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十六回 潘振承他乡遇故己 馨叶巧舌妄测大势
目录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十六回 潘振承他乡遇故己 馨叶巧舌妄测大势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二卷 中天惊雷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第三卷 残阳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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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过了一炷香功夫,老爷爷的身子颤动了一下,瓮声瓮气问道:“身后站着是何人?有何事欲与老夫说?”
小姐扑闪着亮丽的眸子,欣喜道:“太好啦,我家主人一定非常高兴,以后你就住我家。”
潘振承身后跟着一个佣人模样的妇人,手中提了只菜笼。潘振承走走停停,她也走走停停;潘振承走进了一条小巷,她也进了小巷。
潘振承道:“挪不当,不可活。塞翁失马,焉知祸福?我想还是不挪更稳当。”
“谢谢天涯客,谢谢小姐。”潘振承感激道,仍然心存疑虑,将一杯女儿红一饮而尽。潘振承炯炯有神地睇小姐一眼,“冒昧地问一声小姐,大哥方才在街巷悠转,听到小姐弹琴吟唱,那曲《虞美人》,凄恻婉切,似有万般幽怨。而那曲《鹊桥仙》声调稍稍昂扬,期盼中仍含着迷惘。小姐好文才,能把词曲吟唱得如此出神入化。”
“这要看内人的意思,她是广东人,恐怕不愿离开广东。”
“史德庵。”
“可我没去找你,我是个薄情寡义的女子,我……”馨叶哽咽着,她有难言之隐,不能向潘大哥诉说。泪水在馨叶眼眶溜转,晶亮晶亮,一串串往下掉。
潘振承心想,不是庄有恭不守规矩,是广东的官府海关对外商太刻薄。潘振承道:“杨大人,您想解决接泊洋船的归属权,最好亲自去一趟宁波,看看庄有恭是怎样做的。”
喀尔吉善坐起来,身子前倾:“你让你的文师爷说吧。”
“大哥仪表谈吐不俗,没准是外省来的客商。”
“现在就数宁波口岸兴旺,先生既然想来,行动可得快啊。”
“我们没有恩公,只有仇人!他若在宁波,你非但报不了仇,他会毁掉你的一切!”
“阿娣,阿娣。”小姐把女佣叫到跟前,吩咐道,“你带潘大哥去用早膳,我去看爷爷起来了没有,向爷爷禀报我们家的客人想见他。”
西天的晚霞一点一点地褪尽,街道两侧的灯笼渐次亮了起来。行人如织依旧,邂逅的丽人却不见踪影。广州的浙商常常吹嘘江浙的女子,说外省的客商到江浙印象最深的不是小桥流水,而是像茉莉花般馨香清秀的女子。那个绿裙女子令潘振承想入非非,他觉得似曾相识。潘振承看到好几个身影窈窕酷似她的女子,赶到前面侧目而视却不是。
潘振承更是疑窦丛生:“老爷爷,晚生愚笨,您能否说明白点?”
喀尔吉善忍不住笑道:“这帮缙绅这般了解本督,洞悉官场内幕,都是些什么人?”
“老爷爷,晚生问一句不当问的话,您孙女?”潘振承满腹疑窦,含蓄地问道。
小姐穿一袭血红的长裙袅娜走来,潘振承闻到一股清香,回过头,小姐欠身道:“小女子向大哥请安。大哥昨夜睡得可好?”
“我伤及你爷爷痛处了?”
“前天我们一见面,我就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并且这种感觉越来越真切。”
老人急忙打断潘振承的话:“好啦,不当问的,你别问,知道得太多,容易招惹杀身之祸。何去何从,你自己拿主意吧。”
庄有恭怫然不悦:“就这样对待大功臣?是何居心?”
大约过了五刻时,阿娣带潘振承去见小姐爷爷,说爷爷正在后院面壁打坐。
潘振承微笑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阿娣拽潘振承一下,把潘振承引走。
“下官认为宁波的行商数目差不多了,再增加行商,反而是个坏事。”护理海关监督罗源浩说道。
杨应琚听到庄有恭便气不打一处出:“本督去学庄有恭的小人伎俩?笑话!庄有恭在广州丁忧时倒是常去黄埔和十三行偷师,胡说什么闲得无聊随便走走。唔,不谈庄有恭,谈本督这次来漳州。我和闽浙总督喀尔吉善约好,十八日在漳州海关署会面,协商浙江洋船增多的问题。本督嫌轿子走得太慢,中途换乘驿马,早两天到了漳州,随便来漳州的外洋港厦门看看。”杨应琚喝了一口茶水,压压心头的火气,“启官,你帮出出主意,怎样才能够说服喀尔吉善倾向广东?”
“天涯客。”
老人吐出含嘴里的异物,发出尖细的啜泣声。
潘振承踌躇道:“当然不是。昨晚听你爷爷指点迷津,幡然醒悟。昨夜辗转反侧,打算放弃来宁波开办洋行。当然,最后决断,还得见过你爷爷再说,恭请他为我做主。”
小姐沉默不语,瞳仁里抑郁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大哥,能不能不谈这个?”小姐淡淡地笑了笑,恢复了常态,“大哥,小妹冒昧地问你,来宁波做什么?”
小姐在后面叫:“大哥请留步。”
“不会,大哥也算是走南闯北的人,什么人都见识过,生生死死经历过好几回。”
天涯何处是侬家,苍穹茫茫,命若云飘游。
桌上摆有四样精致的小菜,一钵汤,一壶酒,一套碗筷。潘振承在心里寻思她究竟是怎样的女子,半掩门女乐?私家菜女厨?看她素雅大方的仪态,怎么都不像是风尘女子。潘振承觉得自己的想法有几分污浊,不好意思笑笑:“给小姐添麻烦了,就我一个人?”
