。”
大堂正中摆着七八只寿篮。中间那只最引人注目,寿篮硕大,制作精致,偌大的“寿”字是用鲜花插缀构成,鲜花寿篮上方搭着两条金红色的绸带,绸带写着寿联:“室有芝兰春自韵,人如松柏岁长春——潘文岩、区彩珠谨赠”。
众师爷纷纷揣测谁会斩立决,谁会斩监候。
南海番禺二知县也都送上寿礼,俞彬声送的是寿联:“十三行得安则安长治久安,中国街求富必富速致泰富。”裴而仁送的是一幅松鹤和煦图,图的左侧题了一副寿联:“寿如松柏岁长春,人若仙鹤时振翼。”
奏章师爷赵光禄道:“福安教案有判例在先,董启祚是福安教案的大功臣,眼下广州教案,他肯定会效尤福安判例,大开杀戒。”
“一枝独秀,还得主人青睐,主人若把这只寿篮放在墙角,何以风头大出?”
史德庵憨厚地笑道:“不才愚笨,未能窥破寿礼的深义。潘大人,能否明示小史。”
几乎是同时,官差将潘园围得水泄不通。潘振承是四品候补道员,衙役不敢动潘振承。董启祚带捕快赶到河南海幢寺西南的潘园,传话潘振承、潘有仁带过夜的衣物去一趟臬司衙门。潘园老小近百口人聚在院门口,火把映照着一张张九_九_藏_书_网惊恐不安的脸。
董启祚恼羞成怒,豆大的麻子红胀得像血珠子:“我看你欠打。来人啊!”董启祚举起惊堂木重重一拍,狱卒一拥而上,剥光易经通的衣裳,将易经通吊起来。一个裸露上身,长着毛茸茸胸毛的狱卒拿起一根牛筋编织的鞭子,伸到盐水桶里蘸湿,倏地抽出来朝易经通身上猛抽。易经通一声惨叫,身上留下一道血渍鞭痕。易经通咬紧牙关,在心里咒骂该死的董麻子。转瞬功夫,浑身鲜血淋淋。
两个坐在棕榈树下,江风吹得棕榈叶哗哗地响,虽是当午,却分外凉爽。馨叶问起十三行,潘振承得意道:“海关削减陋规,外洋贸易一年比一年繁荣,十三行的日子一年好过一年。最让我感到欣慰的是,自从我做总商起,十三行太平无事。”
史德庵只是呵呵地傻笑。严济舟从巢大根手中接过礼品盒,叫严知寅打开盒盖,指着玻璃松鹤浮雕道:“这是老夫收到史大人的请柬后,带上墨稿,特意上澳门请洋工匠赶制的。有道是‘童颜鹤发寿星体,柏态松姿古稀年’。”严济舟说罢笑起来,“班门弄斧,孔府卖字,德庵贤弟是秀才出身,老夫不敢卖弄。一句话,老夫衷心祝愿德庵贤弟长命百岁。”
听得啪嗒一声巨响,董启祚猛拍惊堂木:“易经通,你从实招来,何时加入夷教?”
杨汤姆卑恭道:“严大人,你嘱托的差事,鄙人已圆满完成。”
史德庵凄凉地笑了笑:“自己的病,自己最清楚。潘大人,潘夫人,小史要拜托你们一件事。我走后,馨叶和有智托付你们照顾了,有智从此改姓潘。”
严济舟恼羞成怒:“你是头蠢猪!以后再不要背着我耍小聪明。你得看看什么对手,这回弄巧成拙,下回弄不好可得把命玩掉。”
“是你,你和阿妈说过,西洋的船越造越大,大清的船越造越小。”
彩珠宽慰地笑道:“别说胡话,调理调理,就会好的。”
有智神气地说道:“大船是洋船,小船是唐船。”
潘振承微笑不语,严知寅突然喧宾夺主,大声说道:“启官别出心裁,史大人恐怕还不知,蒙在鼓里呢。”
彩珠横眉峻眼冷笑道:“严少东,你的话外之音,是说启官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啰?我直说了吧,馨叶与我是结拜姐妹,馨叶还认我夫婿为义兄,兄弟姐妹常来常往,义妹的恩婿做寿,我和夫婿早点来,有何不可?”
阿娣出来叫馨姐和潘大人进屋吃饭。潘振承坐上席,馨叶与史德庵坐左右席。有智站在椅子上居下席,一只手放在身后,捏着一张画。
有智拿着画稿在庭院打圈圈跑:“还没画完,画完了再给你们看。”
史德庵连声道谢,躬着骨瘦如柴的身子恭请宾客入席饮茶。
馨叶偷偷瞟一眼潘振承的傻样,扑哧笑出声,说道:“今天是智儿的生日,两个阿爸,一个阿妈,一道为智儿干杯。”
严济舟说着,脸上掠过一丝忧郁。两年前,杨廷璋和李侍尧换位署理,工部尚书杨廷璋署两广总督,两广总督李侍尧署工部尚书。前不久,杨廷璋和李侍尧再次换位,改任刑部尚书的李侍尧回广东复任两广总督,署两广总督杨廷璋回京师接刑部尚书。杨廷璋接到上谕后,即回京师。李侍尧眼下还没回广州。两广总督由巡抚钟音暂署,钟音是个书快团,性格懦弱。他不会干预教案。教案由臬司董启祚一手经办,董启祚是靠查办福安教案起家的。易经通、潘振承、殷无恙、汉森等落到董启祚手中,好比碰到了阎罗王。
画幅中,一男一女相依偎坐在床头,脸和脸贴在一起,亲密无间。
史德庵提前做寿,潘振承送上寿篮,寿篮里藏有影射史德庵做王八的乌龟和绿帽;做寿图个吉利,跟人家老婆偷情还羞辱史德庵,这不明摆着要折史德庵的寿吗?果然,备受耻辱的史德庵,一口气没挺过去,死了;也许是潘振承该受报应,易经通秘密加入洋教事发,潘振承受牵连锒铛入狱;易经通受不住酷刑,供认潘振承默许他加入洋教……
有智五岁,长得越来越像潘振承。目光炯炯发亮,糅杂着稚气和睿智;眼形却是母亲的丹凤眼,眼尾神气地微微朝上翘。
“还是老爸说话公道。”
董启祚气急败坏叫道:“你还敢翻供?再用大刑!”
