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四十二回 董臬司贪功独断案 李制宪出手巧干预
目录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四十二回 董臬司贪功独断案 李制宪出手巧干预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上一页下一页
馨叶充满怨气道:“你还这么想?他是装出来的。这宗惊天教案,是由史德庵临终前的一封告密信引发的。他用心良苦,企图一箭双雕。易经通常常侮辱他是王八,他当然要报复易经通。还有一个人他必须报复,就是真正给他戴绿帽子的人。”
按察使董启祚靠查办教案发迹,他贪功心切,把总督巡抚撇到一边;馨叶出了个馊主意,运银子上钱庄换银票,却不拿走银票;彩珠早就对神出鬼没的馨叶有所防备,叫一个家奴去盯梢“小寡妇”;李侍尧召集师爷商量对策,师爷争来争去,没个结果;李侍尧突闯臬司公堂,信口雌黄易经通是个虔诚的佛教徒,李侍尧力保易经通,却不管潘振承的死活……
李十四献媚道:“这点点银子,对富甲一方的潘家来说,还不是九牛身上拔一根毛吗?”
第二天,潘振承在江边徘徊了许久,鼓起勇气向史宅走去。
翁七吓得一颤,不等伙计出手撵他,一溜烟逃出富源钱庄。翁七站在黑蒙蒙的街头四处张望,早不见馨叶的影子。
馨叶从潘振承怀里抱下有智,抚摸着有智的脑袋说:“智儿,回屋念千家诗,阿妈跟你干爹要说话。”有智朝母亲扮了个鬼脸:“阿妈跟阿妈的承哥说悄悄话。”
仆役低头不语,躲开馨叶尖锐的目光。
胡北峰哑口无言。
潘振承哽咽道:“要,要,都要。”
蔡逢源道:“都亥时三刻了,赶到家里恐怕要到子时。”
馨叶端着茶碗,碰着嘴唇却未喝,凝神思索。良久,馨叶轻言细声道:“蔡叔,你见到李侍尧,恐怕只为启官说项不足以打动他,还应该为广东的外洋贸易说项。”
汉森这么一折腾,案犯还没审一半,并且同文行的行主、总办、总买办都没过堂。董启祚心急如焚,决定一锅煮,不肯在供词上签字画押,先用刑。用刑仍不奏效,就强行抓着手按印。董启祚并无炮制冤案的念头,他对那封密信笃信不疑。告密者是派驻十三行的朝廷命官,言词凿凿,成了鬼魂的他不可能从教案的查办中得到丝毫好处,绝无诬告之念。
“主公,您是两广的首官,当以势压人时就得压制他。董启祚存心跟广东的外洋贸易过不去,主公压制他,其他百官皆会拍手称快。”
董启祚不敢当面跟李侍尧较劲,起身躬立,轻声道:“回督台的话,卑职一时性急,加上差役分寸不当,出了一点点皮肉伤。”李侍尧火冒三丈:“一点点皮肉伤?本督最恨动辄用刑,草菅人命!董臬司,易经通不用审了,当堂释放!”
“末商不是为启官的事求见制宪大人,末商是为广东的外洋贸易——”
“名分,好一个名分。史德庵做寿那天,严知寅有一句话没说错,真正给史德庵戴绿帽子的是你,他弄的那顶绿帽子,充其量只是一件小玩物。”
潘振承惊诧道:“你流过泪,怎没听你谈起过?”
潘振承对臬司董启祚的背景略有了解,他是福安教案的始作俑者。乾隆十二年,潘振承和彩珠在吕宋遇到过不少避难的福建教民,他们对董启祚恨之入骨。福安教案的五个洋教士全部被处死。照此看来,殷无恙和汉森性命难保。按照保商制度和防夷条例,夷人犯过,保商受罚。就是说,保商受的惩罚比犯过的夷人还要重,倘若殷无恙和汉森落下死罪斩首,保商岂不要凌迟处死?潘振承顿感毛骨悚然,他做不到视死如归。他舍不得抛下一手创立的显赫事业;舍不得温存贤惠的彩珠和可爱的儿女,舍不得睿智美貌与他相互依恋的馨叶……
潘振承等仍带回臬狱,但没有关进暗号,而是关进大间的明号。牢饭大有改善,竟然是酒肉饭菜。
蒋德华说起雍正二年粤督孔毓珣给世宗帝的奏折:“其时,各省督抚众口一词列数传教士罪状,惟有孔毓珣为西夷说好话,说西洋人感慕圣朝德化,在广东未发现生事犯法,对吏治民生既无大害,也无益处。老朽以为,其他行省夷人生事犯法,无非是传教惑众。这种情况,广东甚于其他各省,孔毓珣却闭口不谈。致使广州一时教士云集,年壮者乘船回国,年迈者留在广州,会不会继续暗中传教,只有天知地知了。”
“你还满嘴的理?!是师太要复仇?不,是你家的家仇!是血海深仇!”
李侍尧放下茶碗:“老蔡,你若为启官求情,免开尊口。”
“那我更不讲规矩。”馨叶用调皮的神情说道,将沏好的功夫茶递给潘振承。
雍正乾隆两朝禁教风暴的中心都在福建,其源头都在闽北的福安县。广东是西教东传的大本营,洋教风气不仅早于福建,而且盛于福建。然而,广东在两次激荡全国、摧枯拉朽的禁教风暴中,既无霹雳,也无骤雨。
“番公子”摇晃着折扇,婀娜多姿地走出钱庄。江善奎鼓着金鱼泡似的双眼,自言自语:“这个娘娘腔的番公子,该不是李公子的面首吧?”
馨叶一干人从大南门直插大北门。富源钱庄见来了大主顾,上了铺门,专门接待“番公子”。馨叶叫家丁把元宝倒地上,回去再跑一趟。馨叶留下潘园管家老胡,两人跟钱庄的人一道过秤计数。秤完最后一箱纹银天色渐黑,馨叶说胡管家辛苦了,把老胡支走。
“你据实说,否则,没得谈。”李侍尧的鹰隼眼倏然一挑,一束厉光打到蔡逢源战战兢兢的脸上。蔡逢源急速在心底寻思,都说李侍尧目光犀利,能一眼看穿人。既然蒙不过李侍尧,只能实话实说,蔡逢源喝了一口茶水,稳了稳惊慌的情绪说道:“末商可以肯定地说,所有的夷馆,要么现在有人信洋教,要么曾经有人信洋教。即使有的夷馆现在没人信洋教,不能担保以后不会有人信。道理很简单,洋人善用各种小恩小惠诱惑。各夷馆主人的做法是,发现一个,处罚一个,私下处罚,绝不报官。”
“同文行的库银姐姐没法调动,银库有三把锁,一把由振承藏着,还有两把由总办和账房分别管着,必须三个人一道开锁方可进入银库。他们三人都被董臬司带走了。振承把私家钱全交姐姐保管,约有十五万,其中三万是家常用度,另十万是准备在海幢寺西买地造屋用的。”彩珠边想边说道:“一张是汇源钱庄的票,二万两;一张是广仁钱庄的票,一万二千两;一张是金茂钱庄的票,八千两;还有七八张散票,加起来约一万两;剩下的是现银,约十万两。我们一道拿去,送给李大人。”
“那么多人在场,我能不护着你吗?可你知道我心里怎想的?你和馨叶那档子事,不仅羞辱了史德庵,也羞辱了我。”
彩珠在仆人的护送下回到潘园,馨叶站在前院的桂花树下等她,一身素白,丹凤眼睑有一圈红晕。
潘夫人目光打了个闪,收住话头。
“主子有所误会。”李十四绘声绘色说他的奇遇,“是一位叫番三水的公子送的十万银票,他自己不出面,派信差叫奴才上大北门富源钱庄取。倘若过午时不取,银票就归钱庄。”
彩珠脸上掠过一阵忧虑,“姐姐是妇道人家,官场上的事情,妹妹比姐姐懂。行贿的事情,姐姐一手拜托妹妹去办。”
潘夫人气得一脸发青,叫道:“哎哟,我头昏,心里还堵得慌。”潘夫人往椅背一靠,“阿梅,扶我回寝房休息。”阿梅扶潘夫人起来,潘夫人对蔡逢源歉意道:“对不起源官,我不能陪你,让我的馨妹妹陪你用茶。”
却说那天李侍尧从臬狱回到总督衙门前,李十四急急从台阶上蹦下来,搀扶李侍尧下轿。李侍尧推开李十四,质问道:“你方才上哪去了?长随不随,何时成大爷啦?”