“潘先生,倘若你来宁波,宝眷是否一道跟来?”
潘振承琢磨老人的话,答道:“前辈所言极是,晚生有所忧虑,店多旺市,店多也会烂市。”
闽海关在漳州,外洋港设在百里之外的厦门。离光华死后,离兆奎没回广州,在厦门开了一家洋行。潘振承在厦门港上岸,明显感觉到厦门外洋贸易的萧条,只有两艘大吕宋来的唐船碇泊在空旷的港湾。贸易区有六家西洋风格的行馆,三家结业去了宁波,还有一家曾经被离兆奎租借,听说离兆奎只做了半年,又回到晋江老家。
“谁要你还啦?”馨叶生气道,脸色倏然惨白,“如果你嫌累赘,就把它扔掉!”馨叶说着背过身,泪水扑簌簌往下流,她咬着嘴唇,不让啜泣发出声音。馨叶害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二姨的话就是圣旨,二姨责令馨叶,必须把潘振承逼出宁波。
老爷爷盘腿坐在石砌的台子上,面向青砖院墙,贴着院墙是一株大樟树,树冠密不透风,遮拦住阳光。浓荫下的老爷爷像一个面壁参禅的老仙翁,青帽后面缀着一根长辫,恍若一条银鞭。
馨叶含情脉脉:“承哥请坐。”
老人厉声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你既是商人,理应重利轻义,割断情缘。你若为情字所困,必招杀身之祸!”
小姐羞赧不已,目光与潘振承炯亮而又充满睿气的眼神相遇,脸上红霞飞渡。“小姐不愿意?”潘振承呡一口女儿红,笑眯眯地问道。
潘振承哈哈大笑:“小姐您别生气,如果我没猜错,天涯客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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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馨妹妹,馨妹妹即是老爷爷。尽管你满口杀字,内心却没有杀机。”
蜻蜓点水不停留,荷叶托,翠玉滴溜。
小姐说:“大哥心里有话想问?”
潘振承走出了寝房,循着琴声走去,走到了池塘边。廊楼西边的一扇窗户亮着昏昏的灯光,琴声从里面传出。是谁在弹琴?是那个神秘而又嫣丽的小姐,还是深不可测的老人?
“晚生不敢有如此妄念,不过,晚生确实与小姐有难分难解之缘。”
晓来晨曦满江红,惟有孤帆远影水东流。
潘振承猛然坐了起来,大口地喘气,原来是做梦。潘振承抹了抹额头的冷汗,耳边传来既熟悉、又陌生的琴声。
馨叶没向潘振承透露庄有恭和罗源浩交谈的内容,只是提及洪瑞的银债。潘振承在宁波发现洪瑞是浙江官员心目中的英雄,然而官府却没有出面帮洪瑞索讨银债,很可能他们把银债当成一张牌,用来打击广东的外洋贸易。
潘振承继续挑逗道:“老爷爷,您能否伸出纤纤玉手,让晚生一福眼福?”
“八年前,官差追我们,我们跑散了,以后一直没她的音讯。”馨叶脑海里闪现出二姨凶神恶煞的面容,馨叶每隔三天要去尼庵后的树林和二姨秘密会面,聆听二姨向她灌输复仇之念。馨叶内疚不已,潘大哥这么关心她们,可她却不能向潘大哥道出实情。
喀尔吉善是上三旗中的正黄旗,伊尔根觉罗氏,世袭佐领,太子太保。喀尔吉善总督闽浙长达十年,根深叶茂,权倾闽浙。杨应琚的出身资历远不可与喀尔吉善相比,赔着笑脸谦恭道:“喀大人舟楫劳顿,下官不胜感激。”
潘振承不想和馨叶过于亲近。馨叶哭过后,神色不再悲伤,却陷入一种难以察觉的迷惘。十二年前,潘振承就觉得小馨叶像一个谜,现在仍然如此。潘振承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口气道:“这次来宁波,没想到会遇到你,不然的话,我就会把那一半鸳鸯玉佩带来还你。”
潘振承开心地笑:“这般说来,我们以后同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
“哪能呢?”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炯炯放光,“你们二人坐马车上,听说我要赶去京师送一件贡品,你们怕马车跑不快,坚持要下马车。马车飞驰前进,你跟在后面奔跑同我说话,你问我,潘恩公,我们还能见面吗?我说有缘就能,没缘就见不着。你大声叫不管有缘没缘,我都会去找你。马车跑远了,我看到你仍站在漫天尘土的官道上目送我远去。这一幕像刻在我心中,终生难忘。”
老人喝了一口茶,慢腾腾地说道:“老夫向你掏心窝了,一个皇上的近臣,向老夫一位在官场的朋友露过口风,万岁爷对闽江浙三省,尤其对浙江大为不满,准备关闭三口,仅留广州一口。如此一来,广东口岸不但不会衰弱,而会重振雄风,独占鳌头。”
馨叶惊诧道:“即使将来验证了我的预测,你也会说,这小姑娘歪打正着?”
两人又是久久的沉默。潘振承道:“我该走了,今天下午就动身回广东。”
罗源浩道:“福建山洪暴发,下官派出的差役打道回府了。”
“潘启官。”
“免礼免礼。”老人瓮声瓮气说道,“潘先生,老夫听孙女说你去打探了情况。能否说予老夫听?”