史德庵凄楚地摇头:“就是天天人参当饭,也无济于事,还是算了吧。夫人,我想与您商量个事。”
董启祚及臬司捕快从正门而入,当时除汉森牧师外,所有的教徒均背对着正门。易经通料想董启祚是在诈他,从容不迫道:“草民乃殷无恙的通事,当时确实与殷无恙站一起,但不是念洋经,草民是跟殷无恙说话,草民说你们的洋经怎么像鬼叫。殷无恙斥责草民,草民就与他论理。”
众宾客团团围住史德庵,史德庵神经质似的喃喃自语:“乌龟戴绿帽,乌龟戴绿帽……”史德庵脸色倏然煞白,继而泛青,浑身颤栗起来。接着,史德庵剧烈地咳嗽,颤抖着拿手帕去接痰。邱七根急忙去搀扶史德庵。大厅鸦雀无声,众人的目光凝聚在史德庵摊开的手帕上,手帕上有一团淤血。史德庵瞪着淤血,嘶哑道:“血……血……血……”
潘振承熟悉馨叶的笔迹,也能猜出这是馨叶自拟的丧夫联。潘振承无暇思索丧联的意思,领着同仁进入灵堂。棺材顶端书有一个偌大的奠字,潘振承等跪蒲团上,向死者磕头。起身后跟死者诀别,众行商绕棺材走一圈,史德庵眼球突暴,面目有几分狰狞。潘振承惊愕惶惑,他第一次看到史德庵这种眼神。在潘振承的印象中,史德庵的眼神像山羊一样懦善,透露出猥琐卑怯。潘振承隐隐觉得史德庵怒目而视,饱含耻辱与仇恨。潘振承打了个寒噤,手扶着棺材沿才没摔倒。严济舟不动声色,悄悄观察潘振承的反应。蔡逢源跟在后面,他也为史德庵的表情惊愕不已。
史德庵吃力说道:“老父老母先我一步走了,史家在家乡没有至亲。这世上,唯一的至亲,就是潘家。”史德庵说罢,两行清泪从深凹的眼窝溢出。馨叶想想史德庵窝窝囊囊一辈子,忍受常人难以忍受的耻辱,心头涌出愧疚,不禁泪水滢滢。
蔡逢源气愤道:“严知寅,你的小儿把戏还没闹够?还要栽赃陷害潘启官。”
潘振承等行商献上各自的花篮或祭幛,排在灵堂大门外的两侧。灵堂的门柱还有一幅丧联:雨打芭蕉花骨幽咽谁依傍,风泣棕榈孤雁落寞总伤情。
史德庵用勺子舀甲鱼汤。有智突然拿出画,对史德庵说:“阿爸,看智儿画的画,猜猜画的是谁?”
此时,史德庵乘坐渡船靠了河南岸,拎着大甲鱼,悠悠晃晃耸着瘦削的双肩穿过河滩上的堤坝。甲鱼在他手下不安分地张牙舞爪,好几次要咬着史德庵的裤管。史德庵举起手把甲鱼提悬,和甲鱼对视,甲鱼鼓着绿豆大的眼珠,用嘲笑蔑视的神态瞪着史德庵。“什么世道,连王八都会欺负人?”史德庵自言自语,愤怒地朝甲鱼啐一口。
严济舟悠悠摇着折扇:“你的名誉受损,他的名声扫地。是谁真正给史德庵戴绿帽,大家心知肚明,只是隔着一张薄纸,不便捅破罢了。”

突击夜审

严知寅凑父亲耳旁密语。
乾隆十二年秋审,乾隆高抬贵手,大笔一挥,将四名传教士改为终身监禁。
严知寅恍然大悟,惊喜万分道:“老爸,原来易经通加入夷教是你的安排?这可是绝招啊!叫杨汤姆出面,一来更容易诱惑易经通上钩,二来我们的风险极微。”
馨叶遍求名医,还到庙里烧香拜佛。这些天,参加过寿宴的宾客都来看望过史德庵,其中还有张轼衍夫妇,看样子史德庵活不久了。馨叶送走前来看望的客人,匆匆过海,到西关的仁济堂抓药,然后匆匆回到河南岸。
张轼衍放下有智,向潘振承、区彩珠、严济舟、蔡逢源等宾客拱手:“本官迟到了,嗯,到时候罚酒一杯,算是恭祝德庵的四十寿辰。”
严知寅怪声怪气道:“潘夫人,你的意思是我捣的鬼?是我让史大人做乌龟,戴绿帽,是我严知寅呀!这多年来,是严某一直让史大人戴绿帽,哈哈哈……”严知寅凄苦地惨笑起来。
董启祚简单宣布疑犯潘振承、潘有仁的罪名,不容分说,强行把潘振承、潘有仁押走。彩珠哭哭啼啼,拖着潘振承不让官差带走,潘振承悄悄说了一句话:“去跟馨http://www.99lib.net叶通个气。”
福安教案的彻查严处,致使福建以后再也没形成规模性的传教信教活动。然而,彻查严处教案是柄双刃剑,西洋传教士和贸易商把福建看成“令人恐惧、暗无天日的炼狱”。总督喀尔吉善和巡抚潘思榘在给乾隆的奏折中,分析福建邪教泛滥的原因时称:“闽省愚民多被引诱,缘地滨海洋,番舶往来,易于渐染。”福建官员一丝不苟执行防夷律条,到港的西洋商船受到更加严厉的盘查,一些随船贸易商被怀疑为传教士而禁止登岸。福建的外洋贸易元气大伤,鲜有洋船光顾。
史德庵继续喘气道:“我……我把他骂跑了……”史德庵说着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馨叶用草纸给他接带血的痰。

提前做寿

馨叶随彩珠连夜过海。靖海门紧闭,馨叶站城下叫门:“十三行总商潘启官夫人和义妹有要事进城,乞求守城大爷开城门。”潘振承的名字在广州如雷贯耳,守城的官兵立即开了城门。
“看准了。”
严知寅领教过馨叶的厉害,不敢滞留,慌慌张张出庭院门。
“不是红毛夷,是个假鬼子,你见着他,什么都明白了。”