“从名分上讲,她是史德庵的遗孀。”
“您去了就知道了,把这交给姓江的老板。”馨叶把一封信和一枚洋毫递给李十四,转身就走开。
李十四恍然大悟:“莫非是潘启官家人送的?”

筹措贿银

彩珠酸溜溜道:“你接她母子俩来我们潘家呀,省得你们两头挂念。”
赵光禄道:“董启祚一心想做成惊天大案。既然是惊天大案,岂可由臬司一人独断?董启祚一手挑起的福安教案,福建督抚不仅全程跟进,并且全盘掌控。主公可名正言顺接管十三行教案。”
李侍尧听出蔡逢源的弦外之音:“倘若采取严禁的办法,广东的外洋贸易非死不可。”李侍尧喝了口茶水,荡了荡口又吐出,“蔡源官,你说的办法还不彻底。听启官提起过你是新会人,新会与澳门靠得近,你认识的家乡人中,有没有人跑到澳门拜洋菩萨?”
蔡逢源重新把烟壶盖拧上,说他上总督衙门求见李制宪,没见着,准备明天再去。“启官和李制宪的关系不一般,现在启官落难,李制宪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彩珠说与你不分谪庶。其实,彩珠也不是什么谪,你知道,我是不讲究什么规矩的。”
馨叶心里明白,落到董启祚手中的夷教案,即使李侍尧愿出面,翻案的可能性极微。她诱惑彩九-九-藏-书-网珠破财,抱有连潘振承都不能道破的秘密。馨叶的眼前又闪现出师太凶神恶煞的面孔,“高图鄂李潘五个魔头,一个都不能放过……”师太尖锐的话音在馨叶耳边嗡嗡作响。
馨叶道:“你们不想说?好,我有言在先,说清楚了这件事,该留下的我自然会留,即使不留我也会给足一百两遣散银。倘若不说,你们空手离开这个院门,现在就走!”
征比师爷祝汝明道:“驽钝以为不可,董启祚靠查处福安教案名扬天下,成为大清朝有数的忠士。在他眼里夷教是洪水猛兽,夷教危及皇上的江山社稷,广东的外洋贸易何其渺小。”
此时,董启祚正在司狱厅忙碌。
馨叶用挑衅的口气道:“你是不是要我守满三年大孝?”
李侍尧寻思道:“他凭何送来巨银?番三水?番字加三点水,不就是潘字吗?”
最难缠的是传教士汉森,叽哩咕噜说话没人听得懂。董启祚叫师爷写好供词比划着要他确认签字,折腾了半天,他才签字,并且签了好长一行。董启祚叫知事拿汉森的签名给通译闻世平看,闻世平看不懂,去请教懂法文的夷商。原来汉森不是签名,而是质疑:“我不知道上面的内容,请你们翻成法文。”
李侍尧站起身,走到易经通跟前,指着伤疤严厉地问道:“你就这样吓唬吓唬?”董启祚对李侍尧的厉害多有耳闻,他在广东先后呆了十一年,他做广州将军时,连总督都怕他;他做总督时,轮到广州将军怕他。至于巡抚和二司正堂官,更是畏其似虎。李侍尧能文善武,八旗在广州为非作歹,任何一任督抚将军都没辙,他就有本事把八旗训得服服帖帖。
易经通说痛真的痛出一头的汗水:“大人……痛……痛死我也……”
号子里连油灯都没有一盏,黑咕隆咚。潘振承临走时把随身物全交给彩珠,没带怀表,只能估计是子夜时,狱卒把易经通带走。监牢里除了耗子的叫声,便是汉森的抗议声和有仁的哭泣声。潘振承盘腿坐在光板床上,思考突如其来的夷教案。身为十三行总商,潘振承防范民人信教从不敢松懈。庶务吏史德庵更是谨慎小心,连民人靠近教堂都要受到惩罚。潘振承万万没料到易经通利用出入教堂之便加入洋教。潘振承向来以为易经通是个小人,然而小人再糊涂也不至于拿性命开玩笑。也许易经通受殷无恙的诱使?潘振承不怨恨殷无恙,殷无恙是个传教士,发展教徒是他的天职。潘振承只能抱怨自己麻痹大意。
“我当时就猜个八九不离十,严知寅再张狂,也不至于当众出寿星的丑。他只是整个戏法的幕前角色,真正的幕后人是史德庵。”
蔡逢源大致揣测出李侍尧的意图,索性把问题说严重些:“对没有技能的仆役,发现了即除名;若是买办、通译、厨师、工匠等有一技之长的伙计,通常只是罚饷银。各夷馆里面都有教堂,都配有专职牧师。要想杜绝华民信洋教,最简单,并且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查封十三行的所有教堂,把牧师和待命进京效力的教士逐出广州,禁止广州的西夷举行一切宗教活动。”
“啥事?”李十四用浓厚的北方口音问道。
潘振承定定看着彩珠:“恐怕不是夫人的由衷之言。”
潘振承心中惊叹不已,他早就悟出李侍尧前来的目的。李制宪这一手可谓绝妙,易经通做佛教信徒,纯粹是为做灵虚和尚的通译图个方便。出国申请给李侍尧驳回后,易经通与灵虚和尚再也没任何瓜葛。潘振承和易经通曾陪殷无恙参观海幢寺,潘振承和殷无恙都拜过佛祖,唯独易经通不拜。李侍尧虚虚实实,董启祚如何去求证?所谓易经通懂梵文佛经,更是荒诞不经,易经通说一口流利的夷语,谁能断定这不是梵文佛经?
“她现在孤儿寡母,日子过得好凄凉。”潘振承抑郁地说道,自从史德庵出殡那天起,潘振承再也没和馨叶见面。
彩珠竭力挤出一丝笑容:“我何时言不由衷?”