小姐手捏着垂在胸前的辫梢,柔声羞涩道:“大哥说得那么肯定,好像我家主人欠大哥的人情,非得安排大哥不可。”
方才弹琴吟唱的女子就是她了。夜色迷蒙,潘振承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见她的眸子闪烁着迷人的光。跟在潘振承后面的女佣上了台阶,“小姐,你要的酒菜买来了。”女佣跟小姐耳语,小姐转眼看潘振承,叽叽咯咯地笑。
“那好,以后你的起居饮食,就由老夫的孙女侍奉。”
“喀尔吉善有解决问题的诚意,大人你站在大清海疆安危的立场坚持己见,结果就会朝有利于广东一方倾斜。你们商讨密折,末商不便在漳州久留。在事情没有公开前,末商也不会向外人道。”
罗源浩苦笑道:“庄大人,下官之意,最好不要理会洪瑞银债被欠。”
“我白天要出门打探情况,晚上说给你听。不,还是等我来宁波开洋行,我们有的是见面的机会。”潘振承故作轻松地说道,心中却在寻思,以后即使来宁波开洋行,我是否住进寂园还说不定呢。
她是空守深院的怨妇,还是怀春的待字女子?琴止声断,余音缭绕,令人遐想翩翩。朦胧中,一个身穿素白色罗裙的女子,绰约似仙地从寂园走出,伫立在宅门边。
“大哥先吃饭吧。我去向主人通禀一声,待会儿由女佣阿娣带你去。”
馨叶出来后,没有直接把庄有恭同罗源浩交谈的内容说给潘振承听,而是问洪瑞的银债是怎么回事。潘振承把大致情况说了,馨叶没表态,带潘振承上了一条乌篷船,饮酒喝茶,吟诵她闲暇幽闷时填的词,丹凤眼笼着迷茫凄迷的水雾。
天断黑许久,潘振承带着酒气回到寂园。他和两位福建行商在一块喝酒,福建行商已经办妥了移地开办洋行的手续,宁波口岸日渐兴旺令潘振承感到兴奋。他没见到小姐,听阿娣说小姐上宁安寺拜佛,祈祷大哥在宁波的洋行生意兴旺发达。
潘振承前脚走,小姐后脚也出了寂园。她来到宁波知府衙门,书吏史德庵说他见过海关胥吏,他们说宁波口岸风头正劲,远盛于广州口岸,若移地开办洋行,前景十分看好。馨叶感到失望,二姨责令她把潘振承赶走,可眼下宁波口岸的形势,潘振承十有八九会下决心在宁波开洋行。馨叶要史德庵再去海关署了解情况,看看有什么对宁波口岸不利的讯息。史德庵遵命立即去海关署。
“就现在吧。松门兄,你可要做好在漳州多住几天的准备啊。”
老人怒气冲冲道:“你戏弄老夫?凡是见过老夫真容者,没有一个活着出门!”
“这位相公是何许人?昨晚没见过他。”
“启官,你预测一下,我和喀尔吉善会商量出一个什么结果?”
潘振承说着,打量眼前的庭院,猜想这是一户还算殷实的人家。老爷爷子虚乌有,除了女佣阿娣,还有一个瘦弱的男人,他是谁?他像个影子早出晚归,回家后闷在单独的厢房里。馨叶猜想出潘振承的心思,平淡地说道:“这是史德庵的宅子。”
潘振承用挑逗的口气道:“美人裙下死,做鬼也风流。老爷爷,能否让我一睹芳颜?”

厦门献策

一只猫爬到假山,亮着鬼火似的眼睛,发出婴儿般的啼哭声。
小姐似乎感觉到一双眼睛热辣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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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着她看,回眸一笑,温柔轻语道:“大哥起得好早,小妹正好有事说予大哥听。昨晚,小妹上宁安寺为大哥拜佛,为大哥在宁波的洋行生意祈求兴旺。小妹还为大哥抽了一支签,签文是这样的:‘树挪死,人挪活;挪不当,不可活。’小妹想,宁波口岸日益繁荣,挪到宁波算是挪对了,挪到其他口岸就是挪不当。”
潘振承满腹疑虑:“这是诨号,请问小姐……”
空荡荡的茶铺有个六旬茶客站起来打招呼,竟是两广总督杨应琚。杨应琚一身便服,身后站着两个穿便服的戈什哈。
“我每次说去见你爷爷,你都要事先前去禀报。而我拜见爷爷时,你每次都不在场。当然,还有其他种种迹象。”
潘振承认真道:“怎么会?你本来是想直接与我道破,担心我不信任小姑娘,便乔装老爷爷,巧妙地指点迷津,使我幡然醒悟。”潘振承说起十二年前的往事,“你要我猜你和二姨下榻的客栈,说了一句诗:尼姑舅姐醉汉妻,醉汉妻弟尼姑舅。谜底是父亲。世上哪有叫父亲的客栈,后来我去拜访你们,跟车把式说去父亲客栈,车把式便把我带到富卿客栈。你那时才八岁吧,八岁的小姑娘,就这么精灵,叫大哥好生佩服。”
馨叶这番话万分伤感,潘振承默默地点头,心里一阵紧缩。馨叶似乎依恋着他,又在抗拒他,潘振承无法洞测馨叶的内心,越发觉得她像一个谜。
小姐抢白道:“大哥入住客栈,非得弄清店主和伙计的姓名才作决定?”