雍正元年春忙非讼期,闽北沿海的福安县衙,登闻鼓突然擂响,数个乡绅递交联名诉状,痛斥西洋教士兴建教堂,传教惑众,败坏民风。知县旋即上报,五月十二日,福建总督满保下了一道宪令:“夷国宗教蛊惑百姓,败坏我淳厚民风,后果严重,据此,以禁止为宜,不得放任自流。”福安教案引起世宗皇帝高度警惕,即下谕令,大清朝轰轰烈烈的禁洋教自此拉开大幕。除在京师有一技之长为朝廷效力者外,各省传教士全部遭到驱逐。广州十三行情况特殊,仍保留教堂,但严禁华民信洋教。
潘振承皮笑肉不笑:“是呀,是呀,洋人送的蜡笔,洋人——这洋人——洋人的东西就是奇怪……”
张轼衍是宾客中身份最显赫的官员。从四品官阶,虽然不如潘振承、严济舟的品秩高,但他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科班出身,不像行商都是捐班的红顶子官商。所有的宾客都跑到大门外恭迎。打前是一顶四人抬无帷官轿,坐的是知府张轼衍;第二顶是四人抬无帷民轿,坐的是雍容华贵的张夫人。后两顶也是四人抬无帷官轿,分别坐着南海知县俞彬声和番禺知县裴而仁。官员同列出行很有讲究,按品秩大小排列,俞彬声和裴而仁虽然都是七品,论年龄裴而仁可做俞彬声的爹,然而俞彬声出身进士,裴而仁走的是捐纳的异途,候补多年才补上实缺。
三人都愣住,鸦雀无声。
清晨,阿娣上潘园报丧。潘振承叫潘园的仆役上史宅听从管家邱七根安排,操办丧事。午后,潘振承带众行商上史宅吊唁。院门外贴着一副丧联:天低云黑狂风暴雨总绝情,壮年凋谢音容笑貌催肠断。客厅中央摆着一副漆黑的棺材,史德庵已入殓,尚未盖棺。阿娣用一块白布盖在老爷脸上,给馨叶叫取下。阿娣疑惑不解,馨叶凄楚道:“别人想怎样说,让他们说去。”
彩珠疾步上了台阶,急促地拍打着铜门环。
殷无恙道:“我总觉得你的行为特别反常。比如,你每次做祷告总是心猿意马,好像是在混——唔,我不该批评你,你能够每天坚持下来,我应该表扬你才对。”殷无恙取了一块抹布,同易经通一道干。
收到史德庵的请柬,张轼衍直到昨晚还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张夫人说服官人出席德庵的寿宴,说德庵在官场没有朋友,连你都不理他的话,他活得还有何意思?张轼衍想想有道理,转而只想史德庵的长处,史德庵为官清廉,有口皆碑。
过了端午,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正午时分的太阳烈焰四射,烤得大地冒烟。史德庵坐在庭院的烈日下大汗淋漓,脸色发青,不停地咳嗽。馨叶乘坐凉轿在宅门口下轿,走进庭院,惊诧地看着史德庵:“你这是怎么啦?大热天在烈日下曝晒,大汗淋淋,落汤鸡似的。”
深夜,狂风大作,暴雨如注。一声响雷在史宅上空爆响,闪电如昼,史德庵惊恐地睁大双眼,脚一蹬,咽了气。风雨声中,杂夹着馨叶母子的痛哭声,邱七根用手指合上老爷的眼睑,合上又睁开,饱含怨怼,似有什么牵挂令他死不瞑目。
李侍尧训斥道:“然后什么?老爷难道会乘人之危,巧取豪夺?启官是我的朋友!”
李十四进去通禀。李侍尧陪巡抚、藩司、学政等官员吃过夜宵,坐在浴桶里洗澡。听李十四说潘启夫人好像遭遇大难,李侍尧要李十四带潘夫人上西花厅等。

乌龟绿帽

大厅爆出一阵笑声。严济舟脸呈幸灾乐祸的表情。潘氏夫妇站在人群后面,潘振承脸色陡变,又恨又急又冤。彩珠气愤道:“栽赃陷害,振承,我们过去说个明白。”彩珠拉着潘振承正欲挤上前,馨叶拉住彩珠的衣袖:“姐姐别急,该说话时,妹妹自然会说。”
馨叶和颜悦色道:“还是严少东自己去取。”
“我招我招。”易经通忙不迭应道,“草民确实加入夷教,信上帝拜耶稣。”
史德庵站出来打圆场,谄媚地笑道:“夫人,算了算了,不要为难严兄台了。”馨叶冷笑道:“我为难他了?不是我要为难他,是他为难我们,为难潘大人和彩姐姐。”馨叶秀眉倏地一挑,严厉追问道:“严知寅,你说到底是哪只?”
严知寅再次犹豫起来:“不……不改……左边……唔,右边……”
史德庵正在向张轼衍介绍严济舟送的玻璃松鹤浮雕,忍不住转过身:“严兄台,你左一个深义,右一个深义,你说到底是何种深义?”严知寅意味深长道:“寿篮里面藏有宝物,此乃深情厚义也。”
“潘大人来了吗?”
鼓乐手奏乐,仆役燃放鞭炮。张轼衍等官员落轿,张轼衍道:“德庵,你是我从浙江带来的,你的寿宴,我就是在琼崖办差,也要赶来。”史德庵感动得热泪盈眶,一个劲儿向张轼衍鞠躬:“张大人屈尊幸临,小史不胜荣幸。”
馨叶一脸嫣红:“不许画。”
李侍尧转用温和的口气:“潘夫人请起,本督一定替你说情。但有没有把握,本督就很难说。”
严济舟淡淡说道:“做这种事情,能自己不出面的,尽量不出面。就如报官告易经通,谁都能告倒他,但都不如死人告他。”
张轼衍走马观花,嘴里不时念道:“不错,很好,有意思。”张轼衍走到寿篮台前,驻足不动,惊叹道,“呀,香气袭人,令人陶醉。”
“潘振承知道你加入夷教?”