“你至少得守三月小孝。人言可畏啊。”
李侍尧提醒道:“列位别忘了,今日的董启祚不是福宁知府的董启祚,他有密奏权。”
稍瞬,狱卒带殷无恙出来,他手上戴着笨重的手铐。潘振承把脸贴在门孔,殷无恙放慢脚步侧目与潘振承交流,目光中含有愧疚。一个狱卒猛推一掌,殷无恙跌跌撞撞,消失在潘振承的视线外。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易经通就是同文行的伙计,他的罪名成立,东主和大伙计都会受到株连。潘夫人没做声,只是暗自泣泪。蔡逢源起身欲辞行,潘夫人道:“蔡源官请坐下,我有一件事想请教——”
蔡逢源住西关,他从卖麻街西边的油栏门进新城。馨叶避开蔡逢源,从东边的靖海门进新城。馨叶不是来监视蔡逢源,她要找时机叫李十四去取银票。馨叶仍是相公行头,她刚在总督署斜对面的茶铺坐下,看到蔡逢源的凉轿过来。
彩珠坐前院的花坛发呆,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彩珠把在一旁浇花的翁七招到跟前:“你过海悄悄盯梢那个小寡妇,一举一动记在心底,回来向我禀报。”
众幕友面面相觑。当年的董启祚不能与皇上直接对话,如今他身为广东臬司,有单独上密折的特权。眼下最为担心的是董启祚可能把十三行教案上奏皇上,密折交驿站快马飞递。
“启官凶多吉少啊。”蔡逢源忧心忡忡叹道。
“谢谢妹妹一片好心,姐姐听了好感,动。”潘夫人不咸不淡地说道,叫仆役给史夫人上茶。
董启祚派几个密捕分头暗访。光孝寺灵虚法师闭关,问小和尚,他说有这么回事,灵虚法师还赐易经通法号梵心。上十三行的密捕都打探到一个内容相同的情况:去世不久的庶务吏史德庵,多次受到易经通羞辱。有一次,易经通竟将一只纸乌龟悄悄粘在史德庵背后。史德庵带衙差在法国教堂前处罚一个违禁的苦力,惹得围观的民众哄堂大笑。
书启师爷胡北峰道:“主公,不才以为,可以把这些道理讲给董启祚听,他是广东的司官,不可能不为广东着想。”
“明天严济官要带行商来看望启官家人,老朽先过来通个气。”蔡逢源把目光从馨叶身上挪开,心想史德庵的遗孀风尘仆仆,好像出远门刚回来的人。
墙上的透气孔渐渐透露出灰蒙蒙的晨曦。潘振承听到一串脚步声,急忙拨开门孔的搭板朝外窥视,狱卒架着一个血人过来,易经通耷拉着脑袋,昏迷过去。典狱开了隔壁号子的门锁,易经通被扔了进去。可以想象,酷刑之下,易经通什么都会招,甚至会在董启祚的诱导下乱咬人。
潘振承、殷无恙等全部无罪释放。
易经通本来就疼痛难忍,见李总督前来监察,把痛苦一览无遗摆在脸上,边呻吟边说话:“草民说……哎哟……我曾经……哟哟哟……曾经……哎哟哎哟……曾经那个……哎哟哟……加入那个夷教……哎哟哟……”
董启祚嘴唇蠕动着,想说又把话咽进肚里,掏出手帕擦麻脸上的汗水。李侍尧的鹰隼眼像锥子似的啄董启祚一眼,指着潘振承等人咬牙切齿道:“董臬司,剩下这一干案犯,要杀、要剐、要剁、要戮,悉听尊便,本督绝不过问、绝不插手!”
“忘了?才一宿就忘了?”董启祚举起惊堂木又是一拍:“来人,给他打竹签,让他长长记性!”
李侍尧说完,怒气冲冲大步离开公堂。
“是潘振承要你搬去的吧?”师太骤然愠怒,拍打着蒲团斥道:“你倒好,热孝在身,就同他打得火热!”馨叶跪蒲团上惊颤道:“师太复仇心切,如果等三年大孝过后再同他接触,就会坐失良机。”
更深人静,哗哗的涛声在夜空中激荡,偶尔从远处传来狗吠声,大地又归于死寂。史德庵的灵堂燃着一盏孤灯,邱七根靠在堂柱上昏昏沉睡。馨叶在灵堂走了一圈,冷冷地打量祭幛和花圈,回到西厢房。
雍正元年引发福安教案,世宗皇帝下令,各省洋教士精通历法技能者,可荐送京师到钦天监、内务府等衙门效力,其余教士不论有无朝廷印票,一律遣送澳门安置。在京的传教士冯秉正等多方斡旋陈情失败后,只能退求一条稍好些的后路,他们向皇帝上陈情书,希望回广州,而不是澳门,理由是:“从各省被逐的教士大多不属于葡萄牙,欧洲来华经商的船只在广州而不是在澳门靠岸,因此把愿意回国的教士送往澳门,实际上使他们反而无法成行。”
“浑身都痛,割肉样痛,挖心样痛……哎哟哟……”
“彩姐姐,妹妹彻夜未眠,琢磨昨晚李侍尧跟你说的话。李侍尧圣眷正隆,是两广一手遮天的人,他说董臬司不听他的,恐怕是托词。妹妹说句姐姐可能要嫉妒的话,承哥视我为红颜知己,我们无话不说。承哥说李侍尧表面上铁面无私,其实贪得无厌。每次替承哥办成大事,都收了大笔的贿银。”
李侍尧大步走进公堂,董启
99lib•net
祚起身恭迎。李侍尧铁面无私道:“董臬司,你接着审,本督做你后盾。这夷教案,非查个水落石出不可!所有人犯,严惩重判,绝不姑息!”
馨叶把三个仆役召到史德庵的灵位前,说起外面的流言蜚语,冷眼厉声道:“龟壳和绿帽是哪来的?真是严知寅偷偷弄进去的?我看不是。究竟是谁?阿祥当时在陶乐酒楼的厨房,只有阿娣和邱管家在大堂,你两人最清楚!”
第二天,馨叶和蔡逢源几乎同时来到卖麻街。
李侍尧不等蔡逢源说完,摆手道:“你不用再说了,该说的话已经道尽。本督可能会令你失望,是何原因,你最好去碰董臬司的钉子。”
馨叶忧郁地淡淡笑道:“蔡叔远谋深虑,眼下只有赌运气了,但愿董启祚不仅仅把自己看成朝廷命官,还是地方官。李侍尧那里,不管能否说得动他,都得去说。”
“确实疑窦丛生,史德庵的宽洪大度让人难以置信,我不敢往深处想,更不敢往坏处想。”
潘振承气得脸色发青:“我今日算看清了你!外面的人都说你观音再世,菩萨心肠,你怎么就容不下馨叶?你听着,馨叶我是娶定了!这个家我说了算!”潘振承愤然起身,袖口带翻桌上的茶杯,掉地上摔得粉碎。彩珠呆若木鸡,突然哇地一声哭泣。
师太思忖一瞬,说:“我不要你发毒誓,你面壁思过吧。”
刑名师爷蒋德华道:“老朽赞同汝明兄的观点,广东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做法,既不可与外人道,亦不可同固执己见的人讲。讲了,还会给他踩住尾巴,他若奏报皇上,皇上下令彻查广东洋教,广东外洋贸易将陷入灭顶之灾。”
蒋德华继而谈起乾隆十一年禁教风暴。是年六月二十六日上谕令“各省督抚等密饬该地方官,严加访缉、实心查拿。”各省督抚闻风而动,严饬州县地方官查禁。蒋德华拿出一卷纸:“老朽翻遍公牍邸报,各地查禁夷教捷报频传,先后有洋教士、教民落入法网,有的地方没逮着人也查到信教之物。禁教风暴到乾隆十九年才近尾声,各地遵循圣意,视罪行轻重判洋教士死刑、长期监禁、驱逐出境。国内教民或斩首,或刺字发配、充军伊犁,或迫令其自首改教。”
一语踢醒梦中人,蔡逢源在心中惊叹这女人厉害,怪不得启官那么迷恋她。蔡逢源道:“馨夫人所言极是,福建的外洋贸易日趋萧条,跟福安教案有很大关系。怕就怕董启祚心里只有皇上的江山社稷,顽固地认为洋教直接危及国家安危。在他眼里,广东的外洋贸易何其渺小,根本不值一提。”
馨叶思忖片刻:“我不做你的妾,只做红颜知己。我觉得独居更好。”
潘振承身穿暗红色的囚服,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虽然跪着,腰板却挺得笔直,黑黢黢的梭子眼分明似乎隐含着蔑视。董启祚把目光从潘振承身上挪开,去看殷无恙,殷无恙的囚服给血渍粘着皮肉,他微闭双眼,嘴唇不停地蠕动,在默祷什么。跪潘振承左边的是他的儿子潘有仁,神色沮丧惊惶,董启祚后悔没单独提审潘有仁,凭他数十年提审人犯的经验,这种人不用大刑就会招供。董启祚最后把目光投在易经通身上。易经通的脑袋耷拉在枷板上,痛苦不堪,大概是伤口在痛。董启祚心里涌出一股快意,他最瞧不起数典忘祖、鬼迷心窍的邪教徒。泱泱中土文明何其荣耀,西夷禽兽不如,岂可信其异端邪说?