十八日辰时六刻,杨应琚带“师爷”潘振承准时赶到闽海关。汀漳龙道龚介仁招呼广东来客用茶。约等了一个时辰,喀尔吉善姗姗来迟,一屁股往椅子上一坐,连抱歉也没有一声,哼哼哈哈道:“松门,你左一封信、右一封信约会面,老夫没让你上福州,约在漳州,给足了你面子。”
“去年遇到山洪,今年又遇到山洪。”庄有恭瞪着看矮矮胖胖的罗源浩:“我看你是不想办?那好,我叫臬司立案专办。”
下午,史德庵把他在海关署打探到的消息作了陈述:“总督杨应琚连连上折子,皇上开始对宁波红毛麇集担忧了。浙江巡抚庄有恭见到录副后,也上了一道奏折,声称提标设重兵防范,洋人在宁波遵纪守法,恭请皇上大可放心。”形势仍然对宁波有利,馨叶陷入两难的境地。她希望潘振承留在宁波,然而,为了报仇雪恨,她惟有听从二姨的意愿,逼迫潘振承离开宁波。
小巷深邃幽静,飘散着淡淡的玉兰花香。微风掠过,吹落了几片树叶,掉在潘振承的脚下。小巷尽头有一座寂静的宅院,条石门楣刻有“寂园”二字。潘振承踅转身正要离去,寂园里传出出悠扬的琴声,一个女子柔曼圆润地唱了起来:落霞已随夕阳尽,伫立柳梢头。
“你又怎样识破爷爷是我乔装?”
“听前辈的口气,似乎很熟悉口岸贸易。”
师太咬牙切齿道:“血债要用血来还,五个魔头,一个都不能放过!”

萍水相逢

“史德庵是谁?”
琴声化成一串急促的马蹄声,马车在官道上剧烈地颠簸,漫天灰尘,一个小女孩凄厉声地尖叫。突然,马车掀到半空,又重重地摔在地上。一群蒙面杀手杀气腾腾围了过来,举着寒光闪闪的利剑猛刺了过来。“潘大哥!”小女孩惊恐万状高喊着,扑到潘振承的怀里……
阿娣带潘振承去小厅吃早点。
小姐将乌黑油亮的长辫甩到身后,娉娉朝外走去。潘振承觉得背影很熟悉,叫道:“小姐请留步,我们似曾相识。”
夜深林静,尼姑庵不紧不缓响起寂寞的木鱼声。
灯火熄灭,煞气逼人。一条黑影倏地从潘振承脚下窜过,潘振承毛骨悚然。
潘振承微笑道:“老爷爷,您能否吐出口中异物?晚生想聆听您的曼语妙声。”
“宁波夷船麇集确实是个隐患。”喀尔吉善故意露出为难之色:“本来这事你应该直接同浙江巡抚交涉,既然缠住老夫,老夫只好奉陪。兹事体大,你我应该静下心来单独商榷,然后上密折。”
“可我确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与阴谋诡计有什么区别?”庄有恭说着摇头,“唉,这事由你看着办吧,我不再过问。”
“不,回一趟同安县老家。看过发妻和儿子,还想去晋江县离兆奎老家,滋元行欠洪瑞等港脚商人五万番银的货款,末商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有可能,督促离兆奎偿还银债。”
福州将军兼任闽海关监督是定例。福州与漳州相隔九百里,福州将军很少来闽海关,闽海关监督要么由漳州总兵署理,要么由汀漳龙道护理。由于总兵品秩相当于巡抚,署理关台往往不听福州将军的指令,福州将军通常都愿意让汀漳龙道护理。道员官秩四品,对福州将军惟命是从。
趁喀尔吉善揭开茶盖吹浮叶,潘振承跟杨应琚耳语。喀尔吉善喝了一口茶,抬头瞟杨应琚一眼。杨应琚从容说道:“喀前辈所言极是,你是闽浙总督,不是两广总督,然而,你我都是皇上的奴才,作为总督得维护地方利益;作为皇上的奴才,就得首先想到大清的利益。”
“晚生谢前辈指点迷津,决定放弃移地办洋行。然而,晚生留恋贵府,难弃难舍。”
小姐惊讶道:“大哥,你不会为这支签而改主意吧?”
“不,不管是你道听途说,还是你自己用心分析和预测,我觉得很有道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昨夜我一宿没睡,越想心里越透亮。”
“敝府有何值得留恋的?你恐怕是留恋我那年轻美貌、淘气调皮的孙女吧?”
潘振承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可笑,我何时成登徒子啦?为一个女子如此神魂颠倒。
潘振承表情充满疑窦。
“坐庄抚台旁边的绅士是罗道台,浙海关的大当家。”馨叶看了看潘振承眼神,说:“你来宁波还想了解宁波口岸繁荣的原因。或许他们正在商议浙江外洋贸易。”馨叶不等潘振承有所表示,走进茶铺,拣了个靠着庄有恭的座位坐下,倾听两人的谈话。
潘振承不动声色道:“喀制宪,缙绅下面的话才是新鲜议论。倘若您愿意兼听,请不要迁怒于驽钝。”
“你必须让他走,回他的广东!”沉默良久,二姨厉声说道。
潘振承随小姐进了一间装饰素净的小厅,小厅外面是花圃,空气中飘浮着淡雅的茉莉花馨香。小姐一袭白裙拖到脚面,裙边缀着荷叶状的花边。白净清丽的瓜子脸,丹凤眼,柳叶眉,漆黑的眸子水波滢滢。亭亭玉立,像茉莉花一般淡雅清馨。小姐发现一双黑黢黢的藏书网梭子眼在注视她,她淡淡地笑了笑,脸上洇开一团红晕,指了指小圆桌:“大哥请坐,你还没用晚膳吧?”