“乾隆十一年的福安教案,董启祚立了头功,为了暗访密室或洞窟教堂,董启祚数次扮成乞丐、工匠走村串户暗访。皇上在上谕中特别褒扬董启祚,不久,董启祚升任汀漳龙道,驻漳州城,护理闽海关事务,严防西洋传教士从福建口岸潜入福建内地。董启祚靠的是查禁洋教发的家,看邸报透露的文字,董启祚对洋教深恶痛绝,心狠手辣,福建教民听到他的名字头皮都发麻。”
董启祚愣了一下:“是真是假,我们问殷无恙便知。易经通,你加入夷教,潘振承可知否?”
史德庵欲言又止,馨叶愣神看史德庵的表情,说道:“是不是想排场一点?以往你的寿宴设在家中,不请外客。这回……依我的意思,寿宴交由酒楼操办,该请的客人全都请来。”
董启祚指着殷无恙和汉森叫道:“来人,把这两个邪教士也带走。”
史德庵先掏出一只龟壳,放眼皮下端详好一瞬,隐隐流露出失望,将龟壳放在礼品桌的红布面上,继续去掏。众人的表情仿佛在等待宝库门打开,有人轻轻惊叫一声,只见史德庵掏出一顶绿呢瓜皮帽。史德庵傻乎乎地瞪眼看,喃喃自语:“绿帽,是一顶绿帽子。”史德庵下意识地把绿帽罩在龟壳上面。
“孩儿知错,一定痛改前非。”
宴席甫开始,史德庵敬过张轼衍、俞彬声、裴而仁等官员的酒,一小盅酒落喉,便咳血不止,早早离开陶乐酒楼。馨叶带智儿敬其他包厢宾客的酒。寿星因病提前退席,气氛聚然冷却,张轼衍喝过一巡酒,带着夫人和南海番禺二知县谢主退席。
馨叶提醒潘振承:“越是太平无事,可能越会出事。你要提防严济舟,按照他一贯的为人,他不会善罢甘休。”馨叶说完,低头饮茶。脑海里闪现出师太凶神恶煞的面容,馨九-九-藏-书-网叶昨天去看过师太,师太对馨叶近来的表现十分不满。她要馨叶跪在父母的灵牌前,咬牙切齿诅咒:“血债要用血来还!高图鄂李潘,五个魔头,雷打电劈,死无葬身之地!”馨叶的丹凤眼烟笼雾罩,神思恍惚。潘振承疑惑不解地看着馨叶,馨叶苦涩地笑笑:“今天是有智的生日,我想起五年前生有智难产,到鬼门关打了一转。”
“不必,只要不把我当瘟神,严某就心满意足了。”
李侍尧沉着脸道:“这不是何人脑袋掉地的事情,事关广东外洋贸易兴衰。”
史德庵微笑道:“你好生侍候潘大人饮茶。我去厨房,吩咐厨子烧甲鱼。”
殷无恙从主持牧师房间里出来,惊诧道:“老易,你今天是怎么啦?”易经通愉悦地笑道:“我在做义工。公所不允许教堂雇用中国杂役,平时都是教友做义工打扫,我也是教友之一呀。”
“小的明白。”杨汤姆深深向严济舟鞠躬行礼,戴上瓜皮帽,退着出去。
严知寅插话道:“潘叔比家父心更诚,意更切,潘叔就是住在佛山,也会比家父早到,潘叔潘姨,晚生没说错吧?”站潘振承身后的彩珠抢白道:“严少东想说什么请直言,拐弯抹角叫外人听不明白。这里有这么多客人比你们父子俩先到,依你说来,都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秘啰?”
“还有呢?”
有智收到干爹送的生日礼物,高兴得哇哇大叫,兴奋地在纸上涂抹线条。馨叶抿住笑容道:“好了,好了,干爹送你彩色蜡笔,不是给你鬼画符,是给你画画的。”
严济舟爽朗地大笑,步入酒楼大堂。大堂来了许多宾客,严济舟跟潘振承拱手打招呼:“老夫姗姗来迟,还是启官来得早。”
严知寅迟疑起来,愣神片刻,讷讷道:“是……是……是左边那只。”
严济舟、严知寅与史德庵互相拱手行礼。史德庵感激涕零道:“谢谢二位大人光临。”严知寅半蹲着,抚着有智的脸蛋,怪声怪气道:“好俊气的孩子,长得真像……真像史大人史夫人哇。”
严知寅兴高采烈道:“真想不到,死人的一纸告密信,把他们一锅端。”
馨叶坐在床沿,拿起绣花绷儿绣花。潘振承轻轻走过去,把绣花绷儿夺去,和馨叶相偎而坐。潘振承抚摸馨叶的白晳滑润的纤手,馨叶靠着潘振承的肩膀,脸上洋溢着幸福柔光。
“离四十寿辰还有四年,那时做不是更好吗?”
有智诡秘地看看潘振承,又看看馨叶:“画什么呢?画阿妈和干爹。”
易经通留在英国商馆陪殷无恙共进晚餐。易经通不仅习惯了西洋口味,还能娴熟地使用西洋餐具。祷告钟声响起,易经通和众洋人站在教堂大厅做祷告,易经通神态肃穆在心中祈祷,祈望三十大洋酬劳的好日子天长地久,转而他在心里嘲笑杨汤姆傻蛋一个,他银子多得烫手,给一个打心眼里不信洋教的混棍。
严济舟看了看儿子后悔莫及的神态,高深莫测道:“这倒不必,以后做事要瞻前顾后。你看吧,用不了多久,他还会叫你配合他上演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戏。今天这出戏,仅仅是个序幕。”
章添裘和黎南生站在潘氏夫妇赠送的寿篮前品头论足。
史德庵泪水纵横,顺着青筋裸露的瘦脸膛往下滴淌,他嘘唏道:“还是夫人懂我心事。”
张轼衍微笑道:“启官做事一贯别出心裁。”
董启祚怒斥道:“你还会狡辩?本司进教堂时,你正与红夷通译殷无恙站一起念洋经,嘴巴还一张一合。”
南海、番禺二知县也收到史德庵的请柬。他们都不想给窝囊废祝寿,还说风凉话:“给王八祝寿,我们成什么了?岂不成了王八的同类?”当然,二知县去不去,最后要看上司的态度。
彩珠磕头哭求:“李大人,你怎么都得为他们说情呀!”