潘夫人有气无力靠着椅子坐,直了直有些臃肿的腰身说:“严济官不至于那么坏吧?好几回碰到他,他老远就下轿跟我打招呼,满脸笑容,说话细声细气。”
潘振承听馨叶叙说追查的经过,不寒而栗。
蒋德华喝了口茶,看一眼主公的眼色,慢悠悠说道:“上谕虽然恩准洋教士居留广州,广州的夷人可聚堂祷告,而华民则在严禁之列。适才主公问过行商蔡逢源,广东华民信教远甚于其他各省,惟广东在查禁风暴中几无作为。个中缘由,实不便与外人道。”
许多事情馨叶事后才知道。一贯谨小慎微,没有脾气的史德庵,居然大发雷霆骂走接生的黄二婆。大夫只说摸不到脉象,并没有说母婴已死,他急不可待叫人买来棺材。母子危在旦夕,仆役衙役急得团团转,等他拿主意,他假装晕倒,睡在东厢房,百事都不管。馨叶眼里闪烁着怨恨的凛光:“他在心里诅咒我死,期望我们的孩子活不下来。”
彩珠冷冷道:“现在还有什么史德庵?她从来就没有史德庵。”
“你是何人?”江善奎打量着下人模样、形容猥琐的翁七,莫非是想诈银票的老千?江善奎猛地大喝一声,“来人!把这个贼人撵出去!”
“他一辈子活得窝囊,剩下日子不多了,我只能这样。”
奏章师爷赵光禄道:“福建矫枉过正,当时是四口通商,厦门外洋港夷馆区的教堂都给封了。老朽听说,夷人个个信教,不像中土人,可信可不信,即使入庙拜过佛像,也未必就信佛。据说夷人不信天主教,天主会惩罚他们,染上不治怪疾。夷商来福建虽然可以买到便宜的武夷茶,没地方做祷告,能呆得下去吗?前车之鉴,若不趁早把这场夷教危机化解,一旦闹大,后果不堪设想。”
潘振承手下的伙计,数买办何小毛最软包,才挨了三下鞭子,就痛哭流涕苦苦求饶。董启祚轻而易举得到想象中的证词:“易经通入夷教乃同文夷馆公开的秘密,潘启官怜惜易经通精通夷语,是难得的人才,叮嘱夷馆伙计为易经通守密。”何小毛不敢在供词笔录上签字,董启祚把易经通签字画押的笔录给何小毛看,何小毛签过字,立即吃到酒肉饭菜。
蔡逢源决定去求见李侍尧,在总督衙门外恭候了一天,公务在身的李侍尧没安排蔡逢源晋见。
蔡逢源作息很有规律,自鸣钟鸣报六时起床,打一刻钟太极拳,漫步一刻钟,然后喝早茶。七时一刻在宅门外乘轿,八时准时赶到逢源行。蔡逢源是从四品候补知府老爷,他出外从不穿官服招摇过市,但与官阶相配的暖轿凉轿是不可少的。六月二十八日七时一刻,蔡逢源扶着轿柱正要上轿,长子蔡世文心急火燎跑来,说起昨晚发生的教案。
“哟,蔡叔来了。”馨叶从堂外走来,一身相公打扮,坐到蔡逢源对面的椅子上。她不等蔡逢源问话,抢先说道:“吃晚饭时,听管家邱七根说启官出了事,急得想来看望姐姐。热孝在身,不便出门,只好装扮公子。”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如果承哥被判极刑,恐怕还要抄没家产,人财两空,叫天都叫不应。”馨叶盯着彩珠茫然无绪的脸问道,“姐姐能调动多少银子?”
然而,就算李侍尧已经赶回广州,他能有何作为?难道他能说服一意孤行的董启祚?一心想借教案再立新功的董启祚会听李侍尧的?
这时,有个瘦瘦长长的人溜了进来,拱手打千道:“老板,方才那个——那个公子,拿走一张什么?”
夜深沉,江风裹着细雨打在窗外的芭蕉叶上,发出扑簌簌的响声。潘振承凭窗而立,望着窗外朦胧的雨丝,六神无主。
李侍尧睇一眼胡北峰,问道:“怎么压?跟他说什么?那些上不了台面的话,能跟他说?”

弦外之音

潘振承不悦道:“夫人,话可不能这样说。馨叶向李制宪送礼,还不是为了潘家免遭劫难。不就是十万银子吗?拜佛烧香,谁知道哪支香显验?再说,事情办成了,更应该酬谢。”
堂外传来喊声:“两广总督李制宪大人驾到!”
蔡逢源说完,看李侍尧的脸色。
董启祚答道:“他藐视朝廷命官,死不认罪,卑职便拿出刑具吓唬吓唬他。”
彩珠从睡梦中醒来,看着站在窗前沉思的夫婿,心中隐隐不悦,她知道夫婿在思念谁,打从臬司大狱放出来,大难不死的欢愉还没持续一天,夫婿便愁肠百结。“在想你的馨妹妹?”彩珠给夫婿倒了一杯凉茶,把夫婿拉到小圆桌前坐下。
蔡逢源起身:“坐过好些时,我该回家了。”
“哪里痛?”
董启祚在福建多次参与审讯夷犯,除那个被斩立决的白多禄气焰嚣张外,其余四个传教士都是软骨头,低声下气跪求免其死罪。殷无恙不仅比白多禄嘴硬,骨头还硬,鞭挞、打竹签、压杠子、灌辣椒水、烙肉饼,他直到昏死都一声不吭。醒来,无论怎样诈他、诱他、吓他,他横竖就是一句话:“易经通没有加入洋教。”
“我确实没想到他在心底对我恨之入骨,一直以为他对我宽宏大量,甚至感恩戴德,我毕竟是他内人的救命恩人嘛。”潘振承傻笑道,回想史德庵在他面前卑躬屈膝的神情,摇摇头道,“他装得太像了,弄得我对他感激涕零。”
彩珠气咻咻道:“你有钱,你是巨富,你不心痛银子我何苦心痛?不过我还得给你提个醒,这个勾去你魂魄的女人,来历不明。她在浙江过得好好九-九-藏-书-网的,连宅子都买了,可她硬逼史德庵带她来广东,她图的是什么?我看她居心叵测。”
彩珠强打笑颜道:“想她,就去陪她。”
馨叶脸上浮现出难以察觉的歹意,“姐姐真那么放心妹妹?”