潘振承恋恋不舍离开令他神魂颠倒的馨叶,乘海船下福建。
“你以后就会慢慢明白。你旅途劳顿,早点歇去吧。”
“潘先生,你是想问老夫的孙女是否婚配吧?”老人喝一口茶,嗡嗡地笑出声来:“她既嫁又未嫁,未嫁终又嫁。”
喀尔吉善把脑袋仰靠在椅子背上:“这话是何意思?”
潘振承不卑不亢向喀制台和龚道台告辞,杨应琚送潘振承出关署。
“杨应琚最近有一份六百里加急惊动皇上,在朝廷掀起轩然大波。”
老人怒不可遏道:“你……你这个天杀的,气死我啦!”
小姐幽黑的眸子骤然闪亮:“听你这样说,我也有这种感觉。哦?我记起来了,我们在宁波街头相遇过,当时你站在客栈前发愣。”
龚介仁愣了一下,立即意会喀总督的意思,急道:“喀大人,这边请,闽关署模仿粤关署,造了个西洋如厕室。”
却说龚介仁把喀总督带进书房商议,约两炷香功夫,两人回到关署茶室。
潘振承笑道:“龚道台说瞎话,喀尔吉善内急是个借口,他们要紧急磋商。”
“晚生惟恐事情有变,涌入宁波的行商太多,庄抚台收紧口子,晚生准备明日赶赴杭州。老爷爷,晚生抉择是否妥当,乞望指点迷津。”
一个穿着白色罗裙的女子跪在天封塔旁的密林里;一个中年尼姑盘腿坐在树篼上,双手合什,默默地祷告。高大的树冠遮蔽了星光,偶尔传来一两声猫头鹰凄厉的鸣叫。
老人的背影又颤了一下:“听你的口风,老夫的孙女也依恋你啰?”
潘振承用惶惑的口气道:“前辈千万别误会,晚生怎敢怀疑您。前辈一语踢醒梦中人,晚生寻思,杨总督的奏折早就该惊动天听了,皇上若不闻不问,那才令人百思不解。就不知将会有怎样的结果?”
潘振承沉默少许说道:“或许她和你现在一样,过得好好的。你们俩,早晚总会团聚。”
喀尔吉善摆摆手:“算了,谁人背后不谈人?他们是正论,不是妄论。文师爷请继续。”
“可是……”
潘振承道:“我正为此事发愁。不过,澡堂倒找到一家,伙计说要等打烊后方能入住。”
按朝廷规定,上密折必须回避师爷。杨应琚猜想喀尔吉善想甩开潘振承,同潘振承交换了一下眼色,讷讷问道:“何时开始?”
“杨大人。”潘振承恭恭敬敬向杨应琚行礼。杨应琚拉着潘振承的手,“坐,坐。”杨应琚不等潘振承坐下,急切地问道,“你怎么来福建了?”
漆黑的廊楼亮起一盏豆苗大的灯火,琴声骤响,时而明快,时而凄婉。
潘振承收住脚步,诧异道:“小姐叫驽钝?”
老人气得喉头咕噜咕噜响,“你这个登徒子,说话越发不正经!老夫耄耋之年,手若苍松之皮,何以赏心悦目?”
“晚生初到,有待了解行情后反复斟酌,方能决断。”
老叟慢慢起身,拄着拐杖,佝偻着腰,颤巍巍朝黑洞洞的厢房走去。
良久,馨叶转过身子,脸上仍挂着晶莹的泪痕,馨叶歉疚道:“承哥,请原谅小妹的失态。鸳鸯玉佩曾是我娘留给我的,现在我用不着了。承哥不打算在宁波开洋行,我们大概这辈子不会再见面。那一半鸳鸯玉佩希望大哥留着,小妹没别的意思,小妹呆在寂园寂寞地打发时光,会想到另一半玉佩,会想到这世上小妹还有个大哥。心里有个牵挂,才不会空落落的漂泊不定,日子才会有一丝生气。”
万籁俱寂,奔波了一整天的潘振承坠入沉沉的梦乡。
有缘何惧关山阻,采莲人,踌躇不休。
浪花絮絮谁倾诉,望眼寸肠愁。
“末商是福建人呀。”潘振承不敢向杨应琚透露他去过宁波。移地办洋行,广东的督抚关宪肯定不高兴。
“潘先生,老夫今晚说过的话望你千万要保密。”
馨叶浅浅地笑了笑。潘振承出神地看着馨叶,馨叶的神态凄美而又迷人,烟笼秀眉。馨叶轻声道:“承哥,这么多年了,我还以为你早把我们忘记了呢。”
“嘣”地一声,琴弦绷断,琴声戛然然而止。
小姐用调皮的神情问道:“你不是说相逢何必曾相识吗?”
杨应琚指着身边的潘振承道:“下官的师爷文岩,昨天在漳州茶楼,听到关于喀大人的新鲜议论。”
老人握着拐杖戳了戳露台木地板,似乎在表示愤怒:“你怀疑是讹传?老夫在诈你?”
“老爷爷,晚生——”
庄有恭来宁波视察,他和罗源浩都百思不得其解,广东口岸日益萧条,行商最多的十三行,竟没有一个行商来浙江申请移地办洋行?
老人瓮声瓮气道:“不必感谢,说谢就见外了。请问潘先生,移地宁波开洋行,办得怎样啦?”