严济舟以颐享天年的心态度过他七旬大寿。他很少来十三行,行务由儿子主持,严济舟在家含饴弄孙,或上茶馆同一班白发老人品茶闲谈。史德庵下了请柬,严济舟念叨史德庵是个善翁廉吏,回邱七根的话,老夫就是卧病在床也要前去恭贺。
馨叶没吱声,泪水暗涌。事发突然,教案是怎样引发的,潘振承是确不知情,还是知情隐瞒不报,馨叶毫不知晓。
史德庵万般伤感道:“未过的四年算我虚度。我这身子骨呀,一年不如一年,我怕是熬不到四十寿辰了。”
潘振承道:“深义不敢当,只是点缀寿字用的花朵,我跑遍西关的花店花圃才看中,名叫西洋红,这种花采摘后,一个月后仍然鲜艳如植。”
张轼衍打头进入大堂,目光在琳琅满目的礼品间徜徉,惊讶道:“寿礼堆积如山,德庵,你人缘不错呀。”史德庵唏嘘道:“承蒙张大人、俞大人、裴大人、潘启官和诸位叔台兄台关爱。”
潘振承道:“不行,史有智就是史有智,你的亲儿子。”
两顶凉轿行至陶乐酒楼,司仪大叫道:“泰禾行东主严大人、严少东到。”
潘振承与馨叶闻声急忙分开。馨叶拿起绣花绷儿,脸色泛起羞涩的红晕。潘振承慌乱地走过去,睁着黑黢黢的梭子眼看了好一瞬,露出笑容:“很好,很好!唔,不对,怎么一条船大,一条船小呢?”
有智身子背着床,埋头画画。潘振承猛地抱起馨叶,馨叶欲挣脱,手指有智。潘振承放肆地亲吻馨叶一下,馨叶脸色红得更厉害。
史德庵的寿宴设在西关最豪华的陶乐酒楼,上下两层,楼下是散客席,楼上是包厢。入门有两尊石狮子,门柱贴着烫金的寿联:“花好月圆四十不惑今日起,龟寿鹤龄百岁难得明朝至。”门楣是一个偌大的“寿”字。
彩珠号啕大哭:“馨妹妹,照你这般说,振承和有仁没得救了?”
阿福领着杨汤姆进来。杨汤姆按照西洋礼节,脱下连缀着假辫子的瓜皮帽,鞠躬行礼。严知寅鼓着双眼看他的西洋发型。
彩珠气咻咻道:“谁陷害谁?现在已真相大白。我夫婿是堂堂君子,万不会弄出乌龟戴绿帽的拙劣把戏。”
“好,我马上画幅画给干爹和阿妈看。”有智坐到小圆桌前,聚精会神用蜡笔画画。
馨叶牵着有智的手,站床一侧。有智瞪着明亮的黑眼睛,看着对自己既体贴,又有几分隔膜的父亲。
史德庵出殡,十三行去了数百人给史德庵送葬。十三行冷冷清清,易经通原本也打算为史德庵送葬,他有要事在身,去了一趟城西书院,晤见杨汤姆,顺利地得到第二个月的酬银。易经通回到法国教堂。教堂空荡荡的,易经通取了一块抹布擦洗座位。
易经通反应极灵敏,他身子往下一蹲,迅速扯断挂在颈脖子上的十字架,扔到前面座位底下。大厅里秩序大乱,洋人们大喊抗议。官差发现易经通时,易经通已从座位底钻出,站在大厅边上。几个捕快把易经通扭住,董启祚走到易经通面前:“就是他,带走!”
寿宴不欢而散。严济舟父子出来后没乘轿,沿着街边往回走。
潘振承道:“让他画无妨,但有个条件,不许看着画。”
众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史德庵身上。
乾隆十一年三月,福建福宁知府董启祚明察暗访,发现邪教不仅在辖内的福安县死灰复燃,还盛于前朝,隐蔽在寺庙或民宅中的天主教堂有十五座之多,教徒数以千计。董启祚迅速将夷情上禀福建巡抚周学健。周学健在董启祚的配合下,在福安缉拿邪教士及邪教徒,抓获红毛传教士费若用及教徒十余人。周学健上奏朝廷,乾隆闻之又惊又喜,惊的是邪教如此顽固;喜的是福建官员保持高度警惕。乾隆朱批:“董启祚尚能如此留心,亦属可嘉也。”董启祚受宠若惊,不遗余力查案,不分昼夜严刑审讯,顺藤摸瓜,又挖出密室教堂若干间,擒拿红毛传教士德黄正国、施黄正国、白多禄、华敬等四名,以及教民头目数十人。
是谁缺心烂肺把乌龟绿帽藏进潘振承赠送的寿篮?有人说是潘振承,但这种说法遭到众多人的质疑,潘振承即使希望史德庵早死,他是个聪明人,不会捣鼓出漏洞百出的把戏。有人说是与史德庵有仇的人,史德庵虽然廉洁,但他对接近教堂的人心狠手辣,受罚的下人难以计数。邱七根带庶务吏的衙役介入调查,事过境迁,茫无头绪,但有一点他们非常肯定,老爷是给乌龟绿帽气病的。邱七根说:“老爷不是做寿宴的这天才戴绿帽子。”邱七根的弦外之音很明显,真正的罪魁是潘振承。
馨叶质问道:“篾篮http://www.99lib.net编织得密密实实,为何别人都没看出,唯独你看出?”