馨叶带家丁上路,过渡上大南门码头。
搬家之前,馨叶去了一趟靖灵庵。她怕师太产生误会,谎称老宅闹鬼,半夜里有智从梦中惊醒,哭喊有个黑影压他。母子俩不敢在老宅继续住下去,叫阿娣出外租房,房租太贵,夫婿过身后,用度日显窘迫。正巧潘园有空屋,潘夫人怜悯义妹苦命,不容义妹分说便带家人来搬家。
彩珠愣愣地看着神思恍惚的馨叶,馨叶略微红肿的眼睛烟笼雾罩。突然,馨叶双眼凌光忽闪,问:“彩姐姐,倘若送出贿银,事情仍没有办成呢?”彩珠含着期望的眼神顿时显出绝望,泪水扑簌簌滴淌。彩珠哽咽道:“有句老话,无望作有望。姐姐说过,哪怕倾家荡产,也要赌一把。”
有智搂着潘振承的颈项,哇地哭起来。
狱卒冷冷打量潘振承,吧嗒一响关上门孔搭板,从外面扣死。
馨叶一脸嫣红,叫潘振承坐。潘振承捧起茶杯,黑黢黢的梭子眼猛地一颤。他正对着客厅方向坐,客厅恢复了旧模样。门楣顶端的白灯笼不见了,换成平常的红灯笼;门框边的丧联不见了,潘振承记得那副挽夫联:雨打芭蕉花骨幽咽谁依傍;风泣棕榈孤雁落寞总伤情。潘振承寻思,馨叶与其说是对丧夫的哀悼,不如说是对自己命运的悲叹,或许还蕴含着另一层含义。
潘振承惊悚过后,心境转为坦然。他过去对史德庵一直抱有愧疚,史德庵诸多作为,将潘振承内心的愧疚抹得一干二净。
馨叶道:“蔡叔你坐下,潘夫人委托我陪你用茶。”
奏章师爷赵光禄道:“老朽可以想象,广东前任督抚是如何处置教案的,否则,广东可在全国禁教风暴中拔得头筹。不过这个风头出不得,像福建,成了西洋人眼里的暴虐之地,外洋贸易奄奄一息。”
潘振承猛然想起一件事。生有智那天,严府的家丁去恫吓接生婆,说谁去史德庵家接生,以后休想在广州地盘上吃这碗饭。然而,仅隔一个时辰,严府的家丁又跟接生婆说,他们传错了话。潘振承道:“我在事后听伍国莹说起,我想,恫吓接生婆是严知寅的主意;收回恫吓,是严济舟的主张。他父子两人,严济舟老谋深算,不会明目张胆做损害严家声誉的事情。严知寅做事不计后果。就如史德庵做寿那天,严知寅趁史德庵四十寿宴的大喜日,捣弄出乌龟戴绿帽的拙劣把戏,当众羞辱史德庵,又嫁祸于我。”
“你租房该找你承哥呀。今早晨,彩珠说你孝日一过,就搬潘园去。现在对你来说,无所谓什么孝日。今日、明日、后日,随便你哪天搬。”
“不,那只是一瞬间的感受。他为人处事,不像个男人。我流过泪后就会想,是他欠我的,他的宽容不够弥补他的过失。尤其是经历我生有智那件事,我进一步认清他的真面目。”
“他不来该他倒霉,十万两银子就算送你了。”
“我不守妇道,也就不守孝道。他一心要害那么多人掉脑袋,阴险毒辣,我不是他的遗孀!”
透气孔射入一束明媚的阳光,外面还传来鸟的啼叫。一个睡眼惺忪的狱卒拨开门孔搭板,将一钵粥放在方孔的托板上。潘振承接过粥钵急切问道:“狱爷,你可听说总督李侍尧回广州没有?还有,还有,外面有没有一个叫区彩珠的妇人恳求探监?”
李侍尧斥道:“易经通,为何大哀小号?”
“那自然是史德庵过世,教案烟消云散后……”
智儿睡得正香,馨叶撩开蚊帐,深情地吻了吻智儿的脸,把蚊帐掖好。她疲惫不堪坐桌前喝下一杯凉茶水,蹑手蹑脚打开箱子,拿出鸳鸯玉佩端详一瞬,又放回去。她取出无字灵牌,神态肃穆地供在案头,跪地上叩拜。二姨拽着她亡命天涯的情景,一幕幕从脑海里闪过……
“你是何人?”李十四傲慢地打量眉清目秀,儒生打扮的馨叶。
易经通惊颤着答话,牙齿咯咯地响:“回臬司大人的话,小的忘了前夜的供词。”
雍正帝批复:“尔等既哀恳乞求,朕亦只可谕广东督抚暂不催逼,令地方大吏确议再定。”雍正帝并没有完全答应传教士的乞求,他把裁决权交给广东督抚。
“倘若李姓主人没来呢?”江善奎问道。
“没打过交道,也没见过他,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潘振承一本正经道:“那我真把她们接进潘园。”
易经通愣头愣脑回味李总督的话,李侍尧指着易经通道:“易经通,你可以回家了。那部梵文波罗密多罗经得抓紧译。译好了佛经,先呈给本督拜读。”
史宅有三个仆役,一个是从小跟随馨叶的阿娣;一个是阿娣的丈夫,馨叶在广州请的厨子阿祥;还有一个是史德庵从宁波带来的长随邱七根。史德庵在陶乐酒楼做寿,严知寅在潘振承夫妇送的寿篮里发现乌龟绿帽,史德庵气得当场吐血。馨叶绝不相信这是潘振承所为,然而乌龟绿帽怎么藏进去的?潘氏夫妇送来寿篮放在大庭广众,无机可乘。唯一的机会,就是知府张轼衍驾到那一刻。史德庵全家和宾客都到酒楼外迎接,大堂几乎空无一人。馨叶仔细回忆,当时严知寅跟随他父亲一块到大门外迎接张府台,最大的疑点是史家的仆役。那天阿祥在陶乐酒楼监厨;阿娣和馨叶最贴心,她不可能做这种事情;最大的疑点在邱七根身上。碍于史德庵的面子,馨叶没有追查。
“否则你心里压了个大包袱,觉得欠他的人情,一辈子都无法偿还。”
阿娣痛哭流泪:“馨姐,奴婢不想离开你。那天奴婢看到了,奴婢不敢说,奴婢怕……怕……”阿娣战战兢兢斜睨邱七根一眼,跪了下来:“馨姐饶了奴婢,奴婢怕遭报应……”
董启祚欠着身子发愣,他被李侍尧这一手搅懵了。
李侍尧再一次端起茶碗,蔡逢源只好告辞。出了总督署牌楼门,蔡逢源向李十四拱手告辞,然后乘轿离开。
刑名师爷凑近董启祚,轻声问道:“主公,这些人审不审?”
李侍尧不露声色道:“本督没其他的话要问了。”说罢端起茶碗,作出送客的表示。
蔡逢源心惊肉跳,马上联想到他夷馆里的阿昌:“回制宪大人的话,这个——末商——呃嘿,呃嘿……”蔡逢源吞吞吐吐,接着猛烈地咳嗽。

敲山震虎

“你最后怎么证实,绿帽子戏法是史德庵精心策划的?”
李侍尧接见蔡逢源后,同幕友一道喝早茶。李侍尧三言两语说起同蔡逢源交谈的内容,要幕友们就事论事。
李侍尧坐公案旁边,摆摆手,董启祚坐回到公案中间。此时,所有的人犯均抬头看李侍尧,李侍尧面无表情,冷酷地打量人犯。
密捕回来向董臬司禀报。董启祚麻脸苍白,瘫坐在椅子上,半晌无言。突然,他跳起来,恼羞成怒道:“莫非我们都给死人耍弄了?”