潘振承做事一贯谨慎,他想听小姐爷爷的高见,独自来到池塘边。廊楼没有灯光,老爷爷坐在露台上,像一尊菩萨纹丝不动,银发白须在夜风中微微颤动。潘振承跪下:“晚生潘振承给老爷爷请安。”
馨叶感到一股寒意,接待潘大哥的欢愉消失得无影无踪,脑海里浮现出另一幅图景:小馨叶拉着二姨的手,在静海的芦苇滩亡命地奔逃。她们遇到素昧平生的潘大哥,潘大哥让她们坐上马车,逃脱了仇人的追杀。十二年来,潘大哥那双黑黢黢的梭子眼常常在馨叶的梦境中闪现,她下决心彻底忘掉他,然而,宁波街头的奇遇,再次激起她童年就深深埋藏在心底的情愫。
过了半个时辰,阿娣带潘振承去见小姐。馨叶坐在廊楼的露台上,仍是一袭紫色的罗裙,脸色娇羞微红,向潘振承欠身施礼:“馨妹妹见过潘恩公。”
“我们都用过餐了。我家主人特意关照为大哥预备的。”小姐斟了两杯酒,“大哥纡尊屈就寒舍,我家主人感激不尽,叮嘱小妹敬大哥的酒。”小姐落落大方举起酒杯:“大哥,小妹代天涯客有请啦。”
“仇家呢?”
“启官准备回广州?”
“请问小姐,主人尊姓台甫?”
小姐指指花簇小径:“大哥走这边,去小厅吃早饭,爷爷叮嘱阿娣给你做宁波汤圆。”潘振承跟在小姐身后走,看着小姐熟悉的背影,正欲问话,这时,一个穿青灰色长衫,骨瘦如柴的男人从另一条道上走来。他看到小姐和潘振承,停了下来,身子略躬,谦卑地笑笑,然后朝大门外走去。
潘振承侃侃道:“喀大人任闽浙总督有十年。茶铺几个缙绅模样的夫子道:皇上何以如此放心让喀尔吉善——对不起,喀制宪,缙绅在背后就这么直呼你的名字,驽钝还是原原本本复述九*九*藏*书*网。他们说皇上何以如此放心让喀尔吉善总督闽浙达十年之久,是因为喀尔吉善防夷之心绷得紧若弓弦。英吉利红毛赴浙江试探前,曾来漳州口岸试探。正在厦门巡察的喀尔吉善立即调集重兵把红毛船围得水泄不通,责令红毛缴枪卸炮,后来发现卸炮太困难,只缴了枪械刀剑。红毛大班喀喇生等被允许住进行馆,而红毛水手则全部困在船上。红毛大班大为不满,提出强烈抗议。喀尔吉善严辞驳斥红毛:‘虎狼秉性,占我台湾澎湖,杀我爪洼华民。’缙绅说喀尔吉善敢作敢当,将情况实禀皇上,皇上朱批:‘有喀尔吉善,闽疆安危,朕可安心。’喀制宪,缙绅所说,不知是妄测臆断,还是道听途说?”
“有机会,小妹想听大哥的故事。”
小姐故意岔开话头:“房子空也是空,我家主人早就想租出去。”
潘振承仰望黑蒙蒙的天穹发誓:“晚生定会守口如瓶,如若外传泄露,五雷轰顶,死无葬身之地。”
“宁波口岸越来越兴旺,广州口岸一年比一年萧条,我想移地在宁波开办洋行。”
馨叶在心底松了一口气,到底是完成了二姨的命令。可她内心非常希望承哥多在宁波住几天,馨叶露出微笑:“承哥,你既然来了,就不能晚一两天回广东吗?我带你坐乌篷船,看看江南水巷,叙叙旧情啊。”
杨应琚谦虚道:“真知灼见不敢当,下官谈一点陋见。圣贤言:十步之泽,必有芳草;十室之邑,必有忠士。下官的师爷在茶楼遇到的清谈客,所言之事于大清东南海疆的安危大有裨益。所谓前车之鉴,后车之师。明代倭患,浙江宁波首当其冲;倘若我大清发生夷患,恐怕又是宁波最早生事。为避免宁波重蹈覆辙,下官建议喀大人出手干预,出台措施限制夷船赴浙。”
馨叶带潘振承进水巷旁的茶铺,潘振承一眼就看到身穿绸衫的庄有恭在一名缙绅的陪同下饮茶。潘振承轻轻拉一下馨叶的水袖:“我不能进去,我不想被庄抚台认出。”
“你大胆地说,老夫怎么会责怪你?”喀尔吉善鼓励道。
小姐微嗔道:“谁说不愿意啦?我是担心我家主人——”
潘振承站在石台下,肃然起敬地看老爷爷的背影。
半个时辰后,阿娣带潘振承上了一条曲径,曲径的尽头是一泓池水。一幢两层的廊楼傍水而筑,露台延伸到水上,一个白发翁凭栏坐在露台中央。没有灯光,看不清他的面容,但他的白发白须在黑暗中异常醒目。潘振承站在池塘这边,拱手稽拜:“老爷爷,晚生潘振承万谢您和孙女的热情款待。”
“启官,本督这次来漳州,是为庄有恭争夺广东洋船的事情。东印度公班是广东的老客户,庄有恭横刀夺爱,太不守规矩!”
潘振承很乐意与知书达礼,精通词曲的江南靓妹同居一院,意味深长道:“让一个陌生男人进来不碍事吧?比如你家主人,还有小姐你。”
“为我浙江外洋贸易的繁荣。大人请耐着性子听下官说完。巨银被欠,洪瑞怨不得浙江,只能恨广东,广东口岸官员官商的口碑就十分糟糕,会使所有来华贸易的夷商视广东为虎穴狼窝,将会有越来越多的夷商放弃广东而选择浙江。”
潘振承索性把门敞开,钻进罗帐,安然入睡。
潘振承坦然道:“晚生与小姐心有灵犀一点通。”
“他年轻时浪迹江湖,故名天涯客。”小姐的眼眸隐隐流露出凄恻忧郁。
老人冷飕飕道:“老夫要面壁打坐,修炼身心,有话请快说。”
护理监督龚介仁道:“卑职去查,朝廷及官府大事,岂可在大庭广众妄加议论。文师爷,是哪家茶楼,何日何时?”