李侍尧身穿便服出现在西花厅,潘夫人跪在他面前痛哭:“李大人救救民妇夫婿和养子。”李侍尧叫区彩珠起来,坐着慢慢叙说。彩珠颠三倒四哭诉教案,泪水把衣衫前襟都濡湿了。李侍尧默默地喝茶,说道:“潘夫人,请节哀,别哭坏了身子。”
“看来,我还得感激你。”
史德庵习惯性地耸了耸瘦削的肩膀,十分滑稽地不停地作揖:“诸位贵宾请息怒,请息怒。其实,这龟壳和绿帽没什么不好。潘大人对不才与爱妻恩重如山,怎么会借乌龟绿帽羞辱不才?退一万步讲,就算是潘大人所赠,也是一番美意。龟寿千年,龟壳熬制的龟膏延年益寿,不才求之不得呢。这上等西洋绿呢精制的绿帽嘛,不才体虚畏寒,戴它正合适呢。”史德庵说着,把绿帽戴头顶,冲着众人傻笑。
“姐姐快起。”馨叶哭泣着扶彩珠起来,“有一线希望,我们都要作百倍的努力。没有希望,妹妹也会尽力。”
馨叶和有智披麻戴孝跪在棺材旁边,默默地看着前来吊唁的人。潘振承临出门时和馨叶对视一眼,馨叶紧紧抱住有智,泪水潸然。
严知寅溜到一旁,去欣赏宾客赠送的礼品。墙上挂着好些幅“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之类俗不可耐的对联。倒是长条桌上摆放的礼品吸引了不少宾客的目光。蔡逢源送的是大如面盆的寿糕,焘糕面上用大红枣点缀成偌大的“寿”字;章添裘送的是绸缎床单,还有一对鸳鸯枕头;黎南生送的是文房四宝,其中砚台是名贵的肇庆端砚。严济舟送的玻璃松鹤浮雕摆在显眼的位置,两个月前,他确实去了一趟澳门,也确实带回玻璃松鹤浮雕。他说是澳门的一个华裔教士送他的。史德庵宣布提前做四十大寿,是十多天前的事情。
在棕榈树下晾晒衣裳的阿娣大声说道:“史老爷来啦。”
福宁知府董启祚见到议复录副后,立即向巡抚周学健上条陈,声称只处罚教民而宽恕传教的红夷教士,不仅教民及乡邻不服,还会助长红夷教士传教的贼胆。“红夷教士从甲地驱逐澳门,不待呆满半年,又潜入乙地传教,泱泱华夏名教(孔教)将为邪教淹没矣。”周学健采纳了董启祚的条陈,夷籍教士和华籍教民一并治罪。乾隆接到周学健奏章,将判案交三法司核拟题复,乾隆下令将“白多禄着即处斩,华敬、施黄正国、德黄正国、费若用依拟应斩,郭惠人依拟应绞,俱着监候,秋后处决。”周学健收到上谕后,立即把董启祚召来省城,一道监斩传教士白多禄,其余四名传教士被判斩监候,关在福州臬司监狱。
东侧小门开了一线缝,李十四探出半个身子。彩珠喊一句“李十四爷——”,泣不成声。
刑名师爷蒋德华将话题引到判例上,福安教案与以往教案最大的不同,是开创了处决传教士的先例。康熙朝只是驱逐没有获得清廷印票的传教士,雍正朝严禁天主教,也仅仅是驱逐了事。乾隆十一年七月,乾隆将福建巡抚的奏折交军机处密议,几经争议,大学士拿出议复:“应令该抚将现获夷人概行送至澳门,定限勒令搭船回国。其从教男女,亦择其情罪重大,不可化诲者,按律究拟。”
两顶轿子在空寂无人的街道飞跑,拐上卖麻街,馨叶远远看到总督衙门前亮着灯笼,数个戈什哈抬着木箱进衙门。馨叶和彩珠匆匆落轿,仪门轰然合上。馨叶道:“十有八九是李侍尧回来了。姐姐,妹妹热孝在身,又没有名分,不便入内。”
李侍尧手中旋转着钢球,慢吞吞道:“本督现在尚不清楚。这个董启祚,在福建靠的是查禁夷教升官的,他后来每到一地为官,查夷教闹得鸡飞狗跳。广东是西洋教士最集中的行省,董臬司新官上任,急于立功。本督傍晚到的广州,巡抚、藩司、学政都赶来拜见本督。就这个董臬司,照面都不来打一下,就匆匆忙忙抓人。”
严济舟沉下脸,严峻道:“你回澳门去,以后,不许在广州露面!”
李十四送区彩珠出总督衙门,关上门后,仍听到潘夫人悲痛欲绝的哭声。李十四回到西花厅,李侍尧阴着一张脸默默喝着茶,李十四上前给主子添水,说潘夫人哭得好伤心。李侍尧叹口气道:“我只能把情况说严重些。如何解救潘振承,我现在还没底。”
“干爹,智儿画完了。”有智抬起头来。
潘振承拱手回敬道:“晚辈是总商,当然得早点来。”
“你招不招?”董启祚略带得意地问道。
彩珠再次跪下,哭着哀求:“大人救救民妇夫婿,还有民妇的养子潘有仁和同文行的雇员。”
严知寅长长地嘘一口气,汗湿衣衫。
严知寅闭上双眼,咬咬牙,发狠似的说道:“就左边那只。”
有智疑惑且天真道:“你们都怎么啦?”
易经通一脸惊诧:“大人,草民不曾加入夷教,乃虔诚的释家弟子,您要潘启官知道什么?”
潘振承窘迫万分,恨不得地下有道缝钻进去;馨叶静若止水,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史德庵脸色很难看,他显然看出画中的内容。
李十四谄媚道:“老爷高招,先说事情难办,然后再把人保出来,潘家就欠老爷一个大人情,然后——”
有智指着潘振承与馨叶:“一个大男孩,一个大女孩。”
馨叶插话道:“我看不必,潘大人潘夫人都不知道,想必不会有什么宝物。”众人去看潘氏夫妇,潘振承与彩珠对了一下眼,满眼茫然。史德庵急不可耐地带几个下人,把寿篮上面的花束取出,然后亲自伸手进花篮去掏宝物。
“我想做四十大寿,就这个月尾的生辰日。”
严济舟招呼儿子坐下品茶,慢条斯理道:“知寅,你兴许还不知老爸韬光养晦、忍气吞声是怎样的滋味。潘振承得意忘形,老爸都快忍疯了。以往确实有不少出手的机会,尤其是杨廷璋连署两年总督。但是,找茬,不可能把事情做绝,故而老爸一直在寻找并制造机会,要做就做大案,做成铁案。”
护院阿福进来禀报,说有个叫杨汤姆的人求见。严济舟吩咐请他进来。严知寅狐疑道:“杨汤姆?红毛夷的汉名?”