馨叶暗暗嘘了一口气,“有姐姐这句话,妹妹就放手去做了。妹妹打算送十万两银子给李侍尧,十万两折六千二百五十斤,两百余斤一箱得装三十箱。当然不能送现银,只能送银票。姐姐先去安排家人装箱,妹妹一身孝服不方便,得回去更衣。”
李侍尧干脆利落做了个劈掌的动作:“都一回事,广东的外洋贸易聚集在十三行,启官是十三行的总商。老蔡,本督只问你一件事,撇开易经通不论,十三行夷馆是否还有人信洋教?”
董启祚两宿没回家,在司狱厅临时支了一张竹床,审累了躺竹床上打个盹,接下又审。凌晨起来撰写奏折,总觉得证据不够充分,把殷无恙拎出来再审。
“启官是我们蔡家的恩人,不是他变通帮逢源行出口湖丝,逢源行早破产了。”
“快进去吧,给人看到不好。”
那天寿宴不欢而散,史德庵回家后病卧不起,第七天头上便去世。十三行流言四起,说史德庵是被乌龟绿帽气死的。虽然多数人不相信寿篮里的龟壳绿帽是潘振承藏进去的,但都知道潘振承是真正给史德庵戴绿帽子的人。教案化险为夷后,馨叶决定揭开这个秘密。
此时,彩珠正在司狱衙门外哭求探监。狱卒冷酷得像石头,彩珠下跪磕头,哭得嗓音渐渐嘶哑。一个年迈的狱卒于心不忍,悄悄跟彩珠道:“潘夫人,请体谅狱卒的苦衷,给你传话传物,董臬司要重罚。”
“你加入夷教,是该用大刑、用酷刑!”李侍尧厉声说道,鹰隼眼忽闪两下,似在给易经通某种暗示。易经通读不懂李侍尧目光中的含义,他凭直觉意识到这是他翻案的唯一机会。易经通昂了昂脑袋斗胆说道:“奴才是用了酷刑后,屈打成招的。”
馨叶用尖刻的话语说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启官落难,最高兴的人就是他。”
馨叶凄楚道:“哪有这样行贿的?纵使是巨贪,也不
九_九_藏_书_网
敢当面接受。行贿是一门学问,送礼不当,弄巧成拙,就会误了大事。”
馨叶身后是一丛开得正艳的美人蕉,馨叶的脸蛋也像美人蕉般艳红,两人默然相视良久,馨叶的脸蛋掠过一团阴影,她轻声细语道:“我和你密切交往,他是那么宽容豁达,我都暗暗流过眼泪。”
潘振承呵呵地笑起来:“看来夫人不仅菩萨心肠,还有宰相胸襟。”
馨叶低头道:“弟子正是为了冤死的双亲和哥哥,才迫不得已与他深交,是虚与委蛇的深交,弟子这样做是为了搜集证据,寻找复仇良机。”馨叶猛抬起头,咬牙切齿道,“弟子可以对天发毒誓。”
潘振承滋滋有味地品茶:“你看这样行不行?潘园东角,有一个独立园林,里面还有数幢屋舍。原来是留给福建的发妻住的,黄氏坚持不来广州。房子空也是空着,若不嫌弃,你住那正合适。”
蔡逢源住在西关至宝坊“王商大屋”,原是平南王尚可喜特授海商霍宝生的宅子。在粤海关设立之前,广东的出海贸易控制在尚可喜家族手中,未经尚藩王特许,不可出海贸易,拥有这种特权的海商叫“王商”。圣祖皇帝平藩后,藩王势力荡然无存,“王商大屋”几经易主,十年前落蔡逢源手中。蔡逢源处理低调,迁居时,他把衙门风格的大牌门拆掉,门前两尊石狮子贱卖给新落成的盐行会馆,屋脊一对酷似青龙的石雕巨蟒也给掀了下来。
只听见惊堂木啪嗒一声巨响。易经通的身子猛地颤晃,抬头看了看。董启祚放下惊堂木,指着易经通斥喝道:“易经通,把前夜的口供当堂复述一遍,其他案犯竖起耳杂倾听!”
潘振承收回目光,看着馨叶烟笼雾罩的丹凤眼,用微微责备的口气道:“这么快就撤了灵堂灵位?”
李侍尧默默地喝茶,紧蹙眉头静静地听幕友争论。李侍尧是个极有主见的官员,他很少召集所有的幕友,连续探讨同一个问题。
美丽的丹凤眼泪水粼粼,转而闪烁着仇恨的凛光。馨叶咬牙切齿默祷:“桃李互赍,眦睚必报!高图鄂李潘,五个魔头,天打雷劈,遗臭万年!”
天黑后,蔡逢源来潘园看望启官家人。潘夫人眼睛都哭肿了,说话声音嘶哑。她请蔡源官坐,问夫婿的案情,要蔡源官出主意。蔡逢源自己也一筹莫展,求见李侍尧会是什么结果,心中无底。蔡逢源只能安慰潘夫人,说启官和同文行的伙计都是明理人,不会介入夷教案,事情终归会真相大白。
李侍尧正在居所的前院舞剑,剑姿飒爽,威威生风,一点也看不出是年过五旬的老人。李十四带蔡逢源到旁边的凉亭坐,给蔡逢源倒茶。蔡逢源不敢坐,站着恭候。稍瞬功夫,李侍尧大步走来,脸上挂着细细的汗水,他指了指藤椅:“老蔡你坐。”蔡逢源拘谨地坐下,直着身子稍微前倾道:“李大人,末商——”
“有啊。澳门有三多,教堂多,教士多,修女多。其中大三巴教堂规模尤其宏伟,可容纳千余信徒祷告。华籍信徒入教时,都得到澳门的教堂接受洗礼,信徒不止香山新会二县,粤西粤东,甚至外省都有人去澳门。末商听家乡的一个教民说,广东的天主教信徒有四千人之多,在广东内陆暗传洋教的洋教士有十多二十人。情况远比过去的福建严重。要查禁华民信洋教,也有一个釜底抽薪的办法,取缔澳门的洋教。”
彩珠的苦瓜脸绽开一丝笑容,忙不迭道:“送银子好办,姐姐倾家荡产都要保官人出来。”
李十四站在牌楼门前,对着初升的太阳伸懒腰。蔡逢源趋步上前,李十四道:“源官来得正是时候。”李十四带蔡逢源进了总督署。总督署前院办公,后院住家。前院中轴前后排列三座大殿建筑,分为一堂、二堂、三堂。每座公堂前都有坪院,分前院、中院、后院。住家的后院,也分前后院,主人和师爷们住前院,戈什哈和仆役住后院。
李侍尧铮铮道:“易经通乃光孝寺高僧灵虚点化的俗家弟子,为读原汁原味的佛经,他特意向英吉利夷馆的印度雇员学梵文。还准备陪同灵虚和尚西渡天竺取经,由于不合祖宗成法未能成行。董臬司,你考考易经通的梵文佛经。他这种人怎会加入夷教?本督就是摘顶戴,也要担保易经通!”