“广州十三行商人。时也命也,一个他乡客。”
小姐露出洁白的牙齿热情道:“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大哥请吧。”
馨叶怯怯道:“他曾经救过我们,他是一个商人,来宁波仅仅是开办洋行。”
潘振承打量着小姐烟笼雾罩的眼眸:“我昨夜听到琴声了,你爷爷还会弹琴?”
庄有恭道:“洪瑞是浙江外洋贸易的大功臣。唉,可惜是个番商,否则本抚要上折子为他请功。对了,他被欠的那笔银债,调查清楚了没有?”
潘振承恭敬道:“回老爷爷的话,宁波口岸前景看好,外省行商心往神驰。巡抚庄有恭积极招商,外省做贸易的牙商,只需向浙江藩库缴纳两万两银子的押金,便可在宁波落脚谋生。”
歌声凄婉,如泣如诉,潘振承有好些年不曾接触过诗词,听了这曲《虞美人》,心不由地颤栗了一下。琴声再起,歌声如行云流水在小巷流淌:炽火烁金,满池嫣红,清香缕缕盈袖。
史德庵应该是馨叶的男人了。可是,美貌聪明的馨叶为何嫁这样一个男人?前天晚上,馨叶借老爷爷之口回答过潘振承的疑虑:“她既嫁又未嫁,未嫁终又嫁。”这般说来,史德庵仅仅是馨叶名义上的男人?潘振承看一眼神色忧郁的馨叶,岔开话头道:“你二姨呢,她还好吗?”
“高图鄂李潘,共五个魔头!”
老人沉默良久,问道:“你听说过双刃剑一说吗?”
师太愤怒地叫道:“没有可是!师太是怎么教你的?”
潘振承再叩首:“谢谢前辈,晚生有缘攀结您老,三生有幸。”
“驽钝没有问,大概是儒学的教授教谕,或者是官府的师爷,致仕赋闲的官员吧。”
贸易区行人稀少。潘振承看到一面茶铺幌子,打算找茶客进一步询问离兆奎的情况,看看有没有必要去一趟晋江。
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炯炯发光:“他们说浙江夷船麇集,恐怕喀尔吉善和庄有恭都呆不长了。驽钝听了好生奇怪,喀大人是大清任期最长的总督,怎会呆不长?缙绅说话绕弯子,说起倭寇之乱。明代嘉靖年间,日本两拨贡商在宁波发生争贡事件,导致明朝闭关禁海。东南沿海的海商豪强转为海上走私,勾结日本浪人和海盗劫掠沿海,骚扰内地。倭患最严重的地区当属浙江,倭寇十有八九是浙江人,其中倭首是在浙江经商多年的徽商。如今,宁波的大商家也多是徽商,难保他们不会效尤他们的前辈,勾结红毛,最终酿成夷患。缙绅说如今的西夷不比当年的东倭,东倭只有弯刀,而西夷有威力无比的红夷大炮,朝廷能不警觉?”
夜深沉,寂园笼罩在如墨的夜色中。一团白影像幽灵在寂园里游动。
“龚道台,老夫内急。”喀尔吉善突然叫道。
老人捋着胡须道:“不熟悉。不过老夫飘零半生,官场商场的人都认识一些,明天可托人代为打听,先生决断时不至于盲目。”
流水落花,莲篷饱硕,微风颤颤入秋。
九九藏书网小姐隐隐不悦:“史德庵就是史德庵。”
“你在信中求我帮你杜绝红毛船赴浙,老夫是闽浙总督,不是两广总督,亏你想得出!”喀尔吉善这句话表明了他的态度,他必须维护庄有恭,捍卫浙江的利益。
“确实如此,一向不过问外洋贸易的粤督杨应琚,连连向皇上上折子,状告闽浙督抚,说这些夷船夷商,早与广州行商有贸易契约,违例贸易,已造成广东口岸空前萧条。不如怎回事,折子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
馨叶泪水潸然:“承哥睿智超人,我记得十二年前你想见刘统勋大人,别人喊冤叫屈见不到他,你打着不冤的幌子,居然顺顺溜溜进了刘府。承哥,老爷爷的身份被你识破,你肯定不会信他胡言乱语。所谓杨应琚奏折惊动圣听,皇上只保留广州一口通商,是我道听途说。”
两人面对面坐在雕花圆桌前,馨叶为潘振承沏茶,潘振承的目光在她白瓷般细滑的纤指间晃动,馨叶温柔地问道:“承哥,你怎么猜到我是小馨叶?”
天色大亮,明媚的紫曦照着鸟语花香的寂园。寂园是一座典型的江南园林,池水假山,花簇曲径。园子不大,潘振承绕了一圈又回到池塘边,站在他昨天拜见老翁的地方,凝视着水池一端的廊楼。昨晚亮着灯火的厢房紧闭着,无声无息,潘振承设想是什么人弹琴,弹琴人当时是何种心境。
一个美貌女子将潘振承引入她的住处,她是什么人?半掩门女乐?私家菜女厨?鹤发童颜的老翁向潘振承指点迷津,半夜里园子响起充满杀机的琴声,莫非进了黑店?馨叶长大成人,似嫁非嫁,嫁又未嫁,二姨教诫她不忘家仇,“高图鄂李潘”一个都不要放过;潘振承的计划与馨叶的阴谋不谋而合,潘振承迷恋美艳惊人的馨叶,考虑再三,作出决定……
潘振承喜形于色道:“恩公实不敢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你还是叫我大哥吧。”
馨叶颤栗地看着师太怒火四射的眼睛,发狠说道:“血海深仇,铭刻在心,若有遗忘,天怨地怒,雷打电劈,不得好死!”