李侍尧掏出怀表看:“过子夜正时了,列位先歇着吧,明日再议。”
此时的严府,却是另一番情景。花好月圆,夜风清凉,严济舟沿着荷花塘转了一圈,便进了严府。父子俩坐在前院的茶室,焦虑不安地等消息。亥牌时分,巢大根急如星火赶来,禀报易经通、潘振承、潘有仁,以及同文行十多个大伙计被抓的消息。
“看准了?”
严济舟露出满意的神情:“差事办得不错,这是给你的赏银。”严济舟从袖中拿出一张两百两的银票给他,杨汤姆看了看,露出开心的笑容:“谢谢严大人。”
严知寅拍打着章黎二人肩膀:“二位兄台都没说到点子上,依我看,送者有心,受者有意,情投意合,蕴含了一段红杏佳话。故而,送何物,置何处,并不重要。”
寿宴过后,史德庵再也没来庶务所露面。他的身体突然垮下来,每天咯血不止,本来就骨瘦如柴,如今愈发像一副骷髅。十三行流言陡起,说史德庵是给乌龟绿帽气病的。
馨叶面向众宾客,心平气和道:“各位贵宾都看到了,不用我多说什么。所谓的宝物,是怎么到潘氏夫妇送的寿篮里,严知寅最清楚。”严知寅脸色苍白,他声嘶力竭叫道:“我,我不清楚!”说着颤栗着指着馨叶:“你……你是个刁妇,没将龟壳绿帽放在寿篮,却要让我去猜。”严知寅倒打一耙的手法令人莫名惊诧,接着,严知寅还有更叫人吃惊的泼皮手法,他猛地掀开帷幕,从地上拾起龟壳和绿帽,叫道:“列位大人请看,潘启官送给史大人的寿礼藏在这呢。故意调包,就是叫火眼金睛的孙悟空来探宝,孙大圣也会成睁眼瞎。”严知寅色厉内荏,竭力装出得意的样子又把龟壳和绿帽放在潘振承送的寿篮前。
潘振承瞠目结舌,彩珠惊诧万分。众人皆惊,喧哗一片,张轼衍摇头苦笑。馨叶走到史德庵前面,目光似剑。史德庵打了个寒噤,取下绿帽。
狱卒又从火炉抽出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伸到易经通眼珠前晃动。易经通感觉到一股灼热,目光透露出恐惧:“我招我招,潘振承知道……他全知道。”
董启祚咳一声,鞭挞的狱卒退到一旁。董启祚手里扬着一张纸:“你招不招?别人都告发你啦,你不招九-九-藏-书-网,罪加一等。”
馨叶绽开一丝笑容,从容不迫道:“既然严少东如此好眼水,不妨当场一试。”
严济舟扯严知寅一把,责备道:“知寅,你收声好不好,今日是史大人的寿宴,不要弄得大家不痛快。”
刑名师爷把笔录口供伸给易经通,易经通疼痛万分,颤抖着用手指醮印泥,在供状上按了手印。易经通给松了绑,靠着柱子痛苦地呻吟。他猛然打了个寒战,承认加入夷教,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不死也得流放云贵。易经通叫道:“董大人,草民我……屈打成招……怕痛才胡言乱语……”
“什么事?”
“那你就晒吧,前些天我请郎中为你开了一副补药,我这就给你煎去。”
“可他毕竟归大人您管。”
严知寅干笑道:“是我与潘启官有缘分,启官乃十三行总商,启官送的寿礼,我等晚辈自然要多看几眼,于是就看出寿篮里的玄机了。”
严舟舟轻轻叹一口气:“错倒没怎么错,只是你做事不够周全。既然要做,就要做得天衣无缝,不要被别人揪住了把柄。”
严济舟在心中祈祷:李侍尧近期不会来广州。
张轼衍笑道:“史有智长得真……”张轼衍刹住话头,蹲下用胡须扎有智的脸蛋,“你长得真英俊,也一定很聪明。”
严知寅用尖酸的语气道:“潘大人,恐怕不是这种深义吧?”彩珠挤了进来,冲着严知寅道:“严少东,你说是什么深义?花是我夫婿买来的,寿字是我亲手插缀的。深义浅义你想怎么评说就怎么评说,振承与我送的是心意。”
臬司大狱在内城定海门高华里,大狱外有一座衙门建筑,为直属臬司的司狱厅。子时四刻,董启祚神采奕奕坐在二堂公案。公堂两侧站着膘肥体壮、凶光毕露的狱卒,四周则摆满各种刑具。一个狱卒把烙铁放火炉里烧,另一个狱卒拉着风箱,炉中火苗像毒蛇舌头往上蹿。
馨叶走进庭院,正遇到严知寅从堂屋门出来。严知寅看到馨叶,不由一愣,神色有些慌张。馨叶冷冰冰道:“严少东,你的腿脚真勤啊?好像我家没人请你。”严知寅定了定神,流露出悲伤的表情说道:“史大人病入膏肓,十三行商人都来看望过。严某怕产生误会,本想不来,可是久拖不来,不仅失礼,还失敬。史大人是督抚派驻十三行的方面官员,我等商胥小辈,得罪不起啊。”
有智道:“我保证不看你们,在心里默着画。”
馨叶走进东厢房,史德庵一阵猛咳后,大口地喘气。馨叶平静地看史德庵一眼,问:“严知寅来过了?”史德庵挣扎着靠着床头坐,上气不接下气道:“来过了,这个瘟神,我看到他,心里就憋……憋得慌……”史德庵给痰堵了喉咙,一口气接不上,眼睛直往上扛,枯瘦的脸憋得通红。馨叶赶紧坐床沿,轻轻给史德庵捶背。
严知寅指着大堂里的宾客,大声说道:“隐秘?他们都有隐秘么?是谁有隐秘呀?”