“怎么退?潘家化名,就是怕我们拒收。”
易经通心领神悟:“谢李大人!奴才当抓紧译好梵文佛经,呈给李制宪审读。”说着忍着伤痛,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出了二堂。
“审什么?易经通都无罪释放,审他们有个屁用?”董启祚气哼哼说道,站到公案边,端起酽茶咕咚咕咚喝个精光。他静了静神,把师爷招到身旁耳语。
潘振承也怀疑幕后人可能是史德庵。他没有表现出吃惊,平淡地说道:“你没有戳穿整个把戏,只是揪住幕前人严知寅不放,是为了顾全寿星面子。”
蔡逢源只好坐下,取出鼻烟壶拧开壶盖,准备挑烟丝。馨叶动情道:“这个时候,十三行的所有行商,只有蔡叔为启官的事真正操心。小女是启官的义妹,我代启官谢你。”馨叶站起来,向蔡逢源欠身行礼。
馨叶平静道:“阿娣起来。我料想你不会做这种缺德事,现在我可以完全断定是谁干的,我还知道你受到过恫吓。若说报应,是做了缺德事的人才会遭报应。”馨叶瞪着邱七根,提高嗓音凌厉叫道:“不说现在就走人!”
李侍尧责备道:“李十四呀,我说过不收潘家的财物,可你……”
馨叶嗔怪道:“我能告诉你?你本来就瞻前顾后,满腹愧疚。我跟你说了,你更会畏畏缩缩,所以我总是装成满不在乎。”
女扮男装的馨叶走到督署仪门前,拱手叫道:“李十四爷。”
各夷馆都有大灶小灶。小灶给常驻大班及职员做饭,掌勺厨师是洋人,洋厨师手下再配若干中国杂役。大灶供的是散客的饭菜,如洋船船长、货主、押运员、保管员、随船牧师、随船医生、快蟹桨手等都是散客,大灶的厨师杂役一律是中国人。小灶大灶都供应中餐西餐,但美味可口的西餐只有小灶厨师能制作,中国厨师做出的西餐不地道。阿昌原是荷兰厨师纳姆手下的杂役,纳姆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他说服阿昌信教。阿昌提出一个条件,纳姆愉快地答应下来,毫无保留将西餐厨艺传授给教友阿昌。当蔡逢源发现阿昌信洋教时,阿昌已是出色的西餐厨师。大灶掌勺厨师老乔做的西餐令西洋散客怨声载道。老乔混不下去,主动提出辞工。蔡逢源便派阿昌去做大灶掌勺厨师,他要阿昌发誓退出洋教。阿昌口头答应,依然秘密潜入馆内教堂参加祷告。蔡逢源开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知道,其他夷馆都有人暗信洋教,官府虽然严令查禁洋教,但绝不会查到夷馆来。蔡逢源抱着侥幸心理,过了一年又一年。
蔡逢源言犹未尽,急道:“李制宪,末商乞望您——”
潘振承淡淡道:“我听你说过。”
馨叶也一身轻松,叫阿娣拿出茶具沏功夫茶,“这两天我在找房子,住这地方,总觉得有史德庵的影子。”
馨叶道:“他羞辱自己,目的是要栽赃陷害你。可以想象,如果我不揪住严知寅,让严知寅担下栽赃的罪名,别人将会怎样议论你?”馨叶还说出一个匪夷所思的隐秘。史德庵病入膏肓,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所以一贯低调的他,气数将尽之时要大摆寿宴。他咳血有几年了,过去他咳血从不把帕子展示以人,可在寿宴日,他故意把满是淤血的帕子示之以众,目的是让潘振承担当气死史德庵的罪名。寿宴之后,本来史德庵没这么快死,郎中也说他还能拖几个月。厨子阿祥在史德庵死后透露一个秘密,说史德庵故意洗凉水澡,给他准备的热水他悄悄倒掉。史德庵体虚畏寒,三伏天都要洗热水澡,他自虐以求快死,目的就是证实他是被乌龟绿帽气死的。
“我没你想的那么好。你是潘家老爷,你想怎么着就怎么。”
约过半个时辰,潘园前院摆着十五只银箱,女扮男装的馨叶也匆匆赶到潘园。彩珠解释说只找到十五只箱子,恐怕得辛苦妹妹两趟。馨叶道:“行贿之事,越隐秘越好,除了受贿人,连钱庄的老板伙计都得瞒住。大北门有家徽商开的钱庄,开张仅三个月,离十三行有十几里,他们不认识潘园的家丁。”
史七根身子一软,跪在地上,浑身颤栗子道:“我说,是奴才……不,不,不是奴才,是……老爷叫奴才偷偷把龟壳和绿帽,趁人不备放进去的。奴才该死,不该弄那东西羞辱老爷。”邱七根泪水鼻涕淋漓而下,搧自己嘴巴。馨叶冷冷看一会,说:“你起来,这事不怪你,是他自取羞辱。”
馨叶跪着靠近墙壁,面壁思过。师太微阖双眼默祷,眼窝泪水湿润,一颗泪珠从眼缝里慢慢溢出,顺着皱巴巴的面颊滚落下来。
蔡逢源不知内情,听馨叶这般说话,心里不是个滋味,再怎么说,你没有名99lib.net份,怎能当潘夫人的面说这种话?
馨叶神态肃然道:“只坐一刻,我有事请教蔡叔。”
董启祚从签筒拔出一枚红签掷地。狱卒一拥而上。易经通慌乱叫道:“我说我说,小人糊涂……”
在场的师爷和主公皆心知肚明,广东的查禁走过场。乾隆二十四年秋,肇庆知府罗秉扬发现仙花寺有洋教士活动,参加祷告的信徒三十余人。罗秉扬带衙役将洋教士韩约瑟及信徒拘捕收监,亲自赶往广州禀报督抚。时值洪瑞案查处尾声,李侍尧好不容易脱身,若又冒出个教案,很容易成为朝中大臣和他省督抚攻讦的口实。李侍尧不敢不奏报朝廷,但他在奏折中大做文章,“仙花寺乃前朝西洋教士利玛窦所建,本朝早已改为佛寺,前来烧香磕头者皆为佛教徒。洋僧韩约瑟来仙花寺观光,语言不通,众佛徒误以为是天竺僧人,便懵懂随其念经膜拜。奴才接报查处,绝不姑息养奸,所有入寺愚民及洋僧韩约瑟,依罪行轻重,拟判凌迟、斩首、斩监候。奴才伏乞皇上圣裁。”李侍尧这一手把乾隆帝气昏了,提笔斥责:“李侍尧你糊涂,愚民误信尚可训之,岂可滥杀无辜。”李侍尧这手极为高明,既未隐瞒欺君,又将行将引发广东查禁夷教的风暴扑灭。
潘振承叹一口气:“史德庵以前对我们还是不薄,宽宏大量,恩重如山。”
“绿帽子戏法,你没有一点怀疑?”