琴声低沉得近乎无声,一切都在销声匿迹。池中的青蛙鼓噪了几声,又归于沉寂。蓦然,琴声异常激越刺耳,好像魔爪在拨弄,潘振承依稀看到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琴声分明蕴藏着一股杀气,潘振承不由打了个寒噤。
第二天清晨,潘振承在庭院散步,回想昨晚晋见小姐爷爷的情景。小姐站在池塘边,朝水中撒鱼食,她的脚下游动着数十条红鲤鱼。廊楼上没人,四间厢房均关门闭户。潘振承的视线落在小姐身上,小姐换了一身紫色的罗裙,长辫改为圆球状的发髻,发髻上缀着白色的茉莉花。小姐和身后的假山池水,构成一道靓丽的风景,潘振承愣住,他多想在宁波落脚谋生,住在寂园与小姐做伴。
小姐关切地问道:“这么晚了,大哥还在街头流浪,莫非没找到客栈吧?”
潘振承毕恭毕敬道:“老爷爷,是我,晚生潘振承向您请安。”
龚介仁带喀尔吉善匆匆离开。杨应琚疑惑道:“粤海关有西洋如厕室?我怎不知道?”
“你不要去!”杨应琚怒发冲冠道,“洪瑞是广东口岸的罪人,不是他鼎助东印度公班,浙江口岸哪有这般兴旺!”
小姐淡淡笑道:“没有,爷爷心上的伤口早已结痂,成了铁石心肠,他六亲不认,还会恩将仇报。”潘振承愣神看着小姐,揣摩着小姐话中的含意。小姐柔声道:“大哥,我说这些,不会吓着你吧?”
潘振承一阵心喜:“听小姐口气,能帮驽商找到下榻处?”
潘振承赶忙放下筷子:“大哥失礼了,该去拜见你家主人。”
早饭再也没有昨晚用膳的气氛,小姐仍很热情,可她热情的背后似乎有难言之隐。潘振承喝了一碗豆浆,吃了一碗汤圆,谢过小姐,匆匆出了寂园。
老人轻咳一声:“老夫也有所闻,你有何打算?”
小姐笑吟吟道:“大客商怎能下榻那种污浊地方?”
小姐回眸一笑,消失在黑浑浑的夜幕中。
潘振承快步进寝房,赶紧关上门,背靠着门喘气。琴声隐藏杀机,这是一户怎样的人家?莫非误入孙二娘的黑店?潘振承反身用木杠拴死门。接着,潘振承苦笑不已:“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还是听天由命吧。”
潘振承不好意思,掉头走开。
“松门兄等急了吧?”喀尔吉善拱手坐下,“方才听了文师爷的长篇大论,现在老夫洗耳恭听杨粤督真知灼见。”
潘振承感到震惊,急问道:“老爷爷,确有此事?”
潘振承说着,用眼睛的余光斜睨喀尔吉善,发现他光溜溜的额头满是细细的汗粒。潘振承提高声调道:“缙绅说,喀尔吉善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庄有恭恨不得天下的红毛夷全来他浙江,而喀尔吉善人老昏庸,竟在奏折上为宁波夷船麇集拍掌叫好。当年日本两拨贡商争贡引发倭患,眼下宁波只有英吉利夷,倘若其他夷国也派武装商船前来争贡,必然会引发西夷贡商间的炮战。到那时,喀尔吉善不仅不能续任闽浙总督,还可能摘顶子掉脑袋。”
五个魔头,山西巡抚高瑜琛和浙江藩司鄂尔舜先后成了刀下鬼。为搜集鄂尔舜贪墨的证据,二姨隐居在钱塘县天竺山,馨叶化名兰玉进了天净沙乐坊学琴。鄂尔舜迷上兰玉的师姐一剪梅,鄂尔舜在一剪梅身上一掷千金,毫不掩饰收受盐商贿银的事。一封告密信飞到浙江巡抚周人骥案头,鄂尔舜在一剪梅罗帐里被抚衙的皂隶揪起。鄂尔舜上了断头台,一剪梅流放贵州烟瘴地。馨叶离开了天净沙乐坊,陷入深深愧疚中,若不是那封告密信,爱她疼她、手把手教她学琴的师姐就不会落到如此悲惨的境地。二姨道:“为报血海深仇,就不能有半点怜悯,哪怕心存一丝恻隐之心,你冤死的十几口亲人在九泉之下都不能安息。”二姨的教诲使馨叶从内疚中走了出来,她学会了冷酷,用仇恨的目光看世上的一切。然而,潘大哥的出现,使馨叶再次陷入迷茫。她向二姨发过誓,眼睛闪烁着凛冽的寒光离开黑森森的树林。
杨应琚忍俊不禁:“潘启官,唔,文师爷,我们昨天造访的那几个幕僚胥吏吞吞吐吐,只说了点皮毛。你添油加醋,还扯到倭寇上,弄得喀尔吉善如坐针毡,把龚道台叫去商量对策了。”

妄测大势

“如今浙盛粤衰,广东口岸的官员官商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吧?”
“我们不是又相见了吗?这就是义兄义妹的缘分。”潘振承想起与馨叶同居一个庭院的史德庵;想起差点殉情,和他私奔吕宋,贤惠能干体贴他的彩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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