“你不要说了,我同意做。具体的事我来打理,你安心做寿星就是。”
严济舟责备儿子:“你呀你,偷鸡不成反蚀米,怎么捣鼓出那么拙劣的恶作剧?”
董启祚冷笑道:“到该指证的时候,本司自然会请他出来。快招!”
继而,史德庵疯疯癫癫笑了起来,“是王八就得欺负人,否则枉为王八!”
有智跑出来,跪张轼衍面前:“贤孙智儿恭祝张爷爷金安!”“快起,快起。”张轼衍牵着有智的手,打量有智,心中暗叹:“六分像潘振承,四分像馨叶。”
馨叶咬着潘振承耳朵道:“你不怕史德庵?他马上要进屋。”潘振承打了个寒战,放下馨叶,馨叶忍不住想笑,用手捂着嘴巴。
严知寅委屈地叫道:“我栽赃陷害了谁?我一直侍奉家父左右,众人都可作证。我清清白白,你却栽赃陷害我!”
闽浙总督马尔泰、福建巡抚周学健、福州将军新柱联名上奏,详述福安教案查处结果,乾隆再次表彰福建官员,于六月二十六日下令:“传谕各省督抚等,密饬该地方官严加访缉,如有以天主教引诱男妇,聚众诵经者,立即查拿,分别首从,按法惩治。其西洋人,俱递解广东,勒限搭船回国,毋得容留滋事。”传教士及教民分别受到斩首、囚禁、枷号、流徙的处罚。乾隆朝首次的禁教大张旗鼓地铺开,波及大半个中国,时间长达四年。
张轼衍是乾隆十年进士,外放广东做知县。二十余年来,均在粤闽桂三省任地方官。两年前调任广州知府,他对史德庵甘做王八,默许内人跟潘振承公开交往颇有耳闻。
一队官差冲进了教堂,为首的是臬司董启祚!
站一旁看热闹的有智突然叫道:“阿爸,乌龟戴绿帽子。”
李侍尧叫李十四把师爷请来。李侍尧三言两语说广州惊爆教案。因情况不明,众人很少言及广州教案,七嘴八舌谈起福安教案。
易经通痛得打哆嗦,鲶鱼眼透着狐疑。是何人告发?易经通竭力去看状纸,董启祚晃了晃,又收回去。易经通自以为入教之事十分隐蔽,十三行的洋人当然都知道他是教友,他们绝不会出卖教友。华人中,好像只有严知寅知道这事,可严知寅发过毒誓为他保密。易经通脑子里终于冒出个人来,庶务吏史德庵。有天夜里,易经通突然内急跑出教堂,看到一个人影晃了一下,消失在黑暗中。看他瘦猴似的背影,极像痨病鬼史德庵。易经通绕教堂外巡了一圈,发现窗台下垫了几块砖头,原来史德庵晚上躲教堂外窥视。
当时是四口通商,广东官员视对外通商为富省利民的机遇,福建官员却把机遇给糟蹋了。李侍尧很清楚福建疆吏的作为,他们不是看不到严禁的后果。由于台湾两度受到西夷(西班牙、荷兰)的入侵,更有郑氏集团割据台湾,与朝廷分庭抗礼。平台之后,康雍乾三朝君王仍把福建海疆视为大清江山的隐患。皇上督促得紧,福建疆吏只能顾此失彼,让金銮殿里的万岁爷放心。
“我招,我招,草民从未加入过夷教,草民只信佛祖不信天主。董大人,你现在就请诬告的小人出来对质呀!”
章添裘笑道:“红杏佳话?红杏出墙,有意思,有意思。”
馨叶站在屋檐下,说道:“承哥,让有智进去画,我们到外面喝茶。”
“还有一事,唉,我不好说。”
董启祚斥喝道:“你还会狡辩?大刑伺候!”
严知寅嘟哝道:“谁知道那个女人那么厉害,咬住我不放,结果我倒成了罪魁。”
易经通叫道:“是谁告发草民?大人你叫他出来指证哇。”
史德庵穿过客厅进后院的厨房。有智跑出厢房,跑进庭院。潘振承在后面追:“给干爹看看。”
史德庵和馨叶站在门柱两边迎客,有智兴奋地跑来跑去。
馨叶带下人把三只寿篮从帷幕后搬出,说道:“严少东,你说你眼水好,你来看看,宝物现在藏在哪只寿篮里?”
潘园哭声惊叫声震天恸地。彩珠号啕痛哭跟到江边,目睹官差把夫婿和养子押上官船,消失在迷蒙的夜色中。彩珠转身跌跌撞撞朝史宅跑去。
史德庵用肯定的语气说道:“准是中间那只寿篮散发的香气,寿篮乃潘启官潘夫人所赠,那个寿字,用鲜花点缀而成。”
福安教案是大清严禁洋教的导火索。
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到寿篮下面,寿篮的底座用密实的篾条编织,看不清里面藏有何物。张轼衍也走过来看,说:“篾篮里黑咕隆咚,莫非真的藏有宝物?不至于吧?”史德庵伸长脖子探头看,突然兴奋之极地叫道:“真有宝物,我看到了,就不知是何宝物?快快取出,先睹为快。”
李侍尧鹰隼眼峻然:“你知道夷教案的厉害吗?重则斩首,轻则流徙。倘若董臬司判启官斩立决,本督唯一可做的,就是斩首前,准许你们见一面。到时候,你备一些好酒好菜送乃夫上路。”
阿娣支支吾吾:“来了,在……在……在饮茶。”
馨叶轻轻拍打一下有智的头:“人小鬼大,再画一幅。”
史德庵绽开笑容:“阿爸知道你画什么,一个小男孩,一个小女孩。”
馨叶脸上隐隐流露出不悦。严济舟脸含可人的微笑道:“史大人,老夫去年也是在陶乐做的寿,老夫年过七旬,身子健朗。你在陶乐做四十大寿,以后五十、六十、七十大寿都在陶乐做,定会像老夫一样,活过七旬,还要活到八旬。”
史德庵有气无力道:“那是冷汗,我浑身作凉,在烈日下炙烤才略感舒坦。”
“孩儿以后再也不上他的圈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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