“番三水?你跟他有过交道?”李侍尧沉吟道。
蔡逢源的夷馆长期为荷兰东印度公司租赁,外人把它叫做红毛馆。十三行除独立的法国教堂外,各夷馆都有馆内教堂,配有专职牧师。夷馆的买办、知客、通译、仆役等与夷客朝夕相处,很容易加入洋教。入教的动机,有的被夷医治好病,有的接受了夷客的小恩小惠,有的求佛不灵改求洋菩萨,甚至有人纯粹出于好奇。蔡逢源发现一个开除一个,但碰到阿昌,蔡逢源下不了手。
“血海深仇,弟子从不敢忘却。”
董启祚惊愕万分,瞠目结舌看着李侍尧。
蔡逢源忐忑不安上了轿,催轿夫快走。蔡逢源一贯处事谨慎,他从不做出格的事、说出格的话。但有一件事,他优柔寡断,迟迟下不了决心。
董启祚再拍惊堂木:“易经通,复述前夜签字画押过的供词。”
“我可以想象你当时的心情,原来和我一样满腹愧疚。”
“小的受一位贵人之托给您捎信,要您去一趟大北门富源钱庄。”
两广总督、名教祖师爷孔子的第六十七世孙孔毓珣,处理夷务相当务实。孔毓珣与广东地方官反复商议后,就被逐传教士可否居留广州上奏朝廷:“臣等伏查西洋人感慕圣朝德化,先后前来中国,就广东而论,未有生事犯法之处,于吏治民生无甚大害,亦无裨益。唯一旦尽送往澳门安置,该处滨海地窄,难以聚居,亦无各本国便船附搭,广州省城则每岁洋船聚泊。应将原住广东各堂及各省送到之人,视其年力壮健及愿回西洋者,遇有本国船到,令其搭回。如年老有病及不愿回者,听在广州省城天主堂居住,不许复往各处行走。倘不守本分,招致男妇,行教诵经,治罪逐回。”雍正帝见折后交礼部复议,礼部同意广东的意见,经雍正帝朱批“依议”后,发给广东督抚执行。
狱卒把案犯全部带到司狱厅二堂。三声鼓响,董启祚身穿孔雀补服,蓝宝石顶戴后翘着一支花翎。这是他查办福安教案皇上的赏赐,二十年过去,仍是“一枝独秀”。董启祚坐上公案,皂隶给他端上一杯酽得发黑的浓茶。日以继夜审案,董启祚的眼泡乌黑一圈,眼珠布满血丝,麻脸灰青毫无光泽。董启祚喝了口浓茶提了提神,目光峻厉地在堂中扫视。
李侍尧怒发冲冠拍打着案桌:“你讹诈本督!来人,解枷脱衣验伤。”
接下的事情,钱庄老板江善奎和伙计均惊愕不解,“番公子”存银却不取银票,他要江老板手写一张收据,内容是:“兹收到番三水十万两纹银,明日午时前将十万两银票交予李姓主人,以番三水印鉴为凭。丁亥年六月二十八日戌时三刻。”
潘振承脸上泛起愧色,轻抿一口茶水道:“那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不管怎么说,智儿是潘家的血脉。”
李侍尧把脸转向董启祚,凛威的鹰隼眼折射出不满:“董臬司,是怎么回事?”
馨叶秀眉舒展,笑吟吟道:“这还差不多。既然是给我的园子,园名该我取,就叫馨园。”
李侍尧到现在仍没想出办法,然而时间不等人。李侍尧霍地站起来,叫道:“备轿,我这就去司狱厅。”
馨叶撇了撇天生红艳的嘴唇道:“潘夫人有所不知,知人知面不知心。严济舟黑心烂肺,启官最清楚。启官跟我无话不谈,他多次私下里跟我谈起严济舟,说他坏事做绝,罄竹难书。”馨叶这话,分明是在表白她跟启官的关系比家妻还密切。她有意气彩珠,彩珠派翁七盯她的梢,被馨叶发现。心想你嘴里甜蜜蜜叫馨妹妹,却把我当贼来防。
“老爹,我走卖麻街过时,看到李制宪的长随李十四,准是李制宪回广州了。钟抚台胆小怕事,眼下只有李制宪能救潘启官。”
昨晚,潘振承叫彩珠向馨叶报信,意思是要馨叶帮拿主意。海关监督德魁在潮州巡察总口,巡抚钟音是个书快团,李侍尧复任粤督恐怕还在路上行走。潘振承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李侍尧身上,李侍尧识大体的话,就应该阻止董启祚把易经通案弄成惊天大教案,否则,广东的外洋贸易将会面临灭顶之灾。
馨叶带潘振承进入院子,棕榈树下的圆桌摆着一只茶壶,两杯盛满茶水的青花瓷杯。“干爹!干爹!”有智兴奋地叫着跑出来,潘振承张开双臂,有智扑到潘振承怀里,潘振承把有智抱起。“干爹,阿妈天天泡两杯茶等你,你老是不来,智儿以为干爹不要阿妈和智儿了。”
蔡逢源赶到红毛夷馆,要阿昌立即离开广州,回新会老家藏匿,等风头过后再回广州。
“奴才糊涂,奴才该死。主子爷,给他家退回去?”
装束艳丽的馨叶站院子门口迎接潘振承,油黑发亮的发髻扎着红绸花朵,描过眉,漆黑的眸子带着一丝忧郁,却眼波流转,顾盼生辉。一袭淡绿的长裙,衬得身材异常苗条。馨叶莞尔一笑:“这么久不来,是怕寡妇门前是非多吧?”潘振承没回答馨叶的话,上下打量馨叶的装束,疑惑不解道:“你这是?”馨叶修长的秀眉放肆地一挑:“你是说,我不该这么快脱去孝服?”

告密之谜

李侍尧的戈什哈从狱头手中接过钥匙,解开易经通的枷板镣铐,脱去红色的号衣。易经通全身都是紫红色的鞭痕,当胸两块烧焦暗黑的烙印。
“我是为了顾全你馨妹妹的面子,没把话说全。这个女人做事诡秘多端,女扮男装,冒充什么番三水存银子,银票不当场拿走。捱到第二天,李制宪去高华里大狱保你们,易经通都放出来了,馨叶才叫李制宪的长随李十四去大北门徽商钱庄取银票。她左一声承哥,右一声彩姐姐,笑里藏刀,存心要破潘家的财。”
李侍尧静神倾听,插话道:“如何处罚的?”
“我看你是想一心一意做他的小妾,多好啊,广东首富的小妾,荣华富贵,你……你……”师太气得打颤,手指戳着馨叶的额头:“你对得起你冤死的双亲和哥哥吗?”
“可你那天,一个劲地维护我,责骂严知寅。”
彩珠陡然满脸愠色:“看来你是吞了秤砣铁了心要娶馨叶?我成全你。不过,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讲明。李制宪保你们出来,是得了银子的,十万两。”
打发阿昌走后,蔡逢源回到行馆办房,靠着皮椅吸鼻烟,砰砰乱跳的心才慢慢趋于安静。儿子世文回到行馆,说夷教犯关在高华里臬狱,潘启官和伍国莹等大伙计的家人先后去探监,全被挡在外面。董臬司不在纪纲街的臬司衙门,在司狱衙门通宵达旦审案。
“你和你承哥,比床头夫妻还亲,你还替承哥生了个儿子。冲着这点,姐姐若不信妹妹,这世上就没有可信之人。”彩珠说着,悲伤的脸庞顿时罩满妒意。
高华里的臬狱分明号和暗号。明号用木栅栏隔开,关从犯和罪行较轻的犯人,以及审讯后等待判决与秋审的犯人。号与号之间可以互通话语或传递食物。暗号四面是墙,三寸厚的实木门,仅留一个送食物的小孔。暗号关的是重犯要犯,以及行将处斩的死囚。潘振承、潘有仁、伍国莹、易经通、殷无恙、汉森等六人关在暗号里。
刑名师爷蒋德华道:“两朝禁教风暴,本应处在风暴中心的广东却风平浪静。前任督抚的做法尤其值得借鉴。”
“那不行,她热孝在身,再说那是史德庵的家。”
潘振承大步走出,站大门边看蒙蒙的雨夜,脸颊挂着两行清泪。
蔡逢源仿佛遭雷劈,呆若木鸡,许久说不出话。他用袖子抹抹额头的冷汗,叫世文去臬司和臬狱打探消息,不要有任何行动。
更多内容...
